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尤见情将月鹭抱回玉宸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喜欢会发光的漂亮石头、羽毛一类的东西,是孔雀的天性。
尤见情就像收集漂亮石头一样,把月鹭收集了回去。
说起来,玉宸宗的这位花孔雀大师兄在修真界里也算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不但漂亮,而且自恋,还有神经病,脑筋不太寻常。
尤见情不仅生了一张顶好的脸,还十分爱美,每日起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身上的衣裳都熏过香,每天不重样。
还戴了一堆饰品,走到哪里都叮叮当当一阵响,像只惹眼的花蝴蝶,到处翩翩乱飞。
哪怕是去执行宗门任务,结束战斗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扔掉剑,从怀里摸出镜子自照。
他会将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拭净,然后对镜发出“我怎么这么美,其他男人怎么办啊”的感慨。
关于尤见情神经病,脑筋不寻常的说法就多了。
譬如,其他修士在闭关修炼、切磋打斗,力求进境飞升的时候。
尤见情不是在研究衣裳穿戴,就是往自己握剑的手上抹香香。
其他修士在秘境里为了抢法器和灵草大打出手的时候。
尤见情只是抖抖羽毛,转头去貌美的女修男修们面前开屏,问他们自己今日的衣饰好不好看。
以及,若是寻常修士在外路遇重伤濒死的魔修,只会上去再补一剑确保死透。
而不是走过去关切地询问需要帮忙吗?
就像现在。
“我乃玉宸宗大师兄尤见情,小道友,我看你浑身是伤啊,需要帮忙吗?”
尤见情在月鹭身旁蹲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染着血污但愈显昳丽的脸。
他好美。
这是尤见情在秘境里执行宗门任务,见到月鹭时的第一想法。
不愧是精于合欢道的魔修,脸在江山在,要引人与之双修,采补他人,果然需要一张顶好看的脸做资本。
而且,好像……确实比我美一点。
尤见情又看了月鹭一眼,心想。
他站在远处望着月鹭的脸沉思了一阵,仍有些不甘就这么轻易地被比过。
接着,又想到,他是不是敷粉了?
敷粉的是不能和天生丽质的比的。
尤见情伸手摸了摸自己洁腻光滑、毫无脂粉痕迹的脸,又变得自信起来。
在好胜心和好奇心的驱使下,尤见情迈开步子,朝那道倒在血泊里的人影走去。
月鹭只穿了一身纱衣,肌肤裸露,瘦骨纤纤。
他虽浑身是血,脖颈和手臂都满是枷痕与伤疤,依旧容色艳绝。
尤见情在月鹭身旁站定,见他气息微弱,一副马上要死了的样子,救与不救还在犹豫。
但,下一瞬,月鹭便抬起满是血痕的手,轻轻拽住了尤见情的衣角。
尤见情其实有严重的洁癖,若是平日,绝不会让自己身上沾上一点儿脏污的血泥。
但眼前的月鹭都美成这样了,天性爱美的尤见情也不在意什么洁癖不洁癖的了。
尤见情没将月鹭甩开,而是伸手绕到他后脑,将他的头抱放在自己膝上。
尤见情低下头,仔细端详起自己膝上月鹭的脸。
月鹭一头墨发如瀑般铺散在脑后,脸因失血而显得苍白虚弱,眉似青黛,鼻挺唇薄。
他整个人就像一枝浸过血雨,被骤雨狂风从枝头打落在地的桃花,美得灼眼。
远看美,近看更美。脸上毫无一丝瑕疵痕迹。
尤见情看得有些晃神。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过来的目的。
尤见情一手托着月鹭的腰将他轻轻扶起,另一只手则假装不经意地,按上了月鹭的脸颊,摸了摸。
他手触及的皮肤光滑、柔腻。
嗯……没有敷粉。
这下,尤见情没有和月鹭比美斗艳的心思了。
他想把他捡回去,摆在自己房间里,天天看,看着高兴。
尤见情天生脑筋不太寻常,善恶观念淡薄。
他并不觉得路遇一个重伤濒死的魔修后不上去补一剑,反而想把他带回去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其实,就算绕开魔修身份这一层,寻常人若是发现了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至少也该问问人家从何处来,把他送回家去。
但尤见情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样的概念。
什么叫把他送回家?
不清楚,不知道。
在尤见情眼里,眼前这美人就和溪水边会发光的彩色石头一样,既然他看见了就是他的。
可以随手拾取,然后欢欣雀跃地举着带回自己家。
毫无这种行为其实很像人贩子的自觉。
尤见情咳嗽一声,清了清嗓,介绍完自己后,问月鹭需不需要帮忙。
听尤见情这么说,他怀里这个衣衫不整、气息微弱的美人忽然抬起脸,朝他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好啊。”
话音落下,月鹭伸出一双微凉的纤长胳臂,亲昵地揽住了尤见情的脖颈。
像某种冰冷的蛇类,将他死死缠住。
“我是月鹭。”月鹭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好痛。”月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微微蹙眉,“你抱着我走,好不好?”
月鹭有心在尤见情面前流露出一副可怜柔弱的情态。
他能感觉得到,这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脸出神,应是很喜欢自己的容貌,对自己有想法。
和从前那些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
月鹭是水灵根,不但生了一副十分靡艳的容貌,还是天生的炉鼎体质,身怀异香。
自他有记忆以来,收到过到过多少不怀好意的觊觎目光,数都数都不清。
月鹭出生在人间,一个寻常的乡野人家,本来生活平静顺遂。
但,他五岁时,因这天生的特殊炉鼎体质,被一个路过的修士杀了全家,屋院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月鹭呆呆地站在一片坍塌焦黑的房屋废墟上,熊熊火光映亮眼眸与脸庞,脚边是爹娘散落的尸首。
那丧心病狂的修士站在月鹭身前,掐着他的下巴细细端详,手中的刀还滚淌着腥热的血水。
爹娘的血。家中养的狸猫的血。汇成了刀刃上一条朱红的水流。
月鹭被吓得眼泪都流不出。
后来,月鹭被那修士掳走,脖颈被拴上一指粗的铁枷,装在竹笼里,像长颈的鹅一样,被拉到黑市上售卖。
一个丹修看中了他。
丹修见月鹭是个资质上乘的水灵根炉鼎,本就是最适宜容纳各种灵力元素的体质,便出钱将他买了回去,想着拿他做炼丹试药的“丹骡”。
一袋上品灵石。
月鹭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竹笼的角落里,借着一点儿幽淡的月光,看清了自己这条性命价值几何。
带月鹭回去的那名丹修醉心于炼丹,是个无情无欲的丹痴,何况月鹭如此年幼。
他虽没什么人性,但倒也没丧心病狂到能对孩子下手,把他当炉鼎使。
故而,月鹭一直被那丹修当做会呼吸的宠物猫狗豢养着,视若无睹。
丹修出门云游寻药时,就把月鹭养在炼丹房里,不给食水和干净衣物,任其生灭。
在月鹭的记忆里,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看不见天日的,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浊臭逼人。
饿了只能找丹药吃,渴了就趴到药鼎边上,喝鼎底流出的,炼丹残余的药草汁液。
有一天,月鹭又趴在药鼎底下,伸长了颈子去舔舐那些粘稠酸苦,一咽下去就很齁嗓子的药液充饥时。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叫做“丹骡”。
磨坊里有拉磨的驴子,炼丹房里也有试药的骡子——丹骡。
月鹭在那间昏暗逼仄的炼丹房里做了几年的丹骡,虽因营养不良和长久不见光,手脚细瘦,看着十分苍白虚弱。
但他没被那些丹药喂出什么好歹来,反倒和寻常孩童一样,渐渐长成了少年。
后来,有天那丹修带着一位魔宗好友来炼丹房看自己新炼出来的丹药。
门推开,丹修对蜷在角落里的月鹭熟视无睹,但那魔修的视线一直落在月鹭身上,没移开过。
炉鼎的香味。好香。
丹修看着身旁盯着月鹭出神的好友,若有所思。
看完丹药后,那丹修走到月鹭身前,把他牵起来,送到了自己的魔修好友手里。
随意得像送出了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
月鹭木然地跟着那魔修走出了炼丹房。
再度见到日光时,月鹭竟下意识伸出生满毒疮的两手去遮挡,像是生怕自己被日光灼烧,就地化成一滩血水。
适应了许久,他才慢慢将手放下来。
月鹭仰头看天,强烈的日光刺上他的眼睫,将他碧色的眼瞳照得像两粒清莹的玉石,他忽然眼眶一酸,竟望着天空流下泪来。
原本走在月鹭前方的魔修无意间回头一看,见月鹭在哭,轻轻嗤笑了一声。
虽然得以重见天日,但月鹭的新去处却并不比那间潮湿阴暗的炼丹房好多少。
那魔修是魔宗的外门弟子,将月鹭带回魔宗后,就将他转手进献给了一个修合欢道的长老做炉鼎以讨好长老。
长老权势很大,连专门豢养起来供他使用的炉鼎都有上乘的衣食,受专人教养,待各方面都被调教得十分出挑才会被送到他榻上。
几年后,月鹭不但从当年那个身材矮小瘪瘦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身形细挑、妖颜若玉的美人,还修了魔功心法,彻底成为了魔修。
只是,于炉鼎而言稍有不足的是,他分化成了天乾而非地坤,无法给予同他双修之人最娱悦的享受。
但,很快,月鹭依旧凭借自身出挑的条件,被送到了那长老宫中。
那日,月鹭身上的衣衫被侍从剥净,只披着一块柔雾似的透明薄纱,其下的白皙肌肤若隐若现。
他的足腕被锁链绑在榻角,挣脱不得。
月鹭转过脸,静默地看着满室随风轻晃的轻纱罗幔,以及亮红摇曳的烛火。
很快,有一道人影自远处缓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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