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农忙将至。
谷粒饱满的稻穗重重坠下,村里的庄稼老把式日日盯着天时,老天不变脸,再过几日便要秋收了。
勤快些的人家已经提前从仓房里翻找出秋收需要的农具,磨镰,补筐、搓草绳、修连枷。顶事的汉子更是早早爬上屋顶,修葺漏雨豁风之处,谨防雷雨天屋顶漏水浸坏了新粮。
农户人家累死累活一整年,盼的就是粮食丰收堆满仓。
故而,每年秋收之季,还未到开镰之日,各家各户就已忙碌起来。
…
七里村,孙家。
吴春花抱着稻草踩上梯子。
大丫仰着小脑袋,望着那双沾着泥巴的鞋底越踩越高,每跨出一步,梯子都会晃一下。屋顶并不高,可她太矮了,这个高度便显得尤为可怕,生怕娘摔下来,她连忙用瘦小的双臂紧紧抱住梯子。
“娘,等爹回来修屋顶吧?”泥巴剐蹭着梯节一坨坨往下坠,大丫闭了闭眼,落在脸上她也不觉得脏,只是进眼睛不舒服。
吴春花把稻草甩到房顶上,右腿往上一跨,毫不客气道:“等他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眼下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秋收,孙家五口人,只有吴春花一人忙前忙后,整日不得闲。
孙老汉和孙婆子日日关着门睡大觉,孙大郎十天半月才从镇上回来一趟,家中人不多,事儿却不少,繁重的农活和细碎的家务几乎全落在吴春花一人头上。
闺女倒是勤快,可年纪小,吴春花也舍不得她跟头小黄牛一样有干不完的活儿,每日就给她丢个背篓,只要打满一篓猪草,就算完成任务。
其余时间,她乐意咋玩吴春花都是不管的,就算孙婆子瞧见骂人,吴春花也会叉着腰骂回去,两个能跑能跳的整日缩在屋里屁事不干,吃个饭还得端上桌才愿意挪一下屁股,懒成了蛇,凭啥让她闺女干活儿?
孙婆子骂不过,撒泼也撒不过,躺在地上打滚这种事惹急了吴春花也是干得出来的,比不要脸,她又怕过谁去?
何况一家子懒货,吃喝拉撒全指望她,她要撂挑子不干,地不管了,饭不做了,全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这些年吵嘴干仗没少过,但甭管咋闹腾,最后日子还是这么过下来了。
老的依旧懒,家中大小事不沾手,吴春花整日累得像头老黄牛,她就当自己不是嫁到孙家当媳妇,是给孙家当佃农来的,虽说生了个孩子,但好歹能吃饱饭不是?偶尔脾气上来了,还能朝老两口吼几嗓子撒撒气,他们拿她也没办法。
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了,也不觉得累了。
日头开始毒辣时,吴春花从屋顶下来。
大丫捧着水瓢从灶房出来,她伸手接过,埋头咕噜噜就是几大口。喝完一抹嘴,抬头一看天时,让闺女去河边割猪草,她则扯下脖子上的汗巾去水桶里洗了洗,擦了擦脸上的汗,半刻不得歇又去灶房煮猪食。
一早上,外面忙得脚不沾地,主屋的门就开了两回,一次是倒尿桶,一次是孙婆子去灶房喝稀饭,还给屋里的孙老汉带了一碗。
吴春花磨完镰刀,正在院子里补连枷,到时打谷子要用,万不能临时抱佛脚,年年都得提前拾掇好。
孙婆子又一次拎着尿桶出来,像是刚拉的,那味儿熏得吴春花直皱眉,没说啥。等人从茅房出来,尿桶就这么丢在院子里,不洗也不涮,人又开始往灶房钻,碗筷弄得哐当响,孙老汉还在屋里扯着嗓子嚷嚷给他也舀一碗,说早上刚吃的拉空了,肚皮叫唤得厉害,饿了。
饿了,饿了……
吴春花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手头的连枷往地上猛地一摔,扭头冲着主屋就骂:“眼看着就要秋收了,还和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地里的活儿不管,家里的事儿不做,哪家的老子娘懒到拉屎撒尿都在屋里?”
“吃个饭还得端到床上,是瘸了还是瘫了,下不了地了?!”
“刚从茅房出来手不洗就去摸碗筷,喝稀饭嫌没菜还得沾点屎尿才咽得下去是吗!”
“别人家的男人在镇上干活,农忙都晓得往家里赶,只有自家的找不到路回来,平日不见往家里拿半个铜板,倒是回回出门都要伸手要钱,他这是去外头赚钱还是来家里赚钱?!”
越说越生气,吴春花扭头四下张望,弯腰一把攥起屋檐下刚磨的镰刀,和从灶房冲出来骂人的孙婆子对上。
“你拿镰刀要干啥?!”孙婆子脸色一变,不晓得好端端她又发什么疯。
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遭,她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咋就瞎眼看上了她!
媒人吹得天花乱坠说吴家大姑娘打小出了名的勤快,三岁就会拖着背篓下地割草,十岁就能当半个壮劳力使,娶过门指定能让他们老两口轻省。轻省是轻省了,可谁能料到竟是个炮仗性子,过了门才显出真面目来,是个和男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认输的主儿!
关键还生不出儿子!
想到这儿,原本还有些底气不足的孙婆子登时嚣张起来,手往腰上一掐,梗着脖颈朝她手下送,唾沫喷溅骂咧道:“我看你是反了天了,竟敢冲老娘嚷嚷!个娘家穷得尿血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的玩意儿,嫁进我孙家这么多年就生了赔钱货,要不是大郎拦着,我早把你休回那漏风漏雨的破娘家了!”
“我孙家有田有地给你干,你就该偷着乐!嫁进我孙家之前你吃过一顿饱饭吗?大郎饿着你了,还是饿着你生的丫头片子了?自家男人在外头吃苦受罪奔前程,你不心疼也就罢了,竟还埋怨上了!叫你看顾好家中,你倒是整日叫苦连天,眼下还冲老娘嚷嚷!”
“不尊婆母,不敬公爹,我告诉你吴春花,我就是休了你,你娘家都不敢跳出来说个不字!”
吴家穷的啃草,年年都要伏低做小从孙家背半袋粮食回去,孙婆子拿捏着这点,就跟死死掐住了吴春花的命脉,回回吵嘴拎出来说,次次都能压得儿媳闭嘴。
唾沫喷在脸上,吴春花气的胸口一阵起伏,她娘家穷,爹不顶事,弟弟是个跛子,家中只有两亩薄田,有力气都没处使。小弟在镇上寻不到活计,爹又是个胆小如鼠的,父子俩虽勤快,耐不住本事不大。
每年秋收,割完自家的谷子,娘家人都会来孙家帮忙。
虽说忙完会背半袋粮食回去,那也是些压仓底的陈粮烂菜。何况请人还要花钱,她爹和小弟忙前忙后干活儿,割稻打谷晾晒,从开镰到把晒干的谷子从晒谷场挑到家中粮仓,事事亲力亲为,累死累活流的汗水下的力气难道是假的不成?
农忙时节,从来都是女婿去岳家帮忙干活儿,他孙大郎一次没去过她娘家也就算了,她爹和弟弟来帮忙,难不成还能空手回去?
没这个道理!
越想越气,越气越冷静,看着趿拉着草鞋从屋里出来的孙老汉,吴春花冷笑一声,把磨得锃亮的镰刀丢回屋檐下,正好落在孙老汉脚边,把他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正要发作,吴春花抢先一步道:“少拿娘家堵我,这个家要是有人能顶事,我爹和小弟也不至于年年都来帮忙。”
她的视线从老两口脸上扫过,鼻腔发出一声怪模怪样的腔调:“半袋子陈年旧谷换得农忙清闲,再找不到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你们要是不乐意,我这就回娘家一趟,叫我爹今年莫要死皮赖脸上门来帮忙秋收了。”
“免得有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觉着自个吃了天大的亏,别人又占了多大便宜。”
孙婆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指着她想骂人,又担心骂过火她真回娘家了。
孙老汉也是气的老脸通红,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下文。
吴春花却越想越窝火:“反正我就两只手,能割多少谷子算多少,你们爱干不干,到时候粮食烂在地里,明年没得吃,全家饿死一个是一个。”
说完,连枷也不补了,连猪都懒得喂了,她直接一个大跨步进了堂屋,随手拿了个篮子,当着孙婆子的面去灶房捡了二十几个鸡蛋,割了半刀腊肉,连衣裳都没换,去村头叫上正在河边割猪草的大丫,母女俩直接出了村。
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留下傻眼的老两口跺脚拍腿,想把人追回来,可早已没了影儿。
“个天杀的!”孙婆子围着灶台来回打转,看着那条被割了一大半的腊肉,心疼得直抽抽,“回娘家就回娘家,居然还敢割肉,还拿我的鸡蛋!”
“吴家人今年不会真不来家里干活儿了吧?”孙老汉不想下地,他这辈子就没咋劳累过,爹娘活着时靠他们,爹娘死了有婆娘,婆娘不想干了,正好儿子也长大了,两口子千挑万选找了个勤快儿媳,图的就是如今的清闲日子。
平日骂归骂,吵归吵,时不时还把休妻挂在嘴边,但从没想过要休了吴春花。
虽然她生不出儿子,但她能干啊!
孙家在村里算是日子过得相当不错,旱地水田加起来十几亩,其中还有两亩方正的肥田,当初吴春花就是看中了这点才答应嫁给孙大郎。自从她进门,老两口再没操心过庄稼,年年春耕秋收吴家人都会来帮忙,他们只需要在家煮煮饭,喂喂鸡,递递扁担镰刀就成。
孙大郎待在镇上不回来,显然也是没操心过家里,吴春花一个人就能把家中里外的活儿拾掇得利索又仔细,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媳妇。
吴老汉今年要是不来了,就得他们老两口顶上。
总不能真让粮食烂在地里,他们敢这么做,村长能把他们家屋顶掀了。
想到外头毒辣的天气,老两口眼前一黑又一黑,还没下地腿肚子就已经开始发软了。
不行,吴家人今年必须得来!
“还愣着干啥。”见老头子傻愣愣站着,孙婆子猛地推了他一把,“赶紧去镇上把大郎喊回来!”
孙婆子想得很好,让大郎回来哄一哄媳妇,吴春花就是有天大的气性,自家男人一哄也该散了。
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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