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间内,香水味与其他气味混在一起。
孙有玫抱住他的脖颈将头用力向后仰去,口中发出哭泣般的呻吟。
汤逸臣结束后把她放下,鼻尖蹭过她潮湿的锁骨,贪恋地闻着她身体发热时散发出来的浓郁体香:“对不起,在这里就……我太需要发泄了。”
孙有玫体贴地说:“我自己也想要。”
撑着他的肩膀下地,幅度很小地左右跺着双脚。
汤逸臣看到她可爱的小动作,闷笑着问:“跪太久,脚麻了吗?”
“有一点。出去吃糖水吧。”
孙有玫半垂着眼帘,慵懒腼腆的样子勾人得紧。
“我刚刚不是已经‘吃了’吗?很甜。”
“讨厌。”
孙有玫娇嗔地瞪他一眼,没半分威慑力。
“盅里的糖水就不吃了,我去冲个凉,出来就睡。上午十点要发布正式的讣告。”拍一把她的屁股,“你先去睡。”
孙有玫没再坚持,瞥见地板上的那滩浊液,去拿来纸巾蹲下身子擦干净。
汤逸臣见状不厚道地呵呵笑。
孙有玫恼羞成怒地举起手上的纸团,食指指着他:“笑屁啊!再笑我把纸巾塞你嘴里!”
晚些时候,她拿着手机侧躺在床上看汤家车祸的深度报道,还有八卦媒体开始猜测金宝阁内部的权力斗争。
隔壁的吹风机一停,她飞快把汤家新闻切换成无关紧要的短视频。
汤逸臣上床拿走她的手机放到一旁:“赶紧睡觉,明天你要上学,我要开发布会。”
掀开被子躺下,把她捞进怀中,把脸埋进她胸前的柔软里贪婪地呼吸淡淡的乳香,这一整天的生死离别只有在这一刻才真正被隔绝在外。
“明天我还要面对金宝阁股价大跳水和股东们那一张张唯利是图的嘴脸,真是烦死了,真想躲在你的咪咪里永远不出来。”
孙有玫拍一下他:“瞎说什么呢。”感到胸口一阵濡湿,推一下他的头没推开,“你真的别闹了,快点睡觉,你昨天凌晨一点多醒来后忙到现在都没阖眼。”
“你哄我睡。”
“啧,蹬鼻子上脸。”
孙有玫嘴上斥责,手覆在他的肩背上缓慢轻柔地拍打起来。
本以为他至少要折腾一会儿才能入眠,谁知没拍上几分钟,怀中就传出规律深沉的呼吸声。
他从没这么快入睡,看来是真的累了。
汤逸臣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个诡异空旷的斑马线中间,四周没有建筑,没有风声,一片死寂的灰白色。
马路两头站着两群男人在等绿灯,穿着一样的考究的黑西装,脸上全都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汤逸臣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想挪动脚步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但下半身任凭他如何使力都动不了,只有上半身可以动。
信号灯转绿。
两头的西装面具男同时迈开步子向中心的他走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即将靠近他时,汤逸臣攥紧拳头准备迎战。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西装面具男们只是从他身边鱼贯而过,将他淹没在黑色的西装洪流中,仿佛没有看到站在路中央的他。
应该是因为面具上没有孔洞,是一块平整的面板,他们才看不到他。
汤逸臣好奇面具下的脸,毫不犹豫地掀开一个面具男的面具,悚然一惊:“爹哋……”
汤金荣顶着一张车祸受伤的恐怖脸孔,张开血淋淋的大口向他咆哮:“你这个混球——!”
其他面具男听到咆哮声,整齐划一地摘下面具,露出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血肉模糊的恐怖脸孔,将他围在中心形成一个圆阵,齐齐张开血淋淋的大口,无数道苍老愤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梦境中雷霆大响:“你这个混球——!”
汤逸臣惊醒,喘着粗气,耳边还残留着梦中那惊天动地的咒骂声。
怀中一团温热。
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女人馨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再亲几口给自己压压惊,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歪过头看电子时钟,清晨四点多。
他倒是不怕梦到爹哋那么恐怖的样子,只是在梦里被那么多个爹哋骂混球,心里很不舒服,好像爹哋在提醒他:我是因为和你吵架才会心梗,才会半夜坐车去医院发生车祸。是你害死我的,你给我永远记住!
闭上眼试着清空大脑继续睡。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模糊,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这种凌晨来电最叫人忐忑。
汤逸臣瞬间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混沌,拿起手机接听:“说。(片刻后)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放下手机,有些无奈地搓了把脸。
轻轻起身,还是把身边人吵醒了。
孙有玫撑着床铺坐起来:“eason?”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汤逸臣站在床边弯腰亲亲她:“不是什么大事。jenny说梦到妈咪找不到回家的路,醒来就跑到殡仪馆叫上念经的法师,准备去车祸现场做个招魂法事,把爹哋、妈咪的魂魄引到灵堂去,免得他们在荒郊野外当孤魂野鬼。催我也去车祸现场,说趁着天没亮,不会引起媒体记者的注意,快去快回。”
“招魂法事?”孙有玫的表情又困又懵。
汤逸臣看笑了,又弯腰亲亲她:“你继续睡,我去一趟就回来。”
进衣帽间穿衣服。
孙有玫出现在门口靠着门框,睡裙肩带滑落一条,怯怯地问:“我可以一起去看招魂法事吗?”
汤逸臣回眸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双眸,看出她是小孩子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在作祟,穿着黑衬衫说:“招魂法事又不是什么好玩的派对。清晨这个时间黑漆漆的,那种地方又冷又晦气,万一冲撞了什么,你回头要哭鼻子的。”
取下一条黑领带。
孙有玫走过去帮他整理衣领、系领带:“我不怕。我想见识一下。”
汤逸臣盯着她看,最终败下阵来:“行吧,你不怕就一起来。”
孙有玫开心地去拿黑衣服换上。
车祸发生在清水湾道往将军澳方向的一个下坡急弯处。
他们开车抵达时刚过五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浓重的雾气在路面上翻滚,公路前后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这个可能有吧。
车祸现场有交警昨天拉的黄色警戒线,在晨风中摇晃。
汤曼珍轻声细语地指挥着几个大宅佣人布置道具,摆香案、点白烛之类的。
段嘉玲默默帮着修剪香脚、整理祭品。
她从前待在养母身边做过太多类似的法事,动作麻利熟练,脸上并无半分惧色。
反倒是汤进雄这个亲儿子觉得很无语,但也老实站在边上受姐姐摆布。这时看到汤逸臣牵着小女友穿过雾气走来,一样觉得无语:这种事怎么还把她带过来了?真够宠爱的。
汤曼珍目光扫过孙有玫,没说什么,只对法师点头道:“人都齐了。”
法师将亡者姓名、生辰八字写在特制的纸牌位上,随后点燃三炷清香。
“跪。”
兄妹四人恭敬地站成一排,对着那处断裂的护栏躬身行礼。
法师摇铃、念招魂文。
佣人烧纸,纸钱在铁桶里迅速卷缩、化灰,带着火星的灰烬随风盘旋上升。
孙有玫依偎在男朋友身边新奇地观摩着。
孙家是做悬壶济世生意的,几代人都不搞玄学那套,她平时最多就是和妈咪一起去庙里求个签、上个香,哪里见过这种在车祸现场“捞魂”的阵仗?像在拍僵尸片,尤其是清晨这种天空要亮不亮的气氛,冷风嗖嗖地刮,真的很瘆人。
做法时间不长,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法师最后一次挥动手中的旗幡,高声唱诵了一句,收起法器。
大家很有默契地赶紧收拾东西,开车走人,免得被人拍到汤家兄妹摸黑在马路上搞封建迷信。
之后的葬礼就按正常流程进行。
上午十点,殡仪馆门前早已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架满街边,各家电视台的采访车停了一整排。
兄妹四人身穿黑色丧服走出来面对一众记者,由汤逸臣发布逝言:“家父汤金荣先生、家母肖春莲女士,于三月xx日晚因交通意外不幸离世。家人悲痛万分,感谢社会各界关心。治丧期间,恳请给予家属私人空间。”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任何煽情。
声明结束,兄妹四人向媒体微微鞠躬。
同一时间,金宝阁集团在香港主要报刊、公司官网、各大社交平台官方账号发布讣告。
短短几个小时,香港政商两界的花圈和花牌源源不断送来,摆满殡仪馆门口。
这一天不对外开放,只举行家祭。
傍晚时分,所有非家族成员陆续离场,只剩下至亲留在里面。
香烟缭绕,木鱼低沉,兄妹四人依次上香、叩拜、长子读祭文。
夜里九点,喃呒师傅身穿法袍站在灵堂中央,破地狱仪式正式开始。这是一种专门针对意外离世、未满60岁去世或非自然死亡的仪式,寓意为亡者开路,助其脱离苦厄,前往安宁之处。
家族成员全部肃立观看,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犹如生与死之间的界线。
深夜法事结束,灵堂恢复安静,众人开始守灵。
汤曼珍三岁的儿子厉星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一下蹲在角落烧纸,一下围着供桌跑圈,一下又钻进花堆里揪洋桔梗的花瓣,把花瓣丢得满地都是。
现在扒在棺材上踮着脚往里探头,乌溜溜的大眼打量着里面的外婆,小手伸进去,眼看就要碰到外婆的脸。
pia一声脆响,手背被亲妈狠狠打了。
汤曼珍把他抱离棺材,怒目而视他。
厉星捂着火辣辣的手背,看着凶巴巴的亲妈小嘴瘪起来,眼泪开始蓄积,眼看就要惊天动地地嚎啕大哭。
段嘉玲赶紧过来把他牵走,搂在怀里轻声哄着、跟他讲道理。
汤逸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扶着额头,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在某处,面前是父母的灵柩,而他满脑子都是公司。
今天港股开盘,金宝阁股价大跌,一天蒸发市值超过百亿,集团旗下各大门店的客流量也明显下滑。
他看最新上交的财报看得人都麻了,真的很想把棺材里的爹哋叫起来,让自己进去躺一会儿。
段嘉玲把外甥哄乖了还给汤曼珍,起身揉揉有些酸胀的肩膀,瞥见坐在角落、扶着额头的汤逸臣,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金宝阁老板突然离世,市场总会慌一阵。
他不是在发呆,应该是在算账,算金宝阁会受到多大的冲击。
现在压力最大的人就是他,加上明天公祭还要应付一整天的宾客。
思及此,段嘉玲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去家属房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守着,用不着四个人都熬在这儿。我们分段轮岗,等下半夜该你换班的时候,我再去喊你起来。”
汤逸臣扭头看向灵堂中央的两幅遗照,目光停留许久,最终低哑地应一声:“好。”
家属房就在灵堂后侧。
汤逸臣脱掉外套,合衣躺下,闭眼后脑中是各种数字、明天的治丧流程、和爹哋在电话中的争吵、法师凄厉的摇铃声,无数画面交织成一团乱麻在他脑中搅动。
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再睁开眼,房中已经明亮许多,窗帘缝隙透进晨光。
他愣了一下,抬腕看时间,清晨六点多,居然睡了这么久。
应该是arlene看出他在发愁公司的事,想让他多睡会儿才没来叫醒自己。
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凉意迅速驱散残余的睡意。
双手撑着台面,抬头看着镜中满脸是水的自己,眼底燃起一簇狠戾的光:“爹哋,你要是不死,按照你的脾气,至少要在主席的位置上再坐一二十年才肯挪位给我,我也就不会这么年轻就掌控金宝阁。你放心,这关就算不择手段,我也会扛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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