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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物》青春校园小说_周长右

    第91章 故人此去


    卢绾进屋将差事经过, 一一说明,说他如何从灵修山救得人来,又如何回尾去找银锦,悉数陈告明白。他一面说来, 声音几乎无甚起伏, 目中更无波澜。


    及至说完, 东唐君才问:“元身归落何处?”


    卢绾顿了一顿, 肃然回道:“落在紫霞山一处不知名湖中。”


    东唐君似有所思片刻,叹道:“他定是想回文庭湖的, 只念着我在承天府, 故而往紫霞山追来。倒是我误他了。”


    卢绾恍若不闻, 只垂目抱剑立在一旁,神色冷然如冰石, 心更似在万里之外。东唐君也不多向他追问了,只令他道:“你下去罢。”


    卢绾沉沉应了一句“是”, 身却不动, 不知想着什么, 空立半晌,又说:“属下在偏房候命, 湖君若要人支使,唤一声,我即刻过来。”把拳一抱, 这才退下。


    芡实在旁听了一番话,早已双目通红, 悄然垂泪, 见东唐君唤他,方才上前, 放声哀哭道:“那玉宇天君所修术法阴邪刻毒,银锦落他手里,必定遭过好大虐害!那卢绾与银锦同受差遣,程命救人,为何他独自先回?银锦殒身,未必不是他蓄意为害!”说着说着,益发悲恸,哽咽不止。


    东唐君待他缓过,方才劝慰他:“银锦办事一向竭力,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落得这样收场,是我教养失当。卢绾虽救人心切,到底也不是极恶之辈,不至于蓄心害人,你不必对他心怀怨怼。”


    芡实身体猛一瑟缩,仰起头问:“湖君言下之意,难道还要留用那卢绾?”东唐君叹道:“我已失了银锦,自然更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这人深重情义,如今银锦为他救人折命,这等恩德情份,他总得有个归还处。”


    芡实收了泪,惊慌道:“湖君是恐我记恨卢绾,才留下我来说些宽慰话?”东唐君道:“我并非要宽慰你,我是想让你另认别主,从此跟了那卢绾去。”


    此话更如惊雷,打得芡实浑身惊战!


    他睖睁着眼,难以置信地望东唐君半晌,才说:“湖君怎么说出这种话?”


    东唐君说:“银锦平日里与你最好,他在文庭时也是你承侍左右的,以银锦这身骨灵性,若再足三千年修为,历五劫三难,也能入二十四圣星君之列,到时你归在他座下,必也能得成正果。可如今银锦折了,我须替他把你安置周全。卢绾此人,日后有大能为,你跟着他必有好处。”


    芡实也不知是怒是怨是恨,怔愣半晌,忽冷笑一声,忿然作声道:“我与银锦情义笃深,比之亲骨肉也不差!慢说我不求什么修为、正果,即便我求,又岂有他新才殒身,我就另投别座的道理?我宁可回文庭湖芦蒲岛,守着那寸尺之地。求湖君成全!”


    东唐君说:“你是银锦的贴心人,他盼着你好,你难道不知?我是想圆他所愿。”


    芡实一听这句软心话,又想到银锦往日情分,益发悲恸,一垂头,两手抵额呜呜直泣道:“那我求问湖君一件事,倘或湖君肯与我说实话,要我何处去从,我都答应。”


    东唐君说:“你问罢。”


    芡实抬起头来,欲言未言半晌,终是问了出来:“银锦对卢绾有意,湖君想来是知情的。他此去救人折命,是否湖君为了笼络卢绾,将他算计在其中?”


    东唐君沉吟半晌,低声答道:“情意起始,皆无由来。一个人动心起意,并非我能筹计得定。你一向聪明剔透,凡事瞒你不过的,我这话真也不真,你一听心中就有定数,我也不用多说了。”


    芡实静静跪着,良久,轻轻答道:“得湖君这一句话,我安心了。”


    东唐君这才招手示意,教他到跟前来,道:“你将手伸来,我有一物要给你。”


    芡实跪行上前,把两手呈出。


    东唐君从怀中取出一个绾色锦囊,倒出一枚音柬玉石在他掌心,郑重地说:“银锦最爱明珠、宝石,你是知道的。他往日每立一功,我必以珠石赏之,好让他蓄于林馆池中。他曾跟我说过:‘若有离府的一日,必要带芡实同去。’因此他立第一功时,已向我讨了你,你出府的名号,他也早早求我赐下了,就寄留在这音石当中。我只留待你们离府之时,亲授给他……如今你拿好罢。”


    这话一句句的,似针攒心。


    芡实听一句,痛一句,大颗的泪珠又连串滚落,扑簌簌掉在襟上。待东唐君说完,他拿手在脸上用力一抹,将音石收好,清声笑道:“好,好……他盼着我好呢,我又岂能不好?今日出了这门,我从此跟定那卢绾去。”收泪立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唐君坐到案前,将一枚“拂玉玲珑”拿在手中反复揉捻着,眼望着旁边一星烛火,轻轻沉吟:“都说我因你像小太子才养的你,却不知我养你来,是因你也似我……”


    说罢,徐徐将双目合上,就此坐了一夜。


    ◇


    另一头伏廷和白眠于东唐湖府中得了信,知白晓已然救出,连夜赶来厮见。


    青元天君恐扰了伤者安宁,将二人拦在门外,说:“待人醒来,再见不迟。早晚也不争这一天半日。”


    伏廷深觉得此言有理,可无奈白眠不依,纵然见不着人,也誓守房前一步不移。


    伏廷知他脾性如此,不好苦劝,陪了个把时辰,又想起卢绾也在此地,便向下人问了情况,去拐将但西院偏房,想见一见人。


    两人碰了一面,便在屋外院廊处坐着讲话,大半日下来伏廷却觉卢绾比之前沉郁了一些,二人在廊下燕坐,他只或抱剑阖目凝思,或手里拿一枚石子出神地瞧。伏廷有话问他,他便草草应答两句;若无话问他,他就只空空坐着出神,好似有甚深思。


    伏廷心里犯疑:“人救来了,怎不见他有欢喜相?啊,只怕因白晓还未尽醒,他心里有担忧。”


    加之伏廷一向性子木讷寡言,平日吃酒言谈都是卢绾托着话头的,此时对话这么冷放着,他也不知如何好了,就想要不就回白眠那去吧,不料一抬眼,恰见芡实绕过廊角一个宝瓶门,入到这院里来。


    伏廷见了如蒙大赦,忙立起身来,笑着迎了那边一句:“芡实来了。”芡实瞧他一眼,莞尔道:“我从今儿起换了个名号了,唤作琼珠子。”


    伏廷一愣,暗想:“怎的忽然却换了名号呢?”他心中虽奇,却又因是他人私事,不便多问。


    琼珠子的目光早已越过他去,落在旁边闭目趺靠坐的卢绾身上,朗声道:“卢公子,东唐君有请,劳你到白晓那边一趟。”


    卢绾闻言把眼一睁,双目炯炯如有剑光,应道一声:“好。”霍地立身而起,提了青锋剑,就往院外走。


    琼珠子立在院道中,见他迎面出来,忙让到道旁,微微欠身送着。卢绾却愧似不敢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直走过去了。


    伏廷把这情状瞧在眼里,又见芡实垂头立在那儿,声色微妙,心觉怪得很。可见卢绾走得甚急,他也早想回白眠身边去,便想:“不知东唐君因何事找他?我跟着一道回去,看看也好。”便匆忙与芡实辞了,奔下台阶,跟上卢绾。


    两人拐过二门,沿廊直走,直至白晓所住的屋前停下。


    那庑廊外立着一位玄衣小童,一看就是乌锦尾所化,见了人来,隔门向里通禀一声:“湖君,卢公子到。”


    屋内人应了一声:“教他进来罢。”


    卢绾即便上前,推门而入,直造里间跟前,他也不唐突入内,只立足门边上,正声道:“属下奉命来迟,湖君有何吩咐?恭请示下。”


    话音刚落,就见软帘一掀,东唐君迎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青元天君和白眠二人。白眠蓦见伏廷陪在卢绾身旁,先是一愣,忽又紧蹙了眉头,明有不悦之色,却不吭声。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对他说:“白晓的事有些不便,青元天君想亲自与你说明白一番。”


    卢绾一听,心中猛泛起一阵剧烈的不祥之感。他侧目往里间一瞧,见白晓身盖薄衾,安然睡在帐内,竟丝毫未有醒兆,更隐觉不安,忙问:“天君有何疑虑,还请明讲罢。”


    青元天君沉吟不语,只把众人请到旁边一间偏厅,看茶落座,才郑重说明:“屋里那人的元身是救住了,但恐怕未必醒得来啊。”


    卢绾神色惊变,肃然问:“此话怎么说?”


    青元天君解释道:“在下那‘九转青霜丹’,只能救活内丹元身,复生骨肉,修不出神魂精魄的。我三番四次探诊,发觉此人魂意、心识极其微弱,精魄怕是早已失损,如今躺在那儿的,只是一具神志不明空壳。故而唤卢公子前来一问,可知他的精魄因何失损?又落在何处呢?”


    卢绾闻言如遭一场霹雳,猛然一怔,神色转而十分不解,惘然喃喃:“我并不知道……”


    青元天君听言,更是一默,神色极是为难的转向东唐君,皱眉告罪道:“东唐君,那这事真恕在下无能为力了。不知那精魄去处,这人恕我无法救,我又不是那天地灵流,哪里能白白毓成一个灵魄出来?”


    东唐君并不接这话,只瞧了卢绾一眼,见那卢绾心头似被铁抓揪住也似,已是铁色铁青。


    东唐君这才道:“卢绾不知道,未必旁人就不知道。”


    卢绾肩膀一震,急举目问:“谁知道?”东唐君手捧着茶盅,目光徐徐一转,定定落到对座上的白眠身上,极沉静地说:“白晓那精魄下落,我猜白公子应该知道?”


    此话一出,先把伏廷惊得心里打了一突。


    他不知东唐君此话怎解,惊惑不定朝人一望,就见东唐君眼底一片深沉,好似有什么极大的蹊跷在里头,随即一股剧烈的不安就塞满了伏廷心口。


    白眠见东唐君把话锋递到嘴边,只笑了一笑,一双眼又利又亮,直迎着东唐君目光去,从容自若地反问:“湖君怎么笃定我知道?”


    东唐君手向他左颊耳边略略一指,说道:“你耳后颅息、瘛脉、翳风三处穴位上,各有朱砂点痣一颗,这是着了‘投替之术’才有的表征。倘或我没猜错,你被困灵修山时,就已中这了‘投替之术’,是也不是?”


    这句话似惊雷一般劈在伏廷身上,他浑身剧烈一震,霍地猛扭头瞪视着白眠,脸上隐隐浮出有惊惧之色,几乎脸唇青白。


    白眠却不看他,只冷冷答道:“此痣我生来便有的。”


    他话音才落,就听“啷当”一声,伏廷已急掣起身,几乎撞翻了身旁的几案椅子,他仓皇奔至白眠身旁,大声急叫道:“你给我看看……你给我看看!”一伸手,就往白眠耳后探去。


    白眠登时怒发,用力一扬手,“啪”地一声,把他给打开了。


    这一下,如同重重扇了伏廷一耳刮子,打得满堂静寂。


    伏廷惶惶然呆立在那儿,他默了半晌,唇口张张合合,嗫嚅不止,满面哀惧惨苦之色,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来,央告道:“阿白,你让我瞧瞧……湖君说的,到底真也不真?”


    白眠脸持渊色,垂眼盯着地上,既不答话,也不瞧他。伏廷也半分不肯松动,只僵立在那儿。


    东唐君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妨给他说呢?”


    白眠听言,似送了一根弦下来,目色缓了三分。他已知此事瞒不下了,索性承认:“是,白晓的精魄早就寄留在我身上了。”


    此话更似一刀直刺进伏廷心窝,痛得他耳内嗡地一响,脸色尽白,几将晕厥。


    这“投替之术”是将寄客精魄打入宿主身内,先求两魄共存,自此以后,寄客会将宿主的魂意心识一点点侵蚀,最后鸠夺鹊巢,居占元身。


    伏廷想到在灵修山会面后,白眠三番四次,莫名劝他离开的言辞,背后原是这一番道理,他越想越觉悲恸冲心,颤抖着问:“你……你被逼迫受了那‘投替之术’,何不早跟我说?”


    白眠凛然道:“我没受人逼迫,这是我自己甘愿的。”


    伏廷双目大瞠,更难以置信,愕道:“你说什么胡话?”


    白眠说:“玉宇天君囚我在云升殿时,问我是否答应以这‘投替之术’,救白晓一命。我当时想,卢绾去求那东唐君也是没成数的事,倒不如这‘投替之术’实在。只要白晓能活命,我又何妨一试?何况,我与白晓是同胞双生的兄弟,本就胜似一身同命,或许他不会容不下我呢?”


    他话未说完,伏廷已忍耐不住,嘶声大吼一句:“你疯了吗?倘或他被这邪术裹挟,果然容你不下,那怎么是好?”


    白眠何曾见过伏廷露过这等恶怒之色,不由怔愣一下,半晌,目色一缓,泰然向伏廷一笑,竟极平静说:“那也没什么大不的。残躯一具,他想要,我给他便是了。”


    伏廷当即眼眶尽红,几欲瞪裂。


    他想到两人当初清河镇相遇,自己跟他进灵修山,又想到两人从灵修山出世,一路相伴相随、八方周游的日子。伏廷想,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离散之心,可白眠下了这豁命的决定时,竟丝毫不曾念过两人情分,也不曾告诉过他一句话。如今事情告破,他竟轻飘飘地说“没什么大不了”!


    伏廷的心像烧尽了也似,呆呆地望着白眠,望得半晌,忽发一阵枯笑,笑着笑着,又双目泫然,连连滚下泪来。


    他惨声道:“所以这些日子,你不是在等救人,只是在等卢绾寻出白晓元身,等他解去‘双魄琉璃’,你才能放心,是吗?”


    卢绾闻言,心湖忽似被什么碰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震,目光却半点也不敢落在白眠身上。


    白眠淡然地说:“是。他到底是为白晓所累的,我得看着他平安从这事上脱身。”


    伏廷沉沉喘了两声,一把捂住自己双目,平缓了好半晌心绪,才苦苦笑道:“我说呢……我说这一程子,你怎么时时劝我离去?你以前再生气,再怨我蠢笨,你也不说这些话的。原来你早已立心献身救人的,你心中都自己决定好了呀……你早早想好不要我了,是也不是?是不是!”


    他声音越说越急,到得后头,那哀痛似牵心连肝,痛得他连喘都喘不上来了。


    白眠看伏廷一副魁颜伟身,立自己跟前抵声抽噎,手足无措至极,跟三岁小儿似的,不由得生出想紧紧抱他一抱的念头,可当众跟前,白眠到底没有这么做。


    白眠无奈地说:“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让你到别处去,让你别跟在我身边,是你总也不听。像我这样的人,充其量就作个野庙偏神,终非善类。你与我厮混,能得什么大修为?你看如今……”


    伏廷扯着嗓子打断道:“什么大修为?我又何曾想要什么大修为!”那一句话破出,声又一喑,更止不住悲咽起来,他颤巍巍地盯着白眠,转又央道:“阿白,我不想要什么大修为……”


    卢绾在旁听得,神色越发凝重,却始终不发一言。


    东唐君见二人对话,伤情至此,怕不好收场,忙出言劝住:“伏廷,青元天君既问了精魄下落,想来是有挽救之法。与其在这难过,怎不问一问他有何计较?”


    青元天君见他把话一带,好一招“敛手削地”又将难事推自己头上,不由紧皱眉头说:“东唐君,你净盯我一家没完没了地占便宜啊?打秋风也没你这样勤的。委托的事一件套一件,一桩带一桩,到底还有多少?你不如一气说清楚。”


    不待东唐君接话,伏廷听了,先自奔将过来,两膝一屈,竟就“噗通”跪倒在他跟前。青元天君大惊失色,忙把身闪在一旁,避去此拜,一把伸手搀架住他道:“这可使不得!”


    可伏廷哪里肯听?他一想到以后与白眠对面相见,也似天涯永隔,心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只将这青元天君看作救命草、万灵药,亟亟膝行上前,拖住他又要拜。


    青元天君是个落拓秉性,对着东唐君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他还能冷讽两句,再大不了扭头就走;却最怕伏廷这种忠厚笃诚之人,还连哭带求,能教恶人也生出一副悲悯心肠来。


    青元天君被他扯拽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白眠再看不下他举措,气得两步上前,一手抄住伏廷臂膀,用力一提,喝道:“动不动四处乞乞求求,成什么样?你起来!”


    可伏廷似把心立死了,把手一挣脱,咬住腮帮,绷紧腰背,金刚磐石一般直挺挺跪住不动。


    青元天君见他执性至此,虽起恻隐之心,可这事也实在无计奈何,温和地对他解释道:“伏公子,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我救不住。我原本以为,那人只是失了精魄,找来了,还有可为,我却不知有‘投替之术’这一节!我这么说罢,这两魄相掺,就好比乳水交融,要将两者重新分摘,恢复如初,委实困难。枉论是我,你此刻纵使求到佛陀跟前,只怕也难成此愿……”


    伏廷听了瞬间面如土色,心似灰死,睖睁着眼呆木在那儿,再不知言语了。


    白眠虽早知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可被人这么直白地道出来,也不禁愣了一下。他静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转向东唐君问:“神君,那这‘投替之术’,需要多久才会成遂?”


    东唐君淡淡地看着他,答道:“没有定数。慢则八年十年,快则一年半载。但它起时会有些征兆的,先是五味喜好有所改变,再是日常习惯慢慢与寄客趋同。倘或你已有这些知觉,也就是那成遂之期将近了。”


    白眠猛想起自己不爱玉露茶,不久前喝过一盏,却觉其味甘美,确实像白晓才会喜欢的东西。他不由苦苦一笑,方知自己的饮食喜好,早已大有变化。原以为自己与白晓事同胞双生,大可一体两魄共存,可如今种种迹象,却不如他所想了。


    白眠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晓得了……”说了这话,他便立了什么大心似的,抱拳向众人毅然一揖,正声告谢道:“诸位,我哥哥曾受妖道蛊惑,做下过许多不义之事,原该有此报应;我作为弟兄未加阻止,也应同担罪愆。偏劳诸位为救他性命,一场劳苦奔波,我今日都替他谢过。往后是灾是难,生死何如,全看我兄弟二人造化了!”


    说罢,又打一揖,不待众人应答,他已丢下众人,直走回到方才白晓那卧房中。


    众人听他这话意,很像要悬崖撒手的架势,也不知他有甚打算,忙跟了过去。


    一到里房中,就见白眠已将白晓背在身上,扎缚停当,一副要带人走的架势。


    伏廷心头阵阵发紧,急奔上前,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惶惶然问:“你要走吗?你要去哪儿?我跟了你去!”


    白眠反手推开他,微怒道:“走开。你总跟着我,到底图我什么好?”伏廷急切直辩:“我能图你什么好?我从不图你什么好!”


    白眠愣了一下,转又笑了,好似嘲他,又好似自嘲,说道:“也是。我这人有甚可图的?那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两不相干了。”


    伏廷哀切地说:“我何曾是这个意思?”白眠道:“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伏廷心头更似被铰去了一大块,霎间双目悬泪,直着脖子哽咽道:“我甚么意思?你这样聪明不过的人,还要问我吗?好,若你要问,那你做这件事之前,又怎么不先问一问我?就自己做下这种豁命的决定,怎么不问一问我?我就这么上不去你心头吗?”


    白眠低头听着一连数问,神色越发冷下去,最终忍不住了,说:“你这意思怪我瞒着你事,对吗?可你又何尝不瞒着我事呢?”


    伏廷浓眉深深一皱,不解地说:“我对你赤心一片,何曾瞒过你什么?”白眠直盯进他眼里说:“真的没有吗?那我就问你了:我们头一回见面,是在灵修山下的清河镇安平巷。你在那里地方做什么?”


    伏廷忽然浑身震了震,脸色剧变,竟如遭了雷殛一般。


    他那神情举止,仿佛藏在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被刨挖出来,摊在日头底下。他当堂慌了神,目光四下游移,只不敢落在白眠脸上,好半晌,才张口结舌地回答着:“我、我生来无亲无主,无安身之处,所以一直都在清河镇盘留……”


    白眠见他这样破绽百出地打诓,竟不知好气好笑,微微摇了摇头,笃定地说:“无亲无主?不,你撒谎。你明明是有主之人。”


    卢绾听到这一句“有主”,心底也猛然一震。


    卢绾与伏廷相识至今,只知道他是白眠从清河镇捡回来的一头野犬,当初见其性情朴实忠诚,单纯可亲,也不曾疑其来路,故而一直与之交好。此刻卢绾心中翻过千百种可能,竟也寻想不出伏廷这样的人,可以是什么来路?


    旁边东唐君、青元天君听这二人私话公说,后面更似要牵扯出一桩隐事,不由互觑一眼,想着是否要回避一趟。偏那青元天君是主家,客人在他的地方闹开,按理他是不好避事的;东唐君则是见主家在跟前,自己不好就走。两人都默立在旁,一时不便作声。


    白眠见伏廷不知对答,索性自己将事剖开了,接着说:“你只浅通仙术,却有极好的阵法修为,若不是从过师、认过主,得过高人点拨,断然学不到如此境界。我不知你当初为什么在清河镇潜身,又因何借故跟我上灵修山,我只知道你并无坏心,是个忠实之人,所以我也愿意留你。”


    见他将话挑破,伏廷的心就跟萎了一样,颤声道:“你原来……你原来一直都知道的。”


    白眠一听这呆气话,竟忍不住笑了,好无奈道:“你呀……你是真蠢,我又不是傻的。即便三五年没有知觉,你我一起百余年头,难道我能浑然不察吗?初到童山七里庙时,你总趁我不在时,冒夜外访,后来我便每夜都出去,虽说也为自己寻乐,但也是为给你留一段空隙。你竟一直没知觉吗?”


    伏廷的脸红了又白,似个被捉了现行的小孩儿,彷徨不安地想要申辩,又不敢撒谎,只急吁吁地解释:“我不是要骗你……我、我的事,你若要知道,我全都能告诉你知道。我当时上灵修山,是为了……是为了……”


    可不待他将话说出口,白眠已一手拦住了,肃然摇头道:“你不必说了。这么些年,我一句不曾过问你,因我根本不想知道。如今我一副身骨都寄附给人了,自顾仍不暇,更不必知道了。”


    伏廷愣在那儿,痴痴地望着他。


    白眠被他看得,竟也从心头生起一丝若有似无的不舍,便强自笑了一笑,说道:“你若真想告诉我一些什么,我确实有一件事,很早就想问你的。你现在告诉我吧?”


    伏廷收着泪,一迭声道:“你问,你问!”


    白眠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抬眼瞧着他问:“这‘伏廷’想来不是你的真名,你原来唤作什么呢?”


    伏廷以为他得问一件极要紧的事,怎料他却问在了这么一个末项上,直把人问怔愣住了。伏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双目泪光滚滚,低头答道:“旧主唤我阿甲。”


    白眠轻轻“啊”了一声,又低头复念着“阿甲阿甲”,好似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上了,转又笑道:“这样草率的名字,倒与你这蠢狗相配。可是这不如伏廷好听,你就还叫伏廷罢……”


    伏廷一霎间好似肝肠寸断,心腑尽碎,他猛地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悲恸地望着这人,忽然痴痴地捧出一句话来:“阿白,除却卢绾,你难道不能退而求其次吗?我……我也……”


    那一句心底话,猛看就要破口而出,白眠脸色倏地剧变,一声断喝住:“你住口!”


    伏廷肩膀一抖,不知所措地僵将在那儿。


    白眠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在伏廷脸上流转了几回,语气甚是疏离地对他说:“我一直都在退而求其次。”他顿了一顿,又沉沉续了一句:“可你在我这里,不是那次等人物。你能明白吗?”


    伏廷没料他说出这话,一股热意从心头直涌而出,几乎撑裂了胸膛。他捉着白眠的手腕,指头簌簌乱战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眠微微一叹,另一手把他眼角要落的泪水抹了抹,又用力摩挲着他脸庞说:“我要措置我自己的事去了,你也有要办的事,何不就各自撂开手呢?”


    他说着就已松开手,背着白晓,调身要转出门去。


    卢绾终究忍不住了,一声叫住问:“你要带他到哪儿去?”


    白眠撩住门帘,转头平静地瞅卢绾一眼,说:“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你终有一日会见着他。”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卢绾,你费这番功夫救人,得了一场空劳,有后悔过救他吗?”


    卢绾静了一阵,答道:“我从心向事,不后悔。”


    白眠轻轻一笑,看着卢绾的目光温和又倔强,他昂然回了一句:“巧了,我也不后悔。”一揭帘,迈了出去。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道:“你若要留人,眼下还来得及。”


    卢绾忽忆起太元天君那一枚李叶卦,他原本不信此道,可那一句“谋面断缘”此刻却如铁针扎在心间,拔不出来,又刺得生痛。


    卢绾恍惚间想着,好似有一刹自明了,又好似更为之迷茫。


    他口上喃喃:“我与白眠都是为了救人,才做下这番决定的。倘或不是我们都强要作成这事,但凡我或他有一方松一松这手,兴许就不至于得这一差二误、阴差阳错的结果……今日由得他去,又岂知明日不能更好?”


    伏廷听进耳里,仿佛这话是对着他说,如遭雷殛。他望着门帘,追也不是,留也不是,霎时间浑身透冷,惶惶怔怔,如木立在冰天雪地中,竟不知何去何从。


    青元天君虽是局外之人,但见这一番事故,倒觉那白眠性情纯直,肝胆如雪,甚是难得。他略略片刻,忽转身从匣柜中起出一只赤印黑玉瓶,追将出去,把白眠叫停在院中。


    他将把玉瓶递过去说:“这里面有我的‘遗香定神丹’二十四丸,有镇神醒心之效,每丸药效可续三月,或能缓一缓你那成遂之期。你若能熬过这成遂之期,不妨再来见我一见我。”


    白眠双手把玉瓶捧住,清淡地道了一句:“多谢了。”转身直出院门,从此再未回头。


    青元天君目送其背影远去,心底沉沉一叹,待要回屋,忽听见一阵凌厉御风之声,自南而来,他霍地举目一望,正见一位仙官骑着白鹿,穿云而出,落至院中。


    那人一身金白锦衣,珠冠宝带,脸覆一张铜金獠面。青元天君见这装束,已知是天帝的四应侍之一,便扬声叫问:“仙侍因何事而来?”


    那仙侍悠然下鹿见礼,清声答道:“在下神晖,奉九天钧旨,前来给东唐神君传一道口谕。”


    东唐君闻声走出屋来,已立于廊下道:“本君在此,请仙使告谕。”


    那仙官一抖衣袂,唱告道:“传天上口谕:四海诸众兴师灵修山,擅毁明灯之约,怀篡乱不臣之心,今遣二十四圣星君之四位,领天兵三万,围山剿擒,捉拿四海主事。令东唐神君前往开阵,助取‘天吴’,平镇四海!”


    东唐君听着这人声音,不由神色微异,他抬头盯着那神晖好片刻,才朗然答道:“奉诏用命,敢不前往?东唐得令。有劳仙侍转达天听,请天上亲临阵前,迎神器见世。”


    神晖点头道:“知道了。”又瞧着东唐君说:“丹悬真君奉命监事,已在‘坤灵水阙’恭候台驾。东唐神君,请了。”言讫,执手一辞,回身驭白鹿而去。


    那边人一走,伏廷似才听到动响,急从屋内匆忙奔将出来。


    他望得腾云远去的仙侍白鹿,忽感惶然无措,他向东唐君看了一眼,颤声问:“湖君,你……你是誓心要帮九天取‘天吴’吗?”


    东唐君审视了伏廷一眼,那目光淡漠又带着一丝疑惑,徐徐道:“伏廷,不如你先回答我的话罢。你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些事里又担着什么角色呢?”


    第92章 吐胆倾心


    伏廷被他一问, 目色微微颤动,心知已非得将自己过去种种剖白不可了,脸色霎然转白。


    他踌躇半晌,才道:“旧时的东塘湖泽里曾住过一位小神, 唤作宋桃, 不知湖君听过这名字不曾?”


    东唐君也不直答, 只冷冷反问:“这人与你到底有甚干系?”


    伏廷说:“这位宋桃就是我的旧主。我原名唤做阿甲, 另有一个人唤作阿乙,我二人都曾是她的座下应侍, 曾在东塘守住有数百年余。”


    众人一听, 也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位宋桃, 大约是明灯大宴前期居占东塘地界的一位小偏神。


    早在天帝篡天定权之前,九天对下界管制甚乱, 许多江河支流、湖泽水泊都被妖异、精怪占居,八方黎庶也有不少为他们建庙立祠、奉为小神的, 百年下来, 祭拜者众。这些小神得了奉祀, 大多也会应灵施好,行风降雨, 只是雨多雨少,没有章程规例,全凭喜好。


    而这里面偏神、野仙众集, 难免泥沙俱下,其中或有一些邪曲之辈, 常因民众奉祀不力, 或降灾风祸雨,或放旱投疫, 也无人制御,故而那时的陆洲各地常常涝旱不定,天地二水也芜杂支离。


    那是明灯大仪宴前一个颇为混沌的时期。后来九天定了权,又分封四海、四渎龙王,从此正水有司,逐渐端本正源,才有了一些河清海晏的景象。


    东唐君问:“所以你是听宋桃使令办事的?”


    伏廷摇了摇头。东唐君淡然道:“你既说她是你旧主,却又不是为她办事。那你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伏廷说:“既称她为‘旧主’,便是我不从她许久了。”他静了片刻,又对东唐君说:“湖君应该听说过,秦老龙王与宋桃是有过一段因缘际会的,将那位‘府君’也曾在东塘住好一段日子。”


    众人一听“府君”这名号,心里都隐约知道这人是谁。


    因天帝年少时,曾在不尖山附近的一个湖中岛地谪居过。那岛山有名夷山,便有一些旧部以代称唤他“夷山府君”。及至后来这位府君登了高天之位,也曾有数千年沿用旧称,号“九天夷山帝尊”。


    东唐君答道:“这些旧事,我只略听说过一些。这跟你相关吗?”


    伏廷苦笑道:“湖君不是问我来路吗?当时宋桃就已带着我跟阿乙,居占于东塘了。我还曾见过这位府君,他来时受了很重的伤,浑身用锦衾裹得严实,连眼也不曾露出。秦爷对阿桃说:‘此人于我而言委实重要,你在这东塘所设护持阵法,外人轻易找寻不来,有你护着我最放心。倘若他能得救,我万死相酬,乞望姑娘施助。’说罢投剑在地,抱拳就跪。阿桃一向视秦爷为知己挚交,听他如此重托,就留那人下了。”


    伏廷好似正笨拙地回想着前事,仍自慢腾腾地说着:“前半月,那人从不出帐,食水也不用的,只送丹药进去;后半月,略用一些清水淡粥。秦爷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过了一月余,那人伤情好得七八,秦爷就说要去南海琼洲安顿一些事,托阿桃辛苦照看。这一去半年有余,阿桃与那位府君朝暮相对,其意相投,自此便倾心生情。待秦爷回来,二人要去极洲,阿桃便立心跟定去了……”


    众人听他说这旧事,都不敢插声打断,带听到尽出,都在凝想着那一番形景,垂头不语了。


    只那东唐君听到“极洲”一词时,如触针刺,眉头微微一皱。


    东唐君问:“所以宋桃去了极洲了,你与阿乙便不再从她了?”


    伏廷没有直答是或不是,只继续说:“阿乙听知阿桃要去极洲,便立了心要守在东塘等她回来。她年岁比我年长出好多,修为也好;而我天资太驽钝,当时仍是幼犬元身,人形都不能久持,实在无地可去,便也陪着她留守在东塘。”


    东唐君沉吟道:“他们这一去,有数百余年罢?”


    伏廷点头说:“是,足三百年有余。这期间天地大变,出了四方海龙、四渎水龙。我们居地幽僻,不问外事,也不曾太在意这些。后来,只听知有一人篡了天,九天有了新帝主,开始辖治下界地神、水神,各地小庙偏神、野仙便开始流散。我到那时才知道,篡夺了九天的就是那一位‘府君’。宋桃就是那时候回来的。”


    东唐君目色微微一愕,道:“她回来过?”


    伏廷道:“是啊。阿桃去了一趟极洲,助府君登天,也算勤事有功,虽未得九天正敕封神,但得了准回东塘这一片水地长居。阿桃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诞下了一小儿。因她唤那人做阿渊,便给这小儿取了一小名,唤做阿潭。”


    卢绾与青元天君两人,实则不太清楚这些轶事细情,直听到中段,才隐约猜出这位宋桃就是东唐君生母。


    东唐君不知拿什么心怀听着这事,神情平静,垂头若有所思,半晌,忽对伏廷问了完全一句不搭边的话:“这么说,你的阵法都是由她教授的?”


    伏廷说:“刚开始是跟阿桃学的,后来阿桃又走了,没再回来过,我便只自己琢磨,再从外人处庞杂地学得一些。”他话到这里,猛地顿住,不往下说了。


    卢绾忽敏锐捕着话中一个要处,问道:“走了再没回来?她去哪里了?”


    伏廷道:“我也不大清楚。阿桃从极洲回东塘后,常常郁郁寡欢,偶有提起想回极洲去的话,说过待那小儿记事便带了他走。我那时想,她大约真去了……”他说着说着,目色渐哀,好似沉在泥淖里,道:“后来,明灯大宴分封了四海龙王总水,四渎水龙司协治江河湖泊,九天又立易水都司监鉴,我与阿乙又等不回阿桃,这东塘就再由不得我们占居了,就此分道扬镳。我们便认了新主。”


    东唐君记得秦恕身边那一只叫白玉猫,仿佛就叫阿乙,便定定瞧着伏廷说:“你们那位新主就是秦恕了?”


    伏廷呵呵一笑,仍自摇了摇头说:“阿乙跟的是秦爷。我的新主,不是秦爷。”言讫,他脸上又忽蒙了一层为难之色,好像颇不愿提这事。


    东唐君问:“那你的新主是谁?”伏廷道:“湖君应该也听过我。我往日在新主身边应侍,曾有一个名号,唤作‘神霆’。”


    这话一出,犹如一个九天惊雷霹雳!


    不止东唐君,连带在旁听着的卢绾、青元天君也扎实吃了一个大惊。这正是天帝座下四仙侍之一。


    伏廷似怕停下了便不能接上,只一气续道:“我当时离开东塘后,并不真真放下阿桃,也曾打探过她的行踪,后来寻到夷山府君身边,他告诉我,阿桃已回极洲去了,我才放下了这件心事。府君念我忠谨诚笃,又通熟阵法,将我收留座下,我便一直于九天侍奉,甚少到下界走动。及至一日,天上暗下敕命了两人乱四海,取‘天吴’,但恐有所疏漏,故差我至灵修山监事,随时踏勘‘天吴’镇阵情况。为此,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以元身之态在灵修山下的清河镇盘留。”


    他说到这里,不由移目瞅了一眼卢绾,又立马低下头去。


    卢绾心头微动,猛然明白了,因那后面的事,他比在场诸位都更为清楚:白眠还在灵修山修为之时,常常下山到邻近城镇走访,实则多是去花枝柳巷寻欢寻乐;有一回白眠归山,身后带着一条下司犬回来,说是在清河镇安平巷捡来的,便是伏廷。


    卢绾就是从那时与伏廷相识的,后来相处的日子久了,觉出伏廷这人忠厚笃实,心底纯正,比之那白眠的性情,他对伏廷更为欣赏有加,方才愿意与之深交。


    这些年相知相交的挚友,竟有这样一层身份深深相瞒。


    卢绾神情已有些晦暗难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伏廷,说:“所以你上灵修山,并不是真真的为了白眠?实则只是为了监阵吗?”


    伏廷一听他这话,竟急得赤脸红脖,猛地扯着声叫道:“没有……不是的!不是!”一连叫了好几句不是,生怕说迟了一刻,卢绾便误会了什么也似。


    伏廷仓皇地辩解:“我在山下,也能监阵,我……我是真的一心想跟着阿白,才会上灵修山。后来他遭那朝生迫害,避到童山,立了七里庙存身,我也一样跟在他左右,替他掌香、看庙,我就是真心要跟着他的。”


    他说及此,话音转哑,好像又想到了沉重事,郁郁叹了一声,说:“也正因我和阿白去了童山,那地与朝水离得又近,我因思念旧主阿桃,时常回东塘故地一看,才意外结识了湖君。”


    东唐君回想了一下,自己与伏廷相识的时间,确实大差不差。因他幼时在南山落水潭边,曾得过一条青川犬,那时见了伏廷,便对伏廷这样不问自来的犬妖,便莫名生出一份结交之心。至后面相处下来,见伏廷阵法上颇有自己见地,兼之秉性忠实,可喜可敬,甚是投缘,便有一段日子与他走得极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伏廷却与他刻意疏远了。


    今日话说到这里,东唐君又想起这一节来,就想当堂正面问上一问,便对伏廷说:“既有这么一番缘故,你当初又因何事远了我?”


    伏廷一听,愧疚地低了低头,微声道:“因我初时并不知道湖君就是阿桃的亲儿……”东唐君有些不解,蹙眉问:“我是那宋桃亲儿,那又如何?”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语气中没有一丝悲喜意,更无半分孺慕之情,好似说的是别人闲事一样,教伏廷不由得一愣。


    他却不知东唐君自幼身边无人无物,在淮水孤身过了近一千五年,从不曾体味过生身父母的顾念之情,如今即便知道亲母旧事,心底也只被微微一触,并无太多波澜。


    伏廷说:“自知道湖君身份,我就觉得这事里有些蹊跷了。阿桃是个极念亲恩的人,必不会抛下自己亲儿独自离去的。若湖君就是那小儿,那……”


    那青元天君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提他把话点明:“你认为宋桃必定是遇了劫害,无暇自顾,才将亲儿抛下?”


    伏廷目有凝重之色,笃定道:“正是如此。我便笃定她必定遭了些变故,为此又立心要寻出阿桃去处。”


    东唐君更不解道:“可这又与你疏远我,有什么相干?”


    伏廷苦苦一笑,低头解释:“因我将前事一想,觉得阿桃若遭不测,也必与九天那位帝君相关。他与阿桃好时极好,今时却对她去处不闻不问,寡情薄意至此,直让我心腑发寒;恰好湖君当时又潜心九天谋事,研造那‘千方埋骨阵’,那阵献生作祭,狠毒阴邪,我……我只当父生其子,你与天帝一样禀性,心冷至极。我自此对你们二人,皆起离心,先与你断了往来,又擅自弃了仙侍神职,从此再未归天复命。”


    他静了一霎,神色又明亮起来,举目看着东唐君说:“可就在不久之前,卢绾在湖府夜探回来,见湖府设了一个大范式,我才知湖君那‘千方埋骨阵’,是为了开启‘天吴’镇阵而仿制的范式。如今想到,我对湖君,恐有许多错解之处……”


    他说到末处,声音渐低,似有些忏愧之意。


    卢绾愣了一愣,回想起夜探湖府那一日,伏廷与自己在房内商谈阵事,自己却不知伏廷心底有这样一番心绪!


    东唐君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因何失了一位挚交,竟只因着这么一件事。他越想,竟越发怅然若失,心底暗叹:“原来似伏廷这样忠善纯挚的人,也有不能宽谅的人和事。”


    不禁就想到自己和李镜。


    想到自己曾经诓借那小太子玄水珠,害过他身骨受损,又曾与九天合谋夺四渎梭,意图覆他亲族……期间种种,自己伤过他的、害过他的,一星也不假,甚至没有似伏廷这样的错解或误会,似乎更难有转圜余地。


    一思及此,不由心低意冷。


    可这东唐君又不是那自馁的性子,只一转念,又悠然地想:“这样也好。这样他心中极爱、极恨的都是我,自此以后,又有谁能比我更在他心头呢?”从此放下心去,思绪又回归正事,又继续向伏廷问:“那宋桃的下落,你找到了吗?”


    伏廷迟疑着点了点头,猛又摇了摇头,犹豫不决地说:“我猜她可能会在某个地方,但我不能确定。”


    东唐君问:“那你猜她在什么地方?”伏廷道:“灵修山的坤灵水阙里。”


    卢绾和青元天君一听,都觉惊奇,不由得问:“为什么是坤灵水阙?”


    伏廷说:“因‘天吴’属上古水邪之物,阴戾凶横,镇遏它的大阵必得汲集万灵万魄供伺,方能将其压制。这样的阵法,必得阵主献身压阵。当时能设这等大阵的人没有几个,宋桃是其中之一……”


    东唐君自从得了九天旨意,要筹划收归四海,他为了日后开取“天吴”做准备,踏勘过那镇阵不下百回,为的就是了解那大阵营造、执作细节,也为此阵做过许多范式,心知伏廷所言不假,便接道说:“所以,你猜想宋桃在坤灵水阙的天吴镇阵中?”


    伏廷一听他将话说破,点了点头,不由悲恸冲心,几乎哭出。


    他一想起自己刚失了白眠,旧主宋桃又献身压阵,两个对他而言至亲、至重之人,他都不曾护得周全,直恨自己没有那通天之技、回天之力,不住哽咽起来,说:“阿桃她生性良善,蝼蚁鱼虫也不忍杀伤,我本不信她会为了夷山府君就去造这种凶邪残忍的阵法,可是……可是那阵中人又只能是她……”


    东唐君沉思半晌,眼中微光一敛,说:“她大约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往的。”伏廷一愣,说:“怎么说?”


    东唐君淡淡道:“倘或天上以她那小儿性命相逼迫,让她造设此阵,她即便不愿也只能答应。不是吗?”


    卢绾、青元天君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也都骇得脸色微变,一股寒意直冒上心头。


    青元天君忍不住插口:“拿亲儿性命,逼迫其妻就死?难道这镇阵非得这位宋姑娘去造不可吗?”


    东唐君说:“这样的拘镇大阵,阵主长留在阵内直与殉死无异。有大能者,谁能愿意?怪只怪她有了这一处软肋,就可任人拿捏了。”


    青元天君闻言心头一震。他不由看了东唐君一眼,见他凛然立在旁,安然自若地剖析着自己的身世,只好似说着一件陌生的旧事,心底忽生无限感叹。


    他摇着扇子,对空沉吟自言:“依我看,还是这位宋姑娘太傻。她也不想想,她自己殉阵去了,留这小儿独身一人,谁能保他周全?”


    东唐君垂头听着,并不言语。


    青元天君又看他一眼,问道:“东唐君是早知这天吴镇阵里,有这么一个人吗?”


    东唐君说:“我只知里面有人殉身压阵,猜想可能是她,但不十分确定。”顿了一顿,目光幽幽黯下,徐徐道:“如今有伏廷佐证,两头一合,这事便确凿了。”


    伏廷目色哀沉地看着东唐君,颤声道:“那湖君如今知道了这事,还执意要为九天去取这‘天吴’吗?”


    东唐君抬头瞧着他问:“你不想我去取天吴,是因宋桃舍身压阵,你怕毁阵让神器见世,她会丧命其中?”


    伏廷道:“这只是其一。”东唐君奇道:“其二是什么?”伏廷诚切道:“其二是,我见阿桃对帝君情挚至此,仍不得好下场,不愿再见阿桃亲儿为其谋事,也落个毁身殒命的结果。”


    东唐君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眸中精光明锐,凛然道:“可正因如此,我更要去了。”


    伏廷微微一怔,不解道:“为何呢?”


    东唐君似笑非笑地说:“你只看到我为九天谋事,又怎知我一直为他谋事,不是为等开取神器这一日,方好将他诛灭?你话说得不错。我生母倾心倾情,犹不能得一个善始善终;四海龙王有定权之功,也面临收海覆族之祸;那有这帝君在九天通明殿一日,我更难以苟存己身。既然如此,我倒不如把这件事做尽了。”


    那青元天君一直在旁听着,原以为这只是一笔故旧情账罢了,猛不防这话头急转直下,惊他一个脸色剧变。


    虽说九天境的仙众不算直属天臣,都是各自为政,独行其是的,可篡天大逆这事,若知情不报、瞒事不举可不是轻的。


    青元天君当机立断道:“你们话说到这上头,我不便听了。”


    东唐君笑道:“天君放心,我委托你的事已然尽了,再不牵带你的。”青元天君脸色铁青,再不多言,一拱手,退入屋里去。


    卢绾想到东唐君刚才谈及自己生母及身世,似无事人一般,深觉他不似是执着于为母雪恨、弑父报仇的人,可转念又明白过来,想道:“啊,是了。他并不只有为母报仇或孤蓬自振两项,他只有做下这事,保存四海,才能保得住那位七太子。”一思及此,卢绾也不禁想,这人谋一件事,真真横竖得多搭算一件,一点不亏算的。


    那边伏廷蓦听东唐君出此大言,只惊怔在那儿了。


    东唐君说:“伏廷,事至如今,我也不妨与你吐胆倾心,将我心中所求,一一相告:天帝在九天通明殿,从不以真身示人,但若‘天吴’开出,他必会亲驾来取。若要杀他,也惟有此时。”他说着这话,双眼直望向伏廷,目中熠熠有光,又接道:“伏廷,我如今就要往灵修山去达成此事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伏廷目色一毅,点头道:“你问,我必定坦诚相告。”


    东唐君道:“那我当真问了。”顿了一顿,正色问:“你想救宋桃吗?”


    伏廷心头猛然一震,惊愕地瞠着双目看他,口上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慌张地说:“这如何能救?难道……难道湖君有法子保她出阵?”


    东唐君笑道:“在湖府时,芡实曾给过你一份锦囊,里面那件事,你若愿意做,我或许可以一试。只不知道你愿不愿?”这一句话更问得十分郑重,竟是从未有过的笃挚诚恳之态。


    伏廷无措地立在那儿,仿佛他这一句愿或不愿乃成败之举,至关紧要。


    第93章 心有定见


    李镜从浅梦中醒过来, 喉鼻间仍觉有一阵阵甜香萦绕,他一下挣扎着扶榻而起,连连苦嗽不止。守榻的人忙靠了上来,轻轻顺着他后背, 柔声道:“七太子, 可还好?”


    李镜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见身旁这一位穿着素氅的少年, 正是大哥座下的应侍澜屏,又不由定下心来。


    他坐在榻上, 怔然举目四望, 见自己还身在灵修秘境的小重楼里, 又想起不久前东唐弃他而去的形景,心头好一阵惊乱, 再见四下寻不着李奕的身影,更慌了起来。


    他一手扯住澜屏问:“我大哥呢?”


    澜屏回道:“大太子说灵修山内还伏着兵, 恐有事故, 他跟那太子苍赶回去一趟。令我在此守候, 待小太子醒来,带你回东洲海府。”


    李镜回想先前种种乱事, 自己抗命救人,又受秦恕一番威胁,本已立心与东唐君奔逃至极洲的, 却不想那人就此弃诺而去……他如今孑身坐这儿,好似自己一路走来, 每步都错到极处, 竟怔怔然不知何去何从。


    他越想这些前事,越觉似有千斤巨石累在胸膛上, 压得他心肝肺腑要裂开一般痛,几乎喘不上气来,只把头低垂着,苦声喃喃:“我还有何脸面回东海……”


    澜屏听得这话,默了半晌。他并不知前事细情,但见李镜这番情状,仿佛也明白他有苦处,想了一想,便坦然劝慰道:“且先不论小太子犯的何事,如今看来,你也已然追悔了;而大太子让我来接你,想必也是深念兄弟之情,容了你这一回的。万大的事咱回家再说,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李镜听着心头酸楚难当,只强忍住没掉下泪来,又怔然坐了片刻,到底轻轻点了点头。


    澜屏见他心意松动,只想着将人尽快平安送归海府,便仔细哄他抖擞起精神,伺候他下地、更衣,李镜乖顺照办。一番整衣动作间,忽有一物从李镜内袖抖落,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李镜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半掌大的碧色锦囊,金银丝绦束口,面上绣着一株碧桃,很似往日莲子的针工,不由一怔。澜屏只当是他日常随身配物,拾起来还他了。


    李镜忙接过来解囊一看,从里倒出来一物来,脂玉莹白,内嵌一点桃红色泽,竟是那“拂玉玲珑”!


    李镜心头猛然颤了颤,如遭了霹雳,他愕然想着:“为何那‘拂玉玲珑’在这里?”脑海里猛然闪过自己向东唐君讨要此物的形景,似还能听见他俯在自己耳边,柔声笑道:“我没什么不舍得给你的……”


    李镜的心仿佛被剜空了,又一霎间被什么填满了也似。可此时此地,这物件出现在他眼前,就好似给游鱼投钓饵,专引他入罗网的。


    这人把让他难过的事都做尽了,却又给他留这么一丝若有似无的念想,到底想做什么?李镜心底冒出一阵阵惶恐和惊惑,愣愣立在那儿,拿着那“拂玉玲珑”的手微微发颤,既舍不得丢下,也不敢收起。


    澜屏觉察他神色不对劲,忙握着李镜手腕摇了摇,唤道:“七太子?”


    李镜猛然回神,瞧了澜屏一眼,他正待说话,忽然间,远天传来一阵阵隆然声响,似滚雷拊鼓一般,骇了二人一大跳。


    李镜更莫名不安起来,急将那东西收裹入怀中,一手推着澜屏道:“出什么事了?你先到外头瞧瞧!”


    澜屏应了一声,转身正待要去时,恰就有两童子撞进门来了,急禀道:“山中异象甚凶。”


    李镜脸色微变,就知灵修山内的情势必有些不好。他也不教澜屏去了,自己匆忙拢束好衣发,一刻不待,快步奔出小重楼,又带着澜屏出了灵修秘境,站在灵毓宫的聚云台上,向远峰极目远眺。


    只见北面山峰上,云霭翻涌,峰脊如沉入一片白海之中,有八面金光自天际驰来,在峰顶环合成一张巨网,将灵修山山巅牢牢罩定。


    这时李镜耳内忽“嗡”地发出一声锐响,震得他心头一阵发窒,身体晃了晃,往后要跌。澜屏见状,惊得一手搀架住他问:“七太子!怎么啦?”


    李镜浑身如有针扎,冷汗涔涔下,好半晌才缓过来,一手攀住澜屏胳膊说:“东海海脉有异动……你从东海出来时,有听说明海灵圣宫有什么异状吗?”


    澜屏讶然摇头说:“不曾听说有。”


    可澜屏一听提及明海灵圣宫,就知此事不小。因那灵圣宫是九天明灯大仪宴之后,四海用以供存四渎梭的地方,通共四所,俱位于四海海脉之上,各地海龙族宗亲,但凡有仙寿归尽者,都留有一点灵识盘存于其中,故而海脉一旦有异动,后族皆可感知。


    澜屏一面想着,又眼望灵修山巅,他却担忧起另一件事,沉声喃喃:“我们这山只怕不好出了……”


    李镜恐大哥在那头遭遇大险巨变,当机立断道:“先不出山。你待在这儿等我,我要瞧瞧去。”说着,掐起御风法诀,就要动身回坤灵水阙。


    澜屏闻言一惊,哪敢放他去?一手拦住道:“七太子,这可不行!我得了大太子严令,必要亲自送你回东洲海府,请你勿使我抗命难做呀。”


    李镜正色道:“我得跟大哥一起回去。他是我叫过来灵修山的,倘或他在此地有甚不测,我永世难安!”见澜屏横在跟前,深怕他再加阻挠,索性猛发一掌,直拍向他肩头。


    澜屏是以凡胎入东海从神的俗人,归在李奕座下做祗应之后,半道才学的仙术,他望李镜一掌送来,哪敢硬接?急往把身闪在一旁。李镜也不是真心要伤他,掌势一收,趁机上了云头,望坤灵水阙去了。


    且说李奕命人回东海将澜屏叫了过来,为的就是澜屏一向办事细心熨帖,好让他留候在灵修秘境中安置照料李镜,其后再送人归府,他自己则跟张苍一同,赶回去与陈煐、杨潇汇合。


    二人带着数百银甲军,驾云攒程赶回,将至峰顶处,见一片天湖犹如巨镜,护有金光从八面驰来,飞坠入湖中,好似天地罗网,将整个山峰罩定其中。


    张苍见势头有些不对,为防万一,先令身后银甲军分作十队八伍,四散于八面伏下,自己则与李奕带着数十员海将,按下云头,踏落在天湖之上。


    二人还未来得及入坤灵水阙,就听得一个声音当空而降,洪亮叫道:“你们好大胆,快站下!”


    陡然间,见天上金辉幔顶,似日月同升,一片仙霭自天而降,罩向湖面。云林中大纛招展,一队天军从中奔出,一色金甲,弓戟齐备,将天湖八面围定了。


    一名仙官自云辉中飘出,靛衣金带,面覆金铜,居高临下看着二人。


    李奕认得是那天帝的四应侍之一,唤作神暄,便先仰首作揖,拿出正容道:“不知仙侍驾临,有何见教?”


    神暄立定在云头上,威然望着二人,高声喝道:“李奕,张苍!你二人带四渎梭擅闯灵修山,其心当诛,还不上前听罪?”


    张苍见这阵仗浩大,不是好说话的势头,再听这番问罪之言,怒目一沉,把手搭住重剑,就要掣锋杀出,被李奕从后按住。


    李奕瞧他一眼,摇首道:“沉着些。”


    张苍愤然说:“沉着什么?人家上来就给你我倒栽罪名了!还待怎的?”


    李奕省得与他争辩,一把将人扯在身后,径自迎将出去,望空一揖,敞声答道:“请仙侍原情。我等到灵修山来,事因东唐君与人串谋,偷夺了我四海镇海宝梭,我们一路追截到此,才力夺回镇海神器。如今正待护送神器回海府,再到九天与君上禀明此事,我等绝无二心,还请天上明鉴!”


    神暄笑道:“这全是你一面之词。也不知你们是真心护梭,还是因篡谋事泄才矫言遮饰?若你们果然忠心不二,现在就将四渎梭交出来,与我同往上霄,在天上跟前当堂对理,另作分说。”


    李奕思索半晌,终是一步迈了出去,似真要上前。


    张苍惊得一把扯住他,目光震愕地在李奕脸上走了两转,低声道:“你昏头了吗?这时亲手交四渎梭出去,等同交了治海权柄。你通族杀活荣衰,都在这上头!你难道不明白?”


    李奕沉声道:“我自然明白。可如今人找到跟前了,我也不过两条路。要么,我交了四渎梭,表了忠心,到九天辩脱此罪去;要么……”


    不待他讲完,张苍已厉声截断:“你交了四渎梭,我西海必也得交!不然我成什么事?可如今即便咱表了忠心,九天那位信不信也未可知啊。他若不信,你东海总水主司交了镇海神器,还听宣到殿前,到时要杀要剐,谁能保你?”


    李奕锐目一抬,与他严色相看着,郑重道:“那就还剩一条路了。此路不用问长公主与我小舅的意愿,我只问你。”


    张苍一愣,默了半霎,随即点头道:“你只管问。”李奕截口就问了:“东西两海先叛出去,你敢也不敢?”


    此话犹如惊雷,把张苍心胸炸得为之一大振!他瞬即明白过来,李奕方才踏那一步,竟不是真要交了权柄,而是要倒逼他亮明志愿呢。


    李奕见他那张苍怔哑着,默了好一阵子,转即又笑道:“我知道你西海宗亲庞杂,凡事不由你一人说了算。你若惧怕你那几位弟弟,不敢独担这面旗,你现在就带了人去,转投天营,还来得及。我来做这凶党之首,绝不怨你。”


    这就是激发人的话了。把那张苍听得眉头一竖,噌地一股气劲直上头来,扯声便嚷:“什么话?我来这里,是立了抗命毁族之心,跟你拼着做的!你倒好,把我当见风驶舵、临阵转营的草鸡孬种。管你叛他谁去?我只放一句打趸儿的话:但凡你李奕敢做的,我舍命奉陪到底。”


    李奕听这一番言辞豪气干云,瞬即目光炯朗,犹显明毅,决然叱道:“好!有你这一句话,我就敢作为了。”垂头向自己手中金魄剑一瞥,心意更立得坚定了。


    一转身,驭风而起直造那紫衣仙官跟前。


    那神暄手持“封堂印”,只待强行将人拘押下去,但见李奕自行上前,配金剑严立,十分明艳溢目,一副全无防备之态,反倒缓和了语气,道:“吾遵天上钧命,前来执事,并非蓄意留难。望东海太子原情体念。”


    李奕色貌如常,一手探袖假装取物,口上温然笑道:“哪里话?四渎梭在此,有劳仙官查验了。”


    神暄不疑有他,伸手待接。


    哪料金光骤然一闪,长剑斜削!神暄急得缩躲身一躲,好险免去断臂之灾,却被削下肩头一块大肉,登时鲜血泼溅,满袖透红。


    那神暄面目更色,急掀身退开去,手中结印,镇在伤处。身后天军大骇,纷纷掣刀上前。


    张苍见状,立从后涌身迎出,云头在李奕身前煞定,重剑一扫,早将当头十数人砍翻下去,他自横剑断在军前,似金刚怒目戟指,一声吼喝:“谁敢动?我先领教!”


    神暄见两人立心要反,又因伤怒发,当即大声宣令:“东西两海拒受天诏,不听宣调,意图取夺‘天吴’,篡乱天海,大逆不道。众军听令:将负命顽抗者,当场诛戮,提头复命!”


    此话一落,左右祗应人接连令传下,一重重报令之声于云间回荡不绝。


    李奕将金剑上血珠一甩,冲跟前张苍喝道:“军势浩大,不可力持!快进山去会上陈煐他们,开取‘天吴’要紧。”


    张苍大笑道:“等你说时都迟了!我早差人传信去了,那二位正等着咱们呢。快走。”


    张苍横剑抄尾,先将李奕护进坤灵水阙,自己从后猛打一声唿哨,只见方才四伏的银甲军,八面而出,将坤灵水阙入口护定。张苍指当头一人道:“死命殿后!能延搁多久是多久。”那人拱手应声:“得令。”他才方跟了李奕进水阙去。


    两人不敢迟缓,直奔山中暗湖,到得那处,果见杨潇、陈煐二人已在镇台上严阵以待。


    且说李奕、张苍二人点兵外出,去探寻东唐君与李镜去向后,只嘱托杨潇、陈煐在山内镇守。杨、陈初时听得山外动静,就知生变,却也不敢贸然起动,只差了十数人外出探信。不料这信报的未回,就先见李奕、张苍二人一脸凝重,风尘仆仆地仗剑归来,就知外头情势有些不好。


    杨潇忙拉住李奕说:“可算等着你回来了!外头是个什么境况?”李奕便把天军围山的细情,尽数与他说了。


    杨潇听到他如何与九天仙官对答,又如何杀伤天侍、决意抗命这一节,不由大惊,当堂板起脸来责备:“阿奕,你向来是个仔细人,怎么这一着棋,下得如此莽撞?举事抗命,事关重大,你难道不该先问一问我南海的意愿吗?即便不顾南海,我尚且算你上辈,难道也不该先向我请示机宜,再作打算?”


    张苍一听这话,登时就黑沉下脸来,心中不爽至极,想道:“你不在那关头,倒说得轻巧。”却因对方这话是向李奕的,他不便开言相驳,只好扶剑忍耐在一旁。


    这李奕与杨潇虽是舅甥,因年岁修为相近,平日相处也直如朋辈不差,言行间无甚顾忌的,可大事、要事上,杨潇也到底是上辈。


    李奕自知这事措置失妥,忙就拿出正容,肃然回道:“小舅说的很是,原该请你示下,可当时形格势禁,实不得已。请小舅细详其理:你与我母亲乃嫡亲同胞,一气连枝,九天将逆罪栽我东海头上,你跟我一同出现在这里,难道南海还摘得出去?这局势,不论小舅你什么意愿,实则横竖也就一条道。我当时若该断而不立断,穷究这些有无,只怕我都进不来见你了。”


    一通话说来,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且颜色恭敬,语气甚严。杨潇听罢,默然深思半晌,也不得不认这话,深叹一声。


    李奕见他如此,是默许了,转首又看向陈煐。


    陈煐抱金刀倚靠在一旁,见他询望来,爽然笑道:“你跟张苍定事时,心中不早有计较了吗?我是最不必问的。你们二位一反,南海又摘不出去,剩下我北海一方遗族,能落什么好?到底也能跟你们同谋事。只是你有这样的意愿,不该这样裹挟我,早早与我申明,由我来作你的臂膀,定比这西海家的得力。”说着往张苍一指,神态语气甚是傲然。


    张苍听了不以为忤,倒觉她这大马金刀的作派,比那杨潇直率爽利得多,极合自己脾胃,不由哈哈大笑道:“长公主说归说,大可不必摁我一头。比我得力?我看未必。”


    四人就此立定了事,便各自分付四方军士,设阵守山,严阵以待,四人自去寻那‘天吴’镇阵所在。


    李奕放出那银珠子来,于掌中一攥,珠子碎作微尘,望跟前一抛,那粉屑化作一只银蛾,两翅微光熠熠的,在半空停了半晌,便一头撞进湖去,飞潜至底。


    四人也跟着辟水而入,至湖底,见一大洞,洞口似有一面水帘笼着,流光铮亮,明若银镜。


    众人追着银蛾,撞帘而入,倏然到了另一番境地。


    那洞内滴水不进,是一条漆黑的埏道,里面呜呜吹来的风息阴冷,微有铁腥之气飘荡,甚不寻常。


    众人待要往前,张苍一手拦住说:“你们挡敌打杀都不及我,我来做这探路先锋。”便走在前头,引路先行。


    殊不料那道路奇诡,越走越狭隘,那张苍又身量魁伟,到得窄处,一手扶顶,低头躬身,方能勉强通行。


    杨潇在后头轻轻笑道:“任你这探路先锋再有能耐,此处若有敌袭,只怕也施展不开了。”


    张苍刚才就忍着他了,闻言更生不耐,可又不乐与他直面犯冲,便对李奕说:“让你那嫩生舅舅闭嘴罢。”


    李奕眉头一蹙,还没搭话,杨潇倒似被刀刺着痛处,瞪起眼叫唤:“你说谁嫩生!”


    杨潇的辈分虽高,却是南海家中幺儿,岁龄修为实则比张苍、李奕两人还浅个两三百年有余的。


    张苍见他自己挂上号,索性不客气,直说到他脸上:“说的就是你!一副嫩生相还成日叽叽呱呱假装老道,穿这一身水蓝宝绿跟个孔雀似的,还拿个扇子四处开屏,给谁看?”


    一通话,把杨潇气得眉都竖了,偏因李奕、陈煐在场,他也不想太掉面子,忍了两忍,强持着一身温和气度说:“张大,我乃南海主事兼陆洲青风主司。论职属,与你平坐,论位份,我还是你上辈呢。你也放尊重些。”


    张苍不屑地哈哈一笑,更摆出吊儿郎当的语调说:“什么狗屁上辈下辈的?谁认得你了?你是那东海家的亲娘舅,又不是我家的!我见着我老子也就这样。”


    李奕一听这口调,就知这人恶茶白赖的性劲又要上来,一口打断道:“张苍!你说话别牵三扯四的。”


    张苍见他这时候插话进来,更浑身不爽,一别头连李奕说上:“偏就牵三扯四了,怎的?这南海家的说我,你不则声;我说他时,你倒张嘴了!合着我是外人,你们两家沾亲,你徇情护短呗?”


    他话说到这上头,李奕就知自己不好再接口了。一来,怕这时候说的话,真分了两家的心;二来,也怕惹得这张苍发大难,说出一箩筐不知好歹的话来。


    李奕气得头额上一阵突突跳痛,也只能沉住气说:“四家共谋事,你好歹别拿出这态度。”


    张苍好似听进去了,默了一阵,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哈地笑了一声,赖着声说:“好啊,既然你开了这口,我卖你个面子。今日我一定对他毕恭毕敬的。”


    哪知他这毕恭毕敬,还不如不恭不敬的好。


    接着一路走下来,张苍只要见杨潇脚步慢些,他就紧着声催促:“小舅啊小舅,你倒是快些啊。”又或大声招呼道:“小舅,可别跟丢啦,没人得空找你去。”


    小舅长,小舅短,一句话总带一个叫唤。把那杨潇气得忍无可忍,拿扇子指着他后背直骂:“好不要脸,我跟你没亲没故,谁是你这混账泼赖的小舅?闭上你那狗嘴!”


    偏那张苍是在一群二流子里滚大的人,从小听过的浑话把耳朵都磨起茧了,杨潇这两句不带脏的,根本够不着什么,他不但不气,还继续佯笑打趣说:“可见这人难做。我数落你,令甥说我不知尊重;我好生尊重唤你一句小舅,你又骂我是泼赖。”


    李奕深知这人是越搭理,越闹气,所以一路上置若罔闻,由其闹去。倒是陈煐在后头,听他们噎来噎去好一阵子,早不耐烦,此时路不见头,这两人倒没完了,当即一声断喝:“多大岁数了,还跟三岁小儿似的斗口。你俩都闭嘴,我来领路。让开!”


    一手将旁边杨潇拨走,又扯了张苍去后头,自己夺步走到跟前。张苍却硬是不放杨潇舒坦,还笑着接陈煐的话,说道:“啊,那敢情好,有长公主坐镇,可比小舅让人放心多啦!”


    杨潇只恨不得前头有坑,一脚踹了他下去。


    不多时,众人到了一个石厅。过了石厅,又走片刻,道路忽然开豁,那两壁之宽够四人并立,洞顶更是绝高,隐约能听见外头呜呜地风之声,显然是到了埏道尽头。那银蛾就此停在道口,扑着双翅,再不往前。


    张苍就着微光,四下一张,竟真就是一条断头路,再进,就是一道深崖了。


    旁边杨潇忽然叫道:“看,那是什么?”


    众人闻言,举目一望,只见断路对面隔得四五丈开外,隐约有一面山崖石壁,似有图纹錾凿在上面,却因四下混黑,浑然看不清晰。


    陈煐上前道:“我来看看。”单手掐诀,两指当空一指,叱声:“开明!”


    一声咒令,就见一束飞光直冲岩顶,炸开一蓬红光,火雨纷纷而落。


    那明明是火光,形质却甚显晶莹,如琉璃飞碎,冰晶乍破,一下照得石洞内一片绚烂,亮如白昼,也映照出石壁上一幅巨大的四龙戏海图,在光影中栩栩如活,纤毫毕具。


    众人见之大惊,心底都知道那必是‘天吴’镇藏的所在。


    杨潇抚掌捧赞道:“姐姐这光火之术,施得可真漂亮呀。”


    张苍抱臂在旁,哼地笑了一声,学着他口吻揶揄:“姐姐,姐姐……小舅可真会来事,刚才还挟长、挟贵逞着上辈,这会儿倒乖,叫上姐姐了。”


    杨潇假装听不见,眼尾也不瞅他。


    李奕遥遥望着那壁画,忙将四渎梭扪于心口,灵力微微一催,只听得玉梭发出“叮”的一声响,好似断金碎玉之声,紧接着,便闻那壁画东角海龙发出一声沉沉的长吟,微微摇撼,震得众人心头剧烈一抖。


    这一震极不寻常,惊得李奕又紧扪心门,凝神感应片刻,才沉吟道:“怎么回事?海脉有异动……”众人也似有所感,心底余颤不住,目目相觑。


    张苍果断道:“看来这处确实是‘天吴’镇藏之地了,我过去瞧瞧。”


    他待要掐风诀上前,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出,似含着笑意道:“又何必看呢?诸位海主若无计解‘天吴’,不如我替你们代劳如何啊?”


    四人突闻此声熟悉,惊得回头急望。


    那埏道幽深处,步声徐徐,正往这边走来,不多时,就见那东唐君从暗处中踱出,一身红衣呈艳。另有两人随在他身后:一人玄衣抱剑,似融在混沌之中,正是卢绾;另有一位穿碧青锦服的,便是丹悬真君了。


    第94章 暗地邪水


    四海众人猛见这三位, 登时警心大起,都各自仗剑掣刀,摆起架式。


    李奕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掠,更惊想:“外头重军严守, 这些人如何无声无息就进得来?”可一转念, 又明白过来:“是了, 东唐君谋划夺取‘天吴’, 必然早就专研这阵地所在,自然熟悉得很, 加上又有那司守天吴的白虎引路, 有什么暗路寻不出来?”


    张苍见了东唐君这人, 心头火又不由直烧上心胸,他一个拔步抢挡于道口前, 扬声道:“你还敢来?”二话不说,手把重剑, 力贯单臂, 往前一甩。


    那剑峰如飞箭脱弦, 直削东唐君胸膛。


    李奕深知东唐君这人作事审慎,绝不会无备而至, 见张苍莽撞迎出,必然要吃亏,赶紧急声喝道:“张苍, 住手!”


    哪知他说时已迟,东唐君三指凌空一拢, 信手拈了一诀, 向外一掸,就见数十道法箭漫射而出, 八面兜抄,结出一方金光樊笼,瞬间将张苍罩定其中。只消他指尖一动,立刻就可见针飞箭发,笼中人即便是三头六臂,也走避不能。


    张苍见势头不好,一下煞定身形,待要硬受这一击,却听身后一声清喝:“金幢!”


    咒令声一出,张苍身周数道金光拔起,几乎与那一头百箭同发!倏然叮叮叮叮一阵急声,法箭尽挡在罡气金风墙之上,激得白火磷光四溅,好似万蝶飞碎。


    这护持阵乃映带之术,与阵主法身牵连,李奕为抵挡这一手,阵法布施,极是匆促,自身也未设镇防,被那法箭一冲击,犹如万矢着身,震得心头阵阵激痛。他一晃身几乎站持不住,怒冲张苍一喝:“快回来!”


    张苍一听令,已拖剑急回,偏那法箭如有魂附,倏追他身后。李奕见状更急,勉力持印,还想替他挡一遭,奈何灵力运滞,腕臂皆颤,几不能动。


    正是要紧时候,后方红光一闪,就见一群火鸾展翼而出,翙翙扑翅之声不绝,一下将法箭尽数挡去。


    旁边陈煐两步上前,五指一拢,已将火鸾收回掌心,轻轻揶揄道:“张大,你这当头先锋,确实不怎么样啊。”


    张苍为人虽狂莽,却是敢输敢赢的性子,得陈煐救了一回,得个全身而退,也不介意受她奚落,只扶剑挂笑道:“略失一手罢了。长公主别跟小舅学了坏,所谓神者修性,积口德也有造化之功的。”


    杨潇立在后头,听他又无端攀扯自己一把,忍无可忍道:“也不见你积口上功德!你这倒灶玩意,有什么脸谈神性?”


    东唐君收势立住,饶有趣味地瞧着眼前几人,目光一转,又有些促狭地落在李奕身上,别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旁边丹悬真君见众人斗法一轮,眼里颇有些不耐,一声催促道:“东唐君,取神器要紧,别贻误正事了。”


    东唐君头也不回地应承:“晓得了。”又望着四海众人,笑吟吟道:“四位海主,不如让我一步吧?”


    陈煐横刀立在前头道:“让什么让?四渎梭在我们手上,难道你还有本事一气夺回去?”


    东唐君笑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这四渎梭入了地界,在谁手里都一样?又何用夺。”言讫,他已单手掐了一道法诀,又急结一个准提印于胸前,厉声一喝:“四方听令!”


    四海众人猛然大惊,只觉自己怀中一阵滚烫,犹如烧红铁石贴在胸膛,阵阵搏动不止,低头一瞧,就见各自怀中四渎梭光华烁动,微微震颤。


    不一会儿,光芒迸溅,竟化出四道紫光,倏然直射出洞外!紧接着“叮叮叮叮”连着四声锵响,如金铜钉入那一面四海龙壁之上,里面传来“呜嚎”一声闷响。


    那声音既沉又哑,似凶兽低嗥之声被闷在瓮中,震得山石微微颤动。


    众人大骇,各自拿出四渎梭一看,就见那水玉梭似失了魂魄一般,晶光微微,已不及之前明堂剔透,内里竟微有黑浊之色,泛泛而动,俱各脸色一变。


    东唐君持定法印在手,道声:“破!”


    他两唇一碰,那一声轻如呵气,其声却如黄钟巨鸣,突发“嗡”地一声长鸣,邪风四刮,紧接着,“轰隆”一声崩山巨响。


    这一声,震得众人浑身一抖,几乎惊得心颤骨折。


    只见对面崖上那龙壁应声炸破,阵门轰然开裂,一股黑浪浩浩荡荡奔涌而出。


    与此同时,另一边他们来时的埏道里也传来一阵阵巨浪声响,不多时,就见那暗湖之水,竟也隆隆然倒灌而入。


    这一霎间,两头水势奔淌,好似地洪崩泄,一泻百里,滔滔滚滚。众人身在岩洞中,耳听着隆隆然震耳欲聋的水声,一抬头见这种景象,如何不骇得心魄惊碎?只一怔愣,也来不及互相计议,已急得各自驭风掣身,从埏道口抢身飞驰而出,纷纷四散走避。


    一出埏道,外面是极高阔深远的山腔溶洞,李奕立即散去云头,只施展身法,凌空踏浪,三两下腾跃,稳稳落至一处岩壁突石之上。


    后面张苍、杨潇和陈煐紧随其后,四人都在不远处突岩上落身,扶壁而立,回头向下一望,只见一边的碧浪如青龙,一边的黑涛如玄蟒,两头隆然撞化在一处,似热水滚油相投,炸出阵阵巨响,震得人心胸发颤。


    一时间,沸天动地,水雾腾泼。


    饶是在场四位都是海龙之身,最不惧骇浪惊风,但望见这山中怒浪,地底巨涛,也不由得阵阵生畏。


    李奕攀立岩壁上,低头仔细观望着那阵门涌出的黑色浪涛,见其水色形态奇诡,似墨浆而有浊沫,且四漫腥铁之气,神色不由深凝,心头惊得怦怦直跳,不由得低声呼道:“这是邪水啊……”


    张苍在旁听了,猛地一怵,顶着水浪声问:“怎么会?‘天吴’镇藏之地,怎会有邪水溢出?”


    邪水,乃凶秽之水也。


    自天帝明灯大仪宴后,立了四海龙王之后,由东西两海司天雨地流,南北两海司青风霜雪,自此以后正水有司,十方天地间已极少见邪秽、污浊之水。


    李奕道:“听闻‘‘天吴’’虽为司水神器,却非醇明罡正之物,难道邪水自它而来?”张苍沉吟一阵,索性道:“弄不明白,那就先闯进去瞧一瞧再说。”


    二人说话间,忽见黑浪中隐隐有东西烁动。


    张苍见了,待要招呼李奕去看,李奕却已经瞧着了,忙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自己凝神定睛,细细观察着那水中物什。


    只见那物数目甚多,发着萤火般的浅浅幽光,像是成群成簇的游鱼,其形不祥至极。李奕闭眼屏息将水氛一辨,怎料细辨之下,厉气直搠心间,惊得他连忙止住。


    张苍见他脸色骇然,忙问:“怎的?”


    李奕道:“这水体极是不对,倘或这邪水真是‘天吴’毓成的,若将神器取出后,这邪水定会一同倒灌出世。”


    张苍一听,耸然动容,心里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不则声。


    陈煐从旁听着,惊愕道:“你要这么说,那‘天吴’我们岂不是不能取吗?不然这邪水如何禁得住?”


    李奕肃然正色道:“非但我们不能取,也不能教旁人取去,不然恐有大难!”他一面说来,急急抬眼往远处一望。


    就见东唐君正立在矮处的一块崖石上,垂目定望着那一片黑浪翻腾,眼中含着笑,浑身散着一股冷凛决绝之意。


    李奕这一眼望去时,那东唐君也似有所感,隔着黑压压的一片地海洪涛,举目向他相望来。他向着四海众人笑了一笑,拱手作揖,遥遥告道:“多谢诸位海主,协同开阵。本君先走一步,告辞了。”


    那声音用罡气荡开,嗡然入耳,无比响亮。


    他说完这话,右手掐定阴剑诀,向左手一划,当空一扬,就见一串血珠抛洒入水中,一片黑流从中腾舞而起,直趋至阵门跟前。东唐君与丹悬真君踏着那黑流,腾挐而上,一下投身入门中,不见了踪影。


    张苍心中猛然一阵不痛快,扭头冲李奕喊道:“事已至此,这‘天吴’即便我们不取,九天也取定了,邪水一样倒灌。要止住这事,仍得杀那东唐君去啊!”他咬牙说出这话,目中已戾气凶横,急欲追上。


    李奕一把扯住他,说:“稍等!”


    张苍扭头问:“还待怎的?”却见李奕低垂着头,忧色沉重得看着下方,眼看那邪水势头愈加盛大。张苍迟疑了一下,霎间明白了他心思,就说:“这一烂摊子事不能放着不管是吧?”


    李奕说:“这邪水已破口而出,这灵修山又是都江源出之地,倘或放任不管,恐其浸染了源头,到时必累陆洲地水水系。正水一旦受染,再收束就难了,生灵万物不免遭殃。得先设法把这邪水制住了。”


    张苍听了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待怎样处置?你吩咐罢。”


    李奕目光巡了一转,落在了陈煐身上,说道:“长公主,你一向心细如发,请你去设辟水阵,拘堵邪流,可使得?”


    陈煐虽是个率直好强的性子,但很知轻重,能做的事她肯定一力承办,但不能做的,她也绝不大包大揽的。


    一听这事关重大,她心底就已把轻重掂量了一番,略微权衡了一下,便摇摇头道:“辟水术法我会,可你也知道,南北两海,一向不司天雨,又不总水调流,必然没你们东西两海熟练。倘或有些偏颇,恐出大岔子。依我看,还是你或张苍其中一个去来更好。”


    李奕略一犹疑,霍地转望张苍来。张苍却不自请缨,把眉一轩,似等着他发话。


    李奕只得道:“偏劳你压辟水阵,可使得么?”


    张苍心中自然更愿入阵闯杀,可见李奕意思,是想他临危受命前去拘水,也属重事一件,略微犹疑,他便爽快答应道:“自然使得。”


    李奕犹豫片刻,又看了一眼下方水势,估量着问他:“拘得住吗?”


    张苍嗤地笑一声,说:“这算什么?比西北沧江怒河的水势差远了。就这水量,我保它只外淹三里林地。”


    李奕蹙眉道:“你不要托大。”


    张苍被他一说,才觉自己这话说得像谝嘴、谝能之辈,太自逞能耐了,不由敛住神色,摸一摸鼻头,笑着找补道:“我是据实说的,但这也有个程度,眼下的我拘得住,可倘或‘天吴’再有异动,邪水倒灌之势加大,我可就保不准了。”


    李奕忖夺片刻,也觉他所言三五不差,便点了点头说:“那这里就全仰仗你了,‘天吴’那边我来处置。”


    张苍只回了一个“好”字,二话不说,从腰间“唰”地扯出一股极韧的细绦索来,利落地把自己臂鞲、袖袂及后背重剑,一一扎缚停当,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事毕,他又抬头环顾众人一眼,正色道:“只有我一个人,恐有些不周全处,须多个人帮忙瞻顾瞻顾。小舅和长公主,你俩谁来搭把手?”


    杨潇被他奚落了一路,一听这话,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他使唤的,但大事当前,各有司职,自己开口挑三拣四,倒显得不好看,他便不言语。


    却是旁边陈煐插口提议:“这山体内,必有地底熛风作耗,若有南海司风压阵,或许稳妥些。”一句话先把杨潇架那儿了。


    杨潇见没了推搪的余地,只好答应:“行,我去就是了。”


    张苍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又向李奕、陈煐抱拳一辞,假客气道:“诸位听便,我少陪啦。”就在崖壁上踏转了身,反过一只手,扶定背后重剑,纵身一跃,驭风腾挐直下。


    他身形眇劲,枭隼般一掣即落,稳稳落在一丛黑浪头上,双臂飒然一展,左手持印胸前,右手单掐辟水诀,望空一点,震声就喝:“起!”


    一声敕令,水中突发一长鸣声犹如凤哕,于洞中回荡不止。


    与此同时,张苍身上碧光辉显,罡气暴涨,激起飚飚狂风乱刮,卷得袂摆猎猎飞动,就见八面水墙悍然拔立,将张苍定定护在垓心。


    他这辟水法阵,起手不偏不倚,施放举重若轻,竟是极少见的端正沉稳之势。


    李奕心中暗喝啋一声。他心知这张苍平日小事草率轻慢,大事一向稳妥的,可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叮嘱:“张苍,此去拘镇邪水,事关天地间水体清浊,很是要紧。你可办仔细了。”


    张苍闻言,抬眼定定向他一望,敞声答道:“我理会得。有我坐镇,你尽管放一万个心罢!”


    这时陈煐也冲他叫道:“张大,给你这个带上。”说时,单臂一振,猛把一物飞掷了过去。


    张苍一扬手就接住了,开掌看来,是一枚紫金流光的珠子。


    陈煐幽幽传声到他耳畔:“这是我火鸾的口涎石,你拿着它掐‘火铃诀’,深海中也能去晦开明。如有不测,将它当空抛碎,自有流火洗天,我外头的北海军士见此火光,会即刻过来帮援。”


    张苍心中暗道,这东西很使得。便把那口涎石擩在自己臂鞲里,从远向她擎拳告谢了一声,纵身潜进黑浪中去。


    杨潇佯作哀怨地了陈煐一眼,不满道:“啊,姐姐太也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呢?”


    陈煐呵地一笑,睨着他说:“你自己的东西不还托管不来,要我替你看守吗?给你也只有弄丢的份,快去罢。”


    杨潇轩眉笑了一笑,不好再说什么,就与二人打了一揖,御风而下,追上张苍去了。


    李、陈二人目送两人身影去尽,便各自仗剑御风,往阵门飞投而去。及到门前,冷不防一个黑影从旁窜出,当跟前一拦,竟起掌直拍李奕面门。


    李奕不料暗中有人截道,微微吃惊,金剑倒挽往上急削!


    眼见要将那人右腕切去,来人手臂疾缩,左路有一鞘横出,“咣”地一声,将金剑格住,用力一掀,把李奕荡开了两丈。


    李奕驾退云头,举目定眼一看,见来人玄衣伟身,正是卢绾。他不声不响落在外头,李奕竟差点忘了,刚才那埏道里还有这么号人物!


    李奕急于趋事,不想跟他蹉跎,金剑一提,直指卢绾面门就喝:“卢绾,你想做什么?让开!”


    卢绾平静地说:“大太子,到这里就行了。请你止步罢。”


    李奕心知是东唐君留他殿后,好阻拦众人入阵追逼,便冷冷一笑,点着头说:“好,你是那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既要入天吴镇阵,确实少不得要过你这一道。看剑来!”


    一声清叱,金剑飞振,直指他胸前。


    卢绾立鞘铿锵一挡,变招急迎而上,立与他斗开。两人招过十数合,陈煐见势,只怕李奕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可如今事态紧急,半晌都耽搁不起,她便盯准一个时机,挽刀从后攻上,与李奕一同抵挡。


    她那紫金刀尾系着一簇流苏,是火鸾尾羽所化,动时如流焰飞熛,她刀法走的又是快狠路子,与卢绾对面一接,劈剁拖拽,疾如流星,那一个缭乱迷眼。尤其在这暗处,卢绾又是耳尖眼明之辈,真真极压目力。


    卢绾暗忖:“这位难缠,先打下她来再说。”心念动时,青锋剑鞘已刷得一送,却直取李奕方向。


    李奕才提剑要挡,怎料他一个“神龙回首”,剑鞘急掣,往斜里一转,竟是一个声东击西,直撞去陈煐面门。


    这一下转鞘击打,变招奇快,李奕恐陈煐失防,急声提醒:“长公主,留神!”


    声未落,尖鞘已一下锉去!


    陈煐横刀好险挡住,“噹”地一下重响。卢绾这一下竟用上了九成猛劲,力达臂腕,且又是临到切近才发招的,陈煐膂力哪里比得过他?震得她那紫金刀刀脊微弯,几乎脱手飞出,她好悬持住,犹借着冲劲往后一个飞掠,竟直掠退了五六丈余远,才堪堪将余力卸尽了,稳住了云头。


    卢绾见她借着巧劲儿一挡一退,比那流光火刀更为灵捷漂亮,哼地一笑,沉声赞道:“好身法,你也瞧好。”


    话音落时,他身形也骤地一闪,转眼间,竟已直达陈煐眼前。这电光石火间,化掌成爪,快如鹘落,竟望陈她喉头就是一擒拿。


    他这一下闪身前袭,电闪箭射一般。饶是陈煐早有防备,一晃眼间,也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李奕落在远处,顷刻间也难以扑救。正是那一抓将及之际,溶洞深暗一角忽响出一声清叱:“看着!”


    与此同时,骤然一声霹雳,就见一道银电从黑暗中呼啸劈出,直点向卢绾面门。


    那法器厉劲十足,带着一股锐利罡风,刮得卢绾耳面一痛。加之对方在暗处发招,又看不清兵器来路,卢绾恐堕其术中,不敢硬接,一个缩手撤身,往旁急闪。


    陈煐见机也掠身退开,好险躲过一杀。


    卢绾一个回身,煞定云头,便抬眼向来袭处一望。他这不看犹可,一看双目惊瞠,浑身如有电过,屏息僵在原地。


    只见那深暗处隐约现出一抹人影来,一身劲装手持银鞭,目凝凛凛清光,不是别个,竟是银锦。


    第95章 何似卿来


    且说李镜撇下了澜屏之后, 便驾住云头,急往坤灵水阙去。


    他先前救东唐君出坤灵水阙时,有阿乙领路,从那暗湖底的小路穿出, 当时惊怕有诈, 他便把路径熟记在心头, 又沿途作了路标, 不料反而为今时所用。他为便捷,就想着从那儿折回去坤灵水阙, 省事好多。


    也幸而他图这一时省事, 倒避开了山巅上一众天兵围守, 全程无碍,沿着山体内洞道, 到了一个极宽广的积岩溶洞中。


    李镜到得那地,见阴冷冷的四下昏黑, 心中正没路数时, 忽闻高处隐隐有动响传出。他竖耳一听, 竟是好几重的脚步声,混着嗡嗡的说话声响, 在空洞中几经周折回荡,听不大真切。


    李镜一下提起心来,警惕地想:“来者也不知是敌是友, 似乎也不止一人,若迎面撞见, 我独身不好对付, 先寻个地方躲藏一下,看看形势再说。”


    既然要藏身, 自然越往高处,越是有利。纵有不测时,先发制人也容易。


    李镜心头计定,忙抬头向上张望,凡目力所及处,一见岩壁上有突起的岩头,他便顺着地形往上纵跃。


    他也不敢使御风诀,只借着地风之声遮掩,使身法腾挐而上,不多时,已到得一个甚高处,恰有一块较大的凸岩横陈在那儿,好似檐顶,是极好容身的所在。


    李镜就在上头落定脚,竖耳定睛,悄悄儿往下觑视。


    这一看,才知这凸岩下方,正是之前阿乙带他们出逃的埏道洞口,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李镜忖道:“这埏道是从暗湖底穿出来的,还有谁人知道这道路?”心中疑虑深重,益发谨慎起来,连气息也紧紧屏住了。


    忽然一个温然熟悉的声音,从道内传出说:“那是什么?”


    李镜猛认出这声音,不由心内转喜,想道:“啊,这是小舅!既然小舅在这儿,想来大哥也在。”忙就一举身,待要出去相见的,可这一动,又有一念压在心头:“不对,哥哥特意叫澜屏带我回海府的,若教他看见我在这儿,轻则一句责骂,重则又教人将我绑定回去,可怎么好?”一思及此,还想再看看那头是什么境况再说,便又伏藏回去。


    这时,忽又听一个清朗的女声传出来:“我来看看。”


    声音刚落,李镜就见一束火光从道内疾飞而出,唪地炸开一场火雨。


    这光火之术施放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李镜在高处看来,只见流火瓢泼,灿耀飞扬,好似望霄河崩断,见陨星坠日,非凡壮丽至极!在这一重重火光冲荡下,岩洞霎间明亮如昼,赫然显出对面崖石上一幅四龙戏海图。


    李镜瞠目定看,才想起之前跟阿乙过路此地,见的就是这一幅崖壁,登时震惊不已。他听着阵阵雷火声响,一时思绪飘荡,竟不知身在何方,愣愣出神良久。


    待得光华散却,火声消尽,堪堪回神时,李镜才察觉下方有一阵动响,乱乱杂杂,似众人争论之声。他隐约闻得大哥李奕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只听不真切说的什么事。


    李镜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正要探身凝神细听,忽然间,就见埏道内四道紫光,流星一般拽尾射出,铿锵四声金响,钉落在崖壁的四海龙图上,里面竟传来一声闷嚎。李镜还不及反应,便又听得“轰”地一声冲天巨响!就见对面四海龙崖壁已然炸开,巨岩崩裂,黑涛从里头翻涌而出;与此同时,埏道内也发隆隆水声,一刹间好似山洪决堤。


    埏道里众人急作鸟兽散,驭风走避而出!


    李镜见势,怕露了行迹,暗叫不好,忙地后退一步,将背脊紧贴岩壁而立,躲进岩影内。


    也得亏他藏身之地较高,那火术余辉渐熄,加之下方水声隆重,众人又是慌神之下四散走避,都不察觉这高处动静。


    李镜借着空中漂浮着的无数火屑微光,倾身从高处往下一望,见两股水流撞在一处,掀出汹涛黑浪。


    不远处北角崖壁上,四海众人悬壁而立,正观望着水势,情态严凝,不知说着什么事,似有满心惊忧。


    李镜尝试凝神细听,可这空旷地,又水声隆重,只隐隐听大哥提说了一句“邪水”,其余话语,尽被水浪声湮没了。


    可只这一句,也足够李镜心惊了。大凡四海、四渎总正水司制者,大都深知邪水之害。


    李镜已深知这阵门、邪水极不对劲,更担心起四海处境来,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立在高处独自惶急。


    他这一急,又不由四下观望水情,不意间往下一瞥,竟瞟向了西南角处崖壁下。只见有一红一碧两道身影,紧临水浪而立。袭赤袍者,正是东唐君,那朱衣在混黑中一立,好似深谷幽花,犹显邪艳。


    李镜一怔,竟移不开目,只定定瞧着那东唐君的后影儿。


    他忽而想着,自己不日之前,还与这人共枕而眠,相昵许诺要一同厮守去,如今竟又两相撒手,势不并立;又想到这样留下的那一枚“拂玉玲珑”,不知何种心意……


    正出神间,就见东唐君袖袍一动,忽然掐诀凌身,携着另外那一位碧袍者,踏过黑浪,投身进了阵门。


    李镜一霎间如有所失,心底“啊”地惊呼一声,待真要发喊叫住,又想起自己处境,忙地止住。


    他心知东唐君这一去,必会先抢夺“天吴”了,于四海大不利。他忙一转目,焦躁地向李奕看去,要瞧大哥有何计较。


    此时的李奕正不知与旁人说着什么话,忽见张苍从四人中驭风出列,立在黑浪头上,转手开出一个“辟水阵”来。


    李镜一下明白过来了,心想:“定是大哥怕这邪水染覆都江水体,先令这西海主去堵截邪流。”


    果不其然,就见张苍、杨潇二人一前一后投入黑浪去。


    这头张、杨二人拘镇邪流去后,那边李奕和陈煐也各自挽剑带刀,眼看是要追那东唐君入阵。


    李镜见状,一下陷入两难境地了。四海分了两拨行动,他该往哪边去帮援好?还是就在这原地待着,好给两头照应?一时跟也不是,留也不是,竟浑然没了主意。


    正在李镜游移之间,忽闻下方一阵声动,李奕和陈煐已御风及至阵门前。忽然间,猛有一个身影闪出,拦住了李陈二人去路。


    只听李奕一声:“卢绾?你来做什么?”


    李镜借着洞内幽光仔细一认,果然是卢绾。只隐约听见两人说了几句话,李奕陡地金剑起手,就与之斗开。


    下方响起一阵交兵之声。


    李镜在高处观瞻半晌,见三人争持不下,暗暗为之着急,想道:“这卢绾很不好对付,若大哥被他缠着,实难脱身。东唐那边入阵已久,再耽搁必然误事。”


    他霎间心念飞转,一头不想教哥哥知道自己又抗命前来,但又极想帮李奕尽快脱身。思来想去,忽然心灯一亮,想起那银锦曾假冒过自己身份的事,暗中便生一计,私度:“是了,那银锦是东唐的人,我索性以其道还其身,也冒用他身份一回,给大哥挣个半晌抽身。”


    他却不知那银锦早折在外头了,竟就化了其身貌,将银水剑抖做长鞭,拽定手中,踏风掣出。


    那边二人斗得激烈,正好在一个险招之间,李镜看准时机,横甩一鞭,闪电般飞切卢绾和陈煐二人当中。


    那银鞭夹着罡风,声如雷下,卢绾和陈煐见势,各以为对方埋有暗伏,各自一躲,敛身急退。


    李镜见两人一退,一把兜鞭回手,冲那卢绾扬声打诓:“卢绾,湖君有命令,纵他们进去。你快快让开!”


    李奕眼见这银锦横插一手,竟帮自己,心中惊疑不定,可他心挂着入阵追那东唐君,本就不愿缠斗,见此间正是极好时机,当即扯定陈煐,喝道一声:“走!”


    两人一湧身,在黑浪头上几番腾跃,落到龙壁阵门附近一块突岩上,只向滚滚黑涛一望,毅然撞身而入。


    李镜见大哥走脱,心头一下安定了。蘭笙柠Μ


    他急转眼向卢绾一望,却见对方如施了定身咒也似,木在那儿。李镜以为自己此计得着,心想再顺势脱身,便索性还对卢绾说:“你且留在这里守着,我也跟入阵去瞧瞧。”


    丢下这话,李镜便回身欲走。


    不料那云头趋出两丈,忽然背后横风急刮,一股锐劲直指后心!李镜大吃一惊,回身抬臂一挡,猛见卢绾已掣身直袭他身前,一掌以推山之力重重拍在他肩头!轰然一声,罡气横溢,震得李镜半身发麻,往后飞摔了出去,后背擦着石壁过去,李镜急一手猛扶着岩壁,好险煞住云头,已心头一阵怦怦大跳,惊喘不止。


    他以为自己伪装被识破了,一横掌护住前心,两眼死盯着卢绾,以防备他攻来。


    李镜一面打量着对方,一面心念飞转,想道:“这卢绾一身罡气凶猛,必是已拿掉了那‘双魄琉璃’,恢复法力了。他此身有三千年修为,我孤身一人只怕不好抵挡。倒不如还诈他一诈,让他拿不准我是真是假,再寻法脱身。”他心意一横,便仍佯装银锦口吻,虚声恫喝他一句:“卢绾!你做什么啊?你瞧清楚,是我!”


    卢绾隐身在混黑中,听了这话,良久都不应声。


    李镜正自纳闷,忽就听见极轻的“唿”地一声风响,那卢绾已从暗中飘身而出,稳稳地落在离他不远处一块突岩上。


    那身法简直妙到毫巅,落脚竟浑然无声。


    他身魁肩伟,此时在那头摆出一副狼顾虎视势,眈眈注视着李镜,如猎兽定瞄着猎物,略侧着头,耳廓微动,眇目窥伺,在李镜与他四目相触的一瞬,那目光却倏然凶锐起来。


    只这一眼,看得李镜骨寒毛竖,心胆俱寒。


    李镜直觉这卢绾很不对劲,却又道不出何处不对,暗想:“不好,我得尽快脱身为妙。”


    他灵光一闪,忆起刚才陈煐那流火舞刀,一计忽生,便暗在袖底掐定一道“小火铃诀”,仍佯仿那银锦口吻,故意扯开声,拿话岔他:“卢绾!我与你说话呢,你做什么不应我?”


    卢绾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沉哑闷响,问道:“你要我应你什么?”


    他这话音一落,李镜就想:“是这时候!”趁机起手用力一投,一簇飞光电射卢绾门面。


    这黑暗中迎面投火,卢绾恐其中有诈,眉头狠狠一皱,急退身入暗处,好缓住目力。


    李镜捕的就是这一刹!趁机一个凌身急纵,又接几个腾跃飞展,沿壁快速直上,轻轻落回他方才藏身的洞口突石上。


    李镜想是再借地势,掩住身形,却不知那头卢绾虽目力受碍,耳力却也超凡,早就听声锚定他去向了,待目力一缓住,鬼出电入般身影一闪,已直袭李镜身后,一手擒其后心。


    李镜以前与他交手时,那是卢绾身上镇有“双魄琉璃”的时候,至少压了一半修为,如今得见他得回全副修为的身法,这一招擒袭,真真快如流星不见尾!


    李镜一惊非小。偏这黑暗中搏斗,最考人耳目;立脚处只有方寸之地,又最显身法。李镜目力、膂力又远逊于卢绾,身法又根本施展不开,一回头猛见卢绾照面擒来,他根本不敢硬接,只霍地旋身一躲,竟险些栽下崖去。


    卢绾似早有所料,一掌欺至他面前,陡然转拿李镜肩头,扯住他往旁一带。李镜被带得往后一倒仰,咚的一声,后背、后颅重重磕在壁上,撞得眼目发眩,半晌缓不过来,猛叫一声:“你……”声未尽,已被卢绾一手锁住他颈喉,用力一顶,别在石壁上,再出不得声。


    卢绾似头捕着猎物的凶兽,目眦欲裂,直着眼死死着盯人,喉咙发着呜呜的怒哮之声,好似就要一口咬断李镜颈脉。他猛吼一声:“你又诓我!”


    这一声吼若雷霆,震得人心腑发颤。


    李镜痛呜一声,见这卢绾恶状毕显,凶狂骇人,惊得猛地奋力一挣,怎料他那手臂石凿的一般,纹丝不动。李镜不免惊惶,也顾不得什么交情、留手,急把缠在手上银鞭抽作短刀,反手一握,自下而上,瞄着卢绾面门就狠狠一削!


    卢绾见底下白光闪出,一惊,松手后躲。


    李镜得一霎脱身,登时怒上心头,也不敢就退,索性一个反身回攻上前,振臂转腕,唰唰唰唰当卢绾胸口、面门一气连送七八刀!卢绾左右腾挪闪转,躲至最后一刀,恨火攻心,瞅准刀来处,一把挟住李镜手臂,一扭腕,把他单臂拗转,反剪在背,手肘往前一抵,将他胸膛顶在石壁上。


    李镜低呜一声,如被铁枷柙住,再动不得分毫。


    卢绾压在他背后,哧哧怒喘不住,怒火好似把他肺腑都烧着了,呼息重如鼓风,阵阵作响。好半晌,他才似缓了下来,沉哑着嗓子,恨恨地问:“你怎么做到的,啊?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话中似积愤极深,恨不能将人拆解入腹,可又隐隐似蒙着一分笑意。


    李镜被他钳制得狠了,手臂阵阵拘挛,肩背剧痛不止,他咬牙攒出的一股气劲,猛地顶上喉来,一声怒叱:“卢绾!你疯了吗?放开我!!”


    这一声冲口而出,登时破了变法,他竟化回本相、声貌。


    卢绾一听这声色不像,猛似被当胸剜了一刀,脸色倏变,手上力劲忽就卸了三分。


    李镜趁机一个后肘撞开他,腾风一跃,避到旁边一块小峭石上,持掌护在胸前,紧紧盯着卢绾,吁吁惊喘不止。


    卢绾木然立在那儿,仿佛木偶泥塑一般,好半晌了,才徐徐转动目光看向李镜,在瞧见李镜面容那一霎,眼中怒意竟倏地散消了,复又一片森寒,好似一丝活气也无。


    卢绾仿佛清醒了一下,又似更惘然糊涂。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但也像对李镜说着:“你……你是七太子?”


    李镜张口欲言,心中却一阵莫名惊惧,竟不敢答。


    正就此时,洞内忽又传来一阵海啸之声,震得山石洞壁微微颤抖。李镜抬眼急向阵门一瞥,见邪水出势更大了。


    他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心怕哥哥在里头遭有不测,不由心焦如焚,他趁着卢绾出神之际,拈了辟水诀在袖中,将身一纵,直望那阵门撞去。


    卢绾惊觉时,一横臂要将他扯住,急吼一声:“七太子,站下!”却早来不及,只眼睁睁看着李镜纵身一投,顺着黑浪入阵去了。


    李镜以为里面是一片大流,索性咬牙瞑目,奋身往里一撞。却不料这一进里头,猛听得一阵阵厉风呼呼掠耳而过,竟不像落在水里。他把眼一张,就见自己竟置身于长空中,身体随风飘摇着,正直直往下飞坠!


    李镜惊愕不止,急把手中辟水诀改掐御风诀,一个疾翻身,按定云头,凌空四下一看。


    这一看,几将他心胆惊裂。


    只见那脚下是一片浩瀚无边的黑色邪海,顶头上却是赤红长天。这一望之间,黑的尽黑,红的尽红,泾渭分明,满满铺占双目,好似弥天亘地就只余这两种色彩了。


    第96章 无何有境


    李镜万料不及这阵门之后, 竟是这样一个前所未见的广袤境界,惊怔了半晌,他急回身去,要找寻来时的那一方阵门。


    这一转身, 就见身后赤空上, 裂着一道极大的罅口, 海中的邪水正滚滚着向天上奔腾倒流, 一道黑漆漆的瀑布正倒悬在天上。


    李镜心知外面的邪水就是从这里溢出了,更觉心神俱震。


    这景象既苍茫, 又诡异靡丽, 竟让他一下辨不清是梦是真, 只惑然想:“这……这是哪里?难道这阵中俱是幻象么?如不然,这灵修山中, 怎会凭空有这一片虚幻境地?”


    他一面想着,又急急往邪海四望。


    只见黑浪中隐隐有青色的幽光沉浮, 忽明忽暗, 好似密密匝匝的成群游鱼, 正趋着一个方向游去。


    李镜心胆一悬,蓦地想起之前夜探湖府时, 竟曾见过类似的光流。他心中越发耿耿不安,暗想:“这东西必定有一个聚合处的,我且看看去。”


    他也怕卢绾追入阵拦截, 便顾不得更多,当即驱起云头, 急追着海底流辉去。


    这一路上, 汹汹浪涛声不绝于耳,海风中带着微腥铁锈之气, 尽扑在脸上。


    走不出半里,海面上便陆续显出许多黑石峰来,形似笋尖,有的零丁而立,有的则高低参差、密密麻麻地聚成一小片的石林,这些小石林东一片西一块的,空中乍地一看,好似未愈的疮痂长在海面上。


    行不多时,李镜忽见前方有一片海域,暗下了大大的一块。


    李镜以为是一片巨大黑石林,可定睛看时,才看清是一个巨壑。那壑口巨大,状若圆月,好似一枚海眼嵌于海中心,八面的黑水正沿着壑口,腾腾倾注下去,成一个巨大的环状海漈。


    这景象竟与东唐君的“弱水天笼”十分相似,只是它这造势更为宏大壮观,落水声也更凶猛,一阵阵的似惊天滚雷。


    李镜到的临近处,将云头悬停在海漈上空,向下深深俯望。下方无边无底,一片混沌渊黑,戗风从下往上呼啸吹来,刮得人耳脸生痛。


    一刹间,李镜如见紊流入注,万水归墟,只觉惊心怵目。


    他正在那神思恍惚间,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破心而入,唤道:“七弟!”


    这一声唤,急把李镜扯回神来。


    他抬头一望,正见李奕手仗金剑,长身腾风立在远处;身后跟着一身绛紫劲装的陈煐,好似一团火云。


    还不待李镜答话,李奕已驾云直驰到身前,一把扯住李镜,怒声叱喝:“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澜屏送你回海府了吗?澜屏呢?这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该在这里,快出去!”


    李镜本还有些惊惶,一见了大哥,反倒莫名地沉静了下来。


    他平和地反问:“我不该在这里,那大哥又为何在这里呢?”


    李奕怒道:“我在这里,自然有我的事故。”


    李镜摆出正容说:“我知道,大哥是怕这邪水泛溢,浸染江源,让张苍和小舅拘镇漫水,自己进来阻截‘天吴’出世,对吗?”


    李奕一听他这话,显然是知根知底的,忽就明白众人在起洞口外面的谈话了,李镜一定听到过。李奕是何等机敏的人,猛然心头一灵动,随即就想起刚才帮忙阻截卢绾那人,一下就把事情来去理明白过来了,他定瞧着李镜说:“方才在外头拦着卢绾那人,是你?”


    李镜点了点头,说:“是我。”


    李奕一听,目光不由柔和了三分,总算知道这弟弟还是念手足骨肉亲情的,心中也感安慰,便道:“邪水这事,四海确实不能坐视不管,可这由有我区处,不用你来劳神费心。你快快从这地方出去。”


    李镜原是为挂心哥哥的安危才跟来的,可一听这话,不知想着什么,竟垂头默不作声,身也不动。


    李奕见他这情状,立刻变了脸色,肃然问:“怎么?你不说话,难道说你追到这里来,实则还为着那东唐君吗?”


    李镜忙摇头道:“我不说话,是因我觉得大哥这话不对。”李奕惑然问:“什么不对?”


    李镜转头瞧了陈煐一眼,心中又想着外面的张苍、杨潇二人,不由拗性忽发,声如铁石般铿然回道:“哥哥说我不该在这里,这话就不对。西北两海,连你外亲都不算,尚且能和你并肩治事,我是你亲弟弟,为什么偏要我置身事外?我也属四海总水司制一员,我也能辟水调流,我也会拘拢江海。大事当前,怎么哥哥自己就能冒死而往,担天臣之责,却教我躲在后头做贪生之辈?”


    这一番正话说出来,倒把李奕堵噎得一愣。


    李奕心一沉,待要发怒,可转念一想,又觉李镜所说,句句义理严明,即便究其根本,也是尽职蹈节之心,真真不枉自己多年教引。一思及此,他又倍感快慰。


    旁边陈煐听来,不由一笑,搭嘴就说:“李奕,你弟弟话说到这份上,你再赶他,你反而落了大不是。”


    李奕瞅了李镜一眼,脸上颇有些厉色。


    他很清楚这七弟性子,一但立了心的事,便要生出一股不着南墙不回头的痴执,就算严令他走,他会未必就听;何况这样的境地里,李奕也不放心他落单而去,总还不如自己带在身边妥当。


    一番思想后,只得对李镜说:“你若执意留下,此行一举一动都得听我使令,不能莽撞行事。你答应吗?”


    李镜见哥哥松了口风,怎不答应?忙顺势把头一点,道:“一定惟命是从。”李奕便不好再说什么。


    此前,李奕与陈煐二人已在海漈边上找巡了一番,并不见那东唐君身影。此时会上李镜,心知事情更不能耽搁。李奕便望海下深深一望,心想,必得这海漈底部一探,方知端的了。


    陈煐见他这情状,已然心领神会,不待李奕开言,先自说道:“这下头昏黑,我用琉璃火照路,赶紧下去瞧瞧罢。”便从掌心化出一尾火鸾来,稳稳擎在臂鞲上,自己先按下云头,降入那环瀑水笼中。


    那琉璃火远看似一般火焰,近看却似水玉冰晶,用力击之,即可碎成齑粉,且那粉末附物有光,还能风吹不熄,入水长明。最适合此时此地所用。


    三人便借着火光,徐徐落入那海漈中。


    李镜游目四看,只见周围黑氛浓郁,水雾漩飞,耳听着啸风悲鸣,不由心有戚戚。


    他想到在灵修山时,与卢绾一众人曾误入那迷障幻境,忍不住向李奕问:“大哥,灵修山一个石洞内怎么容得下无边邪海?这里难道不是幻象吗?”


    李奕却摇头道:“这不是幻象,此乃‘无何有之境’。”李镜一愣,惊奇道:“何为‘无何有之境’?”


    李奕道:“就像那‘乾坤袖囊’,这种收存纳物的法器,实则是以阵法在寰宇中辟开一个缺口,让其自成一处小境地,用于藏物。这种能容天地、山海的大境地,称之为‘无何有境’。”


    李镜虽不通神宝法器,但经李奕这么一说,也能轻易明白了。他思忖半晌,又问:“也就是说,这‘无何有境’实则并不是在灵修山里,那山中阵门只是一个入口罢了?”


    李奕道:“正是如此。”神情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概,接道:“造这种境地,能辟出容数十人身的微微之境,已是极限,再大就难了。这‘无何有境’我也止于书文中知晓,以为不可能有,这也是头一遭见……”


    陈煐道:“那用阵法开设这样浩大境界的人,会是谁呢?”


    李奕说:“明灯宴时期,大约只有秦恕和那玉宇天君有这能耐。可这样的境地,不论谁造,只怕阵主都要以自己元身入阵坐镇。秦老龙王和玉宇天君仍好端端的在,却不可能是他们。”


    李镜心头猛有闪过一念,惊得浑身一震,不由口上喃喃:“那……那阵主难道是宋桃吗?”


    李奕听他自语了这么一句话,竟带出一个自己全然没听过的人物,好似知道内情,不由一奇,心想:“七弟这些日子在外,不知有过什么奇逢?怕是知道一些情形。”忙就向李镜问:“你说的这人是谁?”


    李镜开口欲言,又犹豫了一下。


    他这事是秦恕私下告知的,本不该背着事主,将这陈情旧事与旁人吐露;可他转念又想,到底是大事要紧,该让李奕知道一些始末缘由,方好判断今时态势。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秦恕、宋桃及那夷山府君的事,都逐一说了。


    九天帝君在避势极洲、篡天定权之前的旧事,纵是他们四海的父辈,也未必知道这许多,李奕与陈煐听李镜说来,其细情详尽,若非经历者亲口相告,绝不可知道的。二人一面听来,俱觉讶异,也不由对望了一眼。


    李奕待他将话说完,便问:“七弟,这些话是谁与你说的?”李镜道:“是淮水老龙王秦恕亲口告诉我的。”


    李奕便知这所言必定不假了,便心中细细揣想着这位宋桃的经历,良久,忽轻轻沉吟:“若真如你所言,这位叫宋桃的阵主,恐怕不是善茬了。”


    李镜想起秦恕提及过,宋桃是个温婉灵俏、任达不拘的女子,对人倾心相交,用情更是纯挚,便觉得李奕口中这一句“不是善茬”的判词,有些偏颇,忍不住替她辩解:“哥哥这话不对,这位宋桃是个心底良善的人,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李奕凝重道:“以前是,今时未必是。”


    李镜一怔,失惊问:“这话什么意思?”


    李奕有些哀戚地向海漈底一望,缓缓道:“那‘天吴’并不是中正之物,若有兵主,它会观照出兵主心境,以好恶、爱恨之念,聚正邪之水,显呈罡煞之息。它被遭兵主弃用,强镇于灵修山的,失了兵主意念支持,不可能自行毓出邪海。除非……”


    李镜心中有一丝不好的念想,问道:“除非什么?”


    李奕道:“除非有别的心念为食。可这里除了那位宋桃的心念,再无别的。那这一片邪海又怎么解释呢?”


    李镜一愣,答不上话。李奕又接着道:“她心底大约有一股颇大的恶恨之念,在这数千年间遭‘天吴’煞息累日侵蚀,才将邪海毓成。”


    李镜登时心头发冷,寒意一阵阵直冒上头,不由地想:“到底遭了什么事,才能让是那样纯善的人生出这样一股恨恶之念?还是说,困在这样的境地里数千年,再好的人也不能一成不变……”


    他越想越觉心惊难过,竟有些怕真真遇见宋桃,不知她会是怎么样一副模样。


    这说话间,三人已堪堪落到海漈底了。


    陈煐先投了一簇火光下去,将四周照彻一遍,放眼一看,下方竟是极平静的一片水域,无波无澜,坦平如砥,犹如一面铮亮可鉴的黑镜。


    李奕扶风先下,一把散去云头,凌身踏落水面。李镜、陈煐紧随其后。却不料第三人一踏至水面,水底忽青漪吐绽,竟有数百尾幽鱼从深处倏然聚拢上来,撞破水面跃出,一群群往三人身上扑来,似水蛭、蚂蟥附着不走,尽散着铁腥血臭之气。


    李奕大吃一惊,单手掐决,向剑锋一淬,清喝一声:“去秽!”罡气一下横荡,金光震处,将大团幽鱼击得破碎飞溅,却不料那幽光散成珠滴,答答跳溅回暗水中,竟重复原貌,还扑上来。


    眼看越杀越多,越聚集越密,忽然间,李奕、陈煐怀中的四渎梭似有所感,忽发“嗡”地一声锋鸣,紧接着,心怀间幽光一烁,那些水底邪物登时如着定身咒,猛然一顿,俄顷,惊作鸟兽散,一众避至两丈开外,惶惶然围着三人徘徊游荡,竟再不敢上前。


    李奕心中忽而明了,说道:“这些东西惧怕四渎梭的。七弟,你别离远了!”一把将李镜拽在身旁。


    李镜低头看着水下,见深水处,仍隐约有幽光微微,好似水流一般,是从一个方向涌游过来的,便对李奕说:“大哥,这东西有源头,顺着找过去。”


    李奕也似察觉到了,把头一点,一手牵住李镜,逆着幽光流向,履水急奔。陈煐原在前头擎火引路的,三人却越走越觉出不对劲,四周沉氛累累,损气重重,到得一处,忽听陈煐猛叫一声:“慢着!”


    她自敛足立定了,盯着前方定看。


    李家兄弟二人也停住了,抬头一望,只见那琉璃火照得四方的黑色水域微微透红,唯独十步开外,有一块方寸暗地,无影无痕,竟是光照不透的,好似一块墨铁似的嵌在那儿。


    三人定睛细看,才勉强看清是有一长物悬于水面。


    那物隐约有一人高,两头开刃,无镡无把,似剑却不轻灵,似刀又过于纤薄,泛着一股锐利的冷邪之息。


    海龙乃水生之身,最能感知水氛异样气息,三人被那水氛一浸侵,心间似被针扎,浑身如有电驰,无来由一阵颤栗,就知此物,大约就是那司水神器‘天吴’。


    李镜正莫名不安,忽瞥见旁边李奕微微一动,竟是要拽步上前去。他惊得一手扯住了人,忧惧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奕见他忧形于色,伸手在李镜手背上稳稳一按,示意他放心,口上更冷静道:“终归得看一眼的,我去去便回。”说着,把金剑一震,持于手中,直望那虚黑走去。


    李镜看着他的后影儿,好似要溶化于混黑中,心都提到嗓子眼。


    正凝神间,静寂中忽然传来“啵”的一声极细声响,好似银瓶炸裂。这声音不大,可三人都在屏息警备中,俱被震得一抖!


    这一声响起,就见李奕脚下暗水哗然翻起,拔出一弧水墙,竟似一头巨兽蓦张血盆大口,往前扑噬,眼看要将人吞下水中。


    陈煐厉喝一声:“大太子,当心!”她已把手中琉璃火鸾急抛而出,一道红光如电,直射那浪头去。


    李镜更是骇得心都离了,不及细想,已抢身掣至哥哥身后,一甩手,将银水剑化作白练打出,好似一个银环将那浪头圈定。


    李奕更是有备而至的,此刻与二人心意相照,早掐定一道“金光覆护诀”在手,待那银、红两道飞光打来,他急唱一咒,金剑同振!


    轰然一声巨响,三道罡风飞撞在一处,霎间将那黑浪震得飞碎迸溢。四面水声沨沨,淅淅沥沥,好似狂风夹着一场黑雨滂沱而下。


    李镜急收回剑练,疾奔上前,一手紧紧拉住着大哥,将他上下端量了一遍,既着急又关切地问:“哥哥,可还好吗?”


    李奕沉声道:“没事。”他一面说来,右手却稳稳压住金魄剑,双目如炬,凛然盯视着前方。


    李镜见大哥这情状,心头猛然紧缩,他霍然转身一望,果然就见那黑雨中,幽幽显出两个身影来:那一袭碧色锦服的丹悬真君,正立于右路;另有一抹赤红从左路洇出,正是那东唐君徐行而出。这二人一碧一朱,在暗地黑海中一立定,好似两株邪葩,尤显诡异殊丽。


    东唐君似料不到李镜也会在这儿,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李奕跟前一掠而过,便又定注在李镜身上。


    这一眼如钩似戟,毫不掩饰。饶是李奕在旁边也被刺得一痛,不由往前半步,把手往旁一拦,将李镜紧紧护在身后。


    第97章 镇阵之主


    李镜来时就知道, 免不了与这东唐君对面,今时一见,倒是出奇镇定。此时李镜心间一件件往事闪转,想到少年时, 自己曾因一眼就对这人倾心投情, 如今历经诸事, 再看这一眼, 竟已时异事殊。心底不由千状万端。


    丹悬真君侧目瞅着东唐君说:“大事当前,湖君还要先与你这二位故友叙旧吗?”


    东唐君微微笑道:“倒也不必。只是人既然来了, 就有劳真君替我好生招呼一道罢。”


    丹悬真君喉间发出“嗯”地一声, 长袖忽然急振, 一捧白珠便撒袖飞出,直射李奕身前。李家兄弟二人一惊, 纵身飞退,只听丹悬真君望空一指, 唤道:“犀兵听召!”


    敕令一落, 珠石倏然形变, 化作数十犀兵,手执大刀, 直驰两人身前。李奕与李镜见状,急地掣剑抵挡。


    陈煐见这势头不妙,立收火鸾, 一手抓紫金火舞刀,奔迎上前, 一刀先将当头的犀兵砍翻了一列, 扭头冲李奕喊:“我来杀散这些散兵。李奕,你对付那头去!”


    李奕道:“你看好我弟弟。”金魄剑一振, 剑风将围上来的三五犀兵掀散,人已破围而出。


    那丹悬真君见状,急迎上一挡。李奕毫不客气,一连送数剑,飞点其面门、心口、咽喉三处,至最后一剑逼得极紧,剑刃擦着那丹悬真君颈侧而过,“唰”地划开三寸长口,登时鲜红冒溅,血流如注。


    丹悬真君神色微变,一手捂着颈边伤口,飞身急退至一旁。


    他拿下手来,瞧了瞧满掌鲜血,又深深望了李奕一眼,眼里一丝痛意、恨意也无,反荡起一层慈悯色,道:“大太子,出手见血,未免也太不看人面目了。”


    李奕道声:“是吗?”又振剑攻上。


    丹悬真君抵挡数合,却见不远处的东唐君袖手而立,也不相帮,扬声道:“东唐君,你何故还不开取‘天吴’?到底在延搁什么?”


    东唐君肃然道:“帝君尊驾未临,我安敢惊动神兵?”丹悬真君冷道:“待‘天吴’见世,神器自会认主而去。你只管开!”


    东唐君若有所思半晌,毅然应了一声:“好。”


    那边李镜杀退了一众犀兵,恐李奕这边有碍,正直护过来。一转身间,恰见东唐君直向那“天吴”剑座走去。


    李镜心中惊道:“不好,若由他撼动“天吴”,激得外头邪水出溢情况更烈,如何是好?”


    此时陈煐犹在犀兵围中,又见李奕被丹悬真君截住,两头没法瞻顾,李镜不及多想,已立心要阻停东唐君这一步,手上银水剑便唰地一抖作白练,“唿”地一声,绷得似箭弦直,直射去东唐君背后!


    那东唐君走得半途,猛听得耳后生风,倒手回身便是一捉,啪地一响,好准将那白练抄住。


    他一回头,双眼从李镜脸上一掠,目色倏黯三分,继而手腕急翻,将白练绕腕两匝,手劲陡重,往身前狠狠一夺!


    李镜暗呼一声:“不好。”已被一股猛力直拖了出去。


    眼看就要撞入那东唐君怀中,他急把腰劲一沉,好险将身形煞定在跟前。东唐君与他隔着一个身位距离,只消一伸手,也够将他拦腰搂去,可却动也不动,只与李镜两力绷持,绞得那银练喇喇作响。


    李镜与他咫尺相看着,五指攥得生痛,忽然一股异样心绪涌了上来,不由低声问了一句:“你……你是不是真的骗我?”


    东唐君漠然反问:“你问的哪一件事?哪一句话?”


    一霎间,李镜心间闪过与他相关的无数话、无数事。


    这人一头说着,我满心腑都是你;可转头却又说,你也没那么可心可意的。这人可以殷重地许一句,穷天极地,生死甘赴;可反目不认时却说,这极洲有什么好,值得我跟你去?


    他这人说的话,真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李镜一想到此,心似被沉入烧红的铁水中,烧得恨意翻沸,阵阵冒上心头。他咬牙将灵气一催,手中银练化成一口软刃,猛地弹收而回!


    东唐君觉得掌心冰硬时,待要松开,已来不及,银软刃一卷,将皮肉割破,鲜血登时沿着他虎口、掌心直流而下,滴滴落入黑水之中。


    李镜纵身退开,早避出去数丈远,他忽把手往怀中一探,掣出一物来,猛向东唐君用力掷去,怒叫一声:“还给你!”


    东唐君见那物飞来,其色莹光柔和,心中一激灵,急伸手接住了。他摊开掌心一看,果然是那一枚“拂玉玲珑”,此时染了他掌心鲜血,犹显润白明亮,散着柔柔的微光。


    他抬头猛瞧了李镜一眼,双目似蒙了一层浓重的阴霾,好半晌,才沉声道:“东西你若不要,大可扔了。何必来还?”说罢,冷笑一声,扬手振臂,竟将那物往更深暗处,狠狠一摔!


    李镜哪料他此举?脸色倏地雪白了,一刹间心念飞动,竟想抢身接回,可又念及自己早该与这人决绝了,脚步不由定住。只这半晌的犹豫,便眼怔怔看着那“拂玉玲珑”抛得极远去了,轻轻发出的“叮咚”一声,跌入这黑海中,沉了个无影无踪。


    李镜的心,陡地也似跟着沉了下去。


    东唐君毅然转身,仍朝剑座走去。李镜还欲上前阻挠,东唐君却早有洞见,回袖一拂,一道凌厉罡风直卷上前,直把人遏住。


    东唐君已掐定一个阴剑诀,当空画出一段血篆,飞身踏落剑座跟前,急往‘天吴’身上一点。那“天吴”原是夷山君定权时所用的兵武,东唐君又有那帝君血脉,掌中鲜血渗入那器物中,徐徐洇化,那剑身倏地泛起红光,猛然一阵邪风飞舞!


    黑海底下,戛然传来一声石裂之响,似从海渊深处发出,伴着一声又沉又重的呼息,好似龙叹。


    继而一个清亮柔美的声音,自虚空中幽幽问道:“何人闯阵?”


    这一声,不止把李镜惊得怔了,连着那李奕、陈煐都不由身心一震。众人正不知所以,就见脚下邪水荡出了一圈圈微澜,那水下似有一个巨物之影,徐徐浮了上来,直抵那东唐君脚下。


    其轮廓影影倬倬,既似鱼龙,又似鲸鳄,双目绽着幽幽萤绿之光。


    李镜在不远处惊得浑身一僵,猛地屏住气息,心口不住乱跳。


    那声音又问:“何人闯阵?”


    东唐君不答这话,只低着头,从容地与之对望着,身体深处似生出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来,好似有什么东西与他两心相触,筋脉相连,连骨肉都消融在一起了。


    东唐君似离了魂一般,出神看着水渊深处,轻声地问:“你不认得我吗?”


    此话一出,那声音静住了。


    水底倏然浮出一大群的青色幽鱼,它们鳞集麇至,密密麻麻地皆围于东唐君身周,似嗅着他身上血息要确定什么。


    那声音轻轻“啊”了一声,语调柔软得像要化开来,继而又清脆地格格笑了起来,说:“是你……你总算来了。我等这一日太久了,久得快认不得你啦,你可曾想我吗?”


    那声音里含情脉脉,却又透出一股深浓的哀怨和情意,冷得透骨。


    李镜已知这必是那位阵主宋桃,可一听这语调言词,不似是会对亲儿说的话,却又让他心绪微异。但只一瞬,李镜又明白过来了,他想道:“大约是东唐的血息与他父亲极似,她见东唐召动‘天吴’,必是将东唐错认成那人了……”


    一思及此,李镜又猛想起刚才大哥说过,说宋桃大约怀有一股恶恨之念,方能致使“天吴”毓出邪水的话。


    此时一阵不好的预感,直涌李镜心头。他紧盯着东唐君侧影,忍不住低声提补了一句:“东唐……”


    他口中含着那一句“当心”犹未说出,就听得一声厉叫划破虚空,好似万千邪灵嗥啼,凄厉至极。与此同时,东唐君身周邪水忽而暴起,竟是杀意凶横之势!


    李镜心头似被利爪猛抓了一下。他一霎间已明白了宋桃意图,惊得大声叫道:“住着!!他不是——”


    那黑浪已化万口飞矢,遽然激射而出,密如暴雨,势似倾山,直压东唐君身前!


    东唐君惊退不及,急荡罡气护身,可一瞬之间,咫尺之距,万箭齐发,饶是他有登天之能,也难防个滴水不漏,被水箭巨力一压,连连踏退了五六步,身周唰喇喇如蜂蝗过境,罡气薄弱处一下被流箭穿破,射个鲜红溅冒,血迹淋漓。


    他好险护住要害,手足、肩臂却均被贯伤,此间身体一摇,没个支持,就似要倒。


    李镜脸色煞白,急从远大叫一声:“东唐!”


    又见黑浪猛再一掀,万发水矢骤集,似一面不透风的水墙,尖缝密集,混无棱缝,整幢倾扑而下,要将人压杀入海渊中。


    李镜见景状,心念动,身已急掣而出,竟奔着去救。


    李奕在远处瞥见此景,惊得身魄皆战,厉声喊住:“七弟,去不得!”


    李镜的心已尽扑在东唐君身上,哪里还听得见?早掐定了一道“金光覆护诀”,疾掠而出,抵身上前抢着一挡。


    东唐君何曾料想,这小太子方才掷还了“拂玉玲珑”要与他决绝,此时一转念间却豁命舍身相护来。眼见着眼前掣出一道熟悉身影,几将他心胆也惊碎,猛叱一声:“阿镜!!”


    他那一句话冲口而出,已被片片落水飞矢之声,冲得凋零四散。一刹间,万丈金芒如伞怒张,水矢疯狂攒击其上,哧哧喇喇,连声震响,如撞火釜金钟。


    罡气反震之力,把黑水箭矢撞得东飞西折,破碎四散,溅到周边犀兵身上,直打得它们糜躯碎首,跌入暗海中,撞散团团幽鱼。


    李奕从远看着那一边矢如雨集,声似飞蝗过境,那万千水箭就似钉在他身上一样,痛得他胆颤魂飞,心骨摧碎,一句话也呼不出来。


    好容易等到水雾、火光褪尽,隐约见有一付人影,避于光盾后,仍好端端立着,李奕才轻轻颤颤地“啊”了声,心弦微松。


    李奕只怕邪水再袭,李镜独力难以抵挡,即刻丢开那丹悬真君不战,荡出一束剑气,将四周犀兵震开,手中一诀,速开一个“护印阵”,金剑锋一指,直趋李镜脚下,将人罩护已定,厉声叫令:“七弟,快回来!”


    可李镜倾力挡那一击,力劲已疲,哪还挪动得分毫?掐诀那手虎口崩裂,鲜血沿着他手腕直淌而下,此时力劲一卸,他浑身痛得簌簌直抖,往后便跌。


    忽然间腰后一暖,东唐君从后拥了上来,一手贴在李镜后心,灵力猛然直灌而入。


    李镜在那灵力簇拥下,肺腑阵阵泛热,才徐徐缓过神来,他闻着一股浓重血腥之气,回手一摸东唐君的上臂衫袖,湿浸浸、血渌渌的,不由恛惶,颤声问:“要紧吗?”


    东唐君深深瞧了李镜一眼,听到这一句话,旧事倏然一件件翻上心头:想到当初在三离阵时,自己伤他甚深,李镜失却记忆后也依然用情至此;又想到灵修山镇台讨剿时,这小太子明明可以就此而去,却宁可背弃亲族,也要救自己出围;再想到自己小重楼负约而去,二人原该就此断绝,可今见自己犯险他却还一心豁命护了上来……


    东唐君一想到自己辜负李镜何其多,他却到底还在自己身边,心底一阵忏愧,竟又莫名快慰。一霎间,只恨不得剖心洗髓,把一切该得的、不该得的,全舍了去,只要了这小太子过来。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要紧的?


    一想至此,东唐君眼底幽光微烁,只答了他一句:“不要紧了。”说着手劲陡地一沉,猛把李镜往自己怀中用力搂了过来。


    他似已尽了力克制,可那力道之重也把李镜搂得浑身一震,腰间阵阵发痛。李镜不由挣了挣,却觉那臂腕竟铁石般,把他锢在身前,一丝不动。


    李镜后背贴着那胸膛,似能听见东唐君心头剧烈的搏动之声,可他很快又转移了心神,因那四周损气渐重,如有千钧在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镜抬眼盯着前方一片虚黑,忽然眉心灵台处,有一阵锐意直刺过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凶秽之物,直逼到眼前。


    那一刹,李镜似有灵犀入念,徐徐开口道:“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你是东塘的宋桃,对吗?”


    东唐君虽知道这阵主底细,可蓦然听李镜口中念出那一句话,竟是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好似被扎了一刀似的,浑身不由一震。


    那声音忽然颤巍巍地叹了一声,竟跟这李镜复念了一句:“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她静了半晌,那温婉的话音忽似长出了一蓬尖刺来,陡然凶厉起来,尖利地喝一声:“你是谁!!”


    这一声音浪巨大,只把众人震得耳际一鸣。


    李镜一见此状,心怕她还要出手伤自己亲儿,竟有些不管不顾地就要上前。东唐君见状,忽地从后将怀抱一收,沉声道:“小太子,别靠过去。”


    李镜登时急了,以为东唐君不知缘由始末,一手扶住他手腕,满脸急切地向他解释:“她不是想伤你!她把你认错成别人了,她是你的……”


    东唐君截住他的话道:“我知道她是谁。她在这数千年,被‘天吴’煞息侵浸,神意未必清明的。”李镜一下怔住。


    此时,那边声音又幽幽传来,带着急切又愤恨之意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


    李镜急冲那深黑处喊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瞧瞧他,你不认得他吗?他是阿潭!”


    这话一落,那声音霎然静了,仿佛那人已消失在虚空中。


    好一阵子,才听得她沉沉喃喃,好似自语般复念:“阿潭,阿潭……”声音里那一股冷厉逼人的愤恨,也似乎消失无踪了,继而有些惶然担忧地问:“你说是谁?你说谁是阿潭?”


    倏然间,水面浮起一簇幽光,一片青雾绕漩团聚,结出一个亭亭袅袅的身影来。只见那人白衣散发,素面如玉,一双杏目皂白分明,整个人清嫩柔和,似一株棠梨悬立于黑海之中。


    李镜心间似被什么拂过,不由地跟着颤动起来。


    他与那宋桃素未谋面,此刻却觉得她的容貌、声音,仿佛百千年前自己就见过、听过。只是她身上那澄明清透的灵息,好似已尽凋萎,夹着一股腐毁的幽冥之气。


    她忽而掠风而上,直造二人身前。李镜始料不及,骇得猛退了一步,却被身后东唐君一下紧紧拥住了。


    那宋桃与二人只离了半个身位,她却仿佛看不见李镜一样,只将双眼定定锁在东唐君身上,目光柔得似水一般,在东唐君脸上转了又转,满目波澜撞得一片惊乱。


    她难以置信地哀声喃喃着:“潭儿,潭儿……你果然是我的阿潭?”


    她那目中幽光泠泠,仍在东唐君身上不住流连,口上不住念着那名字,念着念着,渐显出万分悲恸来,颤声道:“为什么会是你?你不该到这里来。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她一面说着,却徐徐伸出两手,捧向东唐君脸庞,似要碰他一碰。


    东唐君出神地与她对目相看,静等着她来。


    就在那指腹将要碰触上那一刹,不知何来的一簇红光,忽而飞点在那“天吴”剑身上。


    一霎间,那剑身如有灵通至达,猛又邪光大耀,“嗡”地激发一道极响的锋鸣,声动天地!


    宋桃突然一声惨呼,双目飞红,身周煞气暴涨,竟似愤恨如狂。这瞬发之间,眨眼不及。东唐君已把护身罡气往外一开!


    李镜听得耳边砰地一声巨响,一股气浪撞得他通体生痛,眼前一黑,已伏东唐君怀里,紧接着身体一轻,已被东唐君带着掠出半箭地远,落身站住。


    李镜抬头一看,正见东唐君目色深冷,盯着远处,脸上神色严凝至极,不由心间骤紧,急问:“东唐,怎么回事?”


    东唐君冷冷道:“有人激发了‘天吴’。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


    李镜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这“他”所指是谁,登时浑身剧烈一震,如寒冰入骨,通体生寒。


    东唐君二话不说,将手腕一振,掌心便多了一件器物,金光熠熠,竟是那“金石琳琅”。


    东唐君说:“小太子,这‘金石琳琅’是爷爷给你的,原不该我拿,可我想,这事非用它不可。借用此物时,我未曾好好跟你交代,今时你来了,叫你亲眼见着它用处也好。”


    李镜不知此话何解,此时此地,也不好详问。


    只见东唐君一手持器掐印,口上一声唱咒,指尖凝着起一簇金光,飒然飞出,噹地一声,在空中砰然大绽,华辉激迭,显出密密麻麻的一张阵符,好似一蓬巨网怒张,直向那宋桃罩落!


    金网一落水中,悍然拔起万道光柱,具化成一个巨大金笼,将人困定其中。那俨然是一个囚笼阵,且在“金石琳琅”加持下威力增之倍蓰。


    宋桃脚下方圆三丈的暗水倏然澄明,一片片清光熠扬,碧波滚动,犹如万颗泉眼涌沸。她踏在那碧波中,却好似被滚油烫着,发出阵阵厉声惨呼,身体摇摇欲倒。


    李镜曾拿这“金石琳琅”设过结界,在小重楼困过东唐君半日。李镜见状,忙一手扯住东唐君急道:“东唐,不要这样!你是想困杀她吗?”


    东唐君誓心似地说:“不,我是要护住她。”话音刚落,他持印的手似被人缚住了一般,突然抖了一下,手腕微微拘挛。


    李镜已觉出不对,急扭头往宋桃方向一看。


    只见澄水中一片片浓墨似的黑影迅速浮出,阵中的清光忽然一黯一黯的,阵底篆文飞烁不定。眨眼间,金光骤灭了!


    李镜一见脸色剧变。他纵不懂阵法,也知这是反噬之兆,不由大喊一声:“东唐,小心!”


    东唐君急要收印,已来不及,一股强大的灵力反冲而出,似一股无形力撞回他手中,“金石琳琅”发出噹的一声巨响,好似钟鸣,赤辉贲然四射。


    东唐君一手回护在李镜后心。李镜急把双目一阖,只听得四周一阵阵罡风反撞之声,如雷震耳,脑海中忽有万千神意闪回,一下将他心念冲刷干净了。


    好半晌,又有一股灵流刺入心间,痛得李镜一颤。


    李镜猛睁眼一看,眼前一片梨花雪海。四周碧波万顷,花团簇雪,香风拂面而来,他已身处于一叶摇摇荡荡的小舟中。那东唐君早不见了。


    李镜愣了愣神,回首四望,一转眼,却见宋桃正倚在小舟头,静静赏着这一片湖色景光,另有一人衣冠华焕,与她并膝相依而坐,两人时不时相视言笑。


    李镜恍然明白过来,这是入了宋桃的念景中。


    第98章 其人之道


    旁边那人不是别个, 正是那位夷山帝君。


    李镜见了这人,忍不住细细地端量起来。见他目色清凌,带着三分疏离,好似世间万事都染不上他心头, 不由得又想起东唐君。他幽幽地想:“东唐明明与这人并不很像, 可这神态风仪, 又说不出哪里竟是极像了……”


    忖度间, 忽听得宋桃轻轻地问:“此去远适极洲,你身边只有秦大哥一人吗?”


    夷山君瞧着她, 双眼似有春冰, 柔情中又含着一种莫名的冷意, 将化不化的。他伸手牵着宋桃,淡淡笑道:“怎么会只有他一个呢?难道你不同我去?”


    宋桃耳面微红, 抽手别转身去,垂头佯嗔道:“你是我什么人, 要我跟了你去?我才不去呢。”夷山君轻轻“啊”了一声, 温声笑道:“既然你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罢。”


    宋桃一愣,倏又回头劝道:“那可不行。你若不避极洲去, 那些人早晚会寻到这里来,那如何是好?”


    夷山君说:“那你跟我走罢,我舍不得你。”宋桃隔着咫尺与他相看着, 良久不言。夷山君握了握她手心,又柔声问:“怎么了?”


    宋桃轻轻叹息一声, 垂头苦笑道:“秦大哥告诉我, 你曾说我的阵法修为,能助你取那叫‘天吴’的神器。我不知你是真喜欢我, 还是因我是个能用之人,才想带我走。”


    夷山君默然半晌,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情致殷殷地许诺:“我自然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才带你走。”


    宋桃柔情悸动,伏身依偎在他怀里,用两指点在他心口上,轻轻说着:“啊,即便你真心骗我,我也再没有办法啦!要怪,就只能怪天命待我太薄,偏教我遇着你、念着你这样的人罢。”她语中带着一丝忧愁意,话却说得朗然明快,好似一抹明媚的春晖。


    李镜心头忽如刀绞般阵阵作痛,不由戚然地喃喃:“你不要跟他去。”


    可他转念又想,倘或宋桃不去极洲,这世间便不会有阿潭了;那夷山君少了她相助,或者就得不着“天吴”,也就未必有篡天定权之能,兴许……兴许就未必会有今日的九天四海……


    李镜一想到或会有另一个世相,是两人不复相识的,自己不用为那东唐君倾心投情,甚至这世间可以没有阿潭这个人,李镜竟又莫名伤情难舍。


    此时,李镜眼前景物忽而飞移,小舟、雪海及那两人身影似云团一般陡然散了。李镜急转身看,竟已换了一个时景,他立在一处华室之中,四周锦屏高烛,金辉煌煌。


    那夷山君仍抱着宋桃在怀中,神情却似换了一个人,他连声音都变了,话里再无一丝柔情蜜意,只透着一股淡淡的漠然,说道:“为定四海臣心,我也不得不将‘天吴’镇下。可‘天吴’认了我作兵主,我若弃之,必遭其反噬,此器非是我的血脉不能镇压……”


    宋桃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惊惧地看了看他脸庞,她猛似想起什么,惶遽地在屋里四下巡顾,脸色倏然苍白了许多。


    她急转身奔进屋内,好半晌,她又仓皇地跑将出来,一下扑在夷山君怀里,恨恨地扯住他襟口,凄声叫问:“阿渊!潭儿呢?他去哪儿了?你把潭儿带去哪里啦?”


    夷山君道:“我已命人带了他走。”


    宋桃浑身一僵,好似已明白了他意图,浑身剧烈战抖起来,她颤巍巍地扯着夷山君双手,哀婉叫道:“你……你想拿自己亲儿去镇天吴么?你即便不顾你我这些年情分,也该念在我曾救护过你,也曾为你篡天定权,出过微薄之力。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能狠心绝情至此!”


    夷山君说:“他既是我亲儿,自然要替我分罪担事。在明灯宴之前,你待在这儿,哪都别去。”便扶她到榻前安坐,转身欲走。


    宋桃怔愣地坐着掉泪,见他要去,忽如大梦惊醒,倏然收泪立起身来,清声叫住:“阿渊!阿渊!”


    夷山君回首看着她,似等着她讲话。


    宋桃道:“你把潭儿送回来,我可以设一阵,不用你的血脉,也能镇下‘天吴’。我绝不骗你。”


    夷山君淡淡说:“有这小儿,不必你费这周章。”


    宋桃目色严毅地看着他,似有一念横陈于心间,极冷静地说:“我只要你把阿潭送回来!当初你、我和秦大哥三人同往极洲,在渚山开取‘天吴’时,我出力不少,你既能助你取得它,来日我也能帮别人取它。你若伤阿潭一分一毫,我必不教你在这九天上坐得安生!”


    宋桃到底深知他虑事秉性,这一句句竟尽敲在点上。


    夷山君未待她说完,忽然身影一幌直造她身前,一手扣住她颈上命门大脉,宋桃被他一控,惊呼一声,仰身跌坐在大榻上。


    她仍目不转瞬地盯着夷山君,目色冷然刚毅,凄声道:“你大可连我也杀了,从此再没人问潭儿去处。”


    夷山君淡漠地看着她,微微一叹,口上却满不在乎说:“你是以为我不敢吗?”


    宋桃把颈脖一挺,倔强道:“那你快快下手,倘或秦大哥来问,好教他知道我与阿潭都死在你手上了,我也痛快。”


    她死死盯着那夷山君,想从他眼中看出或癫狂或凶戾的色彩,但一星一点也没有。他那目光就似一泓死水,沉静得一丝生气也无,但这死水里头,又仿佛有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深深地锚定在他心底了,什么都不能动摇分毫。


    夷山君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随你罢。只要能将‘天吴’镇封下去,都可以。”


    他这话说出口,好像只是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妥协了一般,好似这事轻巧的,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去争持。


    他手腕轻轻一撇,咚地一声,将宋桃掼跌在榻上,就好似随手掷开了一件物件。宋桃不妨这一下,却撞得生痛,瑟索着伏在那儿,好半天都不动。


    夷山君当她跟前坐下,平静地说:“你要愿意替这小儿去镇‘天吴’,那就让你去。可倘或你镇不下来,我仍拿这小儿祭阵的。”


    宋桃扶身坐将起来,说道:“我若办成这事,你不能再为难阿潭。你答应吗?”


    夷山君目光似放空,淡然盯着跟前一面粉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若真镇下神器,一个不记事的小儿于我无用,我自然不为难他。”


    宋桃道:“好。可这事要办成,我有三个条件。”夷山君道:“你说罢。”


    宋桃便一字一句,铿锵清脆地说着:“第一,‘天吴’是司水之器,你需寻一处大江源出之地,由我设大阵虚境,方能纳住它;第二,此阵我要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祭阵,怎么弄来,你想办法;第三,此乃镇遏大阵,我需入阵坐守其中,我这一去与殉身无异,不知何时再有见天之日,你……”说到末处,她再忍耐不住,已然清泪盈眶,目色涟涟,她凄然看着那夷山君,哽咽半晌,方才续上话道:“你让我再见潭儿一面,我才甘愿。”


    夷山君看了她一眼,神情始终淡淡的,眼中更无一丝怜色,可他口上却极其温柔地劝慰道:“好,我都答应你,别哭了。且教你见他一面罢。可你若打一丝非分主意,这事就没有可谈的余地了,好吗?”


    他说出口的话温和柔善,又漠不关情,似绵里针,扎得人暗暗作痛。宋桃目若死灰,微微点了点头。


    夷山君便吩咐了从人出去,将那小儿带来。


    宋桃坐在那儿出神看着这人,忽而苦笑道:“阿渊,阿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夷山君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也看着她。


    他忽伸出手去,碰了碰宋桃的脸,指尖从她眉目、唇颊上流连而过,像抚慰一只弱小而怕人的动物,而后,他用一种平和到近乎慈悯的语气说:“你或者以后会懂,又或者永世不会懂,但都没关系……”


    不多时,一位仙侍抱着襁褓小儿进来了。那小儿用黛蓝地的裹布头帽抱着,素净简薄,竟不似生在这华室中的孩子。


    宋桃忙奔下榻,将那婴孩小心翼翼接抱过来。这一过手,小儿便在她怀中嘤啼一声,不住啜泣,她忙哼起一曲小歌谣轻轻地摇着、哄着,语声怜爱,声音柔意万分。


    她徐徐地念着哄着,却无声垂下泪来,把那小儿的前襟都打湿了。她仍一面哼念着曲词,一面拿脸颊在那小儿额上轻轻一贴,婉声低泣道:“潭儿,潭儿,但愿你以后不要像他……”


    李镜看着眼前这女子,又看她那怀中的小儿,这一霎间好似他与宋桃的心都贴在一起了,两人意念相交,那念景在李镜眼前一点点融散,又聚拢,待他再回神时,已见宋桃孑身立在这海漈深处。


    她仰头看着海漈上的赤血长空,好似从一口耗竭的阴郁枯井里,伸颈向外而望。


    李镜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幽幽地想:“那人既不爱她,又何苦要害她陷情?让她这一点爱怨,长出这许多恨来……一个人怀着这样怨恨,数千年在这境地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李镜这么想着,就好似能感觉到她那恨念的实形了。


    一开始它很小很小,细得如针似线,在她的胸臆里越埋越深,然后一点点扎根、壮大,长成锋利的刀戟,继而生出三尖六刃来。她心头每一下跳荡搏动,这股恨意都一下下割在身上,几将她心腑绞得稀碎,然后这些恨和痛锥骨入髓,一点点漫至全身,在她每一寸血路、脉络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芒刺,继续没日没夜的刺着她……


    李镜浑身也跟着痛将起来,止不住地颤抖,他心里不住地叫道:“不要……停下,快停下……”


    忽然间,似有谁从后把他一拥,那痛倏然尽散。


    李镜急一抬眼,那宋桃已不见了,连那邪水、海漈也消失无踪,他立身在一片清翠的林地水潭边。


    李镜心想,这又是哪里?霍地转头四下一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静静坐在潭边的一块高石上。李镜看着那面容轮廓,与那东唐君似了七八分,他微微一怔,便知已转入了东唐君念境中来。


    他低声向那小儿唤了一声:“阿潭。”


    那小儿恍若不闻,只低头盯着那碧绿渊深的潭底。


    李镜心中忽涌出一股无以名状的柔意,他慢慢踱到那小儿身边坐了下来,又唤了一声:“阿潭。”就这么静静地端量着他。


    他用荆枝簪着半长不长的发,一双眼黑白分明,微光清亮,他垂着头坐在那儿,神情平静又恬然,像一尊爬满了苔藓和雨痕的野神石像,散发着淡淡的孤寂味道。


    李镜就陪它坐在那儿,听着一阵阵树海涛声从东南天来,又涌往西北边去,看着那林景从嫩叶初生,换到漫山秋色,一恍惚间,李镜竟也不知在这念境中陪了他多少天。


    直到某一日,忽然有一座远山郊寺复鸣钟。


    噹……噹……噹……


    那是三响的入暮钟。


    李镜微微一讶,猛抬首望天而闻。


    这钟声若是在别的林地里,早惊出栖鸟来,这里却无一星鸟雀惊林之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冥昧的长夜里。


    阿潭听到一声钟鸣,微微动了一动。他眉目微舒,轻轻仰起头来,他沉浸在远荡的梵钟回音里时,仿佛沐浴于春光,安然舒畅极了。


    李镜忽然想起,自己成角归海后,有一日重回湖府看他。他就这样等在玲珑水厅里。李镜见了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念,问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吗?”


    东唐君含笑反问:“偌大的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了呢?”


    是啊,怎么就他一个人呢?


    李镜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问,如今竟有些想明白过来:他在落水潭时就这样的。即便那湖府养有千百头锦鲤,也总有人嬉嬉闹闹从院林、水廊出出入入;即便有莲子、菱角他们在身边;即便他好交四方,年年有那不绝客的桃水宴……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守在那儿的。


    李镜看着眼前这小儿,看着他耳边有一绺鬓发,随着林风一下一下,轻轻地蹭拂着他脸颊。李镜忽然也想伸手碰一碰他,让他看过来,跟他说说话。


    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好告诉他:我在这里陪着你的。


    可李镜心中明白知道,这阿潭根本听不见。当这一念在阿潭心间镌记刻成这一番念景时,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东海里,都还没有他李镜这个人。


    即便李镜如今就在这里,也并不是真真陪着他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没在一起……


    李镜心头忽然似裂开一样痛,好似有什么刺了进来。


    他觉得眼前一片混乱模糊,眼中那小儿的侧脸渐渐化散了,竟又聚化成东唐君的模样来。


    这时,耳边响出“嗡”地一声锐鸣,李镜心神急震,一霎间灵神归位!他猛地抬头一望,才见自己仍立身在邪水海漈之中,不远处那金笼中传来一阵阵乱响,枪枪铰铰,如有利剑、飞矢砍刮笼壁之声,似在尽力挣破那“金石琳琅”困缚。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定定侧立在旁,双目紧阖,仿佛被慑夺了神意,似泥塑木雕一般,僵定不动。


    李镜惊惶地叫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宛若那念境中的小儿一样,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股哀戚之痛猛然涌上李镜心头,他挣扎着要抱这人一抱,可身若灌铅,连动一下手臂都迟滞。


    李镜心知是神意未曾全醒之故,低头一看,见银水剑还握在自己手中,索性一咬牙,把它化做一口薄刃,挪至掌心用力一握,猛将掌心割破。


    一阵剧痛,直彻心髓。


    李镜神识如从泥沼中一下连根拔出,登时清明了。他急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那东唐君扶定细看。只见东唐君仍深垂着头,双目紧合,眼帘微微颤动不止,如陷在噩梦之中,醒转不来了。


    李镜一想到他困在那一片静寂的林地里,百年千年,日复一日等着听那稀远的钟鸣,好似被钓离了水面的鱼,弓尾求活,悬着那一口气……他急得两手直抖,捧住东唐君脸庞,轻轻摇晃着,叫道:“东唐,阿潭……你醒醒!”


    那掌心鲜血揩在东唐君脸上,更映得那脸唇雪白。


    李镜似被一刀刀割着心般,焦急不已。正这时,忽尔眼前一暗,猛有一道巨大黑影笼落他二人身上,那景状,仿佛有一庞然之物自顶头驰过。


    李镜又猛一抬首,就正见一道巨龙元身在海漈口急急盘旋,继而蜿蜒疾下。李镜此时心弦紧绷着,一见此景,更是着慌,唰地就掣了银水剑在手,忽然有人把他从后一抱,一个声音便贴在耳边道:“别怕,是爷爷。”


    李镜闻声转头,恰对上了东唐君的目光,见那眼底暗如玄渊,正渐渐回明,一霎间他心都定了。加之李镜刚从那幻象中转醒,还存着与东唐君的一丝共念,这一眼相顾,猛似与对方心意相融,灵犀相触。李镜霍地一转身,扑入他怀里,紧紧握着东唐君的手,急切地问:“阿潭,阿潭,你听得见吗?”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见。”一面说来,觉得手中湿意黏腻,低头一看,见二人掌心相贴,和血相融地握在了一处,不由一愣,好似连心都被李镜攥住了。


    他唯恐怕这小太子生痛,欲松一松劲,却又到底不舍得。


    正这时,那巨龙化了人身,落在二人跟前,果是秦恕的身貌,一身青蓝布衣,体量魁伟,迈着大步向二人走来。


    他那神情似怒未怒,如有万钧雷霆捺在眼底,他冲着东唐君沉声吼责:“阿乙都与我说了。阿潭!你到底不肯听我的话。”


    东唐君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爷爷又何曾听过我的话?我让你休要插手的事,你又做下了什么?”


    秦恕冷哼道:“我做下什么?我费煞苦心替你措置得好,这小太子也甘愿跟了你去,你又有何不心足的?这‘天吴’取不取,还与你何干;这四海覆不覆灭,又碍你什么事?你要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


    东唐君道:“他何尝是甘愿的?你在小重楼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这一句话,真真打了两人一个猝不及防。


    秦恕登时默住了。李镜猛地扭头,错愕万分地盯着东唐君,心间激荡起的涟漪,一层层的尽显在眼底了。


    东唐君说:“我心里明白,他有放不下的东西,不是真心甘愿跟我去极洲。”秦恕沉声说:“只要他去了,早晚会放下的。又有何碍?”


    东唐君哼地轻笑一声,别有意味地反问:“那你的‘旧城东’呢?你放下了吗?”


    秦恕闻言倏地色变,似被人当头一重击,痛得他唇口紧抿,腮颊紧绷,再不言声。


    东唐君又笑道:“你自己抱过憾,尚且放不下,又岂道他能放下?他但凡跟了我去,他那亲族父兄在他心里,必成千百年愧憾,到时他恨我、怨我,我在他心里成什么人了?你凭何替我作这个主!”话到末处,通身森严,声息俱震。


    李镜听着这话,心潮止不住一阵阵翻涌。


    他回想着小重楼的前事,一霎间竟明白过来了。东唐君既听了秦恕与他说的话,那自己昏睡时那一场东海琳宫的惨烈大梦,原是他用香障观问自己心意……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亲族,放不下父母兄姊,不愿强难,才待大哥找过来时,故意弄那一场事,好把自己送回哥哥身边,让哥哥将他接回东海去。东唐君这人与哥哥李奕共事多年,深知哥哥极重亲情,尤其舍不得弟兄姐妹受难,若见自己遭那一番磋磨,什么抗命救人、违令杀阵,都好说,只要未造成大祸,回去左右不过熬一趟严罚……


    李镜想到此处,心头一阵热意似岩浆铁水,烫得他胸膛阵阵发痛,几乎就要爆发而出。


    李镜看着东唐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他想告诉这人,自己真有想过,就这么跟他一起去极洲的;他想告诉这人,即便他是受着逼迫,可心底也真真有过一丝甘愿的、一丝期盼,想着跟他厮守去的。


    可到底了,李镜出口却只说了一句:“东唐,我愿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什么。


    东唐君却好似已明白他的心思,决然接了一句:“我知道。小太子,这极洲去也不去,你都不欠我的。倒是我欠着你的东西多了。”


    他说着,却没看李镜一眼,只把目光落定在秦恕身上,毅然决然地说:“爷爷,你心中有愿,不该寄在我身上。你擅自替我作主,又逼迫阿镜来补你旧日之憾,就更加不该。今日你休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逼迫你一回。”


    秦恕似山岳一般镇立在跟前,不解地问:“你能逼迫我甚么?”


    东唐君道:“你今日来,大约是想阻止我取‘天吴’。可这‘天吴’取不取出,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了。”


    秦恕双目微瞠,喑哑地问:“你这话甚么意思?”


    东唐君抬手朝金笼遥遥一指,说道:“宋桃是‘天吴’镇阵之主,此阵一破,她必将殒命。我如今给你两条道:要么,由我硬破此阵取出‘天吴’,任她身死其中;要么,由你用‘金石琳琅’护她解离。可一旦她与镇阵解离,‘天吴’就会放出,到那时就不是我开取的‘天吴’了,是你秦恕纵‘天吴’出世,放邪海外溢!”


    秦恕身首一震,怒叱道:“阿潭,若我决意不带她走,你此举就是杀亲弑母。”


    东唐君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天地万物生生死死,谁不一样?即便杀亲弑母,那也是我的账。我敢担当!可若你想带她走,你又敢不敢担?”


    他说完这话,发狠似地盯着秦恕。


    他见对方似石刻铁铸一般,立在那儿,又嗤地笑了,语气平和地说续道:“爷爷,有些话,口上说出来是极容易的。你逼迫阿镜带我去极洲时,他舍不下那亲孝仁义,你说什么?你说这些东西,最是无用。那我把这些话,尽还在你身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舍一舍这所谓‘最无用的’。当初连要你舍君臣忠义带她走,你尚且犹豫,今日不止要你舍这些了。我就要你冒覆毁天地生灵、叛灭世道的不韪名头,你还敢带她走吗?”


    秦恕被这话激着,脸上抽搐了一下,好似被人猛地一刀刺在了胸膛上,痛得他腮颊都绷得紧紧的,脖子旁的脉筋勃勃跳动,仿佛心底有一头巨兽,他竭尽全力了才按捺着,只累得哧哧沉喘,一句话都说不出。


    东唐君看了那金笼一眼,心觉时辰不差,又凛然盯向秦恕说:“你不是要遂意圆愿吗?来吧,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要自圆其愿,还是重蹈覆辙!”


    他这一句话猛砸下去,把秦恕心底沉了多年的泥尘,全都撞动了起来。


    要说他跟宋桃,实则根本没什么刻骨铭心、至死不忘的往事。他们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积愫串织起来,其实都不够一份情的,非要挑一件能上心的事来说,大约就是有一回,他们带着阿乙,三人一起去过西作山,看春前雪。


    那时的西作山挺美,青峰初见绿,又是冰湖复开时,可那春雪没有冬雪密,看起来,竟与东塘的梨花香雪霏霏不差。


    秦恕说:“这地方真好。”宋桃听了偏头瞧着他,清莹的眸子将笑不笑地问:“比我那东塘如何?”


    他没有那月下星前的风情,也可能碍着阿乙在跟前,便回了一句:“都好。”宋桃莞尔道:“是呀,都好。”


    真好,都好。那一场雪下来,两人竟怔呵呵地只说了这两句话。后来回想起来,秦恕觉得自己该多回她一句话的,就回一句:“不及旧城东。”


    再好,总不及你那旧城东啊。


    如果那样的时景下宋桃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她又会答出什么话呢?她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垂头腼腆地笑一笑……秦恕终究不能知道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赶早赶迟,皆不对时宜。当时不如此,则永远不如此。


    后来他将重伤的阿渊,送去了东塘休养,宋桃答应了替他收留这人,但要跟他讨一份谢礼。那时她正好想找人请画一幅东塘的“梨花雪海图”,就让秦恕替她办来。


    秦恕不知她这画是赠人还是自藏,便让画者不落款、不留章,单画幅精裱起来,送到她跟前。宋桃得了那雪海图,见无题字,有些不美处,便请秦恕题一句来。


    秦恕不愿。宋桃便笑道:“你口上不说,心里定是嫌我,想着像我这种连给猫儿、狗儿的名字都是丁卯里乱凑的人,又懂得什么字啊画啊,对吗?”


    她故意把话说到这样,把人架在那儿,秦恕哪还敢推脱?那就像是一个天授的机缘,让他了却一段心事。


    于是他就草拟了两句给她,写的是: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


    宋桃得了这两句话,低头凝看着许久,不知有何思量,到底没有说甚么,只含笑道了声谢,收了去了。


    后来阿渊伤情渐缓,秦恕抽身去了琼洲一段日子。再回来时,阿渊跟宋桃两人已越发走得近了,亲挚紧密得他不能插足。再后来,阿渊跟他说喜欢宋桃,自此以后,秦恕心底就再没想过那一句“不及旧城东”。


    之后三人一同去了极洲,又从极洲回来,宋桃仍回到东塘那片水泽旧地住下,又在那儿诞下了阿潭。


    那期间,篡天举事,杀天臣,阿渊得上天后承应,入通明殿,定权得位,论功拟封四海、四渎龙王。四海龙王顾忌天吴在九天手中,终不得安稳,为安四海臣心,阿渊不得不将天吴封镇起来。


    在明灯大宴前,宋桃去见过秦恕一面。她忽然对他说,她想着极洲了。秦恕觉得这话来得莫名,笑道:“何必想那极洲呢?你那东塘就很好。”


    她有些凄婉地笑看着他,问道:“哪里好?难道真如你所说的‘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吗?”


    秦恕不料她提起这句话,怔了一下。宋桃又笑了一笑,又说:“实则你这两句话,我一直觉得不尽好。”


    秦恕问:“哪里不好?”


    宋桃持颐凝想了半晌,垂头在案面以指尖虚虚写着,细细解与他听:“这‘不及’二字就用得不好。不及不及,只这两字就满是遗憾、抱恨之意,我不喜欢。倒不如改成‘皆似’来得好。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这才让人觉得,那地方真真是好极了,竟让人时时在念,不能去怀……”


    不能去怀……


    秦恕看着那空空如无的案面,那日还说了什么话,他大多不记得,只那一句“时时在念,不能去怀”,似永镌在心一样。


    直至他知道宋桃为保那小儿,殉身入了天吴镇阵,他方明白那天,她是抱着最后一丝寄望来见他的。她定是想过,自己会不会也念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旧情,带她远奔极洲去。


    可她究竟也失却所望。


    他其实有过重抉择的机会的,只仍旧没选择她。他在西作山时错过了一回,给那雪海图时错过了一回,她说“这不及二字,我不喜欢”时,他又错过了一回……


    如今呢,又有一回了。


    你要不要带她走?


    秦恕心中万般旧事,似落石一般滚过,最终轰然落进心底。


    甚么天地倾灭,甚么长世万年,若你我究竟不能在一起,那这些又与你我有什么相干?他忽而癫狂似地大笑起来,豪声叫道:“好,好!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带她走……我带她走!”


    他这一句话,应得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


    不待那东唐君再说什么,秦恕已将身一纵,飒然落在金笼跟前,他于掌心画了一道印诀,单手往金笼上稳稳一扶。那“金石琳琅”突发巨大鸣声,如泣如诉。


    秦恕震声叫道一声:“阿桃,是我!!”


    那金笼听到这一声唤,鸣音竟倏然收住。那一霎间,仿佛世间所有声响,都跟着它一起消弭了,这百丈海渊中,落针可闻。


    秦恕空立在幽暗处,好半晌,才沉声说出一句:“我接你来了。”


    他双目幽幽看着前方,好似看着那日的宋桃,看着她微垂着眉眼,有些凄清地笑了笑,淡淡说了一句:“秦大哥,我很想念极洲呢。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去,也请带上我走一趟罢。”


    她那声音犹然在耳。


    一股柔意从秦恕泥封多年的心头浸沁而出。他好似时至今日,耗尽了周身力气,才总算敢回应她那一句话:“那……那我们就走罢?”


    秦恕手中灵光忽而流转,就见那金笼渐收渐小,终收作核桃般一个大小,微泛金辉,终是落入秦恕手中。那金色的小球中有一朵艳红的鱼花,正是那宋桃元身。


    他小心翼翼擎在手心,好似捧着一颗易碎的琉璃明珠,将之收入怀里,那晦暗的一双眼此刻竟似炯炯有光。


    李镜看着眼前一切,心头热意涌动,不由侧头向东唐君一望。


    东唐君也定定地望着那二人。他那目光平静如水,神情怡然得,像沐于和风与春光中,就像他在落水潭边,听着那远山寺鸣钟的一刹。他好似心期已尽,又好像快慰其愿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他身上徐徐流转着,看得李镜心头微微发颤。


    李镜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既没有当初相见时的那么温柔和善,也不同于这些日子所见的那么城府深远,暗藏不露。


    他仿佛好不到极处,又没坏到极处。


    李镜忖道:“原来我与他相识相伴这些年,到底也没能瞧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想头,不由轻轻地对东唐君问:“倘或是我,你又会带我走吗?”


    东唐君似没料到会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转头向李镜那一眼中闪过一丝柔意,他笃定地笑道:“倘或是我,只要你愿,我绝无一丝犹豫。你呢?”


    你呢?李镜被他仓促一反问,不由怔了。


    李镜恍惚地想着,若换作自己,会不会也能不顾这天地倾覆、亲族存亡,毅然决然冒着这大不韪之罪,就只为带他走?


    李镜忽似醒起什么了。他想:“若我是心甘情愿带他去极洲的,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刹,真想丢下一切跟我走?”


    是哪一刹?


    正忖念间,忽然不远处出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好似冷笑。


    李镜惊得一震,急回首望去,又听一个声音从深暗中幽幽荡出,淡淡笑着问:“谁又许你们走了?”


    第99章 天门倾圮


    那声音好似冰石一般, 沉冷沉冷的,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惊。秦恕却好似早预料到,向那声音来处,哑声呼道:“阿渊, 是你吗?”


    他这一问, 众人都屏息静着, 周遭气息忽而阴冷侵骨。


    好半晌, 才见一个黑影幽幽显化出来,微微昂着首, 立里于幽暗中, 半天不答言。


    秦恕又道:“既然来了, 何不以真容相见?”


    那声音又一笑,淡淡说:“你在淮水多年, 我以为你并不愿见我。”带行带说,就见那丹悬真君徐徐踱了出来。一身碧衣在暗水中微泛幽光, 映得他脸上似蒙着一层青雾, 阴阴冥冥, 竟不似仙神,更似鬼魔。


    他以袖遮脸, 倏地一揭,已显出另一副玉面来。其身貌形容四十余的年岁,鬓眉俱白, 容貌柔毅,眼底如有冷火, 那身上气息明明不锋锐, 甚至是极温绵的,却好似万千根蛛丝敷面缠身, 又如水一般无孔不钻,淹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全然不把众人放于眼内,目光定定只投向了秦恕,微含着笑,淡淡而问:“秦卿,你可好啊?”


    秦恕容色肃然,他听着那话,便向着声音来处走去了两步。东唐君目色一沉,低声提醒:“爷爷,你当心些。”


    夷山君闻言,目光在东唐君脸上柔柔一拂,又转落回秦恕身上,恬然地问:“秦卿,你今时是来助我?还是来与我为难?”


    秦恕双目暗沉如死水,一点微光也无,却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人,沉声苦道:“臣老矣,废人一个,不能助你了。”


    夷山君好似听到什么荒唐话,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接道:“好一个不能助我。只怕你不只不能助我,是悔极了当初助我登天了。你想,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位高天之主,对吗?”


    秦恕诚然道:“我自始至终,从未有这样想过。”


    夷山君却不然,目光又越过他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东唐君身上,半含着笑说:“你当初舍弃夙志,誓不做高天佐臣,养着这下子在淮水,不是盼着他能长成你心中的高天之主,盼着他篡权登圣,坐镇天海吗?我还等着看看,你能养出一个怎样的不世之材呢。”


    秦恕不知是因他误解自己,还是因他如此判评阿潭,登时阴沉下脸来,喉咙紧着一动,喑哑地回道:“我养阿潭,只因他是你与阿桃亲儿,我别无他想!我有愧于阿桃,也不愿你负她更多,我更从未盼过阿潭如何。”


    夷山君目色更冷淡下去,双唇微微一动,淡然吐出一句:“囿于小情小志,你越发让我失望了。”


    秦恕心中微微一震,竟不知他这话意图。


    夷山君又含笑看着秦恕,双眼好似洞透了一切。他忽问:“秦卿,当年你我同求九境同天,四海归一,你心里还有这事吗?”


    秦恕铁眉深皱,平缓地回答:“若你所谓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是要置至亲、至爱于死地,毁这四海八方承平。那我早不盼了。”


    夷山君口上嗬嗬笑了两声,眼中无波无澜,脸上更无一丝表情起伏。他温然摇头说:“嗯,那我不强求,你也别挡我的道了。”他口上轻轻说着,手上碧袖却猛然一拂!


    这一下,众人皆无防备,只听“唪”地一声巨响,好似一个惊天火雷当眼前炸开,暴烈罡风向八面迸湧,往众人身前一撞!


    东唐君见他袍角动时,已一手搂过李镜,结印在袖,往前一送!一个“金光覆护阵”当空亮出,把那光焰一荡,将两人紧紧护定。秦恕及李陈三人急开护身罡气抗抵,可被反震之力一掀,各自倒掠出丈余远,才好险稳住身形。


    夷山君起手将众人遏住,已乘机飘身落至“天吴”跟前。


    李奕、陈煐大惊,这两人入阵,本就为阻挠天吴见世的,一见此状,唯恐“天吴”一旦有异动,外面邪水倒溢之势加大,倒累了张杨二人。一思及此,两人心思都悬在一起,同时捉刀掣剑,飞身急抢上前。


    东唐君在旁洞见,厉喝一声:“二位别去!”李陈二人闻悉,只以为有诈,连忙煞住脚步。


    只眼睁睁看着夷山君飞身踏上剑座,他右手飒然劈落,一道金光结界,骤然设下,已将众人屏退在外了。此时再阻挡,也晚了。


    夷山君一手往“天吴”剑身上紧紧一贴,清喝道:“天吴,归鞘来!”一声喝出,声震十里,竟觉整个海漈都在颤动。


    那“天吴”触及他掌心血,剑身格格作响,通体红色篆文一烁,自剑根起层层溶化,好似新生的血肉肌髓,从他手掌徐徐而入,竟以其肉身为鞘,片刻与之融作一体。那掌心红光聚拢,已长出一枚邪眼,猛然睁瞠开,夷山君身上散出罡煞两息,密密交缠,一股股暗红的邪雾四散涌出。


    此刻“天吴”已连根拔出,而邪海也似应其感召,海漈底下发出雄雄隆隆的震响,再看海漈边缘,万流急剧倒灌而下!一霎那,犹如灭世洪涛,八面水雾腾薄。


    此间即便有琉璃火照耀,四方视野也顷刻暗尽,如入幽冥之中。


    李奕见状大骇。他唯恐七弟迷失在其中,回身四面一顾,已冲着李镜原先所在方向奔去,一下撞入混沌里。


    他焦急地四顾找寻,放声大喊:“七弟?七弟!你在哪里?”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听见一个熟悉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应了一句:“哥哥,我在这里!”


    李奕猛一回头,果然隐约见李镜站在身后,这才定心,急奔上前,一伸手要将他拉过来护着,可这走近了一看,才见那东唐君立在李镜身旁,二人正两手相携,紧紧握在一处呢。


    李奕登时愕住。眼见自己从小爱重的弟弟,此刻竟不先凭靠他来,李奕胸中涌出一股极微妙的情绪,似被人用刀剜了一下心头,也不知失掉了哪块,竟一阵阵的难受。他手悬停在那儿,收也不是,落也不是,只定定瞧着二人,想放声教李镜过来,一时竟又说不出口。


    这时海流涌动,落水声似耾耾雷鸣,一阵阵地贯入耳内,三人都知这里待不住了。


    只听不远处秦恕一声发喊:“这海渊要淹了,你们快走!”


    话音甫落,一个声音也震荡而出,说道:“今日四海诸众,都走不了。”就见黑雾中赤光飞闪,好似彤云中一道霹雳,一道剑气破云而出,直刺秦恕后背。


    秦恕手上无架挡的兵刃,左手扪住心头,右手急掐盾诀,回身点出,倾力一挡!可那“天吴”剑威巨大,哪里挡得?


    只听“砰”的一声震天巨响,秦恕手臂猛地抽搐,腰胯陡沉,好险持住法盾,却撞的心口剧烈发痛,热意直涌喉头,一口热血紧着喷将出来,双目、耳窍更鲜红直冒。


    秦恕绷住腮颊,目若睁裂,哑声道了一句:“阿渊……”


    夷山君盯着他,那目光坚定沉重得像是一件有形之物,千钧直压人心头,他忽然双目一闭,周身罡气登时暴烈地往外一震!轰然一声起,秦恕再不能持,被气浪撞得飞摔出去。


    东唐君闻声脸色骤变,身形急掠,已直造秦恕身后,一手将人扶定。他右手急扬,数枚白石从他指间凝出,好似利矢,疾射向夷山君眉心、双目、心腑、中腹,尽是灵脉所经要害。


    夷山君投袂一挡,东唐君又连下数枚石子。


    那白石眨眼间以一化九,九九转八十一化,锚定夷山君身周四方四禺,倏然电射入水中,炸出万丈光毫,定睛一看,才见那光丝竟是密密麻麻的金光篆文,连成八面宝幡,似一座金笼,将夷山君困定在那方寸之地了。


    东唐君一布法阵得成,急回手把秦恕一搂,已带着人急退回来。李镜见状,忙帮他将人搀架住,一低头,见秦恕七窍鲜血淋漓,心下大急。


    李奕从旁看着,二话不说,忙从怀中摸出一枚丹丸递去说:“给他用。”


    那是东海的“楼鱼骨殖丹”,有极好的镇痛愈伤之效。李镜会意,忙接过来,喂入秦恕口中。


    远处陈煐听闻动响,也靠往这边来了。她打了一丛琉璃火勉强将众人照住,急切问:“可还好吗?”


    东唐君沉着脸,抬头看那金笼阵。见其辉芒震颤,摇摇欲裂,忙呼道:“快出去!这阵法压制不住他许久。”说时,已一手搀住秦恕,另外一手牵过李镜,驾云望空而起。


    李奕和陈煐见状,也顾不得别的了,也跟着御风直上,往海漈口外飞驰。他们这一动,海漈还有不少犀兵也像失了头鸟的散雀,漫天乱追,跟着往海漈外飞来。


    众人出到海面外,又往外驰出半里之遥,方敢按住云头,回头居高临下一望。只见邪水已经漫顶,将整个海漈倾没,滚滚黑涛在海眼中一阵阵地打着激漩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海涡。


    这时一阵呼呼御风之声,从西南天的阵门方向传来。


    李奕这风声不妥,急循声回望。果然见有一道人影从远处赤天罅口,驾云掣出,身影甚是熟悉,李奕心一下就提住了,扬声大叫:“张苍!”


    张苍急收住云头,飒然落在他一丈开外。见有三两零散犀兵从海漈扑出,正到他跟前,张苍右臂一震,拳风荡处,气浪惊人,一下撞得那犀兵飞跌下海。


    李奕见了他,直以为外头邪水遏抑不住,心中登时不安,只脸上强作镇定,遥遥相问:“是出甚么事故了吗?”


    张苍知他挂心外头的事,便细细禀复道:“没有,暂时处置妥当了。我设了九方辟水结界,围定了三里林地,好抵挡阵中溢水。可我想结界终究有限,你们里头若有变数,外面可就架不住了,所以我才想入来帮一帮援。也巧,恰在途中遇着了秦老龙王,他让我在这里守着,好做接应。”


    这时陈煐望见张苍,特意将云头挪近了,四望不见杨潇,便惊问:“杨潇呢?你扔下他一个人啦?”


    张苍失笑道:“长公主,瞧你这话说的,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我怎么就扔下他了?我和他打了商量,一人入阵接援,一人在外头监阵。本来说我留着监阵的,他倒怕我诓他,硬要抓阄定个胜负,结果他自己还输了。”


    陈煐听中间居然还有这一节事,不免啼笑皆非。


    李奕哪有闲心听这些淡话,正在旁边容色肃正地想着事,见张苍停了口,忙就要问一些外面溢水的细情,可一打眼间,却瞥见张苍扶剑的右臂鞲上,用革布紧紧加缠了一层,勒得又紧又厚。他不由得脸色微变,骤地问:“你伤着了?”


    张苍一愣,抬手看了自己胳膊一眼,沉沉“啊”了声,似有如无地笑道:“一点小伤罢,不碍事。”说着,腕臂急震,“呼”地打出一道拳风,寸劲甚猛,他好似故意展现给人看的,完了又舒了舒五指,冲人笑了一笑。


    李奕欲问他怎么伤来的,突然间,下方传来一阵轰隆隆倒山之响,震耳欲聋。


    三人吃了一惊,低头急看,就见邪水淹过了海漈之眼,竟还不断上涌,已将海上较为低矮的石林淹没殆尽,水面却还自亟亟升高。


    陈煐吃惊地呼道:“这水势太也浩大了。”


    李奕看在眼里,心也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他瞧着不断上升的海面,又转头望着不远处的赤天上的阵门,见倒悬于阵口的一道黑瀑,水流越发湍急浩大,邪水汹汹往外倒灌着。李奕目色一肃,沉吟道:“只怕有些不好。这邪海若淹至赤天罅口,必会从阵门奔泻而出。”


    张苍一听,脸上好自镇定,心中却惊骇起来。


    他盘算着外面那辟水阵,是临时临忙而设的,别说只杨潇一人支应,就是十人百人,也遭不住这邪海淹夺的势头,急向李奕道:“那还得了?我们在里头可有法子制止住吗?”


    李奕向四方八面一望,且不说这境地广袤,漫无边际,这数千年毓成的邪海水量,深几许还未可知呢。


    他越是看,越觉到了山穷水尽、进退无路的境地,不由目露戚戚之色,不由得摇摇头道:“不行……就算倾我们三人之力,在里面再设辟水阵法,这也难以拘住。”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道:“惟有一法,先把阵门堵毁,止住邪海倒溢再说。”


    说话的正是东唐君。他这话也并非跟众人商榷,那边几位还未答应呢,他已翻手掐了一指诀,望天一弹!


    只见一道白光,带着长啸从他指间飞出,直直冲天门阵口激射而去,一下撞云而入,不知打着了哪处,听得“轰隆隆”连声巨响,好似滚滚惊雷,整个天际随之猛烈一闪烁,从云层深处,炸出层层血光。


    张苍猛冲他一声恶喝:“你做什么?若将阵门弄得坍圮,我们也得困死在这里出不去!”


    东唐君正眼也不看他,只回声道:“再迟一刻,你外面的‘辟水阵’拘压不住邪水了,一但外泄,都江源头就尽毁。”


    说话间,他又起手一弹诀,飞光急驰,好似数朵流星射入天罅中,打出一声声的雷霆轰鸣,好似撞断了某处天脊、云骨,重云如片片薄瓦应声破碎、开裂,无数赤色天石碎片,硠硠礚礚飞砸下海。


    那天罅口也急剧收拢着,不多时,已收成一线天,倒悬在边上的邪水大瀑,被一下铰断,似一段黑练从天顶飘坠而下,隆然一声,摔入黑海中,撞得骇涛高翻。


    众人远远看着那阵门坍塌,天河断落,心中皆是一寂,一霎间竟都不知言语了。


    东唐君却甚为镇定,巡了众人一眼道:“你们速往极东处避去,其余交由我来善后。”


    众人不知他到底有何后手,都有些耿耿不安起来。李奕心知不能这样两眼一抹黑,说去就去,索性一横心问到底:“这样的境地里,东极处难道有地方可避吗?”


    东唐君道:“去了自有分晓。”他也不往下再说,只微沉着脸,也不知他是有把握,还是没有。


    李奕心底虽不尽信这东唐君,可那阵门已堵毁,此时此地,也别无选择了。他往东望了片刻,答应道:“好,那去就是了。可此去东极处,又有多远呢?”


    东唐君说:“在这‘无何有境’中,深浅、远近皆无定数,或行数里即达,或远在万里之遥。你们只管一径往东,等望见澄空碧霄时,那就是到了。”


    秦恕到底是照养这东唐君长大的人,猛听出他这话有弦外之响。秦恕眇目微睁,只伸手往旁猛地一捉,准准拿住了东唐君胳膊,沉哑着嗓子问:“我们只管一径往东?阿潭,那你要做什么去呢?”


    东唐君按住他手背,含笑道:“爷爷放心,我只是稍留一步遏后,随后就来。”


    他顿了一顿,又瞧住秦恕心口放那“金石琳琅”的地方,伸出手来,在他胸膛上稳稳一扪,沉声嘱咐道:“爷爷,你既答应带她去,谨请护好她。万勿食言了。”


    李镜听知他要遏后,便说:“我跟你一道留下。”说着,便上前握着东唐君的手,似立心跟定他去。


    东唐君瞧了他一眼,却笑道:“你若愿意,那当然最好没有。可你不通阵法,留下想来也帮不了我什么。倒不如教你哥哥来吧?”一抬眼,凛凛地朝李奕望去。


    李奕与这东唐君相识、相交多年,二人又常在一起探讨阵法,营职共事,对彼此的秉性行径,可谓说一知二,眼看心会。


    李奕一听这话,就知他是故意将李镜支走,免他七弟陷险。此刻的李奕也恨不得有个大法金钟,好将李镜罩定,直直送出境界外去才好呢,见东唐君此话一推,他忙厉色接言道:“七弟,你答应过我,入了阵来,一切听我主张。你速速跟了陈煐他们去,休再争辩。”


    李镜见大哥神色严凝,不容置喙,心知无法,只得答应。


    李奕便望陈煐、张苍二人,郑重地把手一执,说道:“舍弟也劳二位一路周全照料了。”言词深重,好似托命一般。


    张苍本想也留下一同镇遏,但转念一想,倒不如先护佑其余人等往东避去,好教李奕省心,自己再回头救应不迟。便就答应了。


    李奕目送着四人去远,一手挽住金剑,驾云头赶至东唐君身旁。二人在海眼之上,按定云头,向下俯瞰,只见海漩卷得阵阵寒风,呼啸上涌,刮得二人衣发翻舞。


    李奕严色相问:“眼下我能助你什么?”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笑道:“我只是想留下大太子,说两句话。有些事,碍着阿镜在跟前,不好与你说。”


    李奕一听,心知必不是什么好话,立时目色转冷,盯着他问:“什么话?”


    东唐君静了半晌,竟有些沉重地开口说:“我当初虑事不深,为九天筹谋夺海时,不知会有生悔的一日,有些事,总归得让大太子知道才好。”言讫,竟就把旧时如何为蓄养银鳞,又如何用三离阵诓借李镜的玄水珠,诸事细情,都与李奕剖白了一番。


    李奕原以为他要说的,是李镜这些日子所遭逢的各种曲解、祸事,竟却不知自己七弟少时,曾被暗下诓借过一回玄水珠给他。一番话听下来,把李奕惊得怔住,又恨得浑身颤栗,心如刀割一般。他震愕地望着东唐君,越听下去,眼中越蒙上一层怒色。


    可李奕又到底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东唐君若无所图,绝不会无的放矢,费心说出这一番长话。


    李奕此时此地,多少有点受制于人,又不知他图谋,便只忍着愤恨,耐心听完,冷冷回问:“你忽然告诉我这些,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东唐君平静地说:“我先上这剖心之言,为的是让你知道,我下面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诚心实意的。大太子,你起初入东唐湖府,求我留养你的小七弟时,我实则并不十分愿意,你记得吗?”


    李奕被他一问,略略回想,方才忆起这层旧事。


    那时李镜已满了千岁,父亲曾请太元天君为七弟卜得一卦,说他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劫,成角前若不住海,寻个福地寄养身骨,或可化此劫。李奕正是为此事,才入东唐湖府相求。


    东唐君回述道:“当时我对你说:‘七太子虽身骨孱弱,但到底也是金龙之躯。我这陆湖留养海龙,一两百年尚且无碍,留上五百年,那湖泽钟灵之气,必受这龙息所慑。到时别说金鳞,银鳞也难有。不独我东唐湖不敢留,只怕你去文庭湖、青平湖问,也没哪个湖主敢留你小七弟五百年。’故此,我只答应留阿镜两百年,此后,你再接他去文庭湖……”


    李奕皱了皱眉,惑然看着他说:“后来不是没接吗?是你说得着了一宝器,可护湖泽灵休,留五百年无碍……”话说到此,李奕猛然醒过味来,瞠目转看着东唐君,惊道:“难道你——”


    东唐君微微一笑,道:“是啊,从来就没这么一件宝器。到底就是我起心动念,我舍不得他了。”


    李奕心中震怒无比,颤声道:“原来你早在那时,就打起我弟弟主意!那之后你还造乱海事,祸我族亲?”


    东唐君有些玩味地打量了李奕两眼,笑吟吟道:“大太子,你扪心自问,难道你不也想添这一遭乱吗?”


    李奕眉头一蹙,忽而脸色陡沉,再不则声。


    东唐君将目光眼眺向远处,徐徐说道:“大太子,四海受九天辖制久矣,我知道你自从改地水司制,眼看着前都江龙族覆灭,你心里就明白了:九天迟早动收归四海之心的。都江就是前车之鉴。四海要么安坐待毙,要么造乱兴事,借此篡权再重新分立。可若只东海有出叛之心,到底不易成事,总得有个由头,将另外三家也拉进来……我没猜错的话,南北两家送往东海的四渎梭,你是故意失落给我的,对吧?借我之手,推事生变,罪由都在我头上。如不然,阿镜在集月潭宫时,也不能这样容易劝得动你。”


    李奕与他相交相识多年,彼此的行事秉性,互相熟知得很,很多话不必摆到台面说,也心照不宣。


    李奕轻轻哼了一声,接道:“是又如何呢?就算我早有不臣之心,也曾趁势取事,可难道我沾了手,你所作所为就能一笔勾销?你就从此清白?”


    东唐君转看他一眼,似笑不笑地说:“不,这场四海动乱,我自然是元凶祸首。我肯做,就是我甘愿担这名头。只是大太子既从我这得了甜头,我也想跟你讨回些好处。”


    李奕目色骤变,警惕问:“讨什么?”东唐君笑道:“你是阿镜兄长,当初又是你送他来我这里的。我想要讨你一句话。”


    李奕情知这绝非什么好话,却仍问:“什么话?”


    东唐君神情诚切,坦然正色说:“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浑身剧烈一震,才明白他话根原来落在这里,想讨自己一句答允!他登时脸色一变,当堂厉声拒绝:“不成!你休再打我弟弟主意。”


    东唐君闻言,轻轻地“啊”了一声。那一声像是惋惜,又像在笑,长风吹得他衣发猎猎翻飞,他还只望着前方一片黑海浪潮,容色泰然至极。


    好似李奕这一句应允,他得之能舒心快意,他得不着也心意早定,满不在乎的。


    李奕不明他还有何希图,更觉悬心吊胆,待要追问,却见东唐君神色猝尔森沉,猛然低喝一声:“大太子,留神了。”


    一语甫出,眼前传来轰然巨响!


    就见一道红光从海眼射出,直冲天际,似一座架海擎天的巨柱,耸立于天海间,雄雄赫赫,耀目灼眼。


    那夷山君已冲海而出,凌身于金红光芒中,他朝远天一望,看着天罅上滚滚落下红色云骨,阵门已然收闭,只剩下一线。


    他神色淡淡的,转又居高临下地睨向李奕和东唐君,漠然道:“你们以为阵门圮毁,就能阻挡天吴出世吗?此阵无主了,‘天吴’要从这境界破口出世,直如利刀开纸一样容易。”


    东唐君立身于狂风呼啸,遥遥对他道:“此阵无主?我看未必。”两手一拊,急结一个“千方镇灵印”,又以剑诀指望前一点。


    一道金音骤然落下,接着万道雷声贯耳!


    就见海漈四周,悍然拔起四座赤玉幢,将那海柱东、西、南、北四方镇定了。


    第100章 玄海赤幢


    那边李奕与东唐君一去, 李镜等一行人便驾云头,顶着烈风,径往东极天而行,也不知此去有何种景象, 都默然不语。


    行有百里, 忽见前方彤云滚滚后退, 赤天上果然露出一小片碧天, 好似璞石凿开了露出里头一角玉质,边界分明, 晶绿碧翠。那碧云深处又涌出大片红雾, 竟伴着一阵阵震翅之声, 乍一听,仿佛一群群马蜂飞蝗, 往这边飞速漫来。


    众人闻声,急停云观望, 等那红雾漫到近处, 才看清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簇鸟浪。


    秦恕侧首竖耳听着, 忽扭头一把捉住李镜胳膊问:“小太子,这是甚么声响?”


    李镜恍惚答道:“是鸟群撞风之声。”秦恕静了半晌, 哑声喃呢:“无何有境中,怎么会有鸟?”


    李镜未及答言,已见涌入的赤鸟数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遮天漫海的一大片, 哧哧喇喇, 从众人身边飞驰直过。


    那鸟通身赤红,形似子规, 尾羽状若流焰,全都喁喁张口鸣啭,无声而啼,或有翙翙撞散于厉风中的,也坠入黑海,汇成一股股细线般的红流,也直往海漈方向,奔涌而去。


    李镜正看得心中惴惴,忽又被秦恕一手扳住胳膊,严声复:“这些鸟群从何处来?”李镜道:“我看东极天开了一道裂罅,它们都从那里来的。”


    秦恕听了陡然色变,沉吟半晌,喑哑道:“那不是鸟,是祭阵的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阿潭是故意纵府君夺走‘天吴’的……他想用‘天吴’的正主正身,将神器重新封镇,这是一个新的‘千方埋骨阵’。”


    他说着单手扪胸,那“金石琳琅”在他怀中金光烁动,忽明忽灭,也似有所感,烫得他心口发痛。


    李镜一听到那句“重开千方埋骨阵”,冷意直窜背脊,浑身一僵,已听不进后话了。他急急回头望去,望着身后黑海空茫,洸洋一片,总不见李奕和东唐君的身影追来。


    陈煐在旁边问:“既然这天罅能让新的祭魂进入,那大约也能从那里出去了?”


    秦恕道:“阿潭让我们往东极天,必是这个打算了……只是我怕他一人,未必能将府君降入那‘千方埋骨阵’。”


    李镜本已心如火烧,听了这话,越发焦灼了,立道:“爷爷,我赶回去看看什么境况罢。”他也不待人答应,已自拨转云头,急急回驰而去。


    且说张苍随行断后,所以故意落后了一箭地远,在尾处跟随着三人徐徐而行。此时猛见李镜甩转云头,往回倒飞,他以为事有惊变,心口咯噔一下,一横手断住李镜去路,威声叱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哪里去?”


    李镜急答:“我回头找我哥哥去。”


    张苍一愣,却皱眉道:“找甚么?待你哥哥回来,找你不见,他岂不更急死?你乖乖地待着得了。”呼呼摆手,赶他回去。


    李镜省得跟他啰唣,绕开就要走。张苍哪肯放行?手臂陡地一长,擒住李镜肩头。他也没使什么横力,偏李镜却被咬了也似,猛地反臂一个后肘把他撞开了,叫道:“我去我的,不干你事!”


    张苍待要发作,又想这境况下,不必跟小儿置气,便按捺住气头说:“你别忙。等安顿好你们,我自会回去救应那头的,你少操这份闲心罢。”说话间,又扯住李镜胳膊,推搡他回去。


    二人正挣持间,远天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势之大,犹如炎山喷泄,巨岳塌陷,惊得二人身首一震。两人急循声望去,正见海漈那方,一道巨大的金红光柱直冲天顶。


    李镜那心几乎都要跳荡出胸口了,哪里还等得住?趁着张苍分神,一把猛架开他手臂,云头一错,从旁边飞抢出去了。


    张苍扯声喊住:“嗐,你回来!”李镜哪里还理他?一阵风的早去得远了。


    张苍气得叉腰按剑,大喘一口气,索性扭头冲陈煐大嚷:“长公主,你护好秦爷,我同那小儿去一趟就回!”也转身一拨云头,飞云急追。


    李镜见人赶来,以为张苍要将自己捉回,心里急切起来,云头更驾得飞快。张苍在后头见着,气得额头青筋一阵突突乱跳,心里直骂,又奈何不了他。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已回至那海漈跟前,只见那海漈四方各浮有一座赤玉幢,自东极天来的红鸟、红流,从天上海下两处直奔汇这四座赤玉幢而去,好似有千万股血线织集成网,将这四座玉幢擎吊于玄海之上。


    那四座玉幢乍地一看,影影绰绰,时虚时实,仿佛是云中蜃楼,水中倒影,猛似在哪里见过。


    水中倒影……


    李镜心头一动,细细寻想,才觉此物极似与卢绾夜探东唐湖府时,曾见过的那一栋红光炜煌的水楼,他不由惊怖起来。


    偏他正想时,又有数十散落的犀兵御风上前拦路,李镜大吃一惊,不暇多想,掣银水剑迎面一劈,将为首数人砍下云头。


    恰好张苍也从后赶到,一揝重剑杀入,护在李镜身侧。


    他一面闪砍劈剁,口上冲着李镜一阵好骂:“你哥哥说你心地纯挚,我道你有多乖?也是一个不听劝的!”说话间,剑锋横出,一股气劲,将犀兵驱扫倒一片。


    李镜不理他,也只管打挡开路。


    二人数合之下已杀得四下零星,再看海漈中时,见有一红一青两抹身影在其中,正是那东唐君与夷山君战作一团。


    李镜目光又四下巡睃,寻着李奕身影,倏地在南路上定住了,原来李奕手持玉霄天角弓,正在那处凌空遥立,瞻望战情。


    李镜顶着溯风,立即大喊一声:“大哥!”


    那边李奕闻声,心魂震荡,猛回头一望,惊见李镜、张苍二人驱风返回,登时起急道:“你二人回来做甚么?”


    李镜、张苍恍若不闻,只管按云上前,一左一右停在他身侧。


    李奕气得正待训责两句,就听远处“噌”地一声亮响,似断金之声。他浑身一震,忙回身去,神思聚凝,力贯弓,急放箭,一气连珠八发,只听“嗖嗖嗖嗖”数声飞响,矢如飞电,破风追出,尽钉在海下石林上!


    那八箭恰好锚定了四方四禺,结界一张,成一八角笼阵,将两人定锁其中,不令其走脱。八箭刚落定,李奕又急拈一箭,满弓在手,严色眇目,双目定定瞄住处于中宫位的夷山君与东唐君,严阵以待。


    李镜一看这架势,当即便明白过来:这是东唐君主司“掠阵”,李奕在外围副司“压阵”,两人大约是想将夷山君牵制住,好等那三千三百万祭阵生灵,入阵完备,方好重开“千方埋骨阵”,将天吴再次封镇。


    张苍是个躁性子,看着下方二人斗法,红光急烁,黑浪翻腾,他心中莫名急火乱滚,只恨不得赶紧将局势摁定才好,便冲李奕叫喊:“我下阵帮援,可使得吗?”


    李奕立喝一声:“使不得!”还自贯弓而立,双目定注,严监阵况。海风吹得三人衣发猎猎翻飞,他那身首也纹丝不动。


    张苍只得收声立在一旁,手却按住重剑,指头在剑镡上一阵阵乱点乱敲,看起来不耐至极。


    李镜更是急得五内如焚。他看了一眼海下,又望一眼东垂天,来回看了三四转,仍见那赤鸟麇集,似红浪一重重从天边涌来,其数量之多,好似无穷无尽,只怕一时三刻,难以倾完。


    李镜心焦地想:“这阵几时能开?等得几时到头?也不知东唐能支应到何时?”一面想,一面又低头望黑海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正见夷山君神兵在手,东唐君赤手相迎着,李镜惊得呼息都屏住了,目光一瞬也不瞬得盯着,只怕这一招一合间,东唐君有一念闪失,立时身伤殒命。


    这时,忽听李奕清叱一声:“七弟,把你的银水剑给他!”


    李镜似被触动了灵机,立马心潮激荡。恰见东唐君瞬身开避,与那夷山君拉离有半箭地远。李镜当机立断,将手中银水剑向下一掷,叫道:“东唐,接住!”


    东唐君闻言,脊背一僵,循声回头一望,就见白光闪至眼前,他猛然一手抄住剑练,继而震腕一甩!那银水剑气猛划开一道巨大银弧,将眼前海潮,拦腰斩裂。


    银风与黑浪一撞,激出一声爆震,气浪飞旋。


    这银水剑与“天吴”那等有器魂、剑魄的神武利器相比,不能及其万一,可如今身在这邪海中,此剑是一件能拟水化形、逢水必辟的秘宝,也能勉强助力三分。总比没有好。


    李镜平日用银水剑抵敌护身,从没拿它使过这样凶横的招数,此时一见,不由大感震撼。


    那边东唐君已借着剑气水雾,掠身飞退,高立于一座巨大的黑石峰上,居高而望。


    夷山君也停身在一座石峰顶上,竟垂足安坐,甚显逍遥自在,他低头看着暗海中隐隐漩洑的红光,忽地明白了东唐君用心了,眼中浮出一丝欣喜色,抬眼向东唐君含笑一望,说道:“想降我入阵?好,倒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说罢把手一翻,亮出剑眼,掌心中万华毕现。


    他自倒手往下一劈!只见海下黑浪向前一掀,竟似一头混黑的大鼍,望空跃来,朝李奕三人所在方向,张口鲸吞。


    东唐君见状一惊,急把银水剑荡做一鞭,振腕一甩,飞打那大鼍眼目。李奕也厉喝一声:“让开!”飞身挡在李镜、张苍跟前,急挽三箭,将弓拉至尽满,瞄住大鼍咽喉深处,响弦急射!


    三支法箭裹着一大股猛烈罡风,飞旋疾下,好似一柄金光巨矛,钉入大鼍口中,直击心腑。那大鼍张嘴长哮一声,一扭头身,訇然跌入海面,撞得一片黑石林东飞西折,碎岩如雨,四下支离飞溅。


    那鼍身徐徐沉化入海,口中涌出汩汩黑浆,散着一阵阵邪秽恶气,俄顷,海面已被一片弥漫的黑雾笼罩住,登时将那东唐君身影淹没在海下。


    这时,雾中忽而传来“叮叮叮叮”的连声脆响,好似金玉碎裂的之声。李奕脸色骤变,心知是自己压阵的几枝箭矢崩折了,他一怕雾中有伏机来袭,二怕那东唐君遭了暗手,喑喝一声:“张苍,借光!”


    说话间,已又拉弓勾弦,三指一放。玉霄天角弓发出“铮——”地一声长锐响,法箭疾出,直射入黑海中。


    张苍早捏住火鸾石,掐定一道火铃法诀,作持弓弩状待命了,一听李奕发言,当即震腕望前一点,厉声敕令:“开明!”


    只听“唪”地一声爆响,火光从张苍指间迸发,似一朵带着紫红尾焰的陨星,后发先至,直追李奕的法箭跟前,与之一同撞入黑雾中。


    一霎间,划然裁出一条光道,照得十里通明!


    李镜正急得心如油烹,忙借着火光,搜寻东唐君的身影。


    正此时,就听一声风响,从黑雾中撞出两抹身影来,本正斗得正烈,却见东唐君莫名势头急下,夷山君剑身裹着赤火,直搠人胸前。那一剑透胸而过,穿背而出,力劲之大,挫得人往后倒飞出数丈余远,那银水剑也脱手而落,当即认主而归,化作一股白练电射回李镜手中。


    李镜骇得心都要停了,一把抄住银水剑,那手都抖了起来。就见着东唐君好似伤得甚重,身形似断线的纸鸢一般,直坠向海渊去。


    李奕深知阵中必然生变,急向李镜厉声叫道:“七弟!你速速救应那东唐君去。”扭头又冲张苍叫令:“张苍,你跟我下去掠阵!”张苍手揝住重剑,豪答一声:“我早就等着了。”


    一听二人就要闯阵,李镜心弦更绷得都断了也似,急叫道:“大哥,大哥!你务必当心。”


    李奕只仓促间应了一声,身形已似箭般驭风急出,与张苍直奔袭海中。李镜也再顾不得了,一手倒提银水剑,驾住云头一拐,往东唐君所落方向急驰去。


    临到切近,望见东唐君驾不住云头,身似残叶飘落,倒坠直下。李镜飞身上前,一把拦腰将人抱住,又一纵身,稳稳落在离得最近的一座黑石峰上。


    东唐君见了他,瞳仁中微光烁动,半清半浊,低声不知唤了一句什么。李镜正垂头查看着他伤情,见其胸肋间鲜血直冒,心如刀割,严声喝住:“别说话了!”手上已掐一段“清心诀”,往东唐君伤处一点,将血口止住,又以两指点他眉间,探其灵脉安恙。


    一探之下,只觉灵流涌动,起伏不定。


    李镜二话不说,又单手捧住他脸庞,与之眉心互抵,灵海相触,将灵力徐徐渡将过去。李镜乃金龙之身,生而自有阳明金燥之息,那灵力将人笼住,好似春雨一般融暖温和,霶霈直灌心田。东唐君眉头轻蹙,好似痛极,又好似极是舒畅,李镜心头却似被什么刺了一下。


    且说那边李奕、张苍二人驾云疾下。


    见四周海雾弥漫,张苍便又掐了一道“火铃诀”,往前一投,“蓬”地一巨声,眼前黑雾似棉团一般,被烧开了一角,露出下方海面。


    那黑海面像被大斧劈开了一样,一条堑沟横亘其间,堑沟内嶙峋立满石笋,仿佛一头血口巨张的海兽,喉舌上密密麻麻满布黑色的钩齿。


    二人按云下到壑中,停身而立。耳边阴风阵阵,那一角被火术烧出的净地,此刻又有八面黑雾层层涌压过来。


    张苍与李奕贴背而立,仍持着“火铃诀”在手,忙提补一声:“当心有伏。”


    李奕还不及答应呢,就见一道赤光从暗雾里飞射这边来。说是迟那时却快,张苍倒提重剑,斜里一挡,“噹”地一声,火光迸溅,两人眼前却倏然一黑,如坠瞢暗中。


    李奕脸色惊变,暗道:“不好,这是‘玄瘴’。当心,此邪瘴会化物惊慑心神。”张苍好像没听清他说话,混朦中回问了一句:“你说这是甚么东西?”


    李奕也不暇与他细说了,只抢出一句:“休管什么东西了!我开一个护持阵!你不要离我半丈开外……”这头话口未完,李奕胸口猛觉一阵冰冷,两耳忽然嗡然,他肩背一僵,觉得邪氛极不对,忙叫唤了一声:“张苍。”


    身后死一般寂静,竟再听不到回答。


    李奕心一下提到喉头,急拉弓,划然转身!只这转身一刹间,他身周顷刻幻变成一片虚白,眼前物事一下消失殆尽,连那张苍身影都不见了。


    李奕登时浑身毛发倒竖,心口发麻。他紧紧持住弓弦,却不知瞄向何处,十二万分警醒地盯着前方。忽然,耳后边传来幽幽一声低哮,犹如兽喘,一股滚荡的热息直贴至他脊背。


    李奕惊得一颤,猛又回身一箭射出!


    却不知那箭着了何处,只听“笃”地一声闷响,那物一声惨烈嘶叫,被箭风带得往后飞跌,如碎布一般散开了,一转眼间,又在远处凝聚出一个人影来,幽幽渺渺地立在那儿。


    黑雾中看不清那人容貌,李奕只紧紧盯住那人身形,敞亮声喝问一句:“你是何人?”


    话音一落,那人便迈开步,徐徐向李奕走来。


    绕着那人的黑雾悠悠荡开,才见其脸上带着四仙侍的铜金獠面,根本认不出面容,可那身形体魄,又俨然在何处见过,极为熟悉。


    李奕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仍自紧手持弓,定目打量着来人,心头止不住地激烈跳荡,胸中的呼息声也愈发隆重,那人越走越近,他不由往后踏退了一步,猛喝一声:“站下!”


    那人不但不听,反一甩手,虚空中忽然幻化出数名白袍卫来,着装武器,俱与李奕的近卫兵士如出一辙。


    李奕眼见着那白袍卫从一化三,又从三化九,越来越多,不出片刻,已成十面银兵,将他四周密密围定。


    那人身形一闪,直逼眼前,长剑照着李奕胸口陡然一刺!李奕大吃一惊,急荡起护身罡气来挡,可剑尖竟铿锵击碎气墙,破罡风直刺而入,一下直贯他右胸。


    李奕背脊一僵,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再说不出话。


    那人一手紧按剑,徐徐俯身凑在李奕耳边,一字一顿,冷幽幽地道:“受死罢。”手腕一掣,唰地将长剑当胸抽出。李奕浑身剧烈一颤,自己的热血泼溅了半边脸。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那人,那一双眼瞳,渊黑深沉,好似两口枯井一般,泛着冷冷幽光。


    他仍颤声问:“你是谁……”


    那人阴阴而笑,反问道:“你道我是谁?”说着,徐徐将那铜金獠面揭开,咫尺之间,与他觌面相见。


    怎料那獠面之下,面容五官竟不住变化着,一会儿是他远弟,一会儿却是他七弟,又是那东唐君、杨潇、张苍、陈煐……无数人的面容换过,最后却是他自己的样貌。


    李奕惊瞠双目,阵阵冷风灌而入喉中,似刀片一般绞割着他肺腑,他身体微微摇晃,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李奕浑身力气不继,脚下云头再驾不住,一个倒仰,摇风往下直坠。


    这时却见一个身形,御风直追上来,两指猛点住李奕住眉心,一声啸喝:“大太子,收神!!”


    这一声喝出,竟是那东唐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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