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场景】
一个巨大的阳台,后面是希律王宫殿的宴会大厅。几个士兵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舞台右侧是一段巨大的台阶,左后方是一座古老的水牢,围墙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今晚的莎乐美公主多么可爱动人啊!
【希罗底的侍从】:
你看这月亮啊,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她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起来的女人,像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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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她还正在寻找死人呢。
——《莎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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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暗下的那个刹那,太宰治看见了沈庭榆的笑。
那是他熟知的,沈庭榆站在深渊边缘时才会浮现的,安静的轻和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残忍的神情。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燃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握火柴的手——那手上有旧伤,有血痂,有洗不掉的硝烟味——
然后火光熄灭。
你找到了吗?
太宰治坐在渐次昏暗的剧场里。
那个答案,那个回答?
天幕彻底沉入漆黑,只剩下舞台边缘微弱的轮廓光,恍然自远洋之船上坠落的溺水者,在最后沉溺的瞬间,奋力向上仰望时看见的海面霓虹:遥远的、破碎的、正在褪色的,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光。
属于两个时间,两个人的。
扣住座椅扶手的指节缓缓收紧。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声响尽数消散,唯独观众们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浮动,真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存的喘息。
悠扬又悲怆的歌剧序曲,缓缓从舞台后方流淌而出。
厚重的金丝绒帷幕,正随着旋律缓缓向两侧拉开,缓慢得像眼睫汲血的可爱濒死者最后一次眨眼。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瞬间,太宰治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庭榆。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猩红座椅,
方才还端坐于彼处的青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
灯光亮起。
缓缓铺展、温柔漫溢的色泽,恰似黎明将至前最后一抹沉郁的暗蓝。
光束自舞台穹顶倾泻而下,将沈庭榆周身裹住,她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极长,一路蔓延至厚重幕布之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玫瑰蔫软乖顺地被她攥在手上,大红的,好看,像是枯萎的心脏。
她抬手,指尖攥住幕布边缘,像在掀纱。
幕布之后,暴露在灯光下的演员们发出凄厉的嘶鸣,地皮被掀开时鼹鼠受惊的哀叫一样。
他们惊惶地望着这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在那双双眼眸湿漉漉的倒影里,沈庭榆从衣袖之中缓慢地抽出那能够点燃一切的、漆黑的——
枪。
*
子弹在半空炸开。
声音像礼花,像彩带,如此合拍一场庆典之中虚假而转瞬即逝的欢呼。观众们在尖叫,演员们在尖叫,所有人都张着嘴发出同样频率的声音,分不清谁是观众谁是演员——究竟谁是观众谁是演员?
沈庭榆在笑。
在仓惶的人群之中大笑,好似罹患绝症的病人终于拿到了诊断书,被判死刑的人终于看见了绞刑架。
“这里是沈庭榆的舞台,”她说,声音穿透那些碎裂溃散正在逃离的躯体,“我要在这里进行一场控诉。”
她顿了顿。
那停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笑够了的青年带着几分哀怨,抬手抹去眼尾并不存在的虚假泪水,手心的玫瑰花恰到好处地遮掩着她此刻的神情。沈庭榆藏在层层花瓣之后,躲着谁的注视,轻声细语自馥郁之后小心地逃出来了:
“有人把我的心夺走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台下的太宰治微微挑眉,原本慵散的神情逐渐收敛。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被沙色风衣勾勒的脊背微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
*
她继续着。
“这是不是很过分?”
沈庭榆说。
“是他把我拉进了黑夜里。告诉我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藏着过去的一次性匣子——关上之前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打开之后你再也回不到头。他教我开枪,教我学会被利用,教导我如何行于黑夜。最后一课,我要他教会我应该如何死亡,”
她毫无情绪地微笑着:
“他却放弃了。”
“我憎恨他。”
????舞台上的阿帕忒如是说:
????“所以我要得到他,无论是生或死。”
*
先知约翰从荒野而来,口中衔着神谕,眼底没有人间。
莎乐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会爱她。
是我自己不够好,还是天命时机不对?她拼命寻找任何可以被修正的原因——然而空空如也。他的目光从不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的方式,和看着石头、看着风沙、看着任何一件不值得注目的东西——
没有区别。
可她还是爱了。
*
她靠近他。
她说,约翰,我爱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如同黎巴嫩的葡萄藤。
他说,退下。
她说,我爱你的身体——你的身体白如草地上的百合。
他说,退下。
*
“我还记得自己躺在名为过去的摇篮里,”沈庭榆说,声音像是在哼一首很久以前的歌,“如此温暖的摇篮。我的世界里是那样的安稳。”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然后他将我拖拽进地狱之中。”
沉默。
“然后我夺走第一个人的性命。”
“我第一次握住枪的那一刻,才真切地看清它:如此空旷,如此冰冷坚硬,重得惊人。”
她的声音低悦婉转:
“那时我还以为,那不过是铅铁的分量。可转瞬我便明白了——”
她抬起那只握枪的手,枪口朝向玻璃穹顶,对准那片正在倾泻光芒的虚无天空。
“那是灵魂叠压的重量啊。”
扳机扣下。
子弹撕裂空气,击碎那层假伪的透明。裂纹在穹顶上蔓延,像蛛网像闪电,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展开了第一道触手——然后整片玻璃天幕轰然碎裂。
碎片如暴雨簌簌坠落。
天外的光亮涌进来,
苍白冷冽,风暴前夕的压迫感。
【室外】:此刻乌云密布。
“当第一声枪响划破空气,人类的理性便如同受惊的鸟群,轰然四散逃离。就此献祭出完整的自我吧——在杀戮与被杀的血色深渊中沉沦往复。”
难以言述,难以描摹的恶意在此地降临着,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自己亲手撕开的帷幕,准确无误地落在人群之中的太宰治身上。
“请你——成为怪物吧。”
太宰治安静地看着她。
*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太宰治抬起手。
啪嗒。啪嗒。
台下合格的唯一观众,在为他的女主角鼓掌。
他说:
“我不能确定你的爱是什么。”
所以——请你不要轻率地爱上我,妄图救赎我。
*
她他说,我爱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黑如乌鸦。
他在他一直凝视的深渊里,看见了另一双凝视他的眼睛。
他她说:退下。你不应该看着我。
《莎乐美》的故事结束了。
如果你想要救赎我——那我不要。
我会退回你所有的凝视与靠近。你欺骗不了我,唯独你不能欺骗我。我绝对不要你高高在上,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俯视我。
「穿越者」、「角色。」
在爱与上帝面前,你我的灵魂是等同的。
我们不要这个。
我们不要救赎,不要俯视,不要任何一方站在高处伸出手的姿态。
我们要别的。
*
自更深、更暗之处奔涌而来的,漫无边际的光,
沈庭榆立在光的入口,回头望向太宰治。
漆黑眸中,倒映着舞台的光,和他的身影。
“诸位,”她开口。
穿越者的声音,越过整座剧院,空荡地漂泊着穿过他,溶解在一场伪装里。
“我的好戏——”
她的唇角缓缓扬起。
温和平静的,像从前无数次和谁并肩时那样。
“开场了。”
沈庭榆如此宣判道:
观众,走上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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