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阎货郎,你怎么又来了?》古代言情小说_今日不上朝

    灶房里水声阵阵,好似后山瀑布的水流至下重重砸落,满是烦躁和不虞。


    孙大郎翘着腿坐在躺椅上,双眼眯着,瞧着在琢磨事儿,嘴角时不时勾一下,对里头的动静充耳不闻,应付着爹娘的询问,镖局如何,生活如何,吃喝如何。


    “我们镖局这次怕是要乘着这股东风,一跃成为江古镇的第一镖局了。”说起这事他就心头火热,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前途,“伙食哪里会差?镖师们胃口大,干的又是这个行当,缺不得油水,我和他们关系好,自然跟着好吃好喝。”


    “那住的地方呢?我记得上回你说挤,夜里闻着别人的汗臭脚臭睡不着,要和管事的告请换房间,换了没?”儿行千里母担忧,尽管孙大郎未远行,只是在镇上,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可当娘的心里也是止不住的担忧,生怕他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


    “哎呀管事忙得很,哪里乐意为这些小事烦心,爱睡不睡罢!”孙大郎不耐烦地摆摆手,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


    孙婆子只当他报喜不报忧,愈发心疼他孝顺懂事:“一个人在外打拼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在身旁关心伺候,大郎,你辛苦了。”


    孙大郎眼神闪躲,没接这茬,胡乱薅了两下大腿,说有蚊虫,痒得很。


    水停声歇,吴春花推开门,把换下来的衣裳丢到屋檐下的洗衣盆里,母女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了屋。


    等一会儿,不见人出来,熏完艾草的孙婆子扯着嗓门叫了两声,屋里没人应。


    “你男人还没吃饭,你没听见吗?还不赶紧去侍弄夕食!”


    “家里是没柴还是没火,没我这个家里的人是要饿死了不成?”屋里响起吴春花的声音。


    孙婆子一听这话就憋不住火,顿时在院里骂咧起来,说她在娘家吃饱了就不管家里人了,自个男人大老远回来,当婆娘的半分问候也没有,竟连吃食都不侍弄了!


    “哪家媳妇当成你这样?往外说去,谁不指着你鼻子骂!”


    “去说,你去说,我倒要看看谁敢指着我鼻子骂!”


    孙婆子一巴掌拍在孙大郎胳膊上,孙大郎才不管婆媳俩吵嘴,他直接扭过身装听不见。见儿子不帮她,孙婆子顿觉他在拉偏架,又委屈又生气,“蹭”一下站起身,叉腰朝着侧屋就开始撒泼骂人:“吴春花你个不孝女,娘家穷成啥了,一粒米掰成三瓣下锅,不年不节带着闺女回家蹭吃蹭喝,你简直不像话!”


    “你爹娘咋没把你打出来!你兄弟弟妹心头指不定多嫌弃,咋就这么没脸没皮,看不懂别个脸色!”


    “丢自己的脸就算了,还丢我们孙家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日子过不起,上门打秋风去了!”


    吴春花在屋里听得火冒三丈,朝外头吼了声:“孙大郎你给我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娘,别吵了,吵啥啊,外人听见多有脸不成?你去给我煮碗面,再切点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待会儿我和爹喝两杯。”孙大郎吩咐老娘,不顾她瞬间黑下来的脸,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干柴渣,跨步回了屋。


    屋门没锁,吴春花坐在床沿,一头黑亮的湿发散在肩头。


    大丫去年就开始自己睡了,娘和奶吵架,她缩在自个屋里没敢冒头。


    “你咋拾掇的家里,我进院第一脚就踩到了鸡屎,矮凳也脏的不成样子,上头又是松针又是碎木屑,坐着硌得慌。”孙大郎看了眼正在擦头发的媳妇,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随即移开。


    许是常年干活儿的缘故,这人身上没有一处软乎肉,连胳膊都是和汉子一样的结实有力。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瞧见过弱柳扶风的娇美之态,尽管她此刻身着里衣,露出玲珑身段,也实难让他心中产生旖旎之感。


    甚至脑子里还浮现出第一次相看时,她挑着两筐装得满满当当的谷子,卷着裤腿,四平八稳从远处走来的样子。


    长得不丑,可能在长辈眼里还很好看,脸盘子圆圆的,鼻子翘,嘴巴润,一看就很有福气。


    名声也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快姑娘,美名远扬。


    可却不是他心仪的长相,不够貌美,性子也不软和,说话嗓门大,面颊还有小斑点,看着不得劲儿。


    孙大郎也说不清为何会对那一幕记忆如此深刻,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因为爱,他喜欢的是会软着身子倚在他怀里、满心满眼对他都是崇拜和依赖的女人。


    吴春花太硬了,脾气,行事,没有一样合他心意。


    他娶她,只是因为爹娘让他娶,他便娶了。


    距离他上一次回家已经快一月有余,夫妻俩久未相见,第一句话不是温情,反是责怪。


    吴春花把手中的帕子往床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嫌家里的板凳脏了你的衣裳,你大可站着别坐。”


    “你这啥语气?我和你好好说话呢,少张嘴闭嘴就刺人。”孙大郎有些不高兴。


    “就这语气,爱听不听!”吴春花拔高音量,“踩到鸡屎得去问你爹娘,早上我离开时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咋你一回来就踩到了鸡屎?”


    “那是我不小心呗。”孙大郎不敢接茬,爹娘生性懒散,他一个当儿子能咋办,总不能压着他们干活儿吧?会被骂不孝的。


    见她脸色不好看,他只能赶紧转移话题:“好了,不说这事了,镖局里忙着呢,我好不容易告了半日的假,明儿一大早就得回去。”


    “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是辛苦了你,可这也是没法子,我在外头奔前程,实在顾不上地里的庄稼。爹娘上了年纪腿脚不好,我身为人子,总不能勉强他们,何况咱家也没穷到要让二老拼死劳累的地步,家里有田有地,实在忙不过来,也可以请村里人帮忙嘛,回头给个一袋半袋的口粮,别个心里嘴上只有说不完感激。”他放下身段哄道。


    吴春花捡起帕子,慢慢擦拭头发,闻言没吭声。


    孙大郎觑了眼她的脸色,看不出好坏:“乡下泥腿子也没个赚钱的本事,除了帮人干活儿还能干啥?不说乡下,就说镖局,客人摆脸色拿乔,提不完的要求,镖局宁愿不接这单生意,也要图个清净。”


    嘴巴有些干涩,他走过去拎起桌上的茶壶,就这般对着嘴喝了两口。


    “世道就是这样,我开着门,自然不缺客人,可你错过了这个店,往哪儿去找下一个?”


    “你可不要小看了镖局,这年生外头乱的很,出门在外谁不聘请一两个镖师护卫左右?咱这行当,只有别人求我们的份儿,没有我们求别人的理儿!”


    凉水顺着嘴角流下,屋内安静的过分。


    孙大郎一屁股坐下,他理了理自个的衣裳,相当讲究的做派,吴春花见此,心中只有说不出的好笑。


    她也真笑出了声,盯着他:“孙大郎,可以啊,你现在说话都学会拐着几道弯了是吧?”


    不等孙大郎开口,她便冷声道:“你的意思,我爹要是不来家里帮忙,就是在拿乔?”


    孙大郎哪里敢应这话,拎起水壶又灌了两口凉白开:“你瞎说啥呢,好端端的扯岳父干啥?我说的是镖局,你耳朵聋了不成!”


    “你当我傻听不出你话里有话?”


    “你能听得出什么好赖话,吴春花你少给我没事找事,我今儿回来可不是和你吵嘴的。”


    “那你回来干啥?问家里要钱,还是往家里拿钱?”


    “钱钱钱,你满脑子只有钱,你钻钱眼子里了不成!”


    吴春花把帕子直接摔到他脸上。


    “我回来是和你说,今年还和往年一样,喊岳父和茂生来家里帮忙秋收!”孙大郎重重放下茶壶,“回头我和娘打声招呼,等忙完,多给岳父装些粮食回去,我记得家里还有些去年没用完的棉花,也让娘装上!茂生家的大娃也快三岁了吧?孩子还小,冬日里受不得寒,得穿厚实些才行。”


    孙大郎深吸一口气,把带着皂角气息的帕子狠狠丢回榻上,显然也是心气不顺。


    “我待会儿和娘说,让她今年好生招待岳父,把饭菜侍弄丰盛些,顿顿不少两盘肉菜,油水充足。”


    “忙完再割两斤肉,捡三十个鸡蛋,让岳父带回去。”


    “春花,别闹了,都依你。”他说,“你年年贴补娘家,我没说过一句好歹,娘虽然说话不好听,也没咋苛待你,你到底是我们孙家的媳妇,心总不能一直落在娘家。”


    他这个女婿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可以了,老老小小都顾忌到了,再闹,就是她不讲理了。


    吴春花弯腰捡起自己的鞋,孙大郎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啥,直到那只鞋开始往他脸上砸,他才反应过来要跑。


    “孙大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嫁给你!大娃他才三岁?!啊?你这个当姑父的怎么说得出口!你怎么不说大丫才四岁呢?我看你在外头野了心,心里眼里哪还有家里人!”


    “吴春花你发什么疯?!啊嘶——疼!”孙大郎脑袋挨了几下,反应过来后一把伸手钳住吴春花挥过来的手腕,女人如山岳般让人无法撼动的力气让他心惊胆战,反抗不过一个呼吸便偃旗息鼓,屋里顿时响起哐当哐当桌子板凳掀翻的声音。


    怒骂,争吵,摔砸……


    孙老汉在院子里一个劲儿跺脚拍腿,嚷嚷别打了,别打了。


    孙婆子从灶房里冲出来,见两口子关着房门打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嚎道:“没天理了,没天理了,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辛苦赚钱,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婆娘就和他打起来了!”


    “天杀的我怎么命就这么苦,娶了这么一个丧门星!!”


    周边邻居听见动静端着碗过来看热闹,不多时,院墙外就围满了人。


    “你们听听,大家伙都评评理,大郎请他岳父来帮忙秋收,又是给肉给蛋给棉花,还顿顿做两盘大肉菜补油水,忙完还要给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口粮拿回家,女婿当成大郎这样已经够孝顺了啊!可她吴春花就是不满足,就是要闹,就是不让这个家清净!”


    “她什么心思我心里门清,恨不得把我们孙家的底子掏空了去贴补她娘家,就因为她娘家穷,穷得都要饿死人了!”


    “天啊,天爷啊,怎么会有这么养不熟的媳妇,我悔啊,我后悔啊!我愧对列祖列宗,给孙家招了个败家的灾星回来!”


    紧闭的屋门猛地被拉开,吴春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她脸上有两条血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抓挠的。在她身后,是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嘴里嗷嗷叫唤的孙大郎。


    不顾有外人在,更不怕别人看笑话,吴春花看向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孙婆子,喘着粗气大声道:“我娘家是穷,但没白拿过孙家一粒米!往年我爹和小弟来家里帮忙干活儿,吃的是大鱼大肉,还是清汤寡水,你去问问朱家和吕家的人,他们两家的田和我们的挨着,一个田坎坐着吃饭,人家看得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张嘴闭嘴就是我爹每年拎回去的那袋粮食,那你怎么不说里面装了多少烂菜霉豆充数?!”


    “现在倒是嚷嚷起大鱼大肉了,好啊,我倒想问问,在地里干活儿的喝稀饭,在家躲懒的吃干饭,哪家哪户是这么个规矩?!”


    “我都没要天理,你还要上天理了!”


    孙婆子一拍大腿,眼看着又要扯嗓子嚎,吴春花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是谁在扯谎,外人不晓得,老天爷晓得!有本事赌咒发誓,你敢吗?如果我吴春花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


    “如果是你扯谎,那就让老天爷降一道雷劈……”


    “劈死你!劈死你!”吴婆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跳脚骂,“我凭啥发誓?家家户户谁不是这么吃的,就你吴家人金贵要吃鱼吃肉,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可不敢做这个梦,我爹也吃不起你的大鱼大肉,怕噎死!”吴春花不想和她吵了,从早吵到晚,从年头吵到年尾,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虽然她口口声声不指望孙大郎,可当孙大郎真指望不上时,她还是感到心灰意冷。


    这哪里像个家?


    “田里的稻谷你们自个看着办,我爹不会再来了。”她懒得管了,随便吧,“我累死累活忙一整年,没吃过几碗大米饭,还要得来埋怨,说我偏心娘家。往年卖粮的银子在谁手头攥着,日后就谁管地里的庄稼,我不沾手了。”


    “日后我就上山砍柴卖,当个樵妇,抓野鸡逮野兔,以打猎为生。我赚一个铜板花半个,勒紧裤腰带都好过累死在地里,还要被你们一家子骂占便宜。”


    说完,她一把拽起屋里的孙大郎,当着众人的面把他往门外一丢。


    “吴!春!花!”当着外人的面被婆娘扔出门,孙大郎顿觉里子面子都没了,涨红着一张脸冲着屋门大声咆哮。


    孙婆子抖着手,想骂人,又不知从何骂起。


    吴老汉今年真不来了?


    吴春花以后都不管庄稼了?


    那他们家的田和地怎么办??


    请人?请村里人帮忙?她脸一黑,请个屁!那群话多干活儿还不利索的,她凭啥要请他们?!


    “真是造孽,造孽啊!”孙老汉在一旁直跺脚,也不见伸手拉一把地上的儿子。


    院墙外,围观的村民端着碗,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帮着孙婆子说话,张嘴闭嘴都是家门不幸,没娶个好儿媳。


    谁家儿媳妇像吴春花一样敢和男人干仗,和婆婆骂架?


    自古以来,儿媳妇都是在婆婆手底下讨生活,这孙家真是颠了个倒,当媳妇的都骑到婆婆头上拉屎屙尿了。


    小媳妇们则帮着吴春花说话,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甭管刮风下雨,田间地头总能看见吴春花忙碌的身影,戴着草帽,披着蓑衣,村里再没有比她更勤快的妇人,连汉子都赶不上她。


    “做人要讲良心嘞。”紧挨着孙家的郑家儿媳说,“春花嫂子多勤快啊,一个人又要忙家中,又要管地里,大郎哥在镇上不回来,伯伯和伯娘在家清闲,嫂子一年到头没歇过,春耕秋收娘家人赶点赶趟来帮忙,实打实下力气,从不见埋怨。”


    “就是,春花她爹和小弟一看就是老实人,回回挑担背谷子都是把腰杆压得弯了又弯,别说一袋半袋回礼,就是掏银子请人,也不定能找着这么尽心的。”


    “大郎啊,你爹娘糊涂就算了,你可不能跟着糊涂,咱村这么多汉子,就属你的命最好,谁不羡慕你娶了个好媳妇!”


    “可别伤了春花的心!”


    小媳妇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瞧孙婆子要发飙,郑婆子连忙拽了儿媳一把,她也是为数不多没开腔的人。


    别人家的是非好歹,轮不到外人掺和。


    “你少说一句!”


    “哼,有福不会享,闹吧闹吧,把福气闹没了,有得你们后悔的时候!”郑家媳妇不情不愿被婆母拽着离开。


    其余人见此,不爱管人家闲事的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愣着没动,反倒安慰起孙婆子,顺便打听秋收的事。


    各家各户都有多余的壮劳力,家里就那么些田,忙完就清闲了。她们的儿子不像孙大郎有本事,能在镇上谋生计,往年秋收忙完,去镇上寻不到活儿的汉子只能待在家中抠脚。


    吴春花放话不管庄稼,孙家老两口是啥人,村里人最清楚,懒蛇两条,指望他们割十几亩地的稻谷那是不可能的,必然要请人帮忙。


    “老姐姐,你家今年要请人干活儿,我喊我家三儿来,他有把子力气,人勤快不偷懒,咱两家亲里亲外的,不谈钱,你们给管两顿饭就成。忙完给个一袋口粮,粗粮豆子,不拘是啥,只要不是坏的就好。”


    “亲里亲外?哼,你家姓孙不成?要请也是请我家,我家柱子姓孙,咱可是本家人!”


    “你家姓孙,我家就不是了?要这么说,请我家,我家儿子多,老姐姐要多少人我都能给凑齐。”


    “你家那几个儿子瘦的跟麻杆一样,请他们干活儿,怕不是一趟担不了十斤谷子!”


    “放你的屁!”


    一群婆子吵吵闹闹,孙婆子越听越生气,所有人都在惦记她家的粮食!


    她双手把人往院外推,气得心口疼:“不请,我家不请人,我亲家要来帮忙!”


    “春花说她爹不来了!”


    “咋可能不来!”孙婆子叉腰吼,唾沫星子喷到那人脸上,“割完自家的谷子他们爷俩就来了!”


    “不信你们等着!”


    吴春花嘴再硬,她死活不掏钱不出粮请人,她还能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地里不成?


    她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她累死累活忙一整年,咋可能舍得粮食烂地里,她比谁都舍不得!


    眼下不过是比谁先低头,她一个当婆婆的,难不成还能输给儿媳妇?!


    说出去叫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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