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今朝埋着胳膊,余光被不远处的奥迪大灯闪了两下眼睛。
她确认自己蹲在人行道里,不会阻碍行车,换了个避光的方向继续蹲着。
谁曾想那辆黑色奥迪停在了她身边,司机车技极好,车轮稳稳地压在人行道的边缘白线,也是距离她最近的位置。
鹿今朝站了起来,望向后车车窗黑色的隐私玻璃。
这场景似曾相识。
宋檀言从里面观察她的脸,清晰可见的泪痕留在脸颊,眼周泛着粉晕,白桃花上染了粉色,可以折来做桃笺。
车窗玻璃映出鹿今朝茫然审视的神情。
里面好像有个人在看她。
由于是夜晚,路灯又太暗,比白天的视野更差,鹿今朝连是男是女都不能判断。
这辆车没有经过改装,想下车只能司机抱她下来。
司机回头请示:“宋总?”
宋檀言:“走。”
鹿今朝正努力往里看,奥迪突然两声鸣笛吓了她一大跳,一个后跳退出好几步远。
黑色轿车驶进行云流水的夜色里。
鹿今朝在心里对着车子背影骂道:什么人啊。
专门停在她身边就是为了叭她两声,祝你一辈子发不了财。
她双眼5.2的视力紧接着看到那是辆奥迪a8l,改口:一辈子开不了比这更好的车!
被这辆横空杀出来没事找事的豪车打乱了心绪,鹿今朝也没空再为家里的事神伤了,她收拾好心情和刚到账的酬劳,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会好起来的,她永不放弃希望。
宿舍里。
鹿今朝洗完澡,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在自己的手机相册里点开了宋檀言的照片。
上一次在乡下,她把旧手机的照片都传到新手机里了,依旧单独建了一个相册,设置成私密。
鹿今朝滑到那张合照,把手机搁在书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她的青春时代,每一次遇到挫折,都会从她身上获取前行的力量。
去追逐她,成为她。
鹿今朝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贴在胸前。
祝自己能好起来。
祝愿你永远顺遂。
鹿今朝把手机放在下面充电,自己满血复活地蹬上楼梯,拉起被子安稳睡觉。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
鹿今朝早上睁眼,元气满满地上楼梯,太阳一如既往地还没完全升起来。
她在蒙蒙亮的天色里刷牙洗脸,戴着耳机听完了今天的每日英语新闻,顺手做了篇长文翻译巩固基础,浏览了致远集团的海外页面,边看边做笔记。
早上七点,她换上黑色正装和皮鞋,皮鞋后跟有点磨脚,一天下来能磨出血,她熟练地贴好了创可贴。
她接了一个国际展会的日结兼职,负责接引外国人,三百一天,这种好机会不是经常有。
这一天以好心情开始,她不会化妆,对着镜子仔细涂了口红,她唇色偏艳,一施妆就容色动人。
以前因为这张脸吃过亏,鹿今朝又擦掉了一点颜色,只提了提气色。
七点一刻,准备妥当出门。
鹿今朝滑开屏幕,落在通知界面app的新闻推送,眉头微蹙。
【台风“穿山甲”正在太平洋形成,近日将登陆我国沿海……】
东南沿海台风多发,五六月份起,就是台风的酝酿期。
麓市每年夏天总有台风经过,暴雨下得跟天漏似的,有些室外的兼职都做不了。
鹿今朝快步下楼向宿舍大门外走去,抬头瞧见风和日丽,松了一口气,幸好,还能多干两天。
而且今年再刮台风,她应该坐在致远集团的办公室里了,不用再风吹日晒地跑外卖。
又有好兼职又有好天气,鹿今朝怀抱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向着校门口轻盈地出发了。
鹿今朝在途径大门口时忽然驻足,捏住了自己的帆布包背带。
她蓦地回了下头。
天高云淡,树荫下的学生三两结对,走路谈笑,停在远处的黑色汽车窗户紧闭,看起来空无一人。
难道是她的错觉?
鹿今朝微微偏头思索,重新迈开脚步。
*
一个文件袋被交到了宋檀言手上。
“出去吧。”
宋檀言坐在书桌前的轮椅里,打开绕着的线圈,将里面的照片倒了出来。
都是鹿今朝的照片。
她站在宿舍楼下,她走在校道,她离开校门,她在博览中心挂着蓝色的引导工作证,微微躬身上前向人引路。她挂着得体的微笑,和她面前白发的外国人交谈。
宋檀言翻到下一张照片。
她一只手伸向前方,正在前面走路,黑色西装裤不那么合身的裤脚提起来,露出贴满了创可贴的脚后跟。
宋檀言手里握着不少照片,一时不慎这张掉落到地面,轮椅旁边。
宋檀言操纵轮椅后退半步,下意识弯腰去捡。
她离开健全人的生活还不久,就在她弯腰的瞬间,轮椅没有刹车向后滑了一段,她的身体立刻失去重心。
双脚已经没有任何支撑的力量,宋檀言在不受控制向前栽倒的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攥住了轮椅的扶手,利用上肢力量使自己惊险地悬在半空中,艰难维持平衡。
她没办法坐起来,更无法继续弯腰,再下一寸她就会狼狈地狠狠摔倒在地。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次,爬上去摔下来,再爬上去,再次重重跌下来,直到腿上都是青紫,直到她接受现实。
宋檀言倾身弓着腰,像蜷起绷紧的虾,眼眶隐忍而泛红,扶在轮椅上的白皙手指凸出清晰可见的筋骨。
她喘气,咬字淡淡:“来人。”
书房大门立时被推开,护工安静地将她搀扶进轮椅里稳稳坐好,捡起地上的照片放回她手边。
低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紧闭。
……
结束工作后,鹿今朝在校外的小吃街买了份章鱼小丸子犒劳自己。
展会接引岗位比单纯签到岗多五十块一天,虽然她内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是能多挣五十块,即使一天下来能量耗尽,心力交瘁,一口咬下热腾腾小丸子的瞬间仍然感到了充盈的幸福。
更别提她离开展会的时候,因为她个子高形象好,提前得到了下次展会的兼职机会。
yes!
鹿今朝雀跃路过宿舍楼不远停着的黑色汽车,随意扭头瞧了一眼,不是昨晚那辆闪她的奥迪,收回目光。
带着小小的记仇念头,鹿今朝大步流星进入了宿舍大楼。
然而生活就是一个好消息,接着无数个坏消息。
*
台风“穿山甲”登陆前72小时。
远处的山海忽然变得清晰,连云都散开了,海岸线蔚蓝一望无际。天气却反常地变得闷热,温度骤然升高了十度,空气都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沿海的人都知道,这是台风到来的前兆。
但再热有空调,比刮风下雨好,吃冰激凌雪糕的明显多了,有冷气的商场初步成为宠儿。
鹿今朝送了午高峰的外卖,汗如雨下,还完电瓶车回宿舍,洗头洗澡,换了件透气的短袖出门。
没多久就出了一身的汗,风是热的,两个小时的路程,她身上干了湿,黏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
鹿今朝深吸一口气迈进家门,熟练但疲惫地应付走了鹿海的“朋友”。
她的心情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闷得透不过气,她扯开自己汗湿的衣领,在客厅走来走去。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开门不要开门,不、要、开、门。”
“可是他们一直敲。”
“你报警啊!”
“我一个人在家……我不敢。”
“那你就一次次给我发消息抱怨,家麒离你更近,你怎么不叫他来?!”
“你弟弟还在念书。”赵素英说,“而且他不懂事,和那些人打起来怎么办?朝朝,妈妈只相信你。”
鹿今朝忽然无话可说。
鹿家麒身高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她怕弟弟和他们起肢体冲突,自己比鹿家麒大不了两岁,她就不担心自己孤身面对两个成年男人出事吗?
可是她又会送自己去外婆家躲避。
赵素英突然语带哽咽道:“我有高血压,我想着他们要是真能逼死我就好了,我得了这个病,死了你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鹿今朝慢慢走到沙发坐下,揽住了母亲的肩膀,轻轻拍着。
“你不能这么想,我们都需要你。”
赵素英情绪决堤,窝在她怀里哭嚎:“朝朝,妈真的活不下去了,妈不想活了——”
鹿今朝轻柔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中年女人黑白掺杂的发,不住安慰道:“没事的,还有我呢。”
这一刻她不仅是她的女儿,也是她的“丈夫”。
或者说在她的成长过程里,一直被迫承担了一部分“丈夫”的责任,听她抱怨弟弟学习差不听话,他只听你的你劝劝他;说家里厂子的货款又被压了,她和弟弟的学费还没凑出来;说她体检哪项指标又不好了,医生说了什么什么,她心里很慌……
鹿今朝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照顾她妈妈的身体,提供情绪价值,她感觉自己在日渐变成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就快被彻底掏空了。
明明她也只有二十一岁。
她温柔安抚着哭泣的母亲,内心一片空荡的虚无,什么都没有。
晚上,鹿今朝的爸爸鹿海,赵素英真正的丈夫从厂里回来了,他似乎想对女儿挤出一个笑,眉毛上重得像吊了两个秤砣似的,提不起来。
他洗了手,问道:“吃饭了吗朝朝?我去煮面,冰箱里还剩了点肉。”
鹿今朝:“妈和我都吃过了。”
鹿海下了碗清水面,卧了几根青菜,端着海碗在厨房吃了,过后洗碗收拾洗澡,扶赵素英回房。
鹿今朝睡在自己的房间,夜里听见鹿海和赵素英激烈的争执声。
鹿海:“我为了借钱身败名裂,已经社死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借高利贷欠了一屁股债!”
鹿海:“那帮人天天去厂里,说我发不出工资,工人也跑了!”
鹿海:“看你那每天病歪歪的样子,我**真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当初怎么就——”
赵素英哭诉道:“我死好了,我不想拖累你们了。”
鹿海摔了一个杯子,坠裂刺耳。
“咱俩一起死!行了吧!”
鹿今朝从半梦中惊醒,轻手打开房门,轻脚来到了爸妈的房门前,提心吊胆地听了半天墙角,听见二人和好,小声地说着话,才放下了坠着的心。
最近总是从鹿海和赵素英口中听见这种话,她时常心神不宁。
鹿今朝回到隔壁房间,又一次梦到她接到医院电话,说她爸妈出意外了,让她赶紧去认领。认领什么?鹿今朝在梦里疯狂摇着头,满脸泪水,抗拒进入那间白色的房间。
她陷在噩梦里出不来,心脏被扼住的感觉穿越进现实,闷闷地惊跳。
“砰砰砰——”
鹿海在外面用力拍门,响声巨震。
鹿今朝眼前的太平间消失,惊悸醒来,跳下床连鞋都没穿,打开了房门。
鹿海急道:“你妈叫不醒了!”
作为尿毒症病人的家属,二人立刻熟练分工,鹿海火速下楼开车,鹿今朝拿了赵素英的证件和医保卡,她跨出一步,掉头冲回房将外婆给的钱一并装上了。
鹿今朝背起昏迷的赵素英下楼,鹿海的车停在一楼楼道口,合力将人弄上车,关上了车门。
车子立刻发动往医院驶去。
赵素英毫无知觉的脑袋靠在鹿今朝肩膀,鹿今朝低头小声地叫着她,握着她浮肿的手的掌心溢满汗水。
“妈,妈……”
鹿海在前面开车的脸悲情而麻木。
早上八点,赵素英被送进了肾重病看护室。
比icu便宜点,但进去一次至少也得几千块钱。
“我去缴费,你回学校吧,这里有我呢。”
鹿海从走廊冰凉的座椅上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掏出了手机。
鹿今朝说:“我去交吧,我昨天刚结了一笔兼职的钱。”
鹿海没有提反对,沉默地坐了下来。
若非真的山穷水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儿代他肩负家庭的责任的。
他做父亲、做丈夫的自尊早已被碾在地上粉碎。自从银行抽贷,厂里资金链断了以后,他从网贷借到社会贷,利滚利,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成了一个一辈子都还不起的天文数字。
就算把厂子卖了,也是杯水车薪。
他们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鹿今朝站在缴费窗口,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把外婆给的蓝布包也打开,一起交给了医院。
几年来,她所有打工的钱全填进了这里面。
以防万一,赵素英的情况不好要继续住院,鹿今朝向万是澄打了个电话,提前说她可能要借钱,最多下个月还她。
万是澄有点钱全造基金里了,当下便答应了,说把加仓的钱给她留出来。
鹿今朝低声道:“谢谢。”
挂断了电话。
鹿今朝背抵着医院的墙壁,心想,她没朋友是应该的,谁会和一个老是借钱的人做朋友呢?
她连留给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坐两小时的公共交通返校,趁着只是刮风,天气还没变得更恶劣之前,租电瓶车跑了中午的外卖,去食堂打包了两个饼。
边吃边走路去学院办公室,下午有校内的勤工俭学,做些帮忙整理资料的杂活。
晚上她又回到了医院,给鹿海带了晚饭,两个人轮流在病床前守着。
鹿海守前半夜,鹿今朝守后半夜,一边习惯性戴上了耳机听英文播客磨耳朵。
第二天早上鹿海去买粥,鹿今朝趴在床前,耳机早就没电了,她一只手被压在脸颊底下,另一边的脸被轻轻碰了一下。
“妈,你醒了!”鹿今朝喜形于色。
赵素英轻轻摸着她的脸,目光眷念留恋。
鹿海把早餐分了,等鹿今朝把早饭吃完,赵素英靠在病床上,说:“朝朝,妈想过了,妈不治了。”
鹿今朝没有站起来激烈地反驳,也许是她真的没有力气,也预见到了或许会有这一天。
她看向鹿海,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目光哀求:“爸,你也这么想的吗?”
鹿海平静地说:“是,我和你妈商量出来的。”
鹿海把她叫到病房外面,把他们夫妻俩共同的决定告诉她。
就算赵素英排到了肾源,他们家也借不到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了。
早晚都是在等死。
对穷人来说,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只会吸干所有人的的血。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鹿海:“交了的那些钱还在医院账户上,烧完了咱们就不治了,你也不要那么拼命打工了,你找了份好工作,以后为自己活着。你的未来还长。”
鹿海拍了拍她的肩,说:“回学校去吧朝朝,今晚有台风,待在宿舍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鹿海亲自给她按了医院电梯,催促她走进去,下楼。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折身返回病房。
赵素英躺在病床上,望过来时竟对鹿海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走了?”
鹿海说:“嗯,回学校了。”
他们俩的神情都有着一种和现状格格不入的轻松感。
鹿海坐下,握住妻子的手,自从赵素英缠绵病榻以来,他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牵着对方的手了。
鹿海说:“我会陪着你。”
赵素英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夫妻俩黄泉路上有个伴,谁都不孤单。
病房外面刮起了风,沙沙地抖动风中的叶片,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
台风的气压不断逼近海岸线,白浪卷得越来越高,风刮过陆地是可怕的呜呜声,大树不受控制地疯狂舒展枝干,用不断坠落的茁壮树叶来抵御大自然的风暴。
医院前的地面散落了不少仍然青翠的树叶,鹿今朝一脚踏上去,走入了雨中。
接踵而至的暴雨很快淋湿了她的身体,她漫无目的地往前面走去。
台风“穿山甲”将于今夜登陆,风眼会经过麓城。气象台发布橙色预警,全市停工、停课一天,雨里行驶的车辆少了许多。
比平时空旷的三车道里,最右边的车道有一辆比普通车长出许多的豪车静谧驾驶。
有其他车道的车想变过来,看见车头立标的银色飞天女神,和在雨水里愈发透亮奢华的纯黑色车漆,默默把刚打的转向灯关了,去前方更远的地方变道。
哪怕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在最右车道以步行的龟速行驶,后面也没有一辆车敢靠近。
久而久之,最右车道只有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在行驶。
和它前方不远,一个在雨里淋着走路的年轻女生。
云端坠落的无根水在地面激起白雾,天和地之间的界限越来越不清晰,能见度降到极低。
整座城市正在暴雨里变成一片滂沱的灰蒙。
鹿今朝一直往前走。
她张开了嘴似乎在哭,雨水完全吞没了她的声音。
黑色车子始终离她不远不近。
台风前的暴雨不是持续匀速地降下,而是猛烈的一阵一阵往下浇。
鹿今朝的脸和皮肤被打得生疼。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在路边蹲了下来,好似这场雨绵绵密密地全部下在她心里,根本喘不过来气。
她单手撑在地面,五指不断收紧,指腹被粗糙的砂石磨红磨破,鲜红的血很快被冲成淡红,流进雨里。
许久,鹿今朝站起身,从路旁走到绿化带旁的石阶上扶着缓缓坐了下来。
空气里的热度被不断降下的雨水蒸发,越来越冷,鹿今朝上下都淋透了,湿得像个冻起来的冰块。
她连睫毛都不太动了,抱着自己冰凉的胳膊,下巴呆呆地抵在膝盖。
一束刺眼的车灯映在薄薄的眼皮,穿透磅礴的雨幕笼罩在了鹿今朝身上,照亮了她的全身。
鹿今朝只是动了动长睫,一点反应都没有。
被强光照亮的雨幕里,银色女神的车标破开白雾,雨雾里缓缓推出黑色加长轿车优雅的身姿。
对向的马车门向两边开启,福祉座椅自动平稳伸出,保镖撑着长柄黑伞,将一台电动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提前放好。
女人撑身挪进了电动轮椅里。
垂感的西裤包裹着坐着的双腿,自腰部以下覆盖一张薄毯,她从雨幕里遥望了淋成落汤鸡的年轻女生一眼,侧头对身旁的保镖说了句什么。
保镖绕道打开另一边的后车门,手里多了一张干净的羊绒披肩。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暴雨里几不可闻。
鹿今朝听见了雨声中响起的脚步,一动没有动。
直至雨声变得遥远,上方的无根水似乎被什么阻隔,她抬起头,看见一柄黑胡桃木的黑色大伞撑在头顶。
冰冷的双肩被温暖地环住包裹,羊绒披肩的布料垂在她手里。
保镖退回到女人身后。
撑伞的人没有得到命令,没有离开。
鹿今朝茫然的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腿上,棕色乐福皮鞋,因为坐姿合身的西裤裤脚提起,露出白色中筒袜的边缘。
她的双腿摆放整齐,从小腿、膝盖到腰间,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双手十指冷白修长,端正地放在身前的毯子上,身姿挺直,像一位……公主。
鹿今朝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她抬起了自己的眼睛。
坐在轮椅里的女人穿着黑色高领羊绒衫,脖子里的皮肤比常人都要苍白,几缕斜飞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乌发,黏在她秀美的脸庞边。
她肩背端坐,清冷挺拔,雨雾夜色里像一尊玉雕的美人。
车灯投出的亮光里,马路边缘,鹿今朝坐着,仰起头望向她。
雨水沿着伞边坠落,丝丝如细线珍珠,像记忆里童年的那座城堡,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鹿今朝干涩的眼眶再次发热。
女人那张浓秀的脸清晰地映入鹿今朝的眼帘。
“你……”
鹿今朝嗓子哑了,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女人先她一步温和开口,是连绵春雨里长出来的清冽与柔和交织的悦耳嗓音。
“要不要考虑一下?”
坐在轮椅里的女人向前一步,缓缓递出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手里多了一份协议。
“分手,之后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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