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周，庾倩倩就在食堂看见了林橙。
林橙端着托盘站在取餐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像是在找位置。
庾倩倩招了招手：“林橙。”
林橙愣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惊讶：“我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庾小姐。”
“叫我倩倩吧。你已经入职了？”
“是啊，刚来两天。”林橙坐在庾倩倩对面，把餐盘搁在桌上。
“那家政的工作是不是要辞了？”
“不啊，可以一起做的，调一下时间就行。”林橙的语气很自然，“我还有好多兼职呢。”
是吗？庾倩倩忍不住欣赏她，真努力。
她对这种完全靠自己、不靠家里的人，总是会心生好感。
林橙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正好我有事想问你。我一来发现全公司的人都化妆，这个是必须规定的吗？”
庾倩倩想了想：“应该不用吧？员工手册上又没写。”
“昨天刚来。”林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我旁边那些实习的女生都化妆，就我没有。可化妆很麻烦，住得太远了，每天早上赶地铁没时间，还要做早饭，来回地铁都要十块钱。”
庾倩倩意外：“你还自己做早饭？公司不是有食堂吗？”
“帮我男朋友做。”
庾倩倩脑海中闪过一个：……
“为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蒸个包子、煮两个水煮蛋而已。”
“那这完全他可以自己做。”
“他起不来。”林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抱怨，甚至带着一点纵容。
庾倩倩的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没有接话。
理论上，她不太好评价别人的事。
她甚至不确定，这对林橙来说，究竟是抱怨，还是情趣——是“我愿意为他做这些”。
“没事。”林橙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从小就做饭，习惯了。我要是不做，他就压根不吃早饭。”
庾倩倩心想：习惯了做家务的人，就应该一直做下去吗？恐怕不只是早饭，那些琐碎的家务，大概也是她在做，为何默认自己要奉献？
可这是别人情侣间的事，她一个外人，不好置喙。
“对了，”林橙咽下嘴里的饭，抬起眼，“今天程嘉良他们会来公司，你知道吗？”
庾倩倩的手指顿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说他们拉投资失败了吗？”
“好像是战略发展部那边失败了，后来他们从官网上找到一个白总的联系方式，将项目发给了白总，白总好像有点兴趣。”林橙咬着筷子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具体要谈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是叫他们来公司聊聊。”
庾倩倩点点头：“那就好。”
吃过饭，两个人端着餐盘往外走。
林橙忽然加快了脚步，朝前面一个男生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喊道：“师兄。”
又跟他并排走在一起。
大概就是介绍她去杜尚实习的那个师兄了。
庾倩倩没有跟上去，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一个人坐电梯下一楼。
中午工位会一片嘈杂。
周围的男同事们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甚至能打呼。
他们都是男性，空调开到二十一度，庾倩倩披了件薄外套，中午睡觉还是觉得凉。
她不想待在那里，也不想去休息区——那里人也不少，有几个认识的，但都不算亲近，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聊什么。
她出了公司，走到对面的瑞幸。
中午人不多，店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角落里坐着两个女生在低声聊天，吧台边站着一个等外卖的男生，低头刷手机。
庾倩倩点了一杯葡萄冰萃美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路边的行道树上，叶片被照得发亮，绿得透明。
手机震了一下。
谢孟渊：你在哪？
庾倩倩：公司对面的瑞幸。
没过多久，玻璃门被推开。
谢孟渊走了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门口一站，挡住了大半的光。
店里的两个女生抬头看了好几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又收回去，低头窃窃私语了几句。
谢孟渊逡巡店里，看到她，先去吧台点了一杯美式，才端着杯子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会来？”庾倩倩问。
“出来透口气。”谢孟渊说，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杯子上——葡萄冰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庾倩倩每次都必定喝葡萄口味的冰咖啡，从伦敦喝到现在，从来没换过。这方面她很专一。
谢孟渊喝了一口美式，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又锁了屏，搁在桌上。
玻璃门外，天蓝得像一块纯色的帷幕落在地面上，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快要夏天了，蝉鸣从树梢上落下来，一声接一声。路过的女生穿着短裙短裤，时尚而靓丽。
以前在学校，他们就这样经常一起泡咖啡馆，各做各的课业。
不用找话题，就这么各做各的，庾倩倩话向来不多。
像是回到了伦敦的学生时光。
很久没有过的闲适。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待了一阵，
就在这时，庾倩倩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向窗外——三个男生从一辆车上下来，正朝公司的方向走。
瞬间，她认出了第一个人。
程嘉良。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深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眉目清朗。
太阳太晒了，路面上蒸腾着一层热浪。
程嘉良微微眯着眼，抬头看着耸立的杜尚办公楼，像是被日光和办公楼的反光刺得有些睁不开。
另外两个男生跟在他身后，正在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另一个嘴不停地动着，像是在讲什么。
庾倩倩的目光追着程嘉良的身影。
就在这时，程嘉良忽然停了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庾倩倩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离太远了，程嘉良大概率没看到她，只是往外随意瞥了眼。
谢孟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庾倩倩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移开，足足看了好几秒。
“你认识？”谢孟渊问。
“邻居。”庾倩倩收回视线，状若无事地回答。
“来面试的？”谢孟渊不以为意。一看这三个人装束就是学生。
庾倩倩低声：“应该吧。”
谢孟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
回答本身没有问题。
可她的语气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跟平时不一样。
谢孟渊没有多问，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
快到上班时间了。庾倩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你先回去吧，我们分开走。”
谢孟渊轻笑了一下。
庾倩倩太谨慎，自从上班后在公司格外注意这方面。
他从来不认为他们的关系有必要遮掩。
可他也明白，出于她的角度，不想总被人看见她跟公司领导在一起，不想被流传太多流言蜚语，也正常。毕竟她是职员，又是女性，如果被人说闲话，受到的影响比他大得多。
“行。”谢孟渊起身拿起手机，朝门口走去。
庾倩倩坐在原处，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的旋转门里。
过了一阵，她才起身上楼工作。
庾倩倩以为这就是今天见面的全部了。
没想到下午三点多，林橙发来一条消息：程嘉良来了，我们待会一块吃饭，你来不来呀？
庾倩倩盯着这个消息看了一会儿。
她回复：不用了，你们同学聚吧。
林橙很快回了：也行。
庾倩倩关了微信，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很费精力。
过几分钟，微信又响了。
程嘉良。
庾倩倩顿了一下，点开。
程嘉良：谢谢你提示我们去找白总。
他总是说谢谢。可应该道谢的人是她，为过去。
庾倩倩：我只是随口说说，不用客气。
过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好奇：成功了吗？
程嘉良：白总很有兴趣。先想让我们做一个项目，看看情况。
庾倩倩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那就好。
发送。
那边也停了几秒。她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屏声静气，双手悬在键盘上，等着。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几下，消失了。
程嘉良没有再回复。
庾倩倩把手放回鼠标上，盯着对话框。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程嘉良再邀请她一次，还是不希望。
如果他邀请了，她会去吗？
她不知道。
刚回国的时候，见到程嘉良会觉得尴尬。那种尴尬，可能源于心虚。
程嘉良高考那年，她在准备出国，直接离开了庾家村，没有对他庆祝，也从未有过告别，两个人再也没有过联系。
那次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冰释前嫌了。
可旧的尴尬没了，新的又来了。
说不清是什么，彼此之间有种奇怪的小心翼翼。可能程嘉良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的她。
消息再响起。
谢孟渊：晚上有聚会，你跟我一起去。
庾倩倩看着这条消息，顿了一下，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心想，现在她也确实去不了了。
庾倩倩继续工作，可敲着敲着字，又不免想象：他们聚餐的时候，林橙会不会聊起她？住大房子、跟男人同居。林橙自己或许不清楚她跟谢孟渊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林橙那个在杜尚上班的师兄，大概知道她是谢孟渊介绍进来的，知道她和谢孟渊关系匪浅。也许会小小的八卦一下。
算了。她敲了敲键盘，把光标挪到下一行。
也没什么可说的——都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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