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谋定

《太宗今天又哭了吗》古代言情小说_林宴歌

    ——“肇仁兄,你看什么呢?”


    长孙娘子的身影被另一道更为高大的遮蔽住,入目的是一张含着疑惑的脸庞,他在笑,眼神却快遮掩不住那份不满了。


    “……”


    刘文静生怕被误会,忙指着长孙娘子解释,“某实在疑惑,夫人她……”


    “这没什么。”他打断,径直道,“我夫人不是外人。”


    刘文静哑然,既如此,他只好说起了正事。


    “眼下造反之人无可计数,便是你我嘴边的李密,也已包围了东都洛阳,这等紧要关头,昏君却还在南方游山玩水,实在荒淫无道!”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这位二郎。


    他今日一身漆黑,腰佩长剑,更显身形高大,气场内敛而沉默。


    这是刘文静第一次见此人用长剑,听说他本人极其擅弓。


    不过这不是在战场上,夜入牢狱,佩剑的确要更灵活一些。


    带着妻子到这种地方,使用的若非是拿手兵器,恐怕也不行。


    由此看来,于剑术上,这位二郎只怕也颇有造诣。


    “隋灭亡已成定数,如果能抓住这个大好时机,趁机夺取天下并非难事!”


    刘文静将话说得直白,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李世民神情平静,抚着剑柄的那只手却忽然收握了起来,他侧过脸庞,视线冷不丁移来。


    顶着他的目光,刘文静问,“我做晋阳令多年,对这里的情况还算了解,二郎身处晋阳这些日子,想来也认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


    李世民静默片刻,忽然哼笑了一声,扬起眉毛,“的确如此。”


    “这就是了!”刘文静深感欣慰,只是,提起当今又痛心疾首起来,“目下太原已成乱局,突厥频频南下烧杀掠抢,日子本就艰难,昏君复又横征暴敛,百姓们早避无可避,生不如死。”


    “为了活命,他们能进城的都进城了。如果方法得宜,召集十万兵马也不过几日之事,况且你父亲唐国公手握几万兵马,到时候振臂一呼,谁不响应?”


    “有了这十几万兵马,届时咱们趁天时地利攻入关中,只要能安抚民心,不须半年,定能成就帝业!”


    刘文静说得兴奋,可见这些事情在他心中转了不是一日两日,闲着没事晚上就要琢磨琢磨。


    李世民终于笑了,毫不遮掩,“肇仁兄妙想,英雄所见略同。”


    “只是……”


    刘文静笑了笑,稍微恢复冷静,在牢狱中踱步片刻,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李世民,“二郎的疑虑不错,此事再急,首要的便是唐国公李渊,国公是一个……呃,稳重之人。”


    佯装没听出他描述李渊时措辞的停顿,李渊说是稳重,实则谨慎多疑。


    李世民转而问,“你可了解裴寂此人?”


    刘文静稍怔,立即反应过来,“裴寂?裴寂此人——”脑子微转,他便知晓李二郎问的究竟是什么,定了定神,他缓声道,“裴寂此人会投机、懂钻营,国公颇为倚重他,万事也肯听他的意见。”


    说罢,他又适时道,“不过他有一点不好,那便是嗜酒善赌,且易被赌局左右心情,赢了便万事大吉,输了少不得迁怒旁人。”


    接下来两人又制定了一系列计划,自然第一步是先说服李渊起兵。


    从太原牢狱出来,月亮已经高悬。


    马车近在咫尺,无瑕忽然腿一软差点跌倒,李世民眼疾手快,捞起人便拥入了怀中。


    不等他说话,无瑕先问了,“你怎么不承诺救他出来,也好让他安心?”


    李世民拥着她往前走,“你是想问,我方才态度为何如此傲慢,应该礼贤下士才对吧。”


    她的确是这么疑惑的。


    他摇摇头,为她解惑,“刘文静此人虽然才学不及诸葛亮、张良之辈,却心高气傲,我未必是他心中的那个最好的人,否则这话岂会轮到今日才听见,他只是没得选了,”说着,对上无瑕微惊的面颊,李世民挑起眉头,缓慢道,“不过,我要的就是他没得选,他一定觉得自己的计谋妙极了,无人能出其右。”


    “面对这种人,要赏识他,却也不能太赏识他。好比拿张饼吊在将要饿死之人跟前,他才会想方设法的讨好拿饼的人。”


    说罢,瞧着她心有余悸,却强作镇定的小脸,他倏然笑出了声音,柔声问,“我吓着你了?”


    无瑕抿唇,“那也没有。”


    “嗯?”


    她搂抱住他的臂弯,在他耳畔小小声,“我早知你有此意。”


    不只是来太原时,他在马车上露出的那抹愤恨厌憎。


    两人成婚后没多久,他应诏参军,跟随陛下亲征高句丽,后来又参与了杨玄感的平叛之战。


    前者还好说,是征服外敌,打杨玄感则完全不同,杨玄感是统治阶层的核心大臣,想来会狠狠震慑到李世民。


    那时候李世民也才十五六岁,他出自陇西贵族,是不折不扣的二世祖,打小活在蜜罐子里的,生来张扬肆意,自由自在,


    在面对杨玄感等人时,他会想什么?


    无瑕不知道他会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十七岁回家后,皮肤黑了,身上有伤,连带着眉弓处也有一处伤痕,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爱笑。


    或许在这无数日日夜夜里,他逐渐不甘心、逐渐愤怒、逐渐思考起了别的可能性。


    而无瑕是隋朝名将长孙晟的后代,一箭双雕的由来正是她父亲,她岂会没有志气?


    这会儿腿软不是吓的,而是兴奋!


    李世民侧过头,与怀中人四目相对。


    无瑕有一股冲动,莫名的冲动。


    在他的视线看过来的这一刻,突然抬起面颊主动吻在他的唇上。


    轻柔、短暂,一触即离。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在想……这仿佛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亲他,亲的不是脸,而是嘴唇。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其实他带妻子到晋阳,没有别的原因。


    他不甘心他幼时萌动、少时情动的人都是她,在她那里,他却只是‘郎君’。


    会不会换个男人,她也是一样的?


    婚后的那三年,他基本都在战场上度过,极少与她培养感情,这是形势逼人,没办法。


    现在不一样,他不愿再与她分开,一时一刻都不行。


    他想要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她的全部,差一根头发丝,那也不是全部。


    李世民胸腹剧烈起伏,忽然加快脚步,几乎要飞起来了,埋头往回赶。


    无瑕吓了一跳,“怎么了?”身后有人在追啊?


    李世民:“快点回家!!”


    无瑕:“……”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谈成了一桩事,野心催动情y,太过于激动?


    总之这一晚无瑕被折腾得够呛,早晨醒来还惦记着把这些年他攒的钱取出来。


    刘文静说的那么明显,无瑕也能听出来潜台词,“这些钱,你拿去。”


    “只一点,”她很严肃,“你不许自己去赌。”


    李世民满口答应,“我都听你的!”


    从她手里拿到这么多钱,他还挺激动的,虽然本来就是他的钱……


    不过在这事之前,他先找了个时机与李渊促膝长谈。


    无瑕猜测不太顺利,因为郎君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李渊亦勃然大怒。


    李世民怎会甘心,第二日他又去了,结果再次铩羽而归。


    无瑕见状,也不由得心生疑惑,当今陛下多疑刻薄,对李渊这个表兄弟没有半分真心。


    李渊就算做了官,也不受他的重用,他真的就这么坚持效忠于杨家的江山吗?


    实在没办法,夫妻俩商量之后,还是想办法接触裴寂。


    裴寂是李渊的心腹,他的话,李渊会听。


    李世民把无瑕给他的钱统统交给了自己信得过的龙山令,要他每天去跟裴寂赌钱,只准输,不能赢。


    裴寂擅赌,有人上赶着陪他赌,何乐而不为?


    赌一次,他赢了;两次,大胜而归;三次四次,还是没输过。


    连着赢了小半个月,裴寂终于觉得纳闷:他这臭手有这么好?


    该不会透支的是日后的好运吧……那怎么能行?!


    一定是龙山令放水了。


    仔细一查……果然是放水了。


    裴寂又失望又庆幸。


    原来是李二郎命龙山令陪自己玩。


    哎,不愧是李渊的儿子,虽然只是次子,却仗义疏财,人品上佳。


    弄清楚后,他热情地开小宴,请李二郎小坐,一同饮酒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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