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信
玉郎二字,重重砸在沈淮之心头,砸得他恨不能当场痛哭出声。
沈淮之激动地将林绣打横抱起,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喜悦。
林绣脸颊埋进沈淮之胸口,掩盖住了那一丝恨意。
院子里,问月和绿薇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知道这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美好。
转瞬即逝。
沈淮之抱着林绣在床上坐好,试探着去握她的手,林绣没有阻止,反而将头枕在他肩上。
柔顺的,依赖的,一如以往。
“林绣,我”沈淮之激动难耐,去寻她的唇。
林绣闭上眼,没有躲,和他吻在一起。
两人之间许久没有这般亲密,令沈淮之亢奋又难过,情绪很是高涨,心里又酸又疼。
他加深这个吻,恨不能将林绣吞入腹中一般,发泄着心里的痛楚。
林绣尽全力让自己放松,和从前一样,无比顺从沈淮之的索取,沈淮之险些哭出来,哽咽着在他唇上轻喘。
气息交融在一起,微微泛着苦涩。
沈淮之不断啄吻林绣的脸颊和唇瓣,企图唤醒曾经的爱,但林绣肌肤的温度始终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
他压着林绣倒在床上,知道林绣身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拥抱和亲吻慰藉彼此。
直到林绣闭着眼在他怀里说累了,沈淮之才颤抖着停下来,紧紧拥着她,叹了口气。
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做着最亲密的事,却只觉得心和心之间像隔着大海,远远望不到边。
沈淮之鼻头一酸,后悔没有早一点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林绣,最起码那样他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他太懦弱无能,不想让长辈伤心,也不愿意让林绣知道这些为难而生出离开的心思。
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失去了。
如果回到京城,能勇敢一点,坚定一点,决绝一点,说不定他已经和林绣为妻。
有那么多种办法,他却选了伤人伤己的一种。
沈淮之泪水流了满脸,颤抖着抱紧了林绣。
“对不起,林绣,对不起”.
此时秦家也接到了消息,秦正荣倒是从赵则那里知道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但秦夫人和秦沛嫣,脸色瞬间就不太好。
秦沛嫣哭着回了自己的屋子,第一次有些后悔,后悔冲动行事,后悔非要嫁给沈淮之。
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圣旨已下,绝无悔婚的可能。
明明从前记忆里的子晏哥哥,并不是这样,可从温陵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对她从无正眼。
现在还要让林氏和她平起平坐,凭什么!
更何况林氏还占了个“先”字,在温陵的时候就和沈淮之拜过天地,现在更是怀着沈淮之的孩子,这一旦她们两个过门,岂不是压她一头?
秦沛嫣愤恨地攥起拳头,只要一想到以后在公主府,她并不是沈淮之唯一的妻子,甚至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活在林绣的阴影下。
她就心慌恐惧。
如果林绣只是妾,那她有的是办法可以筹谋,但同样都是妻,有些事就难办。
再者往后几十年,要她看着沈淮之和林绣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而她独守空房,这何其残忍。
秦沛嫣想到这些,眼里的难过和慌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她擦了把眼泪,已经下定决心.
离着六月初八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林绣难得恢复了从前的温柔和体贴。
似是一种默契,无人提起最近的难堪和争执,沈淮之不敢说,林绣也不愿讲,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沈淮之还以为春茗的事尚未被林绣知道,成日提心吊胆地叫人瞒着,而林绣借口心情不好,也从不提出门或者见一见春茗。
只有问月胆战心惊的,知道平静下面隐藏的或许将是残忍的覆灭。
眼看着婚期临近,世子和姑娘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和睦,问月深深恐慌起来。
这日,沈淮之当值,林绣摸着微微显怀的小腹,提出在巷子口走走。
只要沈淮之不在,问月和绿薇现在不会拦着林绣做任何事,立即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外走。
刚出了院门,就听到巷子口有喧闹。
林绣看过去,发现几个乞丐打扮的小孩子,被沈淮之派来看守的人给拦住。
“拦我们干什么!这巷子难不成是你们家开的!”
“就是,还不让人上门乞讨吗?”
几个乞丐闹着要进去,吵吵嚷嚷的。
看守的人不管这些,只记得世子吩咐过,不让陌生人靠近。
这条巷子就三四户人家,早被他们摸了个遍,今天这几个乞丐一出现,他们立即就看出了不对。
正要再拦,林绣已经走过来。
也是巧了,往日这个时辰,林绣不会出门。
那俩人有些忐忑,下意识看向问月,问月点点头,让他们退下。
林绣打量几个乞丐,掏出些碎银子丢过去:“这巷子里没几户人家,都是普通人,要乞讨也不该来这。”
几个小乞丐互相看看,将那银子塞好,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其中一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有人让小的给夫人送信,夫人可是姓林?”
只说收信之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应当就是她。
林绣蹙眉,接过那信,刚要再问,几个小乞丐爬起来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手里的信没有任何标记,林绣干脆直接拆开看,字迹也不认识,只说让林绣三日后到不远的一家茶楼见面。
有要事相商,事关春茗。
林绣捏着这信,心中一阵翻涌,春茗都死了,还有人利用她引自己上钩。
想想近日唯一发生的事,就是赐婚平妻。
想必有人坐不住了,打算除掉她或者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林绣猜测,这定然不会是公主和老夫人,公主估计会派几个人打进来,直接给她灌一碗落胎药。
而老夫人怕是想等着她进门后慢慢磋磨。
那送信之人,会是秦夫人,还是秦沛嫣呢?
第102章 到底去哪了
三日后。
林绣早早就等在茶馆二楼的包厢里。
信上说去问梅轩,林绣却挑了临街的一间包厢,聆雨阁。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包厢也不大,问月和绿薇四处看了,并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林绣也不急,不管来的人是谁,恐怕都以为她还不知道春茗的死讯,想借这件事打击她罢了。
只要她不着急,那急得就该是背后之人。
林绣耐心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果然,门口有了动静。
她静静看过去,的确是秦家人。
秦夫人面色愠怒,秦沛嫣也神色不虞,母女两个长相很像,眼睛里充满了对林绣的不喜。
林绣发觉自己面对她们,竟然出奇的平静。
就好像在看两个必定会死的人。
秦沛嫣冷冷道:“林姑娘好大的脸面,不按照信上约定的地方等着,却偏偏藏在这里,让我们好找,真是没有规矩。”
林绣随意笑笑:“再没有规矩,也比不过秦姑娘抛却大家闺秀的脸面,不顾清白也非要嫁给有妇之夫强。”
秦沛嫣登时脸色煞白,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林绣在她眼里一向是温柔和煦,软弱好欺的,为了能攀上沈淮之,什么委屈都能忍受,怎么会当着人家的面把话说在明处。
简直比打她的脸还难以让人接受。
出事以来,除了爹娘,还没有人敢指着鼻子骂她。
不对,还有一个,春茗。
不愧是主仆两个,果然是一个德行。
想到春茗,秦沛嫣满肚子的火气就消失了,她料定林绣应该还不知道春茗的事,不然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子晏哥哥查到了她和母亲头上,可也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谁会为了一个卑贱的奴才,得罪未来岳丈一家呢?
他们秦家,可不是京城没头没脸的小官之家。
也就林绣,兴许还记挂着春茗。
秦沛嫣颇为怜悯地看着林绣:“林姑娘就不好奇我们约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扶着母亲的手,两人落座,只各自带了一个丫鬟。
想必是不把林绣放在眼里,又或是觉得胜券在握,秦夫人道:“你们都下去,我和林姑娘说几句话。”
林绣笑笑,让问月和绿薇也出去。
说什么,无非是想用春茗的事来刺激她。
好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并下黄泉?
所有人都低估了她的承受能力,林绣手放在小腹上,心中酸涩难言,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林绣倒要看看这母女两个能说些什么出来。
秦夫人打量一眼林绣那张苍白但柔美的容颜。
她不否认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相貌是极美的,若是个无盐女,沈淮之怎么会动心呢?
秦夫人淡声道:“林姑娘,你是不是以为进了门,做平妻,就可以与嫣儿平起平坐?”
且不说嫣儿是乡君,就单论身份地位,论公主的疼爱,林绣也比不过她。
只要没了这个孩子,没了赖以生存的仰仗,林绣在后宅,就只能是个等死的命。
铆足了劲嫁进去,自以为能攀上荣华富贵,实际上不过是一只脚踏入了黄泉路。
秦夫人看一眼她的小腹:“我若是你,就拿着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远远离开这京城,何必非要贪恋与自己不配的将来呢?”
林绣自嘲笑笑,她倒是想,但从来没人告诉她,还有这个选择。
“秦夫人看得这么通透,自己为何不为女儿另谋个婚事,京城的好儿郎多的是,何必总惦记旁人的,丢了脸面,没了尊严,最后还不是要和我这个卑贱出身的渔女平起平坐?”
秦夫人脸色一冷,她就是这么想的,但有什么用,秦沛嫣任性妄为,秦正荣乐见其成,府里她说了也不算,只能尽可能地为女儿多争取些。
秦沛嫣脸色不好,反驳道:“我与子晏哥哥青梅竹马,若不是你,早已成亲,明明是你抢走了我的婚事,我的郎君,却怎么反过来责难我呢?”
她一直都知道,公主想和秦家结姻亲,所以从来都把自己视作沈淮之将来的妻子,却没想到半路横插一个林绣。
“其实林姑娘你并不了解子晏哥哥,他想必也没和你说过我们从前的事,小时候,他很疼我,一口一个嫣儿妹妹叫着,就连失忆了,也会下意识给你取一个嫣儿的名字,这说明他心里是有我的,也忘不掉。”
“只是失忆了,遇到你,被你迷惑,子晏哥哥又是个重情重诺的君子,他之所以放不下你,只是责任罢了。”
林绣面无表情听着,有些事秦沛嫣不知道,自然误会,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听起来也很可笑。
也是个陷入感情执拗的可怜人。
林绣心里没什么波澜,她从没怀疑过沈淮之对她的感情,如果不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不可开交的地步。
只是爱有很多种,沈淮之的爱是自私的,自私到只想满足自己,而不顾爱人的感受。
她的爱也自私,林绣若在进京后立马点头做个妾,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偏偏,她不愿意。
不过他们两人之前的感情跟秦沛嫣没什么关系。
林绣淡淡道:“秦夫人和秦姑娘说这么多废话,到底要说什么,直言吧。”
秦沛嫣见她如此不客气,愈发不满,“我们今日来,只是好心提醒你,子晏哥哥对你未必是真感情,若是,他也不会瞒着你这么多事。”
“林姑娘就不纳闷,这么多时日,你的好婢女春茗,到底去哪了?”
林绣脸上的表情倏然转冷,死死盯着秦沛嫣,在她面部捕捉到一抹得意之色。
杀人还这般理直气壮。
秦沛嫣见她面色终于变了,不紧不慢扬起一个浅笑:“说起来真是可惜,你那婢女一心为你,想要给你通风报信,可子晏哥哥不让,逼得春茗不得不跑到公主府去,林姑娘,你应该知道,得罪了长公主殿下,春茗会是个什么下场?”
林绣本就心中悲痛,这会儿脸色不好也不是装的,她紧紧捂着小腹,颤声道:“春茗,春茗她好好的在酒楼待着,怎么会得罪公主?”
秦夫人语气听起来很是可惜,“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就是死相实在凄惨,叫人活生生打死,还苦苦撑着一口气等林姑娘来看看她,可惜,应当是没等到。”
林绣亲耳听到这消息,仍旧是心如刀割,她突然起身,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来。
闪着森森的寒光,却不如她眼里的锋芒慑人。
秦夫人一怔,吓白了脸:“你要做什么,我们好心来告诉你真相,要寻仇也该是去寻长公主,此事可与我们无关。”
所有证据已经被她抹掉,再说,凭着林绣,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绣举着刀子朝秦沛嫣和秦夫人靠近,眼里都是同归于尽的决心。
第103章 是她们害我
秦夫人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林绣突然就抽出来匕首,拉着秦沛嫣往后退去。
一边喊着来人,一边警惕地看着林绣。
林绣将她们逼到窗户处,“你们处处阻挠我和沈淮之婚事,如今又伤害春茗,秦夫人,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秦夫人惊道:“可不关我们的事,是春茗冲撞了长公主在先”
林绣冷笑:“那我先杀了你们,再去找长公主报仇,这样既少了人和我争抢世子夫人的位置,又能替春茗讨个说法,如何?”
秦夫人强自镇定,挡住秦沛嫣:“林姑娘,杀人是要偿命的,这可是律法,就算你是圣上赐婚给世子的人选,也逃不过砍头的命运,你莫要冲动。”
这林氏不是一向温柔?怎么突然就疯成这样。
她看一眼林绣的小腹,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寻常妇人身子弱,经不起大起大落,怎么也要有个反应才是,可林绣半点儿不适都无。
秦夫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难道林氏之前要死要活的,是装的?
她心里着急,厉声朝外喝道:“来人!还不报官将这想要行凶的犯人拿下!”
如此也好,她是朝廷命妇,林氏伤了她,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绣听着门外突然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呵斥,以及熟悉的,让她曾经无比心安的喊声,蓦地一笑。
终于来了。
林绣高高举起匕首,在秦夫人和秦沛嫣无比惊愕的眼神中,狠狠朝着自己肩头扎下。
鲜血喷了秦夫人和秦沛嫣满头满脸。
秦夫人意识到不对,赶紧去扶。
林绣倒下时,门也被人重重踢开。
沈淮之又惊又怒的吼声,几乎将房顶掀翻。
“林绣!”他冲过来,一脚将秦夫人踢开,抱住林绣,手颤抖着捂住她肩头,“你有没有事?别吓我,求你别吓我”
问月和绿薇也跟进来,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人,有茶馆的伙计,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一队衙门的侍卫。
“就是秦太傅的妻女,仗势欺人,要杀我们家姑娘!”绿薇喊道。
秦夫人一惊,赶紧解释:“胡说!我为什么要伤人,明明是她自己捅的自己!”
绿薇哭着道:“就是你,因为我家姑娘要给世子做平妻,秦小姐心生不满,又不能抗旨不遵,便想着干脆杀我家姑娘灭口!”
百姓们一听是秦太傅的妻女,还有什么世子爷,都凑到一块低声讨论起来。
最近京里闹得纷纷扬扬的几件事,都是和长公主府的世子爷有关系。
平妻圣旨一下,更是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多少都有些信了绿薇所言。
再加上地上躺着的那位姑娘,实在柔弱可怜。
“听闻是世子爷的救命恩人呢,也是拜了天地的,就因为出身不好,不被那高门大户所接受”
“谁说不是,怪可怜的,没想到秦太傅的妻女,下手这样狠。”
秦夫人有嘴解释不清,腰侧疼得她冷汗直冒,但还是紧紧搂着早已吓得发抖的秦沛嫣,“伤没伤人,自有官府说了算,哪轮得着你们在这里下定论?”
她没动手,自然不怕,秦正荣不会看着她和嫣儿出事。
秦夫人还算镇定,冷冷扫了一眼林绣。
林绣抓着沈淮之的手,“是她们害我,玉郎春茗”
沈淮之心下一阵恐慌,恶狠狠瞪向秦夫人和秦沛嫣。
他都要娶秦沛嫣了,这些人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非要逼死林绣不可吗?
林绣向来温和好脾性,对任何人哪怕是府里的奴才都是和风细雨,怎么可能拿刀捅自己。
她哪里来的刀!
“你们若没有害人之心,为何约林绣在这里见面?秦夫人,我敬你是师母,给你留足了脸面,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践踏我的底线。”
秦夫人身子一抖:“世子,我们怎么可能出手伤人,只是,只是跟林姑娘说几句话而已。”
沈淮之将林绣抱起,冷冰冰道:“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但目的都是想让林绣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受到伤害,既然敢做,就要敢于承担后果。”
“来人!将秦夫人和秦小姐带回府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沈淮之今日接到林绣执意外出的消息,听问月派人来报,有人会对林绣不利,他赶紧带了府衙的人赶过来。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已经伤害林绣够多了,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沈淮之紧紧绷着脸,抱着林绣去了医馆。
而秦夫人和秦沛嫣,平生第一次,被人押着一路去了大牢。
这些都是沈淮之的人,刑部衙门的侍卫,而秦正荣不过是个文臣,也管不了刑部,一时她们也没找到办法。
带来的丫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沛嫣吓得花容失色,低着头不敢让人看到她的脸。
秦夫人也想明白了,今日是中了林氏圈套,她恨得牙痒,这个林氏果然不是看起来那么单纯柔弱,实则满腹心机。
是她低估了林氏,还以为林氏和那个春茗一样没脑子。
秦夫人气得红了脸,苦苦思索着对策。
再如何,也不能让秦沛嫣出事。
秦太傅的妻女不满圣上赐婚平妻一事,挥刀伤人,这个消息也从目击者口中变着花样的传了出去。
传到秦正荣耳中时,他正在和赵则议事,登时气得拍案而起。
赵则也几乎是立刻就想去看看林绣,但硬生生忍住,脸色漠然,坐在那并没多言。
秦正荣看了眼赵则脸色,心中暗骂妻子女儿愚蠢多事。
好好等着成婚,有什么恩怨可以从长计议,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将林氏逼上绝路。
不管是不是她们伤人,这个名声都传了出去,对秦家的影响非常不好。
而且得罪了沈淮之,他也不会善罢罢休。
最近沈淮之都敢为了林氏和父母决裂,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再者,赵则对那林氏
秦正荣衡量再三,说道:“王爷,内子和小女愚钝,在这个关头惹是生非,还请王爷看在臣的面子上,莫怪。”
赵则神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无妨,不过若真是秦夫人和秦姑娘伤人,那倒是难办了,婚事办不成的话,咱们还是要改一改计划。”
秦正荣一听,更是厌烦妻女自作主张,“王爷不必担心,只是伤人,又不是杀人,再者小女向来胆子不大,这事必然是内子所为,关上几天长长教训,怎么会耽误婚事?”
赵则便笑笑:“也是,只是要委屈秦夫人了。”
第104章 祝王爷成功
林绣的伤口并不深,她对自己没那么狠,但还是把沈淮之心疼坏了。
他抱着林绣不肯松开,人都在发抖。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自己去多危险,那秦家的母女两个”沈淮之一阵后怕,“她们什么做不出来?”
林绣露出一丝冷笑,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再也不会这么冲动了,玉郎,我好怕,她们怎么能说杀人,就杀人呢?”
沈淮之心疼不已,在林绣侧脸吻了吻,安慰她别怕。
“她们与你说了什么?怎么闹到动刀子的地步?”
林绣垂下眼睫:“自然是不满我和秦沛嫣平起平坐,想要泄愤罢了,她们倒是想害我的孩儿,但没成功,这还不都是因为你惹下的祸事。”
沈淮之心头一梗,无言以对。
林绣若是没了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对秦沛嫣来说,自然是极为有利。
他不理解,为何总有人要拆散他和林绣,他们在一起,到底碍着谁。
沈淮之低声道歉,后悔莫名。
林绣在他怀里抬起头,“玉郎,她们说春茗得罪了公主,被打死,此事可是真的?是假的对不对?肯定是故意骗我,前两日明明还有春茗的消息。”
沈淮之人一愣,慌乱地把人抱紧,不敢让林绣看到他的脸色。
猜到秦家母女两个定然会拿春茗做文章,果然逃不过去。
但看林绣这模样,应该知道的并不多。
他颤抖着闭上眼,还是选择隐瞒:“没错,春茗好好的,怎么会有事,你别听信外人的话。”
林绣心里说不上的悲凉。
沈淮之还在毫不犹豫地隐瞒她。
是怕什么呢?
怕她难过伤心,还是怕她找长公主,或者是找秦家人报仇?
但无论是哪一个,林绣都不在乎了。
她回抱住沈淮之,“嗯,我不信她们。”.
这桩不大不小的伤人案,果然如林绣所料,就算是她诬陷,但沈淮之也不会让秦家人太舒服。
最近折磨得沈淮之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她,秦家人正好撞上来,以林绣对沈淮之的了解,秦夫人就是咬死不承认,也要受一番折磨。
果然,听到消息,秦夫人认了罪。
摘清了秦沛嫣的嫌疑,好让女儿能顺利出嫁。
秦夫人因伤人,在牢里住了几天。
出狱时身体也受了寒气,病倒了,听人说连床都下不来。
而且秦家以她病重为由,将秦夫人送到了庄子上休养。
恐怕连六月初八的婚事,都没办法参加。
林绣再次认识到了这些权贵的残忍,名声利益大于一切。
不过她不会同情这些人,若她有本事,那把刀就不是捅在自己身上,而是毫不犹豫扎进秦夫人和秦沛嫣的心口。
只是她还想报复,所以不能以身犯险。
秦家这件事过去后,京里渐渐平静下来。
离着成婚还有三日,沈淮之将这个小院买下来,作为林绣出嫁的地方。
聘礼和嫁妆堆满了院子,除了几个不知情的下人脸上都是喜色,问月和绿薇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她们也猜到了,姑娘是要报仇。
那把刺向自己的匕首,后面不知道去了哪里,想必是被姑娘贴身藏了起来。
问月不知道多么忧心,但是想到春茗那张脸,又强迫自己装作不知道。
算了,就由姑娘去吧。
林绣让问月将这些东西收拾好,便准备进屋去歇着,一抬眼,影壁那探出来两个小脑袋。
是周圆和周满。
自从上次的事,她还没和这两个小家伙说过话。
林绣心知将来也许再无机会,她心里就酸软难当,走过去蹲下,摸了摸两人的头。
周圆:“姐姐,来我家玩吧。”
周满也点点头。
林绣想了想,说好。
她带着绿薇去了隔壁,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不过一进去看到院子里的两个男人,这笑容还是收敛了不少。
顾斐还是那样沉默地站在那,高大健壮,让人忽视不了,英气的眉眼望过来,又再次低下头去。
而赵则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瞪着眼睛虽然不说话,但看得出来很不高兴。
林绣手上牵着的两个小家伙捂着嘴巴一溜烟跑进了屋子。
她在心底无声叹气,给赵则行礼。
赵则没好脸色,一想到还有三日她就要嫁给沈淮之,心里就发堵。
绿薇有眼力见地退出院子,在门口守着。
“王爷。”林绣叹一声,“您又来做什么?”
赵则也想问问自己又来干什么,管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到底图什么呢?
他直勾勾看着林绣,声音有压不住的恳求,“本王最后问你一次,真的要嫁给沈淮之?”
赐婚圣旨是他下的,赵则现在可以说只手遮天,只要林绣肯反悔,他有一万种办法毁了这个婚事,将林绣从沈淮之身边抢走。
但一切,都要林绣同意。
林绣知道赵则也好,顾斐也罢,都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希望她能离开沈淮之,去过新的生活。
但没人理解林绣心里的苦。
她若是不能亲手为春茗报仇,那这辈子就算是真的如赵则所说,成为他的皇后,享受无上权力,也是生不如死。
林绣不敢看赵则那双漂亮的眼睛,轻声道:“王爷,我和世子已经说开了,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他是爱我的,愿意为了我得罪秦家,你看不到吗?”
赵则突兀地笑了声,继而就停不下,好像在笑林绣的痴傻,笑自己愚蠢。
他连说几个好字,“你想嫁,本王不拦你,但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本王提醒你一句,将来公主府的这些主子们,本王会一一清算,你若嫁给沈淮之为妻,那便也跑不掉,林绣,你想好了吗?”
林绣听了并不怕,她就剩下一条命,说不定成婚那日就要下地狱了,根本等不到赵则来清算。
而且林绣也知道,靠自己,豁出一条命也就是拉着沈淮之
她笑笑:“不论王爷做什么,我都祝王爷成功,若真有这么一天,这条命送到王爷手里,也值了。”
赵则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咬牙让林绣滚出去。
他再看到这个女人,会忍不住想掐死她。
林绣很无奈,转身出去。
她一走,赵则就踹翻了院子里的石凳。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般愚蠢的女人,沈淮之上辈子是救了她的性命吗?这辈子来赎罪?”
顾斐看着院墙,默默无言。
赵则也压根不指望顾斐响应,他今天来还有一事。
“漠北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恐怕边关又要动荡,顾斐,你可愿意去飞沙关霍将军麾下做事?”
第105章 夫妻对拜
六月初八,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长公主的独子,今日成亲,而且还是同时娶两个妻子过门。
这平妻说得好听,实际上谁不知道,两个人总要分出个高低来,身份高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正妻。
世子爷的这两个女人,却不好分。
论身份,秦家那位乡君自然是更高一等,但论情分,谁不知道世子爷带回来的那个温陵女子,情深义重?
而且两人还都是赐婚,将来有得闹。
眼下大家就等着看,世子爷到底会去接谁。
林绣一身喜服,盛装打扮,她本就容貌不俗,此时更是绝美,但端坐在那里,毫无喜色。
满院子的人也没个笑模样。
就仿佛这不是出嫁。
问月和绿薇从昨晚就提着一颗心,只感觉脖子上悬着一把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给个痛快。
看着林绣那张木然不带一丝一毫喜悦的脸,问月心里忐忑不安。
绿薇倒是做好准备了,给林绣戴好最后一支金钗。
林绣冲她们二人微微笑笑:“你们就留在这院子里,往后就不必跟着我了。”
绿薇和问月同时顿住,看向林绣坚定的眼睛,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好点头应下。
林绣藏在宽大喜袍袖子里的手,攥紧了那把匕首。
昨夜,她留了沈淮之在这里过夜,好一番恩爱缠绵后,才哄骗了沈淮之将从不离身的那件金鳞甲留在卧房里。
如今,金鳞甲静静躺在床底,沈淮之身上再无防身之物。
林绣想得很明白,凭她的本事,必然是做不到将这些人全部捅上一刀,长公主和老夫人身边奴仆成群,她恐怕没办法近身。
但对这两个人来说,只要沈淮之死了,自然是比要她们的命还要绝望。
再者,凭着赵则对长公主的痛恨,长公主也活不了太长久。
至于秦沛嫣,林绣想,再没有比费尽心机嫁过来,连洞房都没入,夫君却血溅当场更加悲哀的事。
既然她想嫁,那便守着牌位过吧。
林绣闭上眼,静静平复狂躁不安的心,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鱼的时候,越着急越拍不死,鱼儿活蹦乱跳,溅了她一身水。
其实有什么紧张的,她就剩这一条命了,就算失败,也对得起春茗,对得起自己。
只是苦了这不该来世上的孩子。
林绣眼眶酸痛,捂着小腹咬牙忍着,生生将那股钻心的痛压下去。
这时,外面传来敲锣打鼓声。
林绣想起一物,起身去了内室翻找,她和沈淮之的婚书在柜子里静静摆着,林绣将它揣进怀里,这才出去坐好。
有人拿了红盖头给林绣遮上,她才放纵地松了口气,眼角的泪落下来没关系,只要没人看到。
林绣静静听着外面的吆喝声,起哄声。
直到沈淮之那双熟悉的手将她从凳子上拉起,又温柔地牵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娘子,我来接你了。”
林绣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哭出来,她扶稳沈淮之的手,跟着他往外走。
沈淮之想过许多次,要迎娶林绣为妻,但从没想过会是今天这种局面。
出门时,所有人都逼他去秦府,连祖母都动了怒,更不提盛怒的父亲和母亲。
但沈淮之还是绕了一圈来接林绣。
都这样了,什么脸面,尊严还有世家大族的体面,都是过眼烟云。
他只知道,不想再让林绣受委屈了。
沈淮之心中激荡,干脆抱起林绣,在热闹的欢呼声中,将林绣送进花轿。
待成了亲,他就带着林绣去京外谋个小官,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他的妻子比他的孩儿重要。
沈淮之翻身上马,脸上总算带了些新郎官的喜悦和意气风发。
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欢天喜地启程,又绕了路和秦家的队伍汇合,一路敲锣打鼓到了公主府。
长公主的独子成亲,自然少不了人,府里府外都围着不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
赵则也在其中,一张脸冷得吓人。
听到接亲队伍已到,他顺着往人群外看去。
沈淮之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喜袍将他衬得俊逸出尘,只不过可笑的是,他身后的队伍里,不止一顶轿子。
同时迎娶两位妻子,真是个笑话。
就这样,林绣还非要嫁过来。
就这么爱沈淮之吗?
赵则心里一苦,收回视线,连拜堂也不想看了,何苦在这虐自己。
他交代一声,就离开了公主府。
沈淮之一左一右两个身穿喜服的新娘子,林绣和秦沛嫣落后半步,彼此都只能看到自己的鞋尖。
府里面的喧闹声小了许多,也许是无人敢惹长公主殿下生气。
华阳端坐上首,冷冷地盯着沈淮之,今日她算是丢尽了脸面。
再看这一左一右两个儿媳妇,华阳心口憋着的那口气,简直就要顶破喉咙冒出来。
她冷哼一声,若不是还要给秦家留一份体面,她早就离去。
国公爷沈惟安的脸色也不好,狠狠剜了眼不争气的儿子,皱着眉头看向一旁胆战心惊,不知道该不该喊仪式开始的礼生。
礼生擦了把汗,高呼道:“吉时已到,请请三位新人,一拜天地!”
林绣扯着唇一笑,察觉沈淮之伸手过来扶着她,两人相扶着,朝着门外叩拜。
而秦沛嫣则是咬碎了牙,对林绣的痛恨更甚,是她看走眼,将自己母亲给连累到庄子上反省。
如今还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可昨晚出嫁前,父亲说了,无论如何她都要嫁过来,秦沛嫣忍住泪水,也跟着跪下去。
礼生又喊:“二拜高堂!”
沈淮之扶着林绣起来,转了个身,看着上首一言不发,冷着脸的父亲母亲,心中也是苦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捏了捏林绣的手,叩拜。
林绣心跳如擂鼓,无法抑制地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也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涨红。
她恨不能冲上去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可她不能冲动,最起码,最起码也要重伤了沈淮之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林绣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礼生身上。
她缓缓起身,紧紧攥住了那把匕首。
直到礼生高喊出那句,不知道曾在林绣心中,期盼过多少次的话。
“夫妻,对拜!”
第106章 你不欠我了
这世上,谁都能伤了她,她也可以原谅所有人,却唯独不能原谅沈淮之。
林绣眼里已经无法自抑地蓄满了泪。
弯腰下去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在温陵的时候,和她的玉郎,甜蜜温馨的时光。
最后却如呼啸的风掠过,化作记忆里春茗灿烂无忧的笑脸。
那张脸在冲着她笑,又带上哭腔,喊她姑娘。
林绣心里升腾起恨意,痛意,还有无尽的悔意,撕毁了她对沈淮之全部的爱。
既已拜了堂,那就是夫妻,那就该一起生,一起死!
她救了沈淮之,给了沈淮之重生的机会,那今日,便一起去死,也好全了这段感情!
她突然一把掀起盖头,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沈淮之那张曾令她无数次心软的脸。
林绣迅速抬起手,在所有人都未能预料,也不曾及时做出反应的时候,将那把锋利闪着寒光的匕首,狠狠朝前插去。
沈淮之惊愕,迷茫,甚至刚刚因为夫妻对拜而发自内心的喜悦还残留在脸上。
他感知不到痛,只身体的本能让他抬手去握住了匕首。
林绣的刀子插进他左胸,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穿透喜服,穿透皮肉,扎进他的心口。
痛意铺天盖地,鲜血顺着刀子一滴一滴流下,疼得他眼前阵阵发晕。
林绣面无表情地开口:“沈淮之,救命之恩已偿,你不欠我了。”
多么决然的一句话,可这句话比扎了他一刀还要让沈淮之痛苦,沈淮之死死握住,疼得说不出话。
林绣泪水奔涌而出,这一刀用尽她全部力气,本以为一刀扎下去,就是了断,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她凄厉又绝望地哭泣:“沈淮之!我恨你!你凭什么骗我背叛我,凭什么自私地将我留在你身边!又凭什么,害了我的春茗!”
“那是春茗啊!是我妹妹!你受伤的时候,她跑了多少家医馆去替你买药!沈淮之,你有没有良心!”
林绣的哭声痛彻心扉,“为什么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沈淮之!这全都怪你!”
沈淮之想说,你们都没错,错的是他。
他该死。
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苦苦看着林绣,妄图祈求她的原谅。
林绣还在用力地想要抽走,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却疯狂得脸都开始扭曲,拔不出来便将刀子顺着沈淮之的皮肉去切割。
沈淮之的手心,攥不住的血,很快就将喜服染成深一块浅一块。
他意识到,林绣是真的想杀了他。
可看到林绣满脸的恨意,他却做不出反应,只觉得如果就这样死了,能让林绣开心,也值了。
原来这段时间的浓情蜜意,全是伪装。
所谓的原谅,不过是缓兵之计。
只为了,取他性命。
沈淮之在林绣眼里,看不到半点儿爱意,只有浓烈的恨,恨不能将他食肉啖血,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恨不能将这里所有人杀掉的恨意。
他早该想到的,林绣只字不提春茗,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吧。
是他太傻,以为林绣离不开自己,可林绣从来都是个坚强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在知道他要娶妻的时候,还留下。
沈淮之控制不住流泪,悲哀地想,林绣为什么在他最开心的这一日,杀了他,替春茗报仇。
就算是他做错了,想要他的命,随时都可以,可为什么,为什么选在这一天。
他是真的,想娶林绣。
沈淮之脸上的泪,混杂着痛苦和绝望,还有深深的悲凉,他什么都感受不到,直勾勾盯着林绣的眼睛。
“嫣儿嫣儿”他艰难叫出这个他真的无比喜欢的名字。
不是因为旁人,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一听到,就觉得很好听。
可是林绣不喜欢。
沈淮之痛苦地看向她:“别恨我,求你”
可以杀了他,但别恨他,别忘了他。
林绣凄厉地叫了声,想把刀子抽出来,但沈淮之握得死紧,手掌几乎快要割断也不肯松手。
她心里疼得像是有人在一下下挖她的血肉,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满脸都是绝望。
直到周围人反应过来,看着这一出闹剧,尖叫出声。
华阳几乎晕过去,大喊道:“给本宫将这贱人拿下!一刀刀剐了丢去喂狗!”
简直混账!
而蒋梅英眼前一黑,直接就从椅子上瘫倒,一旁的朝露急得大喊:“老夫人!老夫人您快醒醒!”
沈惟安几乎维持不住身子,颤抖着喊道:“去叫大夫!快去!”
人群开始混乱,华阳的亲卫队冲进来,就要抽出剑去砍林绣的胳膊。
父母和祖母焦急的呐喊,将沈淮之从无穷的心痛里抽回。
沈淮之强忍着心口的疼痛,喝道:“滚开!都给我退下!”
亲卫队被他冷厉决然的眼神吓到,一时不敢上前。
沈淮之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林绣跟着跪下去,松了匕首,重新抽出头上的发簪,“沈淮之,我今日抱着和你一起死的决心,到了黄泉路上,你再去亲口向春茗赔罪!”
沈淮之凄然地上前将她护住,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有谁过来,他便以拔刀作威胁。
华阳气得,跌倒在丈夫怀里。
一旁秦沛嫣已经吓傻,她颤抖着蹲下去,喊道:“子晏哥哥,林绣她要杀了你!你为何还苦苦护着她!为什么!”
沈淮之不理会,只死死看着林绣的脸,他怕自己死掉,就再也看不着了。
林绣脸色冷漠至极,挂满了泪水,眼睛猩红一片,存了必死的心。
她漠然地看向秦沛嫣。
突然,心中又燃起愤怒和恨意,将簪子高高举起,就要去刺这个直接害死了春茗的女人。
“去死吧!”林绣尖利出声。
秦沛嫣惊恐尖叫,竟躲在了沈淮之身后,沈淮之也往她身前挡了挡,这簪子扎进他肩头。
杀了秦沛嫣,林绣活不了。
沈淮之忍着剧痛和濒死的惊慌,握住林绣的手:“嫣儿,全全都是我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林绣愤怒道。
她用力抽回手,举着簪子疯狂地去扎沈淮之,脸上,脖子上,胸口,腹部
只要可以下手的地方,都留下了伤口。
很快,沈淮之浑身都沾满了血迹。
可沈淮之为什么还不死!
沈淮之剧痛难忍,死死抱住她,不让任何人接近,林绣失力握不住发簪,在他后背狠狠砸下去。
“你怎么不死!沈淮之你怎么还不去死!我恨你!”
沈淮之艰难地说着对不起,脸色惨白,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
华阳凄厉地冲过去:“还不放开他!我杀了你这贱人!”
林绣和沈淮之被她一冲,一起倒在地上,沈淮之手还握着匕首,却仍旧护住林绣,苦苦哀求道:“娘别动她!”
华阳怎么肯,让人上前把林绣拉开压在地上。
华阳抱起儿子,心疼得快死过去:“子晏,儿啊,你要是死了,娘怎么办!你坚持住,大夫马上就到了!”
沈淮之咬牙求道:“娘,别伤害她是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她,别动她”
华阳哭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才甘心!”
沈淮之不说话,就用那双不断流出眼泪,和华阳一模一样的凤眼,看着她,直到华阳愤怒地让人把林绣拖下去。
“给本宫把这贱人关起来,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让她生不如死!”
第107章 带林姑娘去飞沙关
世子爷成亲遇刺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引起一片哗然。
行凶者不是旁人,正是在温陵救了世子的那个渔女。
世子爷冒着忤逆长辈的不孝罪名,千辛万苦求得平妻圣旨,最后却落得个这样下场。
听闻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长公主震怒,将行凶者关了起来,若是世子爷出事,这渔女恐怕要挨个千刀万剐,也难解公主心头之恨。
消息传到赵则耳中时,他正一人喝闷酒。
刘福擦了把冷汗,最近王爷情绪低沉萎靡,今日世子爷和林姑娘成亲,更是惹得王爷悲伤难过,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体。
如今听了这消息,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刘福大着胆子道:“王爷,林姑娘性情刚烈,这是替春茗姑娘报仇去了,可见她不是真心想留在世子爷身边,您可不能再喝了,您喝多了,咱们林姑娘在公主府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赵则晕沉的头脑仿佛被雷劈了一下,他猛地就清醒过来,抓住刘福,逼着他又把这消息重复一遍。
先是忍不住的高兴,但很快又变成对林绣的担忧。
赵则一下子失了风度,起身在屋里转来转去,思索着对策,他要救林绣出来,无论如何,不能让林绣出事。
沈淮之虽然该死,但依着赵青梧那贱人的脾气,不管沈淮之有没有事,她都会让林绣生不如死。
赵则不禁有些焦躁,林绣竟然执拗到此,在拜堂的时候行刺,可见是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她哪里是愚蠢,明明是刚烈,是拼上一切的孤注一掷!
赵则简直对林绣又爱又恨,爱她这般品性,敢为了至亲好友拼尽全力,这是多么可贵又可爱的性格。
又恨她莽撞,用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沈淮之是习武之人,赵青梧身边又有亲卫队贴身保护,成功了也未必就一定能杀死沈淮之。
如今身陷囹圄,如何不让人担心。
赵则思索片刻,立即下了决定:“你亲自去办,找一个才下葬的女子,身形要和林绣一样”
来一招金蝉脱壳,彻底将林绣和沈淮之的关系斩断。
这样,林绣就能留在他身边,做他的王妃,做他的皇后。
赵则只要想想,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这下,谁也别想再把林绣从他身边抢走。
刘福赶紧应下,只要林姑娘能救出来,王爷不再这样醉生梦死,让他干什么都行。
他立即退出去。
刚开了门,就有人来报,顾斐求见。
赵则想了想:“宣他进来。”
不一会儿,顾斐面色深沉,更衬得一脸伤疤狰狞可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顾斐没什么脾气,是个很沉闷的人。
赵则猜到他所为何来,直言道:“本王已经派人去救林绣了,你不必担心,还是操心操心三日后去漠北的事,到了那边——”
他话没说完,顾斐已经一撩衣袍跪下,打断他的话,“王爷,臣想带林姑娘去飞沙关。”
赵则脸一黑,从椅子上站起来,杀气腾腾道:“你说什么?”
想带林绣走?
凭什么!
顾斐闷声解释:“林姑娘兴许不想留在京城这个伤心地了,温陵她已经无亲无故,未必愿意回去,臣想着,人只要活着,必定就有蛛丝马迹,林姑娘留在您身边,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候,您又该如何解释林姑娘的存在呢?”
赵则脸色愈发沉重,不语。
“臣懂您的宏图大志,但这不是一日之功,长公主位高权重,一旦起了杀心,带给林姑娘的则是数不清的麻烦,更不提如果沈淮之没死,那他会放手吗?”
顾斐打听过了,沈淮之身中一刀,又被簪子伤得满脸都是血,却也不曾放开林绣的手,爱到这般不顾生死的地步,除非死亡,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挠他对林绣的执念。
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
活在痛苦里,永远不能解脱。
顾斐认真道:“王爷,您能保证,这辈子只有林姑娘自己吗?您在那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林姑娘弑杀亲夫,二嫁之身,还怀着沈淮之的血脉,您就不怕文臣墨客的口诛笔伐,戳林姑娘的脊梁骨吗?”
“最重要的,臣觉得,林姑娘不愿意留在您身边,不愿留在京城,所以臣想,救了林姑娘出来,您亲自问问,若是她愿意跟臣走,臣臣会好好替您照顾林姑娘。”
赵则狠狠盯着他,一口牙险些咬碎,他连呼几个好字,指着顾斐骂道:“本王倒是忘了你出身姑苏顾氏,好一番伶牙俐齿,说得本王哑口无言!”
都道顾斐是个沉闷的武夫,今天这一番流利的话,句句插在赵则的心窝子上。
“少拿这些话来诓本王!本王早知道你对林绣的不轨之心!”赵则抬起一脚,揣在顾斐肩膀。
顾斐没躲,他欠赵则的,而且赵则说得没错,他的确喜欢林绣。
通州码头,只一眼,他就记住了这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就当他卑劣,趁虚而入,顾斐跪在那,一言不发,但态度坚持,毫不退让。
赵则气得脸色涨红,踹翻了几把椅子,但顾斐说得没错,林绣向往安宁平静的生活,不会喜欢这些明争暗斗,刀光剑影。
让她留在京城,危险重重。
虽然赵则有信心护着林绣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赵青梧的报复,还是将来前朝后宫的争斗,但是林绣愿意吗?
她愿意一辈子活在胆战心惊里,活在对别人的提防里吗?
赵则心下一痛,光是喘息就已经用尽全力,他想起母妃,这样活了一辈子,他也这样,算计筹谋了一辈子。
太累了。
林绣肯定不喜欢,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温陵,想念和春茗快乐幸福的生活,与其被关在这深宅大院,被锁在深宫,也许,也许她更愿意去漠北,去看看广袤无垠的草原和大漠。
赵则心中漫延出无尽的悲凉。
他已经被仇恨捆缚了一辈子,不能再让林绣留在京城这个伤心地。
算了。
算了吧。
赵则无力地坐下,挥了挥手。
“你走吧,本王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第108章 我尽力了
清晖堂。
沈淮之数次徘徊在鬼门关之外,拔刀与否,都有丧命的可能。
更不提世子心神俱碎,整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求生意志可谓消沉。
他身上其它伤口倒是无碍,只脸上被簪子戳了不少洞,还好没伤着眼睛。
宫里也来了太医,一同商讨如何将沈淮之从鬼门关拉回来。
最后还是决定尽快拔刀,剩下的,就交给天意。
老夫人蒋梅英一听这个消息,再次晕了过去,眼看着只要沈淮之有个三长两短,她也要跟着去了。
华阳也是强撑着一口气,陪在沈淮之身边,而秦沛嫣作为已经过了门的儿媳妇,胆战心惊地候在公主身边伺候。
她是万万想不到一场拜堂,最终会以这样决然的复仇而告终。
沈淮之和林绣的感情,竟然浓烈深厚到这个份上。
她低下头去,不敢看床上躺着的沈淮之,也担心如果沈淮之死了,她该怎么办?
如今就盼着沈淮之活过来,那公主决计是不会忍受林绣的存在,今后岂不是就只有她留在沈淮之身边?
秦沛嫣又小心抬起头来,期盼着沈淮之平安无事。
沈惟安此刻也安排好了一切,让太医放心去拔刀。
太医静了静心,手握上匕首的那一刻,听到沈淮之的呓语。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也都听清,世子爷到这个时候,还在惦念着柴房里关押的那个渔女。
弑杀亲夫的狠毒之人。
华阳恨极,但不敢在此时将林绣怎么办,生怕一旦沈淮之醒来,受到刺激,功亏一篑。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
太医凝神,手上又稳又准地使力,将那匕首毫不犹豫从沈淮之的左胸拔出。
鲜血喷溅而出,沈淮之一身痛呼,隐约好像醒了过来。
太医赶紧上前为沈淮之止血。
沈淮之晕晕沉沉中,感到身体突然变得软弱无比,就好像一滩水,融进了大海。
然后便是剧烈的疼痛,痛得他冷汗直冒,呻吟不止。
这么疼,原来被人扎进心口,是这么的疼,简直恨不能立即死去。
可沈淮之还记得,记得是林绣伤了他,若是他死了,那林绣怎么办?
沈淮之痛苦地呜咽,意识在逐渐丧失。
耳边响起母亲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呼唤,还有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在喊他夫君。
夫君?
他是林绣的夫君。
林绣呢!
他的嫣儿呢!
沈淮之猛地清醒片刻,然后迅速又消沉下去,闭上了眼。
太医擦了把汗,跪下禀告:“公主,国公爷,世子福大命大,这刀再歪上一点儿,世子就没命了。”
华阳身子一软,瘫倒在丈夫怀里。
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没有任何力气说话。
沈惟安强自镇定:“那就是没事了?”
太医:“熬过三天,世子就无碍了,只期间或许会反复发热,伤口也要及时处理,臣等受太后吩咐,会一直留在这,直到世子痊愈。”
沈惟安长舒一口气,亲自扶了几位太医起来,“如此,就多谢诸位。”
华阳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儿子,心里别提多疼,坐过去轻轻给沈淮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眼里哪还有强势刚硬,只剩下心疼和祈求。
祈求他能顺顺利利熬过去。
华阳流着泪道:“儿啊,别丢下娘,娘再不逼你了。”
沈淮之一动不动,面无血色,但好在是有微弱平稳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太医处理完了一切陆续退出去,屋里只剩下这几个人。
华阳看了秦沛嫣一眼,让她也走。
拜堂的时候,华阳也亲眼看到秦沛嫣在遇到危险时,是如何拿沈淮之挡刀。
她没心情管这些,一切都要等到沈淮之好了再论个是是非非。
沈惟安过来揽着妻子肩膀:“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华阳摇头不肯,扑在丈夫怀里,压抑地哭出来。
这位千娇百宠长大,曾经敢骑在先帝头上耍威风的长公主,何曾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
沈惟安叹一口气,抱紧妻子。
华阳痛哭出声:“是我做错了吗?是不是我是不是我作恶多端,才连累了子晏?”
若可以,她愿意替儿子承受一切。
华阳不禁想,她先前的猜想没错,林绣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来索命了,杀不掉她,就来索子晏的命!
沈惟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事已至此,责怪谁都没用,只盼着沈淮之能醒来。
而此时后院柴房。
屋门上上着一把大锁,无人看守,毕竟里面关着一个孕妇,早已挨了一顿打骂,一整天未进水米,毫无力气,不可能逃出来。
林绣虚弱地躺在那,心神放空,等着她的死期。
身上挨了几个婆子的踢打,小腹隐隐作痛,这孩子怕是留不住了,林绣都摸到了身下的血。
但她还是顽强地活着。
人的命就是如此,你总以为要死了,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活下去,就能重新变得百折不挠。
林绣蜷缩在地上,宽大的喜服平铺,灰尘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柴房里的血腥味掩盖不住,林绣在想,她还是太无能了,没能当场杀了沈淮之。
怎么还能让他留了一口气。
不过也算是尽力了,林绣眼角滑落一滴泪,喃喃道:“春茗,姑娘我尽力了。”
如果沈淮之没死,也别怪她了。
这世道怎么这么难呢,对她,对春茗,林绣闭上眼,想着春茗的笑,想着春茗的泪。
再等等,姑娘我这就去找你了。
林绣靠着这点儿念想,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又迎来黎明的曙光。
无人再来过这间被锁起来的柴房。
林绣在这里足足等了三天。
没等来沈淮之的死讯,也没等来她的催命符。
夜再次深了,林绣疲累地闭上眼睛,打算借着昏睡,熬过时辰,熬过浑身的痛。
突然,柴房外传来响动。
林绣蜷缩在地上的身子一动,勉强抬起眼皮往外看。
门被打开时,她看到火光,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婆子,背上背着个什么东西,缓步朝她走来。
第109章 化作灰烬
林绣以为是来取她性命的人,竟然释怀地露出解脱的笑容。
终于等到了。
然而那婆子并没有凶狠地对她如何,反而是温柔细语地轻声道:“姑娘,别怕。”
林绣一怔,火光照得她发热,眼眶也酸痛起来。
“姑娘,离开这里吧,活着,才能看到你恨的人,一一死去。”她蹲下身将林绣身上的绳索解开。
又扶着林绣坐起来,给她灌了米汤,“有人要老奴告诉姑娘,人还是要活着的,不管怎么样,活着,才有希望。”
林绣三天未尽一滴水米,此刻喝了热乎的米汤,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她艰难地看向这个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那婆子笑笑:“老奴是王爷的人,姑娘,快走吧,世子垂危,眼看着就不行了,公主要拿你泄愤,王爷派我来救你。”
林绣大惊,随后心里便是一痛,这个时候,赵则还记得来救她。
原来外面还有人,从没放弃过她。
林绣蓦地眼底滚烫,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她从小就怕疼怕死怕黑,是生生将自己练得勇敢坚强,在柴房三天,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死亡,可在这一刻,还是抑制不住地产生本能。
那是对生的渴求和期盼。
本存了必死的心,在这一刻却又突然燃起了生的希望。
若是春茗还活着,也不会希望她这么轻易地去赴死。
而且她还不能死。
王爷说得对,她还要看着那些仇人,一个个死在她之前才解恨。
林绣咬牙爬起来,这婆子快速给她换了身不起眼的下人衣服,让她顺着外面这条路一直跑,会有人接应她,直到出了后门。
她不由问道:“我跑了,你们会不会有事?”
“不会,王爷计划周全,在王爷手下做事,从不用担心性命,王爷最是把这些奴才的命放在心上。”
林绣在她眼里看到自信和坚定,诚挚谢过,不敢犹豫,没命似的往外跑。
那婆子将扛进来的麻袋解开,竟然从里面拖出一具死尸,身形和林绣一致。
她迅速将林绣脱下来的衣服给死尸套上,然后消灭了痕迹,点燃柴房,又从外面将门锁上,这才悄悄离去。
林绣喘着粗气,一路朝前跑,果然沿路守着的人,都低头装作没看见。
她跑着跑着,身后突然一阵红光,那间柴房的方向居然起了火。
林绣惊愕望去,竟然流出一滴泪来。
她知道,从今往后,属于林绣的一切都留在了这把大火里。
无论是和沈淮之的爱恨恩怨,还是所有过往,都化作灰烬,烧了个精光。
往后,她只属于自己。
林绣咬牙,发誓她会带着属于春茗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负这一场重生,不辜负赵则给她的机会。
林绣扭头,朝前跑去。
刚刚拐过一道弯,却迎面撞上一人。
林绣身子无力,被撞了个跟头,小腹的疼痛将她淹没,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琳琅吓了一跳,她得到世子快不行的消息,决定去看看林绣,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她。
脸色一白,赶紧将人扶起来,林绣看到是她,绝望地闭了闭眼。
难道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也好,是她的命。
琳琅望着她凄然灰败的脸,想起最早来公主府时,在明竹轩,这位出身不高的林姑娘,对她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
就算挨了挑唆,受了算计,也没赖在她们头上过。
体谅她和绿薇身不由己,连绿薇下毒害她都没计较,是个实心实意的善良人,何苦在这被人欺负呢?
她们,本就都是这世上的苦命女人罢了。
而自己,不止一次在林绣面前,挑拨离间。
琳琅咬咬牙,看着林绣虚弱的脸色,和认命般的沉默,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虽然她不知道林绣怎么逃出来的,又是谁帮着她逃出来,但看那火光,也猜到是个金蝉脱壳的计策。
“姑娘,保重!”琳琅将荷包塞在林绣手里,“从前的事,奴婢就当是抵了,今晚,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琳琅说完,也不管林绣是什么反应,朝前跑去,只装作看不到。
林绣一怔,握紧那荷包,心中说不上来的酸涩,她明白琳琅的意思,琳琅是在替她隐瞒和逃跑。
她擦了把眼泪,继续往前,这一路上再没遇到谁,顺利地到了后门。
守门的婆子不知道为何睡得很沉,林绣小心开了门栓,悄悄溜了出去。
刚一出去,就听到一声沉稳的男声。
“林姑娘,我带你走。”
一如既往地可靠。
顾斐从马车上跳下来,看清林绣狼狈的模样,心中一痛,二话不说将林绣抱进马车,林绣再没了力气,软倒在他臂弯。
几日不见瘦成这样,顾斐沉着脸,突然手心一阵湿润,他赶紧闻了闻,是血腥味。
心里一慌问道:“林姑娘,你”
林绣疼得浑身都是冷汗,按住他的手:“快走吧,我没事,能撑住。”
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她既然敢拼死和沈淮之同归于尽,就没想过留下这个孩子。
如今正好,就随着这场大火一起消失。
顾斐心底叹息,不再说什么,驾着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了巷子。
身后是冲天火光,公主府里到处喊着走水了,乱成一团。
可再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此时清晖堂。
沈淮之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心口的刀虽然早已经被拔掉,但京城医术最好的大夫都在一旁,皆面露难色。
“公主,世子持续高热,且失血过多,若熬不过今晚,恐”
华阳怒极:“不是说了世子会没事!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世子性命,不然本宫要你们一起陪葬!”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只得尽力而为。
这时,外面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奴才,跪在地上禀报:“公主,国公爷,不好了,柴房失火,那里堆积不少干柴,火势很大,迟迟不灭,里面的人恐怕”
华阳先是皱眉,随后便恨恨道:“死了好,林氏那贱人,本宫让她活活被烧死,也算她幸运!”
“先瞒着这消息,”她看了眼沈淮之,“不许让世子知道。”
正要起身,突然一怔,沈淮之眉眼紧闭,眼皮不断乱颤,干裂的唇也动了动。
华阳一喜,哭道:“儿啊,你是不是醒了?别吓娘了,好不好?”
沈淮之意识昏昏沉沉,处于醒和永久沉睡之间,他恍惚好像听到了母亲在说林绣。
什么烧死,不行,林绣不能死。
沈淮之痛苦地皱眉,浑身都在疼,尤其是心口,那一刀虽然插偏,可伤害是实打实的,更何况后来林绣还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痕。
疼在所难免,可都比不上在听到林绣会死这几个字的时候,那种痛彻心扉的撕裂感。
沈淮之猛地就从沉沦中挣扎出一丝清明。
他不能死,他要护着林绣。
沈淮之勉力睁开眼,抓住了华阳的手:“娘”
第110章 怎么能丢下我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就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沈淮之从无尽的沉沦中清醒,那些和林绣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回忆,迅速割裂成碎片,锋利的豁口将他生生疼醒。
“爹,娘”沈淮之艰难出声。
华阳和沈惟安大喜,只要沈淮之醒了,不再昏迷,这条命是不是就算保住了?
“快,太医,快来看看子晏!”华阳喊道。
太医上前把了脉,又细细查看,几个大夫轮流看过后,一致认定这算是度过了生死大关。
“世子福大命大,但要好好将养,切记不可大喜大悲。”
华阳一愣,警告地看了屋里众人一眼,大家明白,是不许告诉沈淮之柴房失火一事。
无人敢多话。
沈淮之勉力靠着父亲的支撑坐起来,左胸口还传来剧痛,但他知道自己没死。
“娘,”沈淮之急切地抬手去抓华阳,“林绣呢?”
华阳听他一醒来就这样没出息,气得恨不能给他一巴掌,但又心疼下不去手,没好气道:“在柴房关着,你若养不好,不许你见她!”
沈淮之先是一喜,不过很快又响起昏睡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什么大火,什么烧死。
他心里不安,急得脸色煞白,“您别骗儿子,林绣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起火了?”
华阳不想他竟然听到了刚刚的话,眼睛下意识别开,就这么一刹那的工夫,沈淮之已经猜到出了事。
当下就要下床,非去寻林绣不可。
华阳怒极,喝道:“你这逆子,心里可还有我和你父亲?你昏睡了三日,我和你父亲就在这睁着眼守了三日!你醒来就要去找那贱人,是不是要我这个当娘的,死在你面前,你才肯回头看看?”
沈淮之痛苦地抱住头,又在逼他,都在逼他。
华阳厉声呵斥:“你祖母她老人家还在床上躺着,饭也吃不下,药也喝不进去,每日一睁眼就是替你诵经祈福,全府上下都让你搅得不得安生,你却只想着那贱人,沈淮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情种,一个执迷不悟的傻子!”
沈淮之心口处又传来撕裂的疼痛,仿佛有一只手从伤口伸进去,将他的心狠狠捏烂。
他知道自己不孝,对不起父母长辈,但是所有人受了委屈,都有人疼,可林绣没有。
林绣只剩下他了。
沈淮之费力从床上下来,捂着心口跪倒在地:“娘,求您告诉我,林绣是不是出事了。”
“您放心,我撑得住。”
沈淮之悲哀地想,林绣这般想要取他性命,可他还是让林绣失望了。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华阳还想再隐瞒,一旁沈惟安已经冷着脸站起来,制止了华阳的动作。
“让他去!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华阳一急,但沈淮之已经踉跄着站起来,她只好让人赶紧跟上,又让太医和大夫随行,以免出了状况。
沈淮之越走,心里越着急,他看到冲天的火光,听到府里的喧闹,人人看到他,脸上都隐隐现出悲痛。
林绣肯定是出事了。
沈淮之眼前阵阵发晕,是靠着身旁鸿雁和鸿筠的支撑,才艰难到了柴房。
鸿雁眼眶通红,这么大的火,姑娘定然是烧成了灰。
这间柴房在偏僻处,不连着其他屋子,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府里下人知道里面关的是刺杀世子的凶手,所以救火时没有拼尽全力,如今火势还没灭。
沈淮之不顾阻拦,拼了命往里冲。
鸿雁和鸿筠一左一右,死死抱着他。
“世子,您现在进去,姑娘也救不出来了,”鸿雁哭道,“这火是从里面点燃的,姑娘她一心求死,您别再进去送命了!”
沈淮之悲恸地大吼一声,嘶哑凄厉,令人闻之落泪。
“世子,”鸿筠也劝道,“让姑娘安心去吧,您想想公主,想想国公爷,想想老夫人,您有个三长两短,咱府上可怎么办!”
沈淮之眼前只剩下了熊熊火光,再看不到一点儿别的颜色,他凄厉地喊着林绣名字。
“她还怀着孩子!”沈淮之几乎哭到晕厥,跪在地上,“快救火啊!救她出来!”
林绣怎么会死呢,怎么能死呢!
明明母亲答应了,不会动她!
沈淮之悲痛欲绝,嘶吼着想冲进去,他一身的伤,鸿雁和鸿筠都压不住他的力量。
最后还是华阳带来的人把沈淮之牢牢按住。
华阳痛心道:“本宫答应过你不会动她,决不食言,这火是从里面放的,子晏,她不想再活下去了,你能不能冷静一些!”
为了一个女人,何至于此!
沈淮之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大火,直到这火一点点被扑灭,柴房被烧成灰烬,传来阵阵焦臭味。
房梁塌了,砸在地上,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沈淮之一动不动盯着里面那具尸体。
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放开我。”
压着他的人不敢松手,下意识看向华阳,华阳心累,既然火灭了,那就让他进去。
省得不撞南墙不回头。
沈淮之得了解脱,踉跄着往里走,他重伤未愈,几步便撑不下去跪倒在地,却是不肯让人扶,生生爬进去。
这样大的火,将他最后的希望付之一炬。
沈淮之颤抖着手抱起地上那具尸体,不敢相信这就是林绣,怎么可能呢,她为什么会死呢。
“我还没死,你怎么能丢下我呢?”沈淮之颤声道。
这具尸体抱在怀里,毫无真实感,漆黑的,焦裂开来,像是木头。
完全看不出林绣的脸,沈淮之低吼一声,胸口气闷无比。
这是他的妻,他的孩子,怎么能死呢!
他紧紧盯着林绣的尸体,喃喃自语:“这不是她,不可能是林绣,不是我的嫣儿,不是!”
沈淮之在林绣尸体上摸来摸去,摸到胸口时顿住,颤抖着手在里面拿出一个什么东西。
已经烧成灰了,拿出来就碎掉。
沈淮之心里的恐慌随着这股被风一吹就散掉的灰,而无限扩大。
这形状,是他和林绣的婚书啊。
沈淮之蓦地,就发现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抹灰色。
只剩下大火烧尽后的灰败。
再没了五颜六色的光彩,他的嫣儿,随风而去了。
沈淮之痛苦地笑了,笑得绝望而悲伤,他看着外面,连母亲身上的华服,都只有灰色。
正是六月好光景,外面院子里的花,也都败了。
沈淮之嘴角浮现悲凉的笑,突然,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却也没染红他眼中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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