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淑真公主。
阿珠回想她作为待诏出入内廷的那些场合, 确实有这么一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公主。
“为什么要在这里祭拜蕙兰?”
即便是宫中不能私祭,连公主也不例外,那躲在自己寝宫中, 有人把风, 不是更安全吗?
阿棠的神情落寞了些,“我没有自己的寝宫。”
“公主都是有自己寝宫的呀,还有很多宫女嬷嬷跟着伺候。”
“那不是我的地盘。”
后宫之中, 人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觉得安全无虞的地方。
阿棠,或者说作为公主的淑真,曾经也有,但那是在阿娘还在,身子还健朗的时候。
后来,她搬到了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坤宁宫比所有后宫妃嫔的寝宫都宽敞华美。
淑真有了更多妥帖地伺候她的人,衣裳鞋袜、钗环首饰都有了嫡公主的待遇,叫旁的年纪更小的妹妹们羡慕不已。淑真起初也感念,皇后娘娘仁善,待她宽厚。
但感激不是维系亲情的最好方式。
她住在坤宁宫, 想给床头挪一个朝向。
她自小就喜欢挨着窗户,早晨能够听见鸟雀吱吱喳喳的叫唤。
嬷嬷听了, 没去换,也没拒绝,只道:“寝屋格局是定好了的, 奴婢先去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请示皇后娘娘。
她的床头换个朝向, 今日没胃口不想吃饭,想去旁的嫔妃宫里找妹妹们玩。
什么都要请示皇后娘娘。
淑真想,是自己刚住进去, 年纪小,皇后娘娘怕照顾不好自己。
等她长得更大一些,有些事情,就能自己做主了。
但长大一些,她是不需要请示了,因为规矩早就定好。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见教习先生,什么时辰练字作画,统统都安排好了。
她有了嫡公主的待遇,也有了嫡公主该担着的规矩。
绝大多数宫女敬她、护她,却从来不会陪她玩耍,说得最多的,是一个“该”字。
“公主该起床了。”
“公主该用膳了。”
“公主若是这样歪着坐,给皇后娘娘瞧见了,奴婢是要挨罚的。”
皇后娘娘是六宫表率,是母仪天下的模范,皇后娘娘所教导出来的公主也理应是最好的。
每次父皇过来,皇后娘娘都会把她叫到跟前。
“肖先生总夸淑真有天赋,半个月前教的《潇湘水云调》,很快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来,淑真,把九幽琴拿来,弹给你父皇听听。”
“还有你前些日子绣的手帕呢?有岁寒三友绣样的。”
淑真弹完了琴,把手帕拿出来。她本来想绣个小鸭子,黄澄澄的绒毛,跟父皇龙袍的颜色很匹配,是嬷嬷说,小鸭子登不上大雅之堂,才改成了岁寒三友。
父皇接过看了看,露出欣慰的神情,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
“皇后教养有方,看你在这里过得好,父皇也放心不少。”
淑真看看父皇,适时地说,“母后待我很好的。”
皇后常年为后宫繁事所忧的眉心舒展了些,“淑真是个好孩子,很懂事。”
淑真把每次见面都当作教习先生们的校考,她知道怎么样表现最好。
那日,父皇走后,皇后娘娘却破天荒地把她留下来,像个母亲一样,为她拢了拢鬓发,“你怨我吗?”
淑真低下了眉眼,认真想了想,摇头,“娘娘也辛苦。”
“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过几日,你三哥要去樊山马场游猎,你还未出过宫吧?让他带你去。”
淑真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想像个真正的晚辈一样,蹭一蹭皇后娘娘柔软馨香的手掌,想说些什么。
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却神色匆匆地走过来,“娘娘,芳贵人在外头求见。”
“她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才舒展片刻的眉头又皱起来,那只手收了回去,温情昙花一现,很快消磨在深深宫闱看似平凡,却如履薄冰的日常里,“你也回去,乖,今日的功课莫落下了。”
淑真回了自己的寝屋,把大多数宫女都遣开了,只留下蕙兰。
蕙兰眨着眼睛看她:“公主,如何了?”
淑真稳重地说:“父皇夸我了,娘娘还说,我能跟三哥哥去马场玩。”
蕙兰笑了。
她也笑,一点一点把蕙兰往外推,“蕙兰姐姐,你替我把着门。”
“公主又要绣你的大肥鸭子。”
“我就要绣,我的鸭子不用登大雅之堂。”
她看着雕花门外,蕙兰守着的模糊身影,安心地掏出了自己藏起来的绣绷。
蕙兰也是皇后娘娘调给她的宫女。
但跟绝大多数宫女有一些不同。
她也会说,“公主您该起床啦。”
但会让她闭着眼,挨在她身上眯一会儿,再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上能换的常服。
蕙兰还会偷偷捉萤火虫。
在夜晚,密不透风围拢的床帐里,统统都放出来,再用手捂住她的嘴巴,挡住她的惊叹,“小主子不能声张呀,叫严嬷嬷听见,奴婢又该挨罚了。”
很偶尔的,去给父皇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只有她和蕙兰。
蕙兰会纵着她,陪她故意绕路,去看那只老趴在歪脖子树上睡觉的大黄猫。她兴致一来,提了裙裾,跟个出笼猴子似的往上爬。
蕙兰不敢惊着她,快哭出来了。
“奴婢的脑袋就靠公主保住了,您可千万抓稳了,别摔下来。”
“我才不会摔。”
淑真从没爬过树,但在脑子里想过了很多遍。
哪一遍,都跟这一遍不一样。
原来树皮那么粗糙,长了青苔,有小蚂蚁爬,她的手心布满了黑灰点点,不知是什么东西。
原来那只大黄猫猫的眼睛,是碧绿色的。
原来四方宫墙外,还是四方宫墙,一层套一层,爬上树上了也看不到尽头。
大黄猫被她惊醒了,炸了毛,顺着另一边的墙头溜了。
蕙兰在树底下小声催,“小主子,猫跑了,您还不下来吗?”
“蕙兰,我想在树上坐一会儿。”
“等会儿,衣裳被树枝勾破了不好,快下来吧,奴婢给您磕头了。”
蕙兰时常会这么说,但她不会真的磕头。
淑真却在树上第一次纠正:“不准磕,蕙兰不是奴婢。”
“那……蕙兰是什么?”
“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静了静,没有再催促她。
远处有人走过来,淑真在树上看到了,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跌在了蕙兰慌忙张开的双臂里。
从垂髫到总角,淑真喊得最多的名字,不是阿娘,不是娘娘,是蕙兰。
“我总觉得,蕙兰没有真的死。”
凌虚阁里没有淑真,只有阿棠,她给新认识的、胆大包天的姜待诏,讲述了她与蕙兰的过往。
阿珠听得眼眶红红的,连连点头,“我相信,蕙兰姐姐一定在某个地方陪着你。”
阿棠摇头,“你没听明白,我是说,她还活着。”
阿珠真的没明白。
阿棠把柱子上的灯笼摘下来,“出去吧。”
外头的雨声轻了,电闪雷鸣不再,潮湿的风吹进来,叫人的一呼一吸都是润泽。
阿珠同她并肩,慢慢朝凌虚阁大殿的出口走,听她慢慢地解释。
“蕙兰是待我很好,但她一直想出宫,按着规矩,需得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皇后娘娘知道我喜欢她,想让蕙兰留下,当我的陪嫁大丫鬟,我不想这样。”
“蕙兰就让我快些长大,说她不能陪着我一辈子,我觉得,她有了意中郎君,要出宫嫁人了。”
“是谁?”
“她没有说,那半年里,我常见她躲在避人处绣东西,绣了一半,不让我看。那花样布料,都是墨蓝色的。她陪我去给父皇请安,来回路上,看到侍卫巡逻经过,要多看好几眼,都走过了还在看。”
“那她被罚,在凌虚阁丢了……”
阿珠想说丢了性命,半道改了口,“被罚去凌虚阁,是因为什么啊?”
“严嬷嬷不肯告诉我,好像蕙兰做了什么大错事,我去皇后娘娘那里求情,娘娘也不松口。”
公主看着夜色深浓的雨幕中,远远有一队齐整的灯火,一晃而过。
那是巡逻宫城的侍卫。
“凌虚阁起火前的几日,蕙兰坐立不安,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火势扑灭后,从废墟扒出来的焦骨,早烧得面目全非。内务府为了尽早了事,照着那几日各宫报失踪的宫女,强行凑对名册胡乱认领了。”
“你说,会不会,蕙兰的意中人是个侍卫,把她从大火里救走了,让她就此销声匿迹。”
公主的眼神里带了些殷殷期盼。
阿珠想不明白,点点头,“说不准呢,那你为何还要给她烧东西?”
公主理所当然:“我很想她呀。”
“而且万一,万一真的死了,没有人给她烧,不是很可怜吗?”
侍卫队列远去了,却有一盏孤灯,摇摇晃晃,由远及近在靠近凌虚阁。
有人来了。
阿珠紧张起来,想拉着她跑。
公主没跑,将那盏灯笼交到她手里,“是小安子,我到时辰了还未回去,他担心我。”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穿了宫女裙裳,待小安子来到近前,提裙踏水,几步跳到了他的伞下。
她没有回头,随着来接的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还会再见面吗?
阿棠告诉了她很多,关于淑真公主的故事,她却还未来得及讲关于姜令珠的。
阿珠提了那盏灯,待落雨变得绵绵细细,撑着伞往翰林院的房舍去。
一回到屋中,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最后一个喷嚏,感觉一股暖流涌出。
阿珠惨叫。
芳葵正点着待诏们屋里的灯和人影,院子按时按点,要熄灯落锁了。
“小姜待诏,是你叫的吗?出什么事了?”
“我、我我喷嚏打得太猛,没站稳磕着脚趾头了。”
“你啊……”
芳葵哭笑不得,走远了。
阿珠把自己料理好,沾了血的衣物不能留给芳葵洗。
只能等半夜了,众人睡下,偷偷摸摸去打水洗了,晾在自己屋子里。
因为熬这半宿,第二日眼底乌青一团。
她装病跟孙院正告假,连假装病容的工夫都省了。
孙院正摆摆手,让她回去,她正要缩回待诏院儿,一个面生的公公来了翰林院,是阿珠不曾见过的。
“孙大人,敢问翰林院的小姜待诏今日可在?可当值?”
阿珠还没走开,当着院正面儿,只好承认:“我……我便是。”
那位公公笑起来:“这可真是巧了,小姜待诏请跟奴婢来吧。”
阿珠惨兮兮地看院正。
孙院正刚好认得这位,“是三殿下需要弈棋解闷吗?可有陛下准许?”
“院正大人请放心,圣上早有口谕恩准,绝非擅自传召。”
“可不巧小姜待诏病了,是来告假的,病气过给殿下不好,李待诏与陈待诏都在,不如换他们去?”
常春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小人怎敢换啊,是三殿下指名要小姜待诏去,用还是不用,三殿下决定。”他的目光落在阿珠面上,“若是怕过了病气,小姜待诏戴个帷帽,再面见殿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阿珠第一次见三皇子是去年。
烈日当空, 她躲在谢临身后,眯着眼在宫道上行走。
有人远远地朗声笑,“谢阿五, 叫我一顿好找。”
“谢临, 这位大人是谁?我好像不曾见过。”
谢临道:“不是大人,该喊殿下。”
锦衣玉冠的三殿下,站在烈日下, 有一瞬间叫她看不清楚面容,下一刻,却没什么架子地向前一步,不等她行礼,先弯了腰,与她平视,“你就是那个,把谢阿五当棋谱看的小待诏啊!久仰大名。”
他言笑晏晏,眉宇之间有深宫人很罕见的疏阔气质,不像是皇后娘娘教养出来,规行矩步、心怀天下的嫡皇子, 像是刚从哪个马场回来,打了一场大获全胜的马球赛, 正春风得意,满载而归。
阿珠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朝他行礼。
行完礼, 就想溜了,她觑了一眼谢临。
谢临瞥向她摔出来的肘子。
“你自去罢,走路慢些, 别真的凑一双了。”
“哦。”
阿珠走了,走出几步,回头一看,三殿下正把一条手臂搭在谢临肩头,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了千百次那样。
“阿五,我昨日新发现了一方成色绝佳的端溪古砚,特别适合送给你做生辰礼物。”
“感谢殿下挂心,我生辰上月就过了。”
“我这不是…… 给你补着呢。”
三殿下哈哈地笑。
是谢临的至交好友。
谢临能够深交的人,理应不是难相处的人。
阿珠从回忆中抽离,只对自己今日来癸水感到紧张,怕有血腥味,怕哪里漏了破绽被发现身份。
“那常公公稍等,我准备好了就来。”
她去到了存放日常用具的库房,一下子就挑中了一顶帽纱长长垂下,一直遮到了大腿的帷帽。
打理库房的杂役忍不住提醒:“姜待诏,这顶许久无人用,已积灰了啊。”
“这样稳妥,我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要挨罚呢。”
阿珠甩甩灰尘,把自己大半个身子套入了帷帽里。
常春在外头,看她这样模样,没说什么,转头给她引路。
走过了约莫两刻钟。
公公,这不是去明德堂的路吧?”
明德堂是未出宫开府的皇子们日常读书的地方。
“今日明德堂休课,去坤宁宫。”
常春将她领去了一条她不曾去过的宫道,但这好像,也不是去坤宁宫的路。
因为宫道越走越窄,窄得阿珠忍不住掀开帷帽看。
拐过了不知道多少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打理得花团锦簇,但不失清幽雅致的小花园。
花园中有凉亭,四面垂下纱帐,里头影影绰绰,有两个人。
常春先入内禀告,尔后叫她进去。
阿珠走进去行礼:“见过三殿下,见过……”
她隔了帷帽,看向三皇子身边的人,那里放置了一座小纱屏,女郎挽着双月飞仙髻,像两只兔子耳朵一样高高竖起,在纱屏边缘露出了装饰得珠光宝气的两只发尖尖。
常春低声提醒:“这位是淑真公主。”
阿珠顿时觉得那就是两只兔耳尖尖,一板一眼道:“见过公主。”
兔耳尖尖一晃:“快快免礼。”
三皇子嘱咐常春摆棋。
“我不知你病了,是阿妹闲来无事,琢磨了一个棋局解法,非得让我来判断对错。我的棋艺不功不过,下棋从来胜不了谢阿五。阿五曾经说过,你比他厉害,他今日又不当值,我只好把你召来了。”
“你坐下来说,”他转头与淑真确,“是这么摆吗?”
“这里摆错了。”淑真昨日在凌虚阁拉过阿珠的一只手露了出来,在棋盘上点了个位置,又飞快缩回去,叫常春替代她演示。
阿珠低头观察棋面。
黑白子在右下角绞杀紧密,白子看似被困,实则在底下暗藏了一处断口。
公主的解法是步步为营,以守为攻,稳稳当当地将这片白子困死。
“公主的解法不错,但还有更快的。”
“这里的黑子靠压,再过三五手的交换,就能与东边连成掎角之势。”
她拾起棋子举例子,“还可以从这里做个陷阱,虚晃一枪。”
“又或者,从三路这里,一开始就把白子的攻势断了。”
不可以展露锋芒。
不可以求胜心切。
不可以让陛下想起来,翰林院众多以才艺技艺糊口的待诏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阿珠混着日子,已很久没有体会过,作为一个棋待诏,与人对弈,指点棋路,变着法子破局的畅快。
出宫之后,还想做个差不多的差事,靠这个吃饭。
时间不觉在讲解中流逝得飞快。
阿珠的肚子叽咕一声,惹得三皇子一下子笑了。
她坐得端正了些,小声抱歉,“属下失礼,殿下恕罪。”
“无妨,你没用早膳吗?”
“我……本想着,告完了假就能回去了。”
“怪我,怪我。”
三皇子不需要把话说完,一个眼神,常春已转身,往最近的膳房去。
“把你饿着,谢阿五该骂我以长压幼,刻意为难你了。”
他看看天色,快要正午,“棋局解了,我与阿妹差不多要去陪母后用午膳,你就留在这里,吃完了再回去。坤宁宫的小厨房,滋味比翰林院的公厨好。”
三皇子与公主起身,阿珠跟着起来,侧过脸去回避。
坐得太久了,起身又不舒适,她借着帷帽遮挡,眉头拧作了一团。
偏偏就要迈出的凉亭的三皇子顿步。
“怎么了?”
问的却是纱屏后磨磨蹭蹭的淑真。
“坐得有些腿麻了。”
淑真停留了好一会儿,慢慢出来,经过阿珠时,手往后头一指。
不远处的侍卫、等待吩咐的宫女太监,一群人跟着二人,列成了一个小队,拖拖拉拉离开了小花园。
阿珠绕过纱屏一看,棋盘的黑白子被扫掉了大半,只留下黑子,排了三个字:十五、申。
十五日的申时。
不需要说地点,她知道。
十五,申时,凌虚阁。
阿珠的癸水已结束,清清爽爽地赴约,在那根挂过灯笼的柱子下,等到了打扮成小宫女的阿棠。
阿棠急匆匆跑来,有些歉疚地上前端详她的脸色。
“我不是故意让三哥传召你的,不对,我是故意,但我就是……没料到你正病着。”
瞧见阿珠脸色如常,她松了一口气。
“我那夜回去后,让小安子打探,小安子说,翰林院十二三岁的待诏有两个,一位曲待诏,一位棋待诏,姓听着都一样,但我没法子去翰林院亲自看是谁。你的病,好些了吗?”
“我没有生病呀,你别担心,是来癸水了,我每个月都要装病。”
阿珠视线往上飘,看她的发髻,没有兔子耳朵了,有些遗憾。
“我上次没说清楚,我的姓是生姜的姜,曲待诏姓江,是江河的江,”
“原来是这个姜,我记住了。”
阿棠点头,顺着她刚才的话一琢磨,“那你岂非很麻烦?每个月都要告假,得编多少个借口才够用?”
“我初入宫时就瘦巴巴的,大家都当我是个病秧子,告假容易。”
但阿珠没觉得身子哪里弱了,她翻墙很利索,“其实,最麻烦的根本不是告假。”
“那是什么?”
“是偷偷缝缝补补,还得大半夜抹黑擦洗。”
废弃殿宇里还有东倒西歪的椅子、长凳,蒙了厚厚的灰尘。
阿珠把一副幔布扯下来,将灰盖住,拉着刚结识的友人并肩坐下。
很难得地,能有个同辈的小娘子,让她说一说这些根本没法跟谢临倒的苦水。
公主还是不解,“为何要缝缝补补?擦洗什么?”
“月事带呀,要自己做,不能过尚衣局的手。”
少女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清澈的震惊,“要自己做吗?你连这个都会自己做……你好厉害。”
“我其实做得不好,几下就漏了。”
阿珠托着腮帮子苦恼,“实在没料子了,有时还得拆自己的棉袄子。不过我试出来啦,棉絮填在里头,确实比硬邦邦的麻絮和蒲草好用。”
她煞有介事地传授公主这辈子都用不上的心得。
公主煞有介事地听着。
“因为这个,芳葵姐姐看我的冬衣总破洞,以为屋子里有老鼠,总让小竹子进我屋子里学猫猫儿叫。”
“芳葵姐姐又是谁?”
“是照顾待诏们的宫女,她也认识蕙兰的。”
“那学猫叫有用吗?”
“没抓着耗子,不过……”
阿珠张圆了嘴巴,吐出了一声以假乱真的“咪嗷”,在空落落的凌虚阁回荡。
公主听呆了。
“你能……再叫一声吗?”
“咪嗷!”
“好像啊!我也能学吗?”
“能啊,我教你。”
凌虚阁里,一会儿是人话,一会儿是兽医,女孩儿叽里咕噜的怪声怪话,一箩筐装不下。
阿珠说到嘴皮子都干了,把她进宫前后的来龙去脉都说了,直到外头把风的小安子来催促过两遍。
宫女阿棠要变回淑真公主了。
公主恋恋不舍地离开,仿佛还未听够这些她从来触碰不到的趣事。
“明日,不对,后日,你还来吗?你一定要过来啊。”
“还是这个时辰吗?”
“嗯。”
“好,我来。”
阿珠点头,她要当个偷懒缺勤、江郎才尽的丙等待诏。
待诏院儿里。
杂耍戏班子们在为年底排演新戏法,班头手里上一刻攥的石头,掌心一翻就开了花。
阿珠回来看见了,停下来,就在边边儿观察。
杂耍班子已很久没见她来看新鲜了,“小姜待诏,看,这个好玩儿吗?”
班头粗糙的手掌再一翻,开花石头变成了一团草。
阿珠盯着那团草,眼神露出了刚进宫时的亮光,“好玩,班头,你能不能教我?”
班头乐了,“看仔细了啊。”
戏法没那么好学。
等后日变了今日,她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这个新戏法。
阿珠等候在艳阳天里也显得昏暗的凌虚阁,手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石头。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掌收拢在背后,抬头看见个面白的清秀小黄门,是淑真公主身边的小安子。
“阿棠……淑真公主呢?”
“公主没法儿时常出来,过去那两回,已是趁着皇后娘娘最近在斋戒,很难得的机会了。”
小安子老成地叹气,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取下来交给她。
“这是什么?”
“公主勒令奴婢不得擅自打开,奴婢不知。”
小安子尽忠职守地转述,“公主还说,若有其他,姜待诏在柱子下留下纸条,公主会想办法。”
小安子走了。
阿珠一头雾水地打开那个厚包袱。
好多厚厚的裁剪好的细白棉布。
好多条针脚细密的月事布套。
好多新棉絮。
还有一块比普通防油布更细腻、轻软的不知什么贵重料子。
阿珠看了很久,把包袱重新扎好。
小道具被重新捡起来,在她掌心翻来翻去。
“嘭”,小石头又开出了花儿。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小红包~
第63章
凌虚阁的破柱子下, 自此多了固定的访客。
阿珠想不出来她还缺点什么,却还很想试一试,感觉比向神仙许愿还灵验。
第一次, 她在荷塘折了一捧半开未开的粉白菡萏, 连着几张圆翠荷叶,供在旧小木桶里。
木桶底下压了她写的纸条,“太湖假山群蚊子太毒, 想要驱蚊香包。”
纸上既无问候的抬头,也没署名的落款,只有简简单单的物件。
这样即便纸条被旁人拾到了,也不会泄露什么。
阿珠放下东西,每天都去看,第二天,粉白菡萏还在,正是全盛绽放时。
第三日,荷花木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匣子。
阿珠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枚跟粉白菡萏颜色相似的荷包, 散发清凉香气。
打开一看,塞满了一小粒一小粒圆乎乎的白丸子, 不知是什么制成的,这个好,不像别的花草碎屑, 一受潮就没了气味。
她将荷包小心塞入袖子里, 欢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今日是要去见谢临的日子,藏经楼里还有人等她赴约。
她像一阵畅快的风,哼着歌儿, 吹拂入藏经楼略显陈旧的偏阁。
谢临几乎立刻察觉了:“发生了何事?”
“什么?”
“你心情这般好。”
与公主的约定,是属于她和阿棠的秘密。
阿珠没有经过公主的同意,不能乱说,她拢着袖子,爱惜地捏了捏荷包里的小香丸。
“今日天气很好呀,谢大人,你看。”
早晨刚落过一场过云雨,洗净了夏热,连吹进偏阁的风都透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谢临看了一眼窗外,不置可否。
“还剩下几个月,就是岁末递交名单的日子了,出宫之后,什么打算?”
这一问猝不及防,好像她出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阿珠头一次认真想。
“待诏的俸禄,我还攒下来好多,在宫里有吃有住,花不出去,我先赁个小宅子住。”
“然后……”
积蓄再多,坐吃空山也会花光,“我去书院、棋社之类的地方,找个棋先生的差事。”
“小棋社不会请固定棋博士,大棋社通常竞争激烈,且好用年纪大的长者来坐镇门面。”
谢临泼起冷水来,游刃有余,“至于书院,更是要求身家清白的儒生雅士。而且去书院,需要你的户籍文书,你当初顶着姜俊郎的名字入宫,出去后……”
出去后,这个名讳自然不能再用了。
阿珠苦恼,“我……不知道还要这些啊。”
她当然不知,入宫之前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儿,入宫之后是隐藏身份的小待诏。
哪哪都不需要用到这些。
谢临知道,且想过。
“最稳妥的,是你换个州府生活,檠州一带商埠繁荣,往来人口驳杂,落户盘查远不似京城这般森严。你手里有攒下的银钱,只需寻个稳妥牙人置办一处小宅,凭着契约去县衙名正言顺地立个女户。”
“你喜好下棋,想以这个为生,那不妨先去小棋社积攒经验,等到有把握了,自己开个棋社。”
“又或者,这些你都不想。”
阿珠没等来下文,“还有什么?”
谢临看了她一眼,“我寻来谢家远房,将你认作干亲,等你及笄了,若有了心仪的郎君……”
“我不要。”
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叫彼此都一愣。
阿珠跑到窗外,四处瞧了瞧,幸而午歇时分,藏经阁没什么人走动。
“我还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及笄了,再说。”
嫁人是个很遥远的词。
就像刚会跑会跳没多久的小娃娃不能理解死亡,她连她自己都还没过明白,还没变成她想的女郎。
她抬头看谢临,“我也不想离开京城。”
她这也不要,那也不想的,好似会叫谢临很为难。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临没接这话茬,远处有模模糊糊的钟声传来,是距离皇城最近的正觉寺,每隔一个时辰,就敲一次。他略一颔首,“那你好好想,午歇结束,我先回衙门。”
下一次再见,又要十五日。
阿珠不知道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走出藏经楼时,两只手都捏得紧紧的,好像在握拳,又说不出自己为何而生气。
谢临明明是为她在打算。
她把那拳头敲在自己脑袋上,“咚咚咚”地,敲得都有些肿了,还没想明白。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被废弃的凌虚阁。
她盘腿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石头道具,开始练习给公主准备的戏法。
不想远离京城。
不想嫁人。
不想见不到淑真。
不想见不到……谢临。
小石头随她心意,在掌心翻转间,开花又变草,阿珠指头戳着那根草。
原来她没有生气,她是舍不得。
最舍不得小谢大人。
十五日后,该赴约的日子,偏阁里只有字迹俊逸的字条:
外派呈州,替秘阁寻访收录前朝遗失的古籍。
再六十日后,谢临回来了。
翰林院却安排待诏们前往西苑,给几位新入宫伴读的宗室小公子们陪弈考核。
不知是哪一次先错过,就这样阴差阳错。
陪伴阿珠最多的,成了淑真公主。
公主给的御寒秋衣,不知哪里找的料子,外头看还是普通待诏衣袍,内里夹了最轻薄保暖的丝绵。
公主偶尔也通过三皇子传召,隔了半透纱屏,两人对弈,三皇子抱着手臂旁观。
亭子里的糕点,从薄荷水晶糕换成桂花栗子糕,再换成热腾腾的松子枣泥山药卷。
阿珠的小戏法学到第五个,在破柱子下,压了一张画小柴火人的纸条,柴火人扎了高高的兔耳双髻。
第二日,柴火人变成了活的淑真公主。
公主金光璀璨的双月飞仙髻,绮丽逶迤的牡丹裙,叫整个凌虚阁都生出光辉。
她轻轻提着裙裾,防止被蹭脏,“到底何事这么急呀?一定要我亲自来?”
阿珠眨眨眼,朝她张开了手掌心的石头。
然后,听取“哇”声一片。
夏去秋来,秋末冬至。
第一场雪落下,阿珠再怎么努力偷懒,伪装平庸,她的名字,还是划到了不功不过的乙等里。
是她在翰林院的孙院正那里亲眼瞧见的,名单被司礼监的人拿走了。
今日又是该见面的日子了。
阿珠有些茫然地去老地方,不知还有什么意外,在等着打断她与谢临的会面。
但是没有。
气候转冷,偏阁里又燃起了小火炉,谢临早等候在内,还在火炉子上头烤了两个小橘子。她一年赶着一年的长高抽条,谢临亦一年胜一年的冷静持重,眉宇间已有了及冠郎君的气度。
她垂头丧气,“谢大人,我是不是出不了宫了?”
她贪恋淑真公主给的善意与温柔,一直没有想办法拒绝传召。
谢临毫不意外。
“名单在司礼监还要过一道,最终呈递上去的人,是何公公,我说过会想办法的。”
“再有,十五日后是除夕,但今年除夕有大宫宴,我与兄长都要参加,白日里不过来了。红封先给你,自己拿。”他忙着剥开那只刚夹出来的烤橘子,修长指节上沾了汁水,示意阿珠自己来他袖口拿。
阿珠站近了,手凑过去,从他半敞开的斗篷下掏他衣袖。
斗篷下很暖和,将谢临的体温拢得严实,一股暖沉的檀木香气微微逸散,她摸到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以为自己摸错了,还要再探,谢临退了手臂,“就是那张。”
阿珠纳闷地抽出来,是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怎么……今年的红封这么大?
她不敢收。
谢临拨开了烤得软和的橘子,五个橘子皮像花瓣一样,垫着果肉,放在她那边的桌上,“我做你棋社的二东家,将来盈利了,连本带利还我。”
阿珠抿唇,看了半晌,把银票折好。
她还站在离谢临很近的地方,那一袭柔和轻暖的斗篷,就挨着她手臂,叫她很想,很想张开手臂抱他一下。如果,她还是刚进宫的小孩儿的话。
谢临不着痕迹地偏了身子,长指点点案头,“橘子,冷了跑香。”
阿珠走回去,同他隔了一张桌的距离,咬了一嘴巴暖融融的甜香。
临近年关,待诏院儿的柿子树结了果儿。
待诏们又开始商量着,谁除夕夜当值,谁请假回家团聚,但今年说的事,多了一样,考核名单。
樊待诏和陈待诏年纪大了,自请离去,名字都划入丙等里。
除夕前一日,结果下来了,陛下恩准离宫,还赏了丰厚钱帛。两人感激涕零,对宫殿方向磕了拜谢,又托芳葵去打点尚食局,夜里在待诏院子里宴客。
宴客少不了喝酒。
阿珠因为年纪小,以茶代酒,樊待诏喝到最后,已醺醺然昏了头,等宴散了七八分,忘了她不喜被人触碰的忌讳,直接拉了她到院墙边,大着舌头叮嘱,“小姜啊,我跟你说,你,你要小心。”
阿珠换了个背风的方向站,叫西北风吹散樊待诏的酒气。
“小心……什么?”
“我、我想出宫,去司礼监打点过,看见你的名字被、被司礼监改到了丙等,有、有人看你不顺眼。”
樊待诏断断续续地叮嘱,“你不要,不要得罪这些无根之人,要圆滑一些,敬着他们……”他一张嘴就吃风,实在说不了更多,转头扶着墙根,想吐了。
芳葵连忙来料理,转头催促她:
“小祖宗,这会儿风大,你别杵着了,赶紧回屋吧。”
阿珠回屋,脑海里还是樊待诏的话,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不是樊待诏想的那样,司礼监的人想作弄她。
是谢临真的让司礼监改了名单,但放出宫的名单里,没有她。
陛下没有同意。
她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失落,复杂心绪中,却又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庆幸。
晚膳吃得太饱,情绪起起伏伏,阿珠很难得失眠了。
翌日游魂一样去翰林院当值,除夕日的翰林院,冷冷清清。
她缩在太师椅上,盖了公主给的斗篷,在值房里打盹补觉,不知睡了多久,值房门被怦怦拍响了。
是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姜待诏,何待诏,大喜啊!二位要出宫了!”
阿珠离门最近,先揉着眼睛去开门。
“公公这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三殿下新岁及冠,将出宫建邸。今日特向陛下讨了恩典,要从翰林院拨一位书待诏、一位棋待诏过去,以备闲时清赏,修身养性,这不,圣意都已经允准了!”
阿珠懵了,值房内的何待诏却领会过来,面上带了极力克制的喜色。
“敢问公公,三殿下建府的吉期定在何时?”
“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正月初五。”
“那我等初五再动身……”
“何待诏说笑呢?殿下开府,千头万绪,二位既蒙钦点,自然得提前过去安顿。王府长史明日一早便要派车马入宫接人,二位今日也不必留直了,赶紧回直舍收拾细软行囊罢。陛下开了金口,往后二位啊,便算是三王府的属僚近臣了。”
值房里还有别的待诏,听见了,纷纷围过来道喜。
宫中待遇虽然好,到底规矩大,一不留神行差踏错了,就有性命之忧。王府门庭到底要清净些,尔虞我诈的阴私之事自然也跟着少,出入王府也更容易。
且三殿下是出了名的性情随和、平易近人,这份好差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阿珠想起了曾经与谢临的对话。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三皇子的府邸,是谢临给她准备的第二条路。
阿珠叫屋外灌入的冷风一吹,瞌睡都跑了,心口发热起来。
她真的,可以出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阿珠与何待诏一前一后往住处走。
何待诏步子大, 简直克制不住眉飞色舞,发现她走得拖拖拉拉的,回头催促:“小姜待诏, 怎么的?难道你不愿意去?”
没有不愿意。
阿珠赶紧几步跟上, 目光却恋恋不舍地看向身边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宫墙上琉璃瓦的纹路,原来是这样的,地面砌得平整的石砖, 原来蔓延了若有似无的暗红色纹路。
少年人心思浅,喜怒哀乐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何待诏消化完了他的喜悦,分出心思来宽慰她:“三喜公公那句话,你真的听懂了吗?”
“嗯,明日,我们就要动身出宫了。”
“非也,非也,”他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来,“三喜公公说,往后,你我二人就是三皇子府的近臣幕僚了。这宫中, 有多少皇子,你知道吗?”
阿珠从来不关心这些。
何待诏谨慎地左右看了一会儿, 靠近了,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膝下有大皇子,早年时疫夭折了, 在那之后, 就将三皇子与淑真公主接过来抚养。”
这个阿珠知道。
淑真公主说过,她阿娘病逝了,“但我以为三皇子生母就是皇后娘娘……”
何待诏讳莫如深:“不, 听闻是犯了大过错,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往后如何,我等不得而知。”
“这样与皇子多少有何关系?”
“你啊,榆木脑袋。娘娘血浓于水的血脉没有,但正儿八经承认的嫡皇子就这么一位。你我今日是王府待诏,三年五年后呢?十年二十年后呢?二皇子、四皇子……”
何待诏摇头,“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了。”
阿珠不知道她要往哪处走,只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保住了。
“那我们当了王府待诏,往后要自请离府,是不是三殿下点个头就行了呀?”
何待诏气了个倒仰,感觉方才那一番明里暗里的点拨,是在对牛弹琴。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唉,唉。”
他一甩衣袖,叹着气大步离去。
小燕雀阿珠徘徊在回去的路上,东一圈,西一圈的,没有回待诏们的院儿,去了秘书省。
她已成了秘书省稀客,老孔令史一见她,就掏出了叆叇镜看,“小姜待诏,都长这么高啦。”
“老令史除夕吉祥,新岁安康,谢大人呢?我想找他。”
“你都会说,今儿除夕了,谢大人不留值,夜里还有陛下设的大宴呢。”
老孔令史乐了,抬抬下巴,示意她看道山棠书阁内,已添了新的人在正襟危坐。
三年多,她长大了好些。
谢临也不是那个每逢宫宴都要去作记录,不得吃不得喝,在秘书省论资排辈最小的官员了。
但小燕雀还是不想归巢。
阿珠磨磨蹭蹭去到凌虚阁,又不知给公主留什么。
夜晚大宴百官,公主定然要提前打扮准备,等看到她留信的时候,都来不及见面。
她翻出压在废木料里的纸笔,把变戏法的关窍写出,随身带着练习的零碎小道具留下。
这些,很够公主琢磨嬉耍一阵了。
待诏院儿里,还留着的人,都知道她与何待诏就出宫了。
阿珠又收到许多道喜,芳葵最舍不得,眼眶都红了,“我给你缝的毡帽儿还没做好,我得抓紧了。”她顾不上忌讳,把毡帽直接往阿珠脑袋上套,比了比大小,“刚好,等我锁边收针,来得及。”
她捧着毡帽要走,阿珠从后头一把抱住她。
芳葵吃惊,打开她的手,“半大小子了,不知道轻重。”
打完了,却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珠在她那里赖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
除却随身衣物,私人物件少得可怜。阿珠在枕头底下塞了些银钱,留给芳葵,自己拢着被子,对鼓鼓囊囊的包袱皮子发呆。没补完觉的困意涌来,预想中恋恋不舍的一日,竟然被她睡过去了大半日。
醒来天都黑了,院子里飘来羊肉锅子的香味。
今夜轮到她和何待诏大宴同僚。
阿珠吃得十分饱,借口要消食遛弯,去了宫城南门。这里是连接皇城与民宅街区之间,最宽敞的门。每逢宫中大宴,各家马车就停在外门与二门之间的气派宫道上。
她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望过去。
华美富丽的暖毡顶盖,千姿百态的檐饰铜铃,统一抱着手臂,缩在驾车室打盹儿的车夫小厮。
不知道哪一家才是谢家的。
冷风吹乱了她额头的小碎发。
阿珠把芳葵赶制的小毡帽戴上,在宫墙角落跺了跺角。
这里听不见宫宴大殿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猜不到宴会到底要进行到何时。
她站得腿麻,换着左右腿蹦蹦跳,跳着跳着,听见了欢声笑语,抬头见一片珠光宝气。
满身珠翠绮罗的贵女们提着灯笼,拂过衣香鬓影。女眷们是先离场的,那很快,就该是群臣了。人渐渐多起来,能容纳好几架马车并行的宫道,热闹得像商铺林立、游人如织的御街。
阿珠踮起脚尖看。
谢临在那里,她在第一眼就发现了。
为除夕点亮的长长宫道上,除了官眷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墙头每隔两臂的距离,皆高高悬着一盏红栀子纱灯。谢临眉目沉静,身姿挺拔,一边与身旁人说些什么,一边往外走。
那些光影在他侧脸上不停轮换,给他发冠与披风都镀上温柔轻巧的流光。
阿珠被重重人潮堵在后头,有些着急地又跳了跳。
“谢临。”
她用自己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转瞬便被淹没在四周形形色色的欢声笑语里。
谢临往她这边隐约瞥了一眼,
她再踮起脚尖,他却已淡然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没瞧见她,阿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觉得整个宫道的流光溢彩,都好像聚在他一人身上。
我明日,就要出宫啦。
多谢你为我谋划这些。
去了王府,在我请辞离去之前,你会来看我吗?
阿珠原本蹦跶出来的一身热汗,被风一吹,冷了下去,头脑也跟着清明了不少。
宫道上人来人往,视线众多。
她明日就出宫了,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功亏一篑。
她克制往后退了两步,逆着人潮出来的方向,走回她要待最后一夜的宫城。
因为有意想记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记下它白日的宁静肃穆,记下它夜晚的纸醉金迷。
阿珠的步子走得很慢。
宫灯拉长了她的影子。
渐渐地,周遭喧闹褪去,归于空旷。她站在宫道尽头最后一盏红栀子纱灯下看,自己如竹竿似的斜长影子后,竟无声无息地嵌着一道更斜长的影子。
她倏尔转身,谢临就立在她身后。
离得近了,才看清楚。
青年郎君向来白玉似的面庞,染了微红,披风裹不住若有似无的馥郁酒气,眸光带了些往常没有的幽沉。年终宫宴,不喜应酬如谢临,也没能免俗地被劝了好几杯。
他的声线也像是被酒液淬过,透着一股叫人发紧的低哑。
“何事?”
阿珠先前酝酿的问话,对着忽然有了陌生气息的青年,有些说不出口了。
宫墙一侧,一棵还未掉光叶子的老树,在冷风中沙沙作响,枝叶乱摆,填平了这段沉默。
几片枯叶掉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她与谢临之间,其中一片沾在他肩头。
阿珠往前探了一步,想伸手去摘。
手还未从斗篷里探出来,对面的人就往后退开了一大步。
“明日,便要出宫了。”
他道,“先在殿下府邸好生待着,他才问陛下要人不久,突然就放出去,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
阿珠盯着那片好像会发光的枯叶,有些赌气地皱眉,半晌,抬起了眼眸问他:“谢临,我是个姑娘了,我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和你玩了吗?”她向来藏不住心事,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还是想跟你玩。”
谢临眼睑垂下,看不出是喜是忧。
那一步隔了男女大防,隔了将及冠成人男子与豆蔻少女之间的距离,却未有半分撼动。
“我若回答可以,那是趁人之危。”
“我会去殿下府邸看你。”
“假如,你出了宫,长了年岁,见识了天地开阔,人间悲欢,还是这么想的话。”
他惯常舞文弄墨的修长手指从披风里探出,自己摘掉了那片快被她盯穿的枯叶,捻着叶柄在指间缓缓转了转。随后,叫它代替了自己的手掌,几乎没有分量地压在了她的新毡帽上。
“明日离宫,一切顺遂,姜姑娘。”
他第一次这么喊她。
墨色眼眸中一点幽邃柔光,没有把她当作小孩儿,没有把她当作小待诏。
他叫她姜姑娘。
那双眼眸全然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
鹅黄色的,柔和合身的裙裳。
怎么会是鹅黄色的裙裳?
阿珠眨了眨眼,醒了过来,眼前的青年剑眉星目,面貌与体格都已长出了比她旧梦里更成熟的线条,除却唇色略微苍白,气度已然不同。
是了,入梦太久,她都忘了。
她与谢临还在船舱里,客船被滞留在了严州港,整个天地都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谢临略带薄茧的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揉了一下。
“梦里还哭了,梦到哪里了?”
“……出宫前一夜。”
阿珠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瘦巴巴的身板,她是在出宫了,及笄成人之后才变成游魂的。
她不发一语,张开双臂,把数年前未能抱到的人,抱在了怀里。
谢临身形有些发僵地愣了一会儿,随即便如彻底卸下了所有忌讳,手掌抚摸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回抱得更紧,几乎要烙在怀里,“怎么?想到从前难受?”
阿珠摇头。
“谢啊呜,我后来长大了,有机会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吗?”
“什么话?”
“离宫前我说的话。”
她已见识人间数重爱恨贪嗔痴,经历了自己就快想起的生死茫茫。站在几度春秋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谢临当时对她的回避是为何。
她年少入宫,在重重宫城之中,守着秘密,可能会掉脑袋的大秘密。
她很天然地会寄情于谢临,把他当作唯一的依赖。
谢临不想趁人之危。
“我还是想跟你玩,这是我认认真真想过的。”
往常,她总觉得自己是要走的,太过留情的话不想说。
浮沉一梦,往事明晰,方觉得更叫她难受的是来不及说。
她睁着琥珀色的剔透眼眸,自他怀里抬头确认,“我后来,对你说过吗?”
“没有。”
“那,我再说一遍,我还是想跟你玩。”
谢临与她抵额相触,静静把她这句话回味了片刻,呢喃里带了一点笑,“眼下补,不算太迟。”
“阿珠姑娘,要说话算话。”
话音落下,唇严丝合缝地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同在昏暗车厢里给她渡阳气不太一样。
谢临的动作很轻柔, 像是在亲吻盛夏清晨一朵犹带露珠的小花儿。
阿珠神思松懈,浑浑然忘了此身何处,此月何天。
活人的唇瓣炙热, 像燃烧在冰泉上的一把火, 把女鬼冰凉的四肢百骸融化,恍惚心脉再次搏动,她已重回人间。
但还未在人间。
阿珠圈着那一截窄腰的手, 没什么力气地抽出来,按在他骨肉隆实的肩头,想将他推远。
几根手指却被谢临带了薄茧的手轻而易举地包拢,拉向了他颈后。
谢临浑然不在意,说话间,吐息拂过她的唇齿。
“我的阳气,姜姑娘说了不算。”
上赶着给女鬼渡阳气的人,古往今来,除却志怪话本子里被狐狸精迷住的男子,他大抵是头一人。
阿珠被他密不透风地拥着。
客船浮沉随浪,神魂飘然若仙。
两情相悦时, 原来真的诸般烦恼都可抛却。
幸而有不速之客,比她的理智更先抵达。
船舱之外, 一人一鬼都没听见的脚步声停顿。
来人抬手敲门:“谢大人,您的晚膳备好了。”
是鸿胪寺主簿叮嘱来照看谢临的人。
谢临骤然昏睡,将他吓得不轻, 就怕人有个好歹, 他连带着被谢家责怪。
老医官说静养,傍晚再去看,人已经醒来, 只道瞧不出大毛病,清淡饮食总归没错。
厨下听了,送来寡淡得不能再寡淡的晚膳。
阿珠明知对方看不见她,这会儿却像偷摸谈情被路人撞见,鹅黄色身影一缩,躲在了床帷更深处,姜两边的幔帐都拉下。
谢临轻哂,睨了她一眼,人去开门。
“放桌上吧。”
厨娘朗声问:“谢大人明儿想吃些什么?客船人多,一日三餐最忙碌,怕遗漏了,没来询问。”
谢临:“有什么送什么,拣清淡的即可。”
厨娘应声好。
阿珠竖起了耳朵,猜测是个约莫二十多岁将近三十的女娘,听声音非常年轻,性子也利索。
她将碗碟一一摆到了桌上,收了托盘就要往走,门外却忽然想起了叮铃铃的银铃声,小碎步嗒嗒的,仿佛左摇右晃的小鸭子,“娘亲,娘亲。”
过分软糯的女娃娃声音,叫阿珠好奇地探出个脑袋看。
厨娘也没空留意突兀地掀开的床帐。
她三步并两步迎了出去,将生得可爱玲珑的花裙小娃娃一把抱了起来,“说了多少遍啦,不要跟上来,这里是客人们住的地方,不是咱们家里。”
她柔声细语地提醒,脸转过来,对谢临笑笑,“小儿无状,还请大人勿要怪罪。”
谢临颔首,表示无妨。
阿珠瞧清楚了。
那是一张秀丽端庄的面孔,女娘身段窈窕,即便一手抱着小孩儿,一手提着托盘,也丝毫不见狼狈,行走顾盼之间,有普通人家少见的从容,并不如寻常民妇见了为官者那样小心翼翼。
她好像见过这个厨娘。
或者说,她见过很多个像厨娘这样气质的年轻女子,是在哪里呢?
直到厨娘走出去了,阿珠还在目不转睛地看。
谢临拾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拨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有何不对劲的地方?”
阿珠收回目光,摇摇头够,脸色罕见地严肃起来。
“谢啊呜,不对劲的人是你,等你吃完了,我要秋后算账的。”
“那这岂非断头饭?”
谢临手一顿,大有不吃也罢的架势。
谢临不肯吃。
瓷白色的调羹自动晃了晃,从碗里盛出了一口粥,再意思意思地沾了一点腌制小菜,直溜溜杵到了谢临的薄唇边。
阿珠甩着衣袖一板一眼地威胁:“我还可以把碗儿悬在你嘴皮子边边,就像你的清静经符纸那样。”
谢临见好就收,当下摘下了那根见鬼的调羹,食不言寝不语地用起来。
还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他的上峰陆少监。
此人惧内,曾在某次同僚小聚多贪了几杯后,被他家夫人当众揪着耳朵拎出了酒楼,事后沦为道山堂一则笑谈。同僚们笑完了议论:“少监在咱们面前丢脸,回头怕不是要休妻了。”
唯有老孔令史老神在在,捋着胡须,“赌一本绝版《广韵》,下次小聚,你们还能看见这奇景。”
之后,果然赢了。
老孔令史得意,“年轻小辈,不懂夫妻相处之道,不懂心疼与畏惧的区别,咱们少监大人这妻啊,我看下辈子也未必休得了。”确实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谢临眉梢松弛,乌眸中含了一点隐秘的笑,吃完了,抬眼请她来算账。
少女两腮鼓鼓,像一只小金鱼,叉着腰,魂魄飘过来。
“老人家鬼同我说了,人少了一魂一魄,会变得痴傻蠢笨,不似常人,绝对不会像你这样言辞清晰,思路敏捷。可是你同我说是少时就走丢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临蹙眉,觉得自己昏睡时,错过了什么。
他避重就轻:“老人家鬼是谁?我为何不曾见过。”
阿珠不吃这一套:“你不准岔开话题。”
她无师自通了刑讯手段,召唤出纸扎小人偶来逼供,五只小纸人各自分工,两只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当“镣铐”,两只一左一右顺着衣襟爬到他肩头揪耳朵,还有一只气势汹汹爬到头顶,抱住了他的发冠。
“你丢失的一魂一魄,是不是与我有关?”
“不是。”
“你变得虚弱,是不是因为我?”
“也不是。”
谢临一概否认,却并不看她的眼睛。
阿珠正要纸扎小人偶用刑,面前人轻易挣脱开了束缚,双臂一张,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失去阵地的四只小纸人扑簌簌跌落,头顶一只感应到了主人的悸动,当即见风使舵,顺着谢临的后脊背滑落,跟着其他四只一起退避。
青年郎君近来清减不少,下巴尖搁在她肩头,戳得她心头发酸,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阿珠不满意地嘀咕:“谢临,你这是耍赖啊。”
比她心里更软的是谢临的声音。
他用了一种难得示弱的口吻:“我若回答是,你待如何?把我的魂魄找回来,还给我,与我不拖不欠吗?方才还说要与我玩的,不作数了?”
阿珠被他说得心尖揪起来,想转过来面对着他,面前却竖起了三根手指。
那三根修长的手指头晃了晃。
谢临换了更郑重的语气:“不是,与你无关。我丢失的一魂一魄,既不在你身躯之中,也不是因为你。假若我骗了你,那就罚我…… ”他斟酌着,像是在想一个足以安抚她的代价。
阿珠静默,等着用这个代价的轻重,来衡量这番指天发誓的真假。
谢临轻声道:“就罚,阿珠姑娘往后都不同我玩。”
这是一个很重的代价。
阿珠几乎被说服了,还惦记着一点,“老人家鬼不是这么说……”
“我自幼阴阳眼,体质特殊,又略修道术,不能与常人等同。”
“当真?”
“你且先告诉我,这位听起来通晓鬼神事的老人家,到底是谁?”
阿珠也不知道是谁,想了一会儿,朝谢临伸手:“告诉你之前,你先还给我。”
“什么?”
“免死纸牌,还给我。”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手伸入衣襟,在贴着心口的地方,掏出了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的小纸牌,看得出日常如何不离身地带着。
阿珠把纸牌认认真真收回自己衣袖中。
“不给我了?”
“我且当你已经用过了。”
少女扁着嘴巴,显然不是很高兴,那一分惶恐的涩意还未蔓延上谢临的心口,她已抬起了清凌凌的琥珀色眼眸,“这张都快烂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再重新给你画一张好的。”
谢临微怔,喉结轻滚,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是个裙下臣。
“那现在,阿珠姑娘总可以告诉我,这位老人家鬼,究竟与你说了什么罢?”
阿珠的思绪被拉回了正事。
“老人家鬼一眼就看出了你少了一魂一魄。她穿着很华丽,看起来像是宫中贵人,说她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就是大苍使团丢了的信物,她知道在哪里。还说我与她孙女有几分像。”
她其实心里有个推断:“谢临,淑真公主的瞳仁颜色与我一样。这位老人家是之前故去的太后吗?”
谢临闻言,沉吟片刻:“太后早在许多年前便已仙逝,我猜,或许连陛下都快记不清她的样貌,遑论淑女公主。照你形容,应该是寿终正寝的荣太妃。淑真公主孝期未过,也正是朝廷拖延婚期的理由之一。”
“荣太妃?”
阿珠有些茫然,她在宫里待了好几年,将各处跑了个遍,却极少听人提起过这位太妃娘娘的名号。得势的妃嫔、娘娘们,无论如何,都是会被议论的。
谢临换了个话头提醒她:“你可还记得唐家的那位唐知雁姑娘?我们化解的第一个执念。”
“我记得唐姑娘。”
阿珠点点头,手臂一挥,做了一个动作。唐知雁那时在她堂屋里挥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带出一道飒飒风声,淡然道:“若真有歹人,我也有防身。”她从这一眼就喜欢上了唐姑娘。
“荣太妃与唐姑娘一样,亦是出身武将世家。”
谢临缓声为她解惑,“但与唐家父兄是突然受命被调去西北戍防不同,荣太妃所在的萧氏一门,历代都手握重兵,是镇守边关的忠烈。当年萧家为了稳定帝心,以示全无自立为王的反意,主动将族中女儿送入宫中选秀,成为了先太祖的妃嫔,自此就成了西北与朝堂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可我从未听阿棠……就是淑真公主,私下里提起过荣太妃。”
“荣太妃将门出身,性格孤直,先太祖崩逝后便称病避世,晚年更是长居寿安宫,钻研佛礼道法,茹素清修。她从不出席任何宫中筵席,更立下规矩,不许皇子、公主们去晨昏定省,以免打扰她修行。”
阿珠已经听糊涂了,“她以祖孙相称,喊公主孙女,理应日常待她很是亲厚才对啊。”
“陛下并非荣太妃所出,这对祖孙的血脉在萧家。刚才说了,萧家女儿历代都有进宫。淑真公主的生母慧妃虽然病弱,却是与荣太妃同宗同族的萧家女,算起来是太妃的侄女。淑真公主身上流着一半萧氏的血,不论平日是否走动亲近,只论族里排下来的辈分,荣太妃以长辈自居,唤她一声孙女,并不为过。”
阿珠恍然。
“你说她的魂魄寄存于那失窃的宝镯之中……”
谢临话锋一转,“以此推断,能作为两国和亲定盟信物的镯子,绝非陛下临时自库房挑选的珍宝,应是荣太妃赠予淑真公主出嫁的私物。”
“装宝镯的匣子有一股冷梅香,荣太妃她喜欢梅花吗?”
“据说,荣太妃的寿安宫种了许多珍奇品种的梅花,花色繁多,是宫中难窥见的一绝盛景。”
白日不能说人,夜晚不能说鬼。
谢临话落,船舱外掀起了一股冷风,透着门缝灌入,属于梅花的清幽冷香盈动,缠绕在阿珠与谢临的鼻端。阿珠没有用意念操控,虚扣上的门扉却被缓缓推开。
那一袭在暗夜也流光璀璨的黑底金花裙出现在一人一鬼的视野里。
荣太妃一双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鬼目,缓缓扫过她与谢临。
“老人家鬼,你是荣太妃吗?”
“既然都猜出来了,还废话什么?”
荣太妃眼尾露出两道笑纹,径直旋身而出,“本宫说过,会带你们去宝镯所在,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荣太妃将阿珠与谢临一层一层往下引。
此时月上中天, 船停靠在严州港,经过巡检司与严州水师的搜检一无所获,正待黎明, 将所有船员、杂役与船客分批带到巡检司单独审问, 把证词交叉比对。
是夜,人人舱门紧闭。
太妃的裙摆逶迤,光临了船舱最底层, 那是船员居住的地方。
舱门较普通客舱单薄,能透出内里人交谈的声音。
阿珠跟在谢临身后,一间间飘过去。
这间在赌牌九。
这间在骂大苍国人耽误船期。
这间静悄悄的,不知是去前头打牌了还是睡觉了。
这间……方才听过不久的女子声线,在讲述雁南归的故事。
“大雁们拍着翅膀,排成了长长的‘一’字,越过山头,飞过江面,无论飞出多远,它们都要回到南方暖和的家里过冬。”
“然后呢?”
奶声奶气的小孩儿追问。
“然后啊,不知过了多少日, 多少夜,它们终于降落在了长满柔软水草的湖畔里, 用清澈的湖水为自己清理羽毛,便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是夜里给谢临送白粥小菜的厨娘。
“桃桃已听了三遍了, 阿娘困了, 你也该睡了,把你的小毯子拿来。小毯子呢?”
“拿给小豆子当披风了。小豆子,小豆子。”
屋中一声呜咽, 是小狗。
“你也不嫌脏。”
“不脏,才不脏,爹爹给它洗过澡了。阿娘,我想爹爹了。”
“娘也想。等一等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母女二人的对话平淡而温馨,叫阿珠不忍心打扰,所幸谢临与荣太妃也没有着急出声。
阿珠等了好一会儿,听见船舱内变得安静了,才转头问荣太妃。
“太妃娘娘,是厨娘偷了宝镯吗?若是见财起意,见事情闹得这样大,很是应该趁着夜深无人,把宝镯放在天亮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然后偷偷溜走才对。”
荣太妃的鬼目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屋中相拥而眠的母女二人。
“宝镯的确在此屋中,至于为何,还请你与谢公子问个清楚明白。我所思所想,缘尽活人皆听不到。”
谢临抬手,敲了敲门。
这个时辰,这个形势,深夜的不速之客让人警惕。
敲门声一连响了数次,屋内才重新点亮了小灯,传来厨娘的一声问:“谁?”
前头赌牌九的那间屋子一阵喧闹,不知谁是大赢家,动静却恰好盖过了谢临这头。
谢临走近两步,摘下腰间官派,从门缝处往里塞。
厨娘显然是吃了一惊,门扉动了动,到底没有打开。
“谢大人可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告诉民妇,民妇到厨下做好了送去您门前。”
“我不为夜食而来,为救人。”
小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半梦半醒被吵着了。
谢临带了几分警告,就在此时接上。
“救你屋中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救你等着一家团聚的夫郎。”他顿了顿,“偷盗和亲信物,影响两国邦交乃是重罪,娘子拖家带口的,不该这个险。”
门后久久地一阵沉默。
谢临:“此事你知我知,娘子不愿意承认,等到天明……”
门被仓促拉开,露出了厨娘有些苍白的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娃娃,哀求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夫郎、女儿绝不相关。”
“我并非是要问责。”
谢临顺着厨娘让出来的空位,踏入了小小的船舱。阿珠与荣太妃跟着进去,豆腐块大的地,霎时挤了三人两鬼,还有一只睁着下垂眼,嗷呜欲吠的小黄狗。
厨娘打了个手势,小黄狗一步一回头,重新回到了床边守护正在熟睡的小主人。
女娃娃睡得脸蛋酡红,两只胖乎乎的手举在枕边。
阿珠想伸手戳一下她的脸蛋子,但忍住了。
“娘子偷盗宝镯,难道真不知宝镯的意义吗?”
谢临转述的问话,却让厨娘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正是知晓,所以才拿走。”
“你知道?”
“这是太妃娘娘的五彩琉璃宝镯。娘娘已不在人世,她随身佩戴的东西,怎么能跟这些蛮夷走?”
厨娘的目光带了一点赌气的执拗,口吻中是认识太妃的。
难怪刚才太妃娘娘说的是缘尽之人。
阿珠看向荣太妃,荣太妃却在端详床帐中熟睡的小孩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本宫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记住,也不是每个想记住的故人,经年重逢了,都还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她有些感慨,看向了厨娘,“我是认识,但已有许多年不见她了。”
小娃娃叽咕一声,在熟睡中翻了个身,露出被她压着的小毯子一角。
角上绣了一簇绽放得生机勃勃的黄色花儿,枝叶细长茂盛,花儿灵动纤巧。
是兰花,阿珠见过的。
她心里一动,“谢临,你问问她,她是……叫蕙兰吗?”
蕙兰。
是淑真公主装成小宫女,躲在凌虚阁偷偷祭拜的名字,也是她与公主结识的契机。
——“蕙兰会给我捉萤火虫,蕙兰让我绣鸭子,还让我爬树,她跟别的宫女都不一样。”
她是蕙兰。
已多年无人喊过这个名字。
本名张采绿,进宫后被赐名蕙兰的女娘,随着谢临突然的询问,陷入了恍惚之中。
“我并非故意破坏两国邦交。”
她不是不知,这只宝镯意义重大,她只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辨认出了它,并不可控制地想要把它从那些高声笑闹、吵杂不堪的大苍国人身边带走。
这是太妃娘娘的私物。
宫人们很少提起太妃娘娘,每逢说起,都是娘娘孤僻,寿康宫规矩森严。
“常年大门紧合,听不见半点人声,怕连只鸟雀飞过去都不敢叫唤。”
“上回我当差图省事,想抄近道从寿康宫后头夹道过,离着宫墙少说还有百十步,就被里头的嬷嬷当贼一样拦下了,骂我步子踩重了,惊了娘娘清修。”
“没被罚就透着乐吧你。别说是皇子公主们去请安吃闭门羹了,有一回……我看龙辇都到了……”
议论的人瞧见管事嬷嬷走近,当即闭了嘴巴。
翌日,还是被司礼监的人传走,挨了好一通罚。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女们愈发讳莫如深,连蕙兰也不例外,却是那一次,她陪同公主去给陛下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心一软,纵着公主爬上了歪脖子树看大黄猫儿睡觉,叫她得以窥见这尊大佛的真容。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躲在树上,一字一句道:“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硬不起心肠。
她不再催促,公主在树上晃动着双腿,过了一会儿却慌慌张张,“蕙兰,有人来啦。”
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蕙兰慌忙张开双臂去接。
人接住了,却被重量冲得膝盖一软,带着公主倒在了柔软草地的灌木上。
“公主有没有哪里摔着?”
她顾不上看自己,淑真公主摇头,很快站好,挥开两只衣袖,“快,快,蕙兰给我收拾干净。”
此处再拐出去,就是来往宫人众多的主宫道。
无论如何,要先整理好,才不会被看出痕迹。
蕙兰蹲下,匆匆把小公主身上那些站着的小树枝、小碎叶摘了,被灌木勾乱的发丝,用随身带的篦子囫囵梳一遍,藏回去,“公主转一圈让奴婢看看。”
她左右检查,正想确保万无一失,脚步声已然靠近了。
是她一位不曾见过的,气度威严清贵的老妇人,身后跟了一位年纪相仿的面生嬷嬷。
蕙兰同做贼心虚的淑真公主一同语塞。
这个年纪,少见过的太妃太嫔,她心念飞转,到底是荣太妃,还是安太嫔?
蕙兰正要低声提醒发懵的淑真公主,淑真公主已先一步上前,“孙儿见过姑祖母。”
的确是荣太妃。
慧妃还在世时,带淑真公主去拜见过。
荣太妃眉目依旧端肃,“本宫上一回见你时,你还很小,没想到还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淑真公主眨了眨眼:“孙儿说真话,姑祖母勿要怪,孙儿是通过它认出来的。”
她垂眸,看向了荣太妃手腕上,因晚年修行清减,快垂到手背上的五彩琉璃宝镯,宝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玉石还好几分。
荣太妃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招了招手,“你过来,你的宫女也过来。”
主仆二人不解,近前几步。
她抬手,从蕙兰勉强为淑真整理好的发髻深处,摘下了一小片碎叶,放到了心惊胆战的蕙兰手里,再转头看看明显倒塌下一小片的灌木丛,以及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好看吗?淑真。”
不动声色的一句诘问,俨然过了论亲疏远近的温情,比皇后娘娘规训公主还要教人不敢放肆。
蕙兰捧不住那片有千斤重,却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叶子了。
她嘴唇颤了颤,当即跪了下来,“奴婢没有照料好公主,奴婢该死,请太妃娘娘责罚。”
主子有错,奴婢遭殃。
宫中向来是这个道理,淑真公主正要开口求情,荣太妃递了个眼色,身边桂嬷嬷上前一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道,“老奴送公主回宫。”
淑真不肯走,“是我自己想要爬树的,不关蕙兰的事,姑祖母……”
她揣度形势,不敢再试图与这位素日来往不多的姑祖母套近乎,“太妃娘娘要罚,就罚淑真一人吧。”
荣太妃没说话。
桂嬷嬷道一声得罪了,将公主强硬地“请”走了。
陛下虽不是太妃所出,待太妃向来敬重,桂嬷嬷在她身边陪了一辈子,并不惧怕这点冒犯。
两人的脚步声走远。
蕙兰背后已被冷汗湿透,想起那些宫人的议论,还不知自己会怎样。她在这里挨罚了,事情传回坤宁宫,还得等着第二顿苦头。
“你是坤宁宫,皇后手底下的人,她素来最重规矩,会将你派去照料淑真,你应当是个稳重的。”
“奴婢该死,愧对皇后娘娘的信任。”
“你为何纵着公主胡闹?万一公主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你该如何?”
“奴婢该死。”
蕙兰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妃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却抬起了她的下巴。
“好好回答本宫,一个人该死不该死,自呱呱落地时,就注定有这一遭,本宫说了不算。”
太妃字字沉着的话,灌入她耳朵。
蕙兰对上她的一双眼,那薄薄的眼皮已轻微下垂,眼珠子却不浑浊,有洞明雪亮的神采,像是一阵冷风吹散了她此刻心头的混沌。
太妃问她什么?
为何纵容公主爬树。
“因为公主想爬,奴婢心疼公主。”
“奴婢有个妹妹,也同公主差不多大,觉得公主这不能,那不能,说句大不敬的话,过得还不如宫外小女娘快活。”蕙兰把心一横,说了实话,“阿娘尚在的小主子们,不拘是关起院门来,想怎么爬怎么爬,公主很小就没有了。”
蕙兰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放肆的话,心头狂跳,胸臆却觉得痛快。
“若她掉下来了呢?”
“奴婢就在树底下接着,把奴婢压坏了,也摔不着公主。”
荣太妃抬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去握她的手臂,往上一捋,露出她一小截细白的手臂。
蕙兰不解其意,只被那五彩琉璃宝镯的光泽晃了晃眼。
“你要纵着她,就要扶稳她的本事,而不是四处留痕,叫人看一眼就知晓怎么回事。”荣太妃把她衣袖拉回去,被气乐了,摇摇头,“这胳膊,信不信淑真再大一岁,就能把你砸得伤筋动骨。”
蕙兰茫然了一会儿,但她听得懂好赖。
她伏身磕头,“太妃娘娘教训得是,奴婢一定谨记。”
荣太妃一摆衣袖,示意她起来。
“我原先不知,只道淑真养在皇后这里,当个嫡公主,出不了错,没成想,她的性子不像慧妃。这样,你每逢一月,到我寿康宫一趟。”
去寿康宫做什么?
蕙兰不知,却下意识觉得不是坏事,还想着回头劝说公主,多往寿康宫走动。
荣太妃却一眼猜到了她的心思:“本宫喜净,今日所言,休要同她提起,否则……”
蕙兰告退了。
回去后,淑真瞧见她额头一个红印子,猜测了一套酷刑,先红了眼眶,任凭蕙兰如何解释,自己只是被太妃训诫,并没有惩罚,都不相信。
蕙兰心里七上八下等到了十五,去到寿康宫。
荣太妃却只是隔着珠帘,询问了淑真公主的近况。问皇后安排的女先生们,教些什么?胃口怎么样?会不会骑马?与三皇子关系如何?等都听过了,还是那淡淡的一句,“你回去吧。”
太妃可堪倚仗。
不知为何,这是蕙兰走出寿康宫的第一个想法。
她有心仪郎君,早晚是要出宫嫁人的,若是出宫了,淑真公主有太妃照拂,便多了一分安稳。
“太妃娘娘其实是面冷心慈的性子,那一回,真的没有罚奴婢。”
她试着劝说:“公主有空,不如去寿康宫陪一陪太妃娘娘?她毕竟是萧家血浓于水的姑祖母。”
淑真公主连连摇头:“姑祖母好凶,她身边的桂嬷嬷也好凶。我不去,之前三哥还有四妹妹去问安,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回头还被母后敲打了,我不去。”
小公主爬树被抓包,还被太妃不怒而威的气度震慑,正记着呢,说什么也不答应。
蕙兰想着,日久天长,她隔三岔五劝几句,等小公主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就改变主意了。
蕙兰没等来淑真公主改变主意的那日。
她每月十五去一次,快把寿康宫走熟了,这一回,说着说着,胃里一阵翻腾,没忍住吐在蒲团前的木地板上。这个月,已吐第二回 了。
蕙兰算着距离上一次月信的日期,至今,月信都还未来。
她心头猛然一跳。
黑底金花的裙裾在她视线里晃荡。
她青白着脸抬头,对上了挑开珠帘亲自来查看的荣太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奴婢吃坏肚子, 脏污了太妃娘娘的佛堂,请娘娘责罚。”
蕙兰躬身俯首,不敢去看那双已活得太久, 仿佛洞明一切世事的眼眸。
太妃裙裾在她额前轻轻摇晃。
“桂嬷嬷略通医术, 能为你看看。”
“奴婢贱命一条,哪里需要劳动娘娘身边的人,回去吃点草木灰兑温水就好了。”
“当真?”
“当真。”
蕙兰如蒙大赦地退出了寿康宫, 此后一连好几日神思不定。
她未到年岁,不能出宫,近日又无大事,碰不上特殊恩典,算来算去,这个孩儿都不能留下。
可是这个孩儿,这个孩儿……
她低头抚摸尚未隆起的小腹,掌心好像拢着一团什么,会脉脉跳动。
蕙兰在泪眼蒙眬中,把衣裙解下,握起针线剪刀, 将它改宽松了几寸。往后的日子里除了陪伴公主的差事,每每有空档, 都往各局各司去,找相熟的人闲聊,打探情况。
她身条偏瘦, 不显怀, 下个月十五更是秋凉,人人都添了秋衫。
吐得最厉害的时日已经过了,她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淑真公主近日身子都好了, 连入秋的几声咳也止住了。”
“坤宁宫请了新的女先生,劝说皇后娘娘,说强身健体,对公主才有益处,娘娘为此恩准让公主每日学半个时辰的剑舞,锻炼筋骨,公主高兴坏了。”
“还有……”
小佛堂的珠帘晃动,上头的螺钿装饰泛着彩光。
就像太妃娘娘手上的镯子。
蕙兰说完了,盯着那些彩光,恍然回神间,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又抚摸上了小腹。她的手如入热油,飞快缩回去,再咬唇懊恼,觉得这一番欲盖弥彰。
“太妃娘娘若无别的问话,奴婢先告退了。”
她等不到回话,擅自磕了一个头,要退出小佛堂,却被桂嬷嬷挡在外面。
桂嬷嬷是萧家选拔来,陪荣太妃进宫的,不止会医术,还会武,一把年纪了有的是力气。
眨眼功夫,蕙兰就被扣住,手腕被桂嬷嬷三指搭上,搭得她一阵心惊肉跳。
荣太妃掀帘而出,“如何?”
桂嬷嬷松了手,“她太激动了,奴婢把得不准,还是验身更有把握。”
“女子进宫都要验身,你该知道那苦头。”
荣太妃凝视她快要改成直裰的衣裙收腰,“你与我说实话,孩儿是谁的?”
蕙兰面白如纸。
荣太妃等了又等,目光中慢慢透出一点失望,“上一回,你与本宫说回去喝一副土方子。我道是弦外之音,原是我高看了你。淑真还小,她身边不能有你这样一个顾前不顾后的人,你会害了她。”
“罢了,孩儿是谁的,与本宫无关。”
荣太妃将手收回,“将她送去司礼监,照着规矩来。”
蕙兰被桂嬷嬷死死钳着手臂,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逃脱不过。
想到荣太妃失望的眼神,她的心往下沉,却还是想辩解一句,“娘娘,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
“奴婢没有……顾前不顾后。”
太妃没有训斥她纵容公主爬树,却道她手臂纤弱,没有稳稳当当接住公主的力量。
太妃知道她可能有身孕,让她自行打掉,对她保下这孩儿的愚蠢决定感到失望。
蕙兰说不出太妃为何让她觉得可堪倚仗。
她提裙跪下,回答了最开始荣太妃的问话,“孩儿是荆柏的。娘娘不识荆柏,荆柏也不值得娘娘相识。他是值守西水角门的一个小侍卫,是领着最微末俸禄的军籍,亦是蕙兰同乡,比蕙兰还小两岁,蕙兰与他自孩提时就相识。”
“蕙兰十五岁被选入宫当宫女,再有三日,他就备好聘礼要上门提亲。离别时,荆柏说等我,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十年太久,人心易变,蕙兰并不尽信。”
“入宫第一年,蕙兰隔着宫门栅栏,与爹娘阿妹相见,爹娘说荆柏还未成亲。第二年,他还信诺言……到了不知第几年,爹娘说荆柏远走他乡不见了,已不知音讯多月,我便也死心了。”
“但在死心第二日,我在西水角门下,看着他穿着簇新的侍卫服,跟在队伍最末端,远远地冲我笑。”
少年郎已快冠,身形高了,肩膀也变得宽阔厚实。
瞧着是个威风凛凛的佩刀武人,一张嘴,笑出左边一颗小虎牙时,又变回了家乡梨树下的傻小子。
宫中藏了很多双看不见的眼睛。
直到重逢第二个月,蕙兰才找到机会与他说话,在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
“自己一人等太难熬了,所以我来找绿娘,我没有忘记绿娘,绿娘呢?”
荆柏这样说。
她没有忘,她只是不敢想。
蕙兰从前的唯一念想,就是早早出宫,与爹娘阿妹团聚,如今又多了一样,荆柏。她开始暗地里给荆柏绣衣裳鞋袜,期盼每次出坤宁宫,在宫道上的不期而遇。
两个人一起等待,果然比一人好过。
蕙兰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某日擦身而过,荆柏打了手势,约她提前在太湖石山群相见,却是为了再道别。
“上头念我得力,将我提拔汀州水师营。”
“我本不想应,可去了那边,军饷俸禄能翻上好几番。绿娘,等我攒下些家底,你将来一出宫,就能成婚安家了。只是……水师驻地山高水远,往后这几年,我没法子再来京城远远看你了。”
蕙兰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何时出发?”
“后日,明日我就不用再值守了,要准备随军出发。”
荆柏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我等你出宫。”
等你。
蕙兰不想再听见这种承诺了。
久别重逢的人经不起第二次离别,蕙兰踮起脚尖,仓促地吻了等她太久的郎君。
她不后悔情动。
事后求太医局相熟的女医官,给她开了一副活血汤药,以作提前的补救。
哪个宫里没有阴私事。
女医官当是坤宁宫要用,刻意开了偏温和的方子,叮嘱怎么样服用,没想到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蕙兰沉浸在过往里,青梅竹马的故事,却没能打动活了大半辈子的荣太妃。
老太妃挥挥衣袖,示意桂嬷嬷将她松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呢?本宫并不想听这些缠绵悱恻的情爱,戏台子上、话本子还有更好看的。”
蕙兰还是跪着,腰身却挺得笔直,不躲不闪地对上了荣太妃的目光。
“奴婢在宫里这些年,时时留意各处出入的宫门。绝大多数宫门都有监门卫,需要核验对花腰牌,才能放行,绝无通融的可能,而专供倒运内廷粗重杂物的西水角门,盘查最松。”
“荆柏与我闲谈时,曾提过,尚酿局每逢月末添新,便要将旧酒与废酒糟装车运出宫卖。瓮口糊封泥,一旦开封查验便会跑香,是以监门卫核查极其迅速,只随手抽检车尾的一二。负责西水角门值守的监门卫中,赵阿贵仗着与领队有关系,素来最是偷奸耍滑、敷衍了事。”
“奴婢省下的银锞子,全都给了尚酿局负责运送酒瓮的何老,只待中秋夜宴,赵阿贵值守,宫里内外最是人多眼杂、忙乱无序之时,逃出宫去。是以,我没有落下这孩子。”
“娘娘前头的话,奴婢听得懂。”
荣太妃的眸光变了变,重新打量起她来。
“你若真的逃走了,坤宁宫会报失,搜寻无果后把你当作逃奴算。”
“皇后娘娘虽重规矩,却不是苛责之人,只要我不归家,不会牵累家中亲眷。太妃娘娘,这已是蕙兰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我给你选第二条路。”
荣太妃静默半晌,转动佛珠,将她带到了佛堂外的居室,随手打开了一个匣子。
里头的珍宝华光璀璨,足以叫任何宫女动心。
“桂嬷嬷为你重新开一副汤药,忘掉你的未婚夫郎,忘掉你的孩儿,你一门心思陪在淑真身边,把你的聪慧与能耐都用在她解决不了的难题上。淑真是个好孩子,她会给你尊荣,我会给你富贵。”
蕙兰看着那些彩宝,想到了她辛苦攒下,却舍出去给了尚酿局老朽的银子,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说过,她不想我作陪嫁,蕙兰亦不想,蕙兰有自己的名字,叫作采绿,我想当采绿很久了。”
荣太妃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的谋划并非天衣无缝,反而处处凶险,宫外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你若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
“我不回头。”
“不怕吗?”
“怕,但还是想走。”
荣太妃笑了,一如她往常到寿康宫禀告公主近况那样,还是淡淡的一句话,“你回去吧。”
荣太妃会阻拦她出宫吗?
还是……会什么都不做,只是默许。
临近中秋夜宴的日子愈近,蕙兰愈发坐卧不宁,就连公主与她说话,都频频走神。
许是神思疲惫,一日当值时午歇,在梦中喃喃了荆柏名字,说了梦话,公主没听见,皇后娘娘派来喊公主的嬷嬷却听见了,嬷嬷多疑,从她房中搜出一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墨蓝色帕子。
“好个心思不净的死丫头!白日发梦叫着男人名讳,铺盖底头还私藏这个!”
“帕子是我自己在用,上头绣了兰花,嬷嬷看不见么!”
蕙兰咬死了不认,被罚去打扫偏远的凌虚阁。
入夜的凌虚阁,即便重新修缮了,还是鬼气森森。
幸而,还有别的宫人被罚来。
她夜里掌完了灯,觉得胸闷腰酸,有孕后身子总不如从前利索,便打了灯笼出去透气。
“我去走走,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接着打扫。”
被罚来的宫人大多数都是犯了规矩,性子跳脱。不知是谁拿来了一壶浊酒和叶子牌,与人凑局,闻言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还有两人就地铺了幔帐,睡得要打鼾。
秋日干燥,一连好几日都没下过雨。
蕙兰循着凉风愈走愈远,却猛然听见“轰隆”一声,天边闪过了一道紫电,终于要下雨了。她就近在有檐的屋舍下躲了零星雨点,才往回走,越走,越觉得有什么不对。
凌虚阁陷落在一片火海里。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她这里更显得黑暗,远处有急促脚步声,附近宫人、侍卫都仓促提了水桶去救火。她后知后觉,涌出了一阵后怕,若是没有出来,她也是被困在火海里的那一个。
是腹中孩儿救了她。
蕙兰有些腿软,想扶墙,一伸手,碰到了一把灯笼杆,才看清楚桂嬷嬷的脸。她心跳快了一些,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涌上来,顷刻间整张脸都白了。
桂嬷嬷瞧着她不妙,把灯笼吹灭了,“你跟我过来,别出声。”
她领着她,专门捡人少的宫道走,等靠近了出名清静的寿康宫,更是显得寂寥无人。
荣太妃等在屋中,见了她,神色里的焦躁稍缓。
蕙兰被桂嬷嬷扶着,坐在椅子上,额上直冒细汗,“太妃娘娘,为何在深夜寻我?”
“娘娘自确认你有孕后,便一直叫人留意,听闻起火,着我去确认你安好。”
桂嬷嬷一边解释,一边探了她脉象,“胎儿无妨,只是操劳过度,有些气短。”
“给她吃一副,随便什么。”
太妃摆手,寿康宫有专门库房存了常用药,其中就有温补的。
桂嬷嬷去备制了,留蕙兰在屋中与荣太妃相对无言。
蕙兰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安,要起身,荣太妃蹙眉,“坐你的,本宫屋中的椅子长了牙齿不成?”
蕙兰讷讷。
往常这个时辰,该是就寝了。
老太妃雍容华贵的头面摘下,半灰白发松松挽着,衣袍清素,就同民间富贵人家的老太太没差。等到过了好一会儿,又有寿康宫的人,隔着门来禀告凌虚阁火情。
“娘娘,火势太大,已调去了宫城快全部守卫。”
“里头勉强抬出两具尸体,烧得面目模糊,剩下的还在搜寻。”
彼时,桂嬷嬷把安胎的送来了。
蕙兰的手快捧不住碗,天高物燥,火势起得太快,她或许差一点,在里头打瞌睡,便是这些人之一。
荣太妃叹道,“你倒是个命大的。”
蕙兰也觉得,她命大,她一定能逃出宫的,她把药悉数喝完了,起身朝荣太妃一礼,“奴婢谢过娘娘照拂,奴婢该回坤宁宫禀告了。”
“然后呢?”荣太妃问她。
蕙兰茫然,不明白她问什么。
荣太妃摆摆手,叫她退下。
蕙兰面对着她,快退行到门槛处,忽而又被问了一句,“你说,你叫采绿,你姓什么?”
“奴婢姓张。”
“张采绿,张采绿。”
荣太妃念了两声,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定,指头点点案几,“你把蕙兰的宫女腰牌留下吧。”那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句,蕙兰,我渴了,然后等着她去倒茶。
蕙兰呆呆地立在门槛处,心跳狂跳,生怕自己领会错了什么。
荣太妃还是那种天塌了都不慌乱的语气:“你没听错,你也留下,今夜留在寿康宫,忘掉你那错漏百出的逃脱大计。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张采绿在离宫的第二年,如愿嫁给了青梅竹马,生下小名桃桃的女儿。
桃桃在睡梦中咕哝一声,一只手垂下来,被小狗脑袋顶住,送回了床榻上。
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间忧愁,只会蹬腿踢小毯子。
小毯子一角掉落,“咚”一声轻而闷的响,交谈的声音稍微大一些就能盖过。
谢临的视线落下。
严州巡检司和水师的人快把客船每一块木板都拆下来搜检了,偏偏无人留意,一只披着小毯子,热热闹闹地跟着他们忙前忙后的小土狗。
张采绿讲述完,向谢临发问,仍有些不甘心,“谢大人,娘娘于我恩同再造,娘娘出自萧家,萧家世世代代守边关,我怎忍心让娘娘的私物落在他们手中。我将宝镯归还后,谢大人要将它给大苍使团吗?”
“张娘子只需要知道,把它交还,可免去你一家无妄之灾就够了。”
谢临越过她,去拾起那毯子一角,小黄狗想来咬他的手臂,被阿珠控起一只枕头挡住了。
宝镯曾经的主人,就置身这船舱中,为张采绿近乎天真的想法而无奈失笑。
萧家世代守关,与大苍国成立前的各个部落不知打了多少仗,但其中有一些部落,在她年轻时,也是能与萧家战士把酒言欢,共食一支烤羊腿的。沙场杀伐与恩怨分合,不过都是时移势易之下的一个利字。
阿珠看着谢临从小毯子里剥出了一只剔透多彩的宝镯。
“太妃娘娘,您有话要同张姑娘说吗?”
“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阿珠很意外,荣太妃入宫身不由己,之所以愿意帮蕙兰逃脱,应是觉得物伤其类。
“可是……您当初那么帮张姑娘呀。”
“她逃出宫的想法粗陋,万一被发现,连累的是淑真。再者,我只是替她开了一扇门,一扇我能轻易开的门,往后过得是好是坏,端看她自己的本事。”
“那您弥留人世间,是因为放不下……淑真公主吗?”
阿珠当鬼以后,并没有见过很多的鬼,每个出现的鬼,都能帮她点亮清心石珠子。
她觉得,荣太妃就是最后一位。
荣太妃理了理衣袖,笑起来,就像看任何不懂事的年轻后辈那样,看着阿珠,“采绿有采绿的命运,淑真有淑真的,你说,我担着这些做什么呢?”
宝镯重新到了谢临手中。
她注视着那些五彩斑斓的流光,人人都夸她的宝镯,但比起大漠雨后横跨天际的长虹,它着实是差得远了。
“我自萧家嫁来,少时恣意纵横,弓马娴熟,踏过比皇家牧场宽阔许多的绿草原,见过烧得最浑圆的落日。皇宫的亭台楼阁是富丽堂皇,但我看腻味了,梦里梦外都是苍山之巅,终年不化的一堆白雪。”
荣太妃的眼眸里已没有太多贪嗔痴,只余轻得像羽毛的眷恋。
“宝镯会跟随送嫁队伍,自南往北,越过阴山,淌过弱水。”
“我寄魂于宝镯里,不为别的,就是想回家乡看一看。”
这是她寿终正寝时,唯一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故土难离, 落叶归根。
荣太妃的心愿,只是回去看一看。
这是一个很简单就能达成的心愿,它需要的只是路途与时间。
谢临拿回了宝镯, 从张采绿的船舱中退出。
荣太妃的幽魂变为一缕白雾, 缠绕在五彩琉璃宝镯上,片刻后消失了。
江岸寂寥,长夜过半, 远远还不到拂晓。
阿珠还是迟疑,鬼目凝视静静搁在锦帕中的镯子,同采绿一样萌生了不想将它归还的念头。不止如此,她还很想就这么一路飘回京城,飘回她曾经踏足的宫城,去瞧一瞧说高墙之外还是高墙的公主。
我出宫前留给你的戏法小道具,公主都会用了吗?
要嫁去千里迢迢的远方,是不是很委屈?
可是,谢临已经为她解释过宝镯的意义。
阿珠听得清楚明白,只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谢临,宝镯, 真的一定要还吗?我们可以雇个商队,偷偷带老太妃的魂魄回边关。”
她飘到船舱小小一张的桌案边, 看谢临提笔,在写一些什么。
谢临的笔顿了顿,继而再次游走。
阿珠等不到回应, 操控一张白宣, 挡住了他书写的视线,他一偏头,就对上了她扒拉在桌边眼巴巴的神情, 脸蛋子搁在手臂上,被挤出一点鼓起的肉。
淑真对你,果真如此重要?
明明还未彻底想起来,明明还不知其中缘由,已如直觉敏锐的小兽,做了最本能的决定。
注视得太久了,谢临惹来了疑问,“谢啊呜,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如何看你?”
“好像我是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阿珠越说越低声。
谢临轻哂,掩去眸中情绪,“你就是。”
说罢,不再去看那双剔透眼眸,专注于所书之事,完成之后,盖上他的私印。
“宝镯必须要归还,但,可以延迟几日。”
谢临将文书装入封套,披了外袍,起身推门,“我去找严州巡检司送信。”
阿珠点头,虽然不知是什么书信叫他急着在大半夜让人送,但谢临有谢临的道理。
她守着宝镯所在的地方转圈,怕它又被谁偷了,转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谢临还未回来。
阿珠耐着性子,数到第三十圈,依旧未归。
想到他近来动则昏睡的状况,她把宝镯收入怀里,穿门而出,往巡检司临时征调的公务船舱寻人。鹅黄色的鬼影顺着过道,飘到半途,却见船头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那一袭松松披着的外袍宽大,衣袖被江风吹得凌乱翻飞,更显无边萧索。
好哇,明知身体不好还要在船头吹风。
阿珠甩着袖子飘过去,要再算账第二回 ,刚挨到他身边,青年郎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倏尔伸手,掌心裹住她腕子,往身前一带,长腿一别,将她困在了船头与他胸膛之间的方寸之地。
阿珠愕然:“我、我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就是知道。”
谢临哼出一声笑,一拉外袍,将她整个裹在了怀里,下颔抵住了她发顶。
最热的盛夏已过,入秋凉意在江边更浓,把谢临整个人吹得发冻。
只有靠近胸口心脉的地方,还有一团叫她魂魄可以栖息的温热。
阿珠舒服地贴着,听他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谢临心情不佳。
“谢啊呜,巡检司的人不肯给你送信吗?”
“送了。”
“那怎么独自在这里吹风?”
谢临轻声反问,“就按你说的,如何?”
“什么?”
“我们雇个商队,把宝镯送去边疆,其余的一切,什么大苍使团、公主国君、岁贡边贸,我不管,你也不管。”
谢临提了一个与他之前所言截然相反的主意。
像是随口一说,因为不经思考,而显得更接近真心。
阿珠缓声问他:“谢啊呜,我是因为这个死的,对吗?”
“在我心里,你还没死,一日还未投胎转世,一日就尚在人世间。反正我是阴阳眼,我看得见。”
阿珠没有打断他这句自欺欺人的话,想了好一会儿。
“谢啊呜,你还记得我出宫前,你说什么吗?你让我见天宽地广,人间喜忧。”
“这一次,你也要这样,就让我知道了,再选。”
阿珠从他密不透风的外袍里抬起脑袋,踮脚亲了亲他被江风吹凉的唇角,“谢啊呜啊呜啊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在你耳朵边念经。”
她一向说不来人间至理,动人情话,只懂得随心而行。
“我想回京城去见淑真公主。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还差最后一点,我觉得就藏在她那里。”
她要全部想起来,再决定她的执念有几斤几两。
月色明亮,湛然如水,勾勒船头的形单影只。
凡人肉眼不见,谢临拥着他失而复得的意中人魂魄,直到少女游魂的唇瓣都快沾了活人体温,才眷恋地收回,“我已把信送给巡检司了,嘱托他们转交谢家。”
“是什么信?”
“家书。以鸿胪寺主簿万事求稳的性子,他势必要等到三五日后,满客船人人盘问完,责任撇清了,才把事件完完整整地上报。我会让兄长想办法催促京城来人,与大苍使团重新商讨,让客船先离开严州港。你想回去,现下循着西南方位一路飘,就能抵达京城,要趁早,日出了来不及。”
谢临按住她额头毛茸茸的碎发,一点一点捋顺。
“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吗?”
“我离不了船,京城来人,算上交涉,开船返航,太浪费时间了。你已想起了太多旧事,不利于魂魄的稳定,必须先返回平安巷。”谢临乌眸半垂,强行压下那种想把她困住的不安,“就算全部想起,已用了我这么多安魂香,还未好好算清楚,不能无声无息就消散了。”
阿珠记得她说的这句话。
她指着月亮发誓,“若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无论我的执念还有没有了结,我都等着谢临。”
谢临攥了她发誓的几根手指头,贴在脸颊边。
夏末秋初,江风比她之前与常小满赶去梧桐港时,还清冷许多。
阿珠怀里带着锦帕包裹的五彩琉璃镯,用了她所能施展的最快速度,顺着江流往西南方位,等拂晓将至,她还未看到京城外郭的城门。幸而,今日浓云阴雨,遮蔽了骄阳,为她多争取了一个时辰。
很近了,修得高耸齐整的城墙,映入眼帘。
她早把皇城地图默记得滚瓜烂熟,知道平安巷在何处。因为想要节省鬼力,没有控风挡雨,一路把自己淋得蔫巴巴的,刚飘到金鼎街入口,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抖了抖衣袖,上头雨雾痕迹已很轻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乌云嵌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边,太阳快要出来。
阿珠两只袖子蒙住头,飞快掠过车水马龙的金鼎街,像一支箭那样想一头扎入平安巷的小宅子。
日头隐隐透出灼热,隔了衣袖,烘烤在她的皮肤上。
青白色的石砖板上,蓦然出现了越来越清晰的轮廓,那是万事万物在日光之下的倒影。
来不及了。
阿珠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躲入一架停靠在平安巷口、车帘紧闭的大马车。
灼痛感大大减轻,她低头摸了摸还安好的宝镯,才端详起了被她贸然借用的马车主人家。
主人是个同谢临年纪相仿的郎君,似乎畏寒,早早穿了厚实锦衣,手里还捏了个雕花的錾金小暖炉。
他本在闭目养神,被阿珠突然掀起的冷风与光线惊扰,睁开双眸。
那是一张本该意气风发,却被病容减损了神采的脸。
束发的玉冠上,隐隐雕刻着三爪盘龙的图腾,只有天潢贵胄才能用这般图案。
阿珠呆呆地看,这张出现过在她回忆里的脸。
一阵脚步声挨近,同样是她听过的声音,“殿下,谢五公子还未归家,小人敲门许久不见应答,询问了街坊四邻,也都说这几日不见他回来。”
“阿五向秘书省告的假,已该销了,算着日子,最迟今日要回。”
被唤作殿下的尊贵郎君,没忍住捂着嘴,抵拳低咳了两声,“且再等等吧。”
“殿下大病初愈,还是先回王府等候吧。小人守着,只要谢五公子一归家,立刻将他请到王府。”
“你去找过他那么多回,有哪一次,他肯来见我。”
青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眸色黯然下来,“常春,别劝了。”
常春。
那位请她去坤宁宫外围,与三皇子、淑真公主对弈的内侍官常春。
常春一声叹。
“五公子见殿下如此诚心,该当心软才是。”
“是我愧对于他。”
——“是我愧对于你。”
一模一样的语气,似曾相识的话语。
是在什么时候?
眼前的三皇子赵宏邈也这样对她说过。
是在……清华殿里,她头痛欲裂地倒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远远看向外围身形高挑的皇子殿下,看见他薄唇翕动,似乎在无声说抱歉。她听不真切,看见棋子被她衣袖扫落,有一颗黑棋被弹到他脚下。
阿珠神魂俱震,魂魄还在马车里,却仿佛回到了那天。
她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回忆纷至沓来。
阿珠是在进入王府第二个月, 才真正明白为何人人在听闻她与何待诏将离宫时,都要来道贺。
王府不似宫城,一道宫门隔着一道宫门, 进出要核验对牌, 要有翰林院正签字的假签。
阿珠只需要同王府大管家说一声,每隔十天半月就能进出一回。
有俸禄,有单独房舍, 有好饭好菜。
不用掉脑袋,不用藏锋守拙。
她如出笼小鸟,又回来了日日新鲜的人间好时光,每次都要买好多不贵、好看但是无用的鸡零狗碎回来,把她的小屋子摆得像个热闹的杂货铺。
“小姜待诏又去散财啦?我看三华街的那些个货行,往后有一半都要指望你来养活了。”
王妃笑着打趣她。
王府里是有王妃的。
开府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大婚,三皇子赵宏邈娶了户部尚书家的二姑娘訾静宜。
婚宴办得盛大,所有不需要到厨下忙碌的府人都能讨一杯喜酒喝。
阿珠与皇子府的幕僚们坐一起,因着还是少年,无人劝酒, 她抱着甜滋滋的蜜煎荔枝酿喝,视野越过一张一张高朋满座的酒席, 去找谢临。
找到了。
谢家五郎还是不爱凑热闹,趁着酒过三巡,独自离席, 躲在爬满了凌霄花的花架下散酒气。因为赴宴, 他穿了往日里少见的霜紫长袍,腰间一道蹀躞带,足下一双六合靴, 是阿珠不曾见过的丰神俊朗。
谢临没办法偷偷喝酒。
酒气一上,他那身薄而透白的皮肤就染了一层胭脂色的醉红,衬着那一身锦袍,分外的扎眼。
阿珠独自欣赏了一会儿,正要上前,拎着酒壶的新郎官比她先到了。
“好啊你,谢五郎,连我成亲这样的大事,你都要躲酒。”
“殿下什么毛病?当了新郎不赶紧去挑盖头,来我这里讨醉。”
“前面灌的都是假酒,我没喝痛快,来,继续。”
赵宏邈把酒壶递给了谢临,坐在他身侧,一脚踩在长条石凳上,颇为豪迈地自饮起来。
谢临等他饮了一半,伸手拿了酒壶。
“省着点儿,待会儿在王妃面前一身酒气,小心振不起夫纲。”
“谢临你就是个假正经。”
赵宏邈笑骂,抬眼看王府张灯结彩,夜空繁星烁烁,“我打小就知道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但还算幸运,一番波折终是求了个如愿。明年到你了,家中是个什么章程?”
“按规矩走个冠礼的章程。”
“没了?你家老太君能放过你?”
“四哥还未议亲,这等重任,自然先由兄长顶着。”
“啧,兄弟多就是好。”
两人静了一会儿,常春一脸急色从垂花门下寻来,“唉,我的好殿下,您何时不能与五公子对酌?王妃那边的人都来问过一回了。”
“走吧,赵三郎。”
“没大没小。”
赵宏邈笑起来,示意常春给他整理衣冠,待重新理出个人模人样来,才大步走开。
少年及冠,洞房花烛,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夜晚。
美好到阿珠忍不住去想象,将来娶妻的谢临,一想到,就觉得心口酸酸的,好像刚才喝的蜜煎荔枝酿放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懵懵然地想,手指揪着凌霄花攀缘的枝叶,搓了一手青涩的草木气。
那边,谢临已然起身要走了。
阿珠想追出去。
青年郎君走出了花架阴影,沐浴在溶溶月色中,那身喜庆的霜紫色锦袍又显得冷清起来。
整座王府的热闹未散,唯独这一隅,隔绝了觥筹交错。
他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缓声道,“更深露重,姜姑娘也请回吧。”
翌日天明。
王府多了一位女主人。
訾静宜是个温和宽厚的性子,接掌中馈后,很快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着她在一众幕僚里年纪最小,而时常留心,让大管家对她格外照料。
我怎么,去到哪里都是年纪最小的呢?
等我长大了,把京城每一寸土地都踏遍了,你能按照约定来看望我了吗?
阿珠屋中的书桌上,有一叠空白的纸棋谱,用作推演,画着她闲来无事琢磨的各种棋谜和残局,藏在最后那一张,没有黑白圆子,只有一道道的左撇画线。
算着她明年及笄的日子,也算着谢临没来的日子。
棋盘纵横十九道,共计三百六十一格。
左撇添了约莫三分之一的时候,王府有了好消息,王妃已有三个月身孕。
赵宏邈给府人封了厚厚的赏银,月末再添一日假。
每位拿了赏银的人都去王妃门前叩谢,说一些吉祥平安的好话,阿珠也去了。
轮到她时,还未开口,王妃的婢女却从屋中捧出一个大匣子。
“王妃道,姜待诏明年十五,正是少年始束发的舞象之年,这是提前给你备的礼物。”
阿珠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小巧好看的弯弓。
她欢喜地道谢,兴致勃勃带了她的新弓箭,去到了王府校场。
校场宽阔平整,既有用于练武的细软黄沙地,也有靶场。
早有人在操练,赵宏邈握着一柄长剑,一招一式舞得潇洒利落,剑锋灵巧游动,银光晃眼缭乱。他余光看见阿珠,挽了一个漂亮剑花,将凌厉攻势收回,额头已覆了一层泛光的薄汗。
“见过殿下。”
“今儿什么日子?我从不见你往校场跑过。”
“王妃送了我这个。”
阿珠展示她新得的宝贝弓箭。
赵宏邈笑笑,抛了长剑给仆从,接了常春递来的干净帕子,一边揩拭脸面,一边掂量那把弓。
“很不错,大小和力道都适合你。”他眸色里泛起了一种提到妻子时才会有的温柔,“会用弓箭吗?可要本王指点一二?莫辜负了静宜的一番心意。”
阿珠摇头,“殿下去陪王妃吧,我自己琢磨琢磨就好,射箭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静宜这两日正嫌我烦呢。”
“啊?”
“你个半大小子懂什么。”
赵宏邈清咳了一声,“妇人有孕,通常得熬过三个月,等坐稳了胎才好向外头声张。我一早知晓了。”从得知可能有孕时,他就嘘寒问暖,一下朝就往王府赶,可惜静宜近来孕中脾气大,直言看他心烦。
阿珠“哦”了一声,又学到了一点对她无用的常识。
她抱了一个靶子放好,想起上次去街上听茶楼说书先生说百步穿杨的故事,拾起了一片小圆叶子,抻平了按在靶心上,叶背毛刺刚好黏在了麻线盘绕成的靶面,稳稳当当的。
古有将军百步穿杨,今有阿珠百步穿叶。
阿珠背对着三皇子主仆捣鼓完了,自己默默数了一百步距离,拉开了她的小弓箭。
赵宏邈饶有兴致地抱臂旁观。
新手的第一箭,射中了靶子偏左下。
第二箭,歪得没边了。
赵宏邈乐了:“你连开弓的架势都不对。既不用本王教,我给你物色个武师父来罢。反正待我与静宜的孩儿出世了,也是要拜师学艺的,权当提前物色了。”
他孩儿未降生,当爹的瘾头却大,想一出是一出,叮嘱常春明日贴招师告示,早早物色一个。
常春无奈:“殿下,小主子呱呱落地,六个月方能坐稳,周岁才勉强学步,学武是不是太早了?”
阿珠已射出了第三箭,中了,但歪到隔壁靶子上。
赵宏邈在常春那里讨了个无趣,摸摸鼻子,随手拿了一把弓来凑热闹,“拉弓看着简单,实则不然,前头就是得有人领着的。”
“看——像这样两脚分开,底盘要稳,左手撑右手拉,不能用蛮力,得借着肩背的暗劲儿,松手时更需气定神闲。你的弓一晃,箭就跟着歪了。看这一箭,本王正中红心。”
赵宏邈的箭离弦而出,正正钉在了阿珠贴的圆叶子中心。
阿珠长大了嘴巴。
“殿下好厉害呀,当真是百步穿叶。”
“怎的到你嘴里就变了样儿,不是穿杨?”
“王府里头没有杨树叶呀,我捡的别的。”
赵宏邈微微一愣,面不改色,看向那靶子,没有接话。
阿珠还有些意犹未尽,“殿下,你能射中那墙边的大红花吗?”
常春这时候靠近,闻声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陪王府用膳了。”
赵宏邈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顺着阿珠手指的方向,看向墙边绽放得正盛的茱萸花,“阿五请求我把你带出宫,好生照料,说你少年心性,有些乖僻,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我瞧着也是个玩心大的。”
他手臂绷紧,拉开了弓。
“是哪一朵?若是我射中了,你老实交代,是拿了他什么把柄,他才这样尽心尽力护着你。”
“谢大人没有把柄在我手上,他就是看我小,格外照顾我。”
赵宏邈的弓箭拉开了,凝眸屏气,箭却迟迟不发。
“是最左边那一朵吗?”
“最大的那一朵。”
“本王看都差不多大。”
阿珠纳闷,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呀,一簇簇的茂密花叶里,只有那朵开得有碗口大,“右边,枝头往右,左右各自缀了一片巴掌大的绿叶的。”
赵宏邈:“看到了。”
“咻”一声,箭头破空,飞旋而去,一下子把最大那朵花射落。
阿珠夸了一句“殿下果真厉害”,就飞快跑过去,把箭矢和花朵都捡起来。
箭矢留在箭囊里,花朵给常春,“请交与王妃,说是我收了弓箭的小小回礼。”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赵宏邈没好气地笑了,“罢了,我去陪王妃用膳,你每日拉弓一百次,半年后或许就不用借花了。”
阿珠待他与常春离去了,重新默默地拉弓。
訾静宜原本纤巧的腰身,在有孕五月过后,一日塞一日的隆起来。
阿珠的射箭技艺也一日比一日精进,不用半年,已能自己射落枝头花儿了。
三殿下说得对,有些东西靠天赋,有些东西靠练习。
她射箭之余,又玩了很多东西,比如从市集杂货摊上淘来的鲁班锁、九连环,比如蹲在墙根底下刻木雕玩偶,比如学着市井里的手艺人,裁裁剪剪地扎些彩色风筝。
有了可供自己驱使的钱财,有了闲暇,才发现这世间值得沉迷的物事是这样多。
她已经有好一阵子忘记去给最后一张纸棋盘画左撇线了。
新一岁的仲夏,阿珠循例上街。
但这日有些特别,是她真实的生辰,她及笄成人了。阿珠吃了一顿好的,给自己裁剪了一身新衣裳,又买了一双虎头鞋。王妃上个月临盆,母子平安,三皇子府邸自此多了一位小主子,阖府上下都很高兴。
阿珠还不曾见过那么小的小娃娃,等过几日摆满月酒,她就能看见了。
她捧着虎头鞋的小包裹,等候在垂花门下,正要给常春转交,小皇孙尊贵,吃的穿的都要最好,但她喜欢王妃,并不吝啬这份心意。
常春没出来。
赵宏邈从她身后先经过了,顿步回头,“等在这里做什么?”听过阿珠的解释后,他略一点头,眸中含笑,“王府里刚好来客人了,你也认识的,快随我来。”
阿珠心里跳出了一个名字。
她跟着三殿下进去,看到了坐在凉亭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最后一段回忆了,会一直写到阿珠变游魂的经过。
第70章
是淑真公主, 不是谢临。
阿珠的眸光黯然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一年多未见,公主出落得更惊艳, 因着是来拜会自家兄嫂, 未戴帷帽,也未设纱屏遮蔽。
两人骤然相见,都有些手足无措。
刚出月的訾静宜戴了抹额, 由嬷嬷陪着过来,不由嗔怪地看向赵宏邈,“王爷怎把小俊朗带来了?你明知道公主在的。”说罢,想唤来婢女,重新为公主设纱屏。
淑真不等赵宏邈解释,就先温声开口:“嫂嫂,我识得姜棋侍,从前在宫中,我常与姜棋侍手谈,他虽比我年岁小,却是我在棋道上的老师, 无妨的。”
她朝着阿珠见礼。
一言一行,稳重得不像从前那个偷偷打灯到凌虚阁, 被她发现了吓得跌跤的小公主。
訾静宜设了避暑水宴。
阿珠的座席距离公主远,即便席间闲聊,也只局限于那些兄妹二人与她都共知的小事。
隔了好多双眼睛。
一别经年的好友无法畅所欲言, 南辕北辙的遭遇无从弥补。
三皇子从前愿意为淑真召见翰林院棋侍, 却不意味着他愿意给“男女有别”的二人独处。
饭后,公主还想提议设个棋局,赵宏邈叹了一声, 有些头疼,“你好不容易求了母后,能够出宫一趟,不多看两眼你可爱的小侄子,多尝尝宫外的美食,当真要看棋盘啊?”
訾静宜心细,约莫是觉察了不对劲,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阿珠。
淑真有些懊恼,正想解释,阿珠已起了身,找了个借口告退。
出宫的日子,时时刻刻都珍贵,不应浪费在顾左右而言他的棋盘上,棋盘也不该用于此。
她退回外院的小屋子,一直待到落日熔金,晚霞渐起。
外院的屋舍连着王府的车马轿厅,公主的步辇悬了金纱帐,挂了银花铃,被宫人合力抬起时,响声柔美而清越,提醒公主的归程,也提醒府外的坊间百姓左右避让。
赵宏邈与訾静宜在门外送行。
淑真的手挽着金纱帐,迟迟没有放下,琥珀色的双眸越过兄嫂二人的肩头,往王府深处看。
赵宏邈宽慰她:“等到中秋宴,我还会带着你皇嫂皇侄进宫的,回去罢。”
回去罢,淑真,金纱帐飘飘然地落下。
嫡公主梳着端庄高华的发髻,穿着十二幅织金百迭裙,双手交叠,腰杆挺直,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将目光遥遥投向了远处的宫城。
王府的高墙之外,铃声越来越遥远了。
阿珠吭哧吭哧地搬上了最后一只小木箱,原地抻抻腿,压压筋。
她踩上垒起来的小木箱,像小时候翻出姜家院墙那样,捏着拳头,鼓着一口气,骑在了比她个头还高许多的王府石墙头上,跐溜一下滑下来,险些摔了个鼻青脸肿。
还来得及,来得及。
今日是她的生辰,愿望至少要被实现一个。
公主步辇的队伍远去,最后一个随行宫女拐过街角,刚好消失在她抬起的视线里。
阿珠拔足追去。
坊间百姓少见公主步辇出行。
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叫花子们,捧个缺口陶钵,赖皮膏药似的缀在步辇外围。
步辇来时,乞讨过的,宫女们身上都没带银子。
步辇归时,不作希望,但还是尾随,哪怕能看一眼传说中的公主生得是什么神仙相貌也好。
“公主行行好吧。”
“公主赏小人一口饭吃。”
……
宫女们这回,却揣了沉甸甸的荷包,是淑真刻意同王妃换来的许多铜板。
铜板宛如观音降甘霖似的抛洒,小叫花们散开去捡拾,一些家里贫寒的百姓,偷偷摸摸地跟着接,见侍卫并不阻挠,胆子大起来,人群渐渐缀在了步辇两边。
阿珠混迹其中。
女郎窈窕的身影掩映在一层一层金纱帐中,好似一个模糊的皮影戏轮廓,被定在那里。
“公主。”
“淑真公主。”
她既想大声喊,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叫人太注意。
看一眼呀,打开帘子看一眼。
不是很难得才出宫一趟吗,看看千街百巷的繁华与凋敝,看看天潢贵胄与市井草民原来亦是一般的肉体凡胎,宫城之外有好多人就为了这几个铜板追逐,弄得满身狼狈也满脸乐呵呵的。
宫外有好,也有坏,就跟宫里一样。
漫天铜钱雨,落地时混淆了银铃的细细声。
阿珠提气,用属于少年郎的声音高喊,“——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得了赏的小叫花们最先跟了她的话,脆生生应和。
百姓们随后齐声附和,“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坊间有习俗,有来必有往。
得了善心布施的人群,呼声越来越大,震得雕像一样端凝的公主身影,在层层叠叠的金纱帐中动了。淑真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来,掀开纱帘,往街道两边着葛衫布衣的人潮,慢慢地,一眼一眼地看过去。
像是要把这些第一次见的陌生面容都记住。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凝在了某处。
那张神女似美丽冷淡的脸,有了生动神色,彩霞辉光好像落入了她的眸中。
阿珠挥着手,原地跳了跳,又向前小跑了一段。
“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铜钱雨落尽了,天边的火烧云恰好熄灭。
看似长得没有尽头的归宫路,已走到了隔绝皇城与民居的第一道门。
阿珠喊不动了,还跟在步辇外围的百姓和小叫花也剩下很少。
她停了下来,目送那顶步辇把淑真送回宫中。
重新端坐的身影忽而转了过来。
淑真没有撩起金纱帐,她举起双手,手腕搁在自己左右脑顶,两根手指各自竖起来,动了动。剪影里的女郎,像凭空长了两只兔子耳朵。
“公主这是何意?”
“是同我们告别吗?”
“不能吧?”
……
一路姿态尊贵的公主,在临入皇城门的前一刻,当众做了这样古怪的动作。
剩余百姓不解其意,议论了几句,纷纷散了。
阿珠目不转睛。
高阔的皇城门开启,步辇消失了。
她在原地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才往回走,上一回休假是三日前,这次突然偷跑出去,王府大管家定然要念叨她。阿珠头疼,抱住了脑袋,身后“噔噔噔”追来一阵脚步声。
谁呀?
她看着有些眼熟的人,叫不出名字。
眉目长开了的太监朝她颔首,“奴婢是小安子,姜待诏从前见过我的,我来替公主传话。”
小安子只得几句话,因为淑真在仓促间就讲了几句话——
“戏法都学会了。”
“从前一直知道宫外很多人,很热闹,今日才发现,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你替我多看看,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小安子转述完毕,一躬身,也回宫了。
阿珠走不动,赁了一头小黑驴慢悠悠骑回王府,才一下驴就被王府大管事逮住了,“好哇,小姜棋侍,今日没有告假就出府了,殿下与王妃担心好久,还以为你遇到歹人了。”
阿珠灰溜溜地跟着他去见赵宏邈。
赵宏邈抱臂等在厅里,眉头拧着,那表情一看就是想骂人又忍着脾气的纠结。
“我说,虽则你小子是谢阿五托付给我的,但你也别过得太肆意妄为了,人丢了我上哪儿跟他交待?”
“殿下,我错了。”
“你是真知错才好,换作别的,本王早就……”
赵宏邈嘴皮子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
阿珠没认真听,还在反复想小安子转述的话。
淑真的话——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本王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赵宏邈一击掌,唤回走神的人,“你与淑真不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皇家婚事不由人,你现在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明年考个状元回来,也来不及了,她的婚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
阿珠露出了更茫然的神色,不知他是怎么扯到了这一块去的,但下意识跟着问了。
“淑真公主的婚事,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运气好的,驸马在京城,运气不好……”
赵宏邈语气有些惋惜,“就像安华与昭华阿姐那样,嫁得天南地北。她少时喜欢与你对弈,我不阻拦,这两年将要议亲了,把她心思惯得野了,吃苦头的是她自己。否则本王懒得来唱这个黑脸。”
——“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淑真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吗?
阿珠愣愣地抬眼。
此处是前院偏厅,兼具赵宏邈书房的作用,他的椅背后就悬挂着一张舆图。京城在那张极度凝练,一笔蜿蜒勾勒出一条河,两笔交错构筑出一座山脉的舆图里,只占小之又小的一块。
她自以为逛遍了京城每一条热闹街巷,试过了许多小打小闹的爱好。
她不解为何谢临总是不来看她。
她是迫不及待地长大。
天地之大,山川河海,她真的知道吗?真的见过吗?
人间繁华,还有更大隐隐于市、更厉害的老师,更有意思的棋社棋院,她去请教过吗?拜访过吗?
爹娘很早过世,她的亲缘羁绊很少。
她拥有比高高在上的公主还富足的东西,却太过贪恋红尘安乐,不敢迈出那一步。
连欺君之罪这样掉脑袋的事,我都稀里糊涂犯了呀。
阿珠摸了摸她侥幸保住的,无比贵重的脑袋。
赵宏邈靠在官椅背上,嘴皮子说得干巴,呷了一口茶。
“小俊郎,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这一定我从前不听夫子讲课的报应。”
“殿下,我的王府棋侍身份可以辞了吗?我已在王府待了一年多了。”
“我……我的话是直白了一些,你不至于在同我闹脾气吧?”
阿珠很认真地摇头。
“我想去各地的棋院、棋社游历一番。《棋鉴》的著者白拟先生还在世,听闻是白鹿书院的棋先生,还有在江北专攻死活谜题,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我都想去拜访讨教一番。”
这些前辈,这些经典,她在翰林院时都耳熟能详。
她扮作男子已驾轻就熟,模仿少年郎的声线更是炉火纯青,正是继续精进技艺的好时候。
她想去看一看,替自己,也替淑真。
赵宏邈看她不似说气话,“你一个人游历,遭了绿林好汉怎么办?外头可不算顶顶太平。”
“那我把话收回,殿下给我开个名帖,仍留我的棋侍身份,我以王府名义去拜会,游历各地。”她自知这是占了王府便宜,朝赵宏邈深深鞠躬,“殿下担心我对公主有非分之想,我离京,这样殿下也安心。”
“不成,你让我想想,我得先跟谢阿五说一声。”
“殿下不用跟谢大人说,他会同意的。”
阿珠很笃定,笃定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赌气,“殿下就说,我要出京游历,让他不必送行了。”
作者有话说:
阿珠:我要自己去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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