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杉泽第三高中的旧校舍建于昭和年间,木制结构,走起路来地板吱呀作响。窗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月光都是浑浊的。
怜站在校舍门口,抬头看着那栋三层楼的老建筑。
这次任务安排是夜蛾正道亲自定的。夜蛾和五条都注意到宿傩对怜的异常态度,多安排他们一起出任务,正好可以观察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怜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 这是她回归高专后,第一次做带队老师。
“怜老师?”野蔷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怜摇了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吧。”
旧校舍里比外面更暗。
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晃动,照出墙上剥落的墙皮和角落里堆积的旧桌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阴冷的气息。
虎杖走在最前面, 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野蔷薇问。
虎杖回过头, 表情有些古怪:“好像……有声音。”
众人屏息细听。
隐约的,从走廊尽头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念经。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伏黑惠皱眉:“是那些失踪的人?”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骤然扭曲。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所有的空间、方向、距离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手电筒的光消失了,窗外的月光消失了,连脚下踩着的地板都消失了——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
黑暗里,飘着光。
那不是寻常的光源,而是一盏盏青色的灯笼,悬浮在虚空中,幽幽地亮着。
灯笼的形状古朴,像是平安时代的行灯,边缘晕染着一层诡异的、像是水渍又像是泪痕的暗纹。
灯笼下方,或坐或站,挤满了人。
年纪小的只有七八岁,穿着小学生制服,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年纪大些的十几岁,高中生模样,有的在哭,有的已经麻木,还有的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怜数了数,至少有三十多人。
“二十三个失踪的……”野蔷薇压低声音,“怎么这么多?”
伏黑惠环顾四周:“可能还有没报案的。”
那些青色的灯笼在他们周围缓缓旋转,像是在巡视。每飘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就会抖得更厉害一些。
中央有一片空地,那里围坐着几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学生——应该是高中生。他们面前放着一根没有点燃的蜡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其中一个男生正在讲故事,声音抖得厉害:
“……然、然后,那个女孩在镜子里看见……看见自己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他讲完了。
周围一片死寂。
几盏青灯飘到他面前,像是在“审视”他。
然后——
一盏灯的灯火骤然熄灭。
那个男生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拖向黑暗深处。他的手指在地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但没有任何人能拉住他。不到三秒,他就消失在黑暗里,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剩下的几盏灯缓缓飘开,像是在说“下一个”。
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在评判故事?
“下一个。”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小女孩的嗓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从 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
“下一个讲故事的,是谁?”
……
伏黑惠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那些青灯已经飘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新来的也要讲。”那声音说,“来了,就要讲。不讲,就留下。”
野蔷薇咬牙:“这是什么破规则?”
“百物语。”那声音轻轻笑起来,笑声空灵而渗人,“讲到第一百个故事,灯全部熄灭的时候,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哦~”
虎杖小声问伏黑惠:“你知道这个诅咒是什么来头吗?”
伏黑惠摇头:“‘百物语’是江户时代流行的怪谈游戏,但以这个形式出现……可能是’青灯行’的变种。”
“青灯行?”
“平安时代的妖怪。传说会提着灯笼出现在深夜,把人引入黑暗带走。”伏黑惠顿了顿,“但这个形态……不太一样。”
青灯们越飘越近,那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
“讲。不讲,就留下。”
几个学生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就在这时——
虎杖的身体忽然一僵。
那变化极快,快到野蔷薇和伏黑惠都没反应过来。只是那一瞬间,虎杖原本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换成了另一种更加散漫、更加危险的姿态。
他——两面宿傩——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讲什么讲。”
那双眼睛睁开。
猩红的,四只,在青灯的幽光下亮得惊人。
周围的青灯骤然一顿。
宿傩的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猫看老鼠般的戏谑。
“我就是鬼啊。”
他顿了顿,拖长了调子:
“想听鬼故事,本大爷亲自站在这儿还不够?”
……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
那几盏青灯停在半空,像是在“愣住”。然后——
一盏灯的灯火剧烈摇晃起来。
那不是满意,是不满。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气:
“不好听,下一个!”
周围的青灯开始逼近,灯笼里的光芒变得更加幽冷,像是在威胁。
宿傩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有点意思”。他正要开口——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低头。
是怜。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倔强。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她怕宿傩在这里直接开战,间接伤害到孩子们。
“我来讲。”怜说。
宿傩看着她,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耸了耸肩,收起那副玩味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说“随你”。
怜深吸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
那些青灯聚拢过来,像是在等待。
她开口:
“从前,有一个女人,名叫阿岩。”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片诡异的黑暗里却异常清晰。
“她的丈夫为了娶有钱人家的小姐,设计毁她的容,用毒药让她面目全非。阿岩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愤怒而死。死后,她化作厉鬼,回来索命——”
她顿了顿。
讲完了。
周围的青灯沉默了一瞬。
然后——
一盏灯飘到她面前,灯笼里的光芒闪烁着,像是在“打量”她。
那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太复古了。”
怜愣住了。
那声音继续道:“这故事都讲了几百年了。你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吗?”
野蔷薇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怜的脸微微发烫。她确实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那盏灯飘开,转向伏黑惠:
“下一个。你讲。”
伏黑惠上前一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青灯的幽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我讲一个。”他说,“关于道歉的故事。”
野蔷薇挑了挑眉。
周围的青灯聚拢过来。
“有一个男人。”伏黑惠的声音平静,没有太多起伏,“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但性子胆小懦弱。从小被欺负,长大了还是被欺负。同事欺负他,邻居欺负他,连路上遇到的小混混都欺负他。”
他顿了顿。
“但他从来不反抗。别人骂他,他鞠躬道歉。别人打他,他跪地道歉。一遍又一遍,额头磕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青灯们开始微微晃动。
“奇怪的是,那些被他道歉的人,后来都消失了。”
野蔷薇的眉头皱起来。
“第一个是他的同事。那人骂了他一顿,他鞠躬道歉,鞠了十几分钟。第二天,同事没来上班。第三天,有人去他家,发现他躺在床上,脑子没了——只剩下一滩灰白色的粘液,从耳朵里流出来。”
“第二个是他邻居。那人打了他一巴掌,他跪地道歉,磕了上百个头。三天后,邻居被发现死在浴室里,整个脑袋化成了同样的灰白色粘液。”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被他‘道歉’过的人,最后都变成了那样。”
伏黑惠的目光扫过那些聚拢的青灯,语气依旧平淡:
“后来有人去调查。他们发现,那个男人的‘道歉’不是道歉。他的恐惧,他的卑微,他的下跪磕头——全都是诅咒。每一次鞠躬,每一次跪地,都在侵蚀对方脑髓,最后整个脑子就化了。”
他讲完了。
那些青灯剧烈地晃动起来——不是愤怒,是兴奋。
“好听!这个好听!”那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雀跃,“下一个!”
野蔷薇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凑到伏黑惠耳边,压低声音问:
“喂,你当时去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有没有被他道歉过?”
伏黑惠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回答:
“狗卷前辈也在。他第一时间就让那人‘闭嘴’了。”
野蔷薇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
野蔷薇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叉腰,挑眉道:“行,我来。”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我邻居家有个小孩,叫双一。”
她的语气活灵活现,像是在讲一个身边人的故事。
“那孩子从小就奇怪。喜欢在嘴里含钉子,喜欢对着墙自言自语,喜欢在半夜用蜡笔画一些可怕的画。他有个哥哥,总是欺负他。”
周围的青灯开始微微晃动,像是在被吸引。
“有一天,哥哥倒霉了——走路摔进沟里,吃饭噎着,上课被老师骂。第二天,欺负过双一的同学也倒霉了——被球砸到头,被自行车撞,被狗追着跑。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巧合,后来才发现,双一每天半夜都会爬起来,在房间里钉诅咒娃娃。娃娃上写着那些人的名字。”
青灯们晃得更厉害了。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有一天放学后,那几个欺负双一的人被一只巨大的蜘蛛追了整整一条街。那蜘蛛有两人高,腿比竹竿还长,跑起来嗖嗖的。他们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家躲了三天不敢出门。”
野蔷薇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蜘蛛是双一穿的玩偶装。那小孩为了吓唬他们,搞了个巨大的蜘蛛玩偶,里面还装了高跷,站在上面腿比谁都长。追着他们跑的时候,他估计玩得可开心了。”
她讲完了。
周围的青灯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太满意的挑剔:
“不够血腥。”
野蔷薇耸了耸肩。
那声音又补了一句:“但挺有创意的,过!”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变故就在那一瞬间发生。
那些听完故事的青灯,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全部涌向了野蔷薇和伏黑惠。
“等等——”野蔷薇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青色的光芒笼罩。
伏黑惠也来不及躲,那些光芒像触手一样缠住他的手腕、脚踝,把他往黑暗深处拖去。
“伏黑!野蔷薇!”虎杖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餍足的愉悦:
“故事讲得好的人,要留下来陪我。一直讲,一直讲,讲到我听腻为止——”
野蔷薇挣扎着,咒力在指尖凝聚,却被那青色的光芒压制得死死的。伏黑惠咬牙,试图召唤脱兔,却发现咒力完全无法调动。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追入了黑暗。
怜。
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在那青色光芒即将吞没野蔷薇和伏黑惠的瞬间,她追了进去。
“怜老师!”野蔷薇的喊声被黑暗吞没。
虎杖想要跟上,却被宿傩取代。
宿傩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吞噬了怜的黑暗,四只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无奈,纵容,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懒得掩饰的宠溺。
“啧。”
他迈步,也踏入了那片黑暗。
……
黑暗深处,是另一片天地。
这里没有虚空,没有漂浮的青灯,而是一片荒凉的、像是被遗弃已久的校园。
操场上长满了杂草,教学楼窗户破碎,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只有一种永恒不变的、阴沉的暮色。
怜站在操场上,四处张望。
野蔷薇和伏黑惠不见了。那些青色灯笼也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片死寂的校园中央。
“野蔷薇?伏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怜猛地转身——
宿傩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袖子里,姿态闲散得像是来郊游。他看着她,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
“急什么。”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他们又不会死。”
怜愣了一瞬,随即急切地问:“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知道。”
“在哪儿?”
宿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从她焦急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她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移回她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拖长了调子:
“你亲我一下,我就带你去。”
怜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张脸——半张清隽,半张狰狞,四只猩红的眼睛此刻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你……”她的脸开始发烫,“你在说什么?”
宿傩走近一步。那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后退的压迫感。
“亲一下。”他说,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左边右边都行。随你。”
怜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拒绝,想骂他无耻,想说你凭什么——但野蔷薇和伏黑惠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等着她。她不知道那个领域里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青灯会把他们怎么样。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
她咬咬牙,踮起脚尖。
极快地在宿傩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触感只有一瞬间,像蝴蝶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她的嘴唇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迅速离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行、行了吧?”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快带我去——”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不容抗拒,把她整个人往前一带。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被封住了。
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是吻。
带着千年的压抑,带着无数个梦里无法触及的渴望,带着那种“终于”的餍足和“还要”的贪婪。他的唇压在她唇上,滚烫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冷冽又危险的气息。
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感觉到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感觉到那个吻从霸道渐渐变得缠绵,像是在品尝什么等了太久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怜猛地推开他。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唇,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盈满了羞恼和慌乱。她想骂他,想说你凭什么,想说你无耻,但所有的词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话:
“你……你……”
宿傩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餍足的笑意。
“现在可以去了吗?”怜咬牙切齿地问。
宿傩弯了弯嘴角,那弧度里有餍足,有愉悦,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走吧。”
他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怜站在原地,用力擦了擦嘴唇,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教学楼深处,是一间被改造成“教室”的空间。
破旧的课桌椅被整齐地摆成一圈,黑板上用粉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案——灯笼、蜡烛、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
教室中央,野蔷薇和伏黑惠并肩站着,被一圈青色的光芒围住。他们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在他们对面——
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穿着染血的JK制服,裙摆破破烂烂。她的头发极长,黑色的发丝垂到脚踝,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飘动。额头两侧伸出两只弯曲的、像是幼鹿般的角。那张脸清秀稚嫩,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太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青灯行。
“所以说,你就是那个诅咒的源头?”
野蔷薇的声音从光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女孩点点头。她歪着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我只是想听故事。一个人……太寂寞了。”
伏黑惠皱眉:“那些被你拖走的孩子呢?”
“在睡觉。”女孩指了指周围,“讲故事听累了,睡着了。等醒了再继续讲。”
野蔷薇和伏黑惠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怜冲进来,看见野蔷薇和伏黑惠安然无恙,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愣了一下。
“你是……青灯行?”
女孩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怜身上,又移向怜身后那个慢悠悠走进来的男人——宿傩。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也是……诅咒?”
宿傩挑了挑眉,没说话。
怜走上前,看着那个女孩。她的眼睛很空,很寂寞,像是一口干涸的井,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装不下。
“你想听故事?”怜问。
女孩点点头。
“一直听,一直听,听多久都行?”
女孩又点点头。
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女孩。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的小方板。
女孩愣住了:“这是什么?”
“kindle。”怜说,“里面存了几百本恐怖小说,还有几十本恐怖漫画,够你看到天荒地老。”
女孩接过那个小方板,翻来覆去地看。她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上面跳出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但那些配图——那些阴森森的、扭曲的画面——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这么多?”
“不止。”怜说,“想看什么自己搜。够你看很久了。”
女孩抱着kindle ,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之外的表情。
像是感动。
又像是更加委屈了。
“可是……”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光,“可是我寂寞啊!我想要有人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
“那你陪着我们不就好了?”
女孩愣住。
怜指了指身后那个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聊的男人:“你看,他也是诅咒。我们不介意。”
诡异小女孩看看宿傩,又看看怜。
野蔷薇的内心OS:我们介意! !非常介意! ! !
宿傩挑了挑眉,没说话。他只是在女孩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像是在说“别打什么歪主意”。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
她伸出手,握住了怜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但怜没有躲。
“你叫什么名字?”怜问。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花奈。”
“走吧,花奈。”怜说。
花奈点点头,把那块kindle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
另一只手,被一只更大的手攥住了。
她抬头,对上宿傩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不容置疑的意味:牵着。
花奈愣了愣,没敢挣扎。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走出了教室——怜走在中间,一手牵着花奈,另一只手……被迫让宿傩牵着。
那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
野蔷薇和伏黑惠跟在后面,看着那三个背影,表情极其复杂。
野蔷薇小声说:“……一家三口play ?那我们算什么?”
伏黑惠沉默了两秒:“酸菜鱼。”
野蔷薇:“什么意思?”
伏黑惠:“又酸又菜又多余。”
野蔷薇:“……”
她看着前面那个被宿傩攥着手的怜,又看看自己和伏黑惠,忽然觉得伏黑惠说得很有道理。
……
领域散去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旧校舍的走廊里。
月光透过积灰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惨白。那些失踪的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翻身,还有的流着口水,显然睡得正香。
“没事就好了。”野蔷薇打了个哈欠,“累死我了。”
伏黑惠掏出手机,开始联系辅助监督。
虎杖从意识的深渊里冒出来:“你们没事吧?刚才我突然掉入了一片漆黑,可急死我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怜身边的女孩身上,愣了一下:“这是谁?”
那女孩穿着陈旧的JK制服,头发长得过分,额头两侧还有两只角。此刻她正抱着一个黑色的kindle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我刚收养的干女儿,可爱吧!”怜喜笑颜开。
虎杖:“……”
他看向伏黑惠,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行吧,不过她是诅咒吧……那她平时吃什么?”虎杖突然脑洞,“不会吃人吧?”跟某鬼神一样。
花奈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故事。我只吃故事。”
虎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那这个吃不吃?”
花奈看着那根糖,又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甜。”
虎杖笑起来:“对吧!好吃吧!”
花奈点点头,把糖含在嘴里,继续看她的kindle。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这一群人身上。
野蔷薇打了个哈欠,伏黑惠在打电话,虎杖蹲在花奈面前教她怎么翻页,怜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但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
而那个人,已经回到虎杖体内,只剩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餍足的呼吸声。
花奈抬起头,看着怜。
“怜。”
“嗯?”
花奈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你。”
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是花奈死后见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不客气。”怜说,拍了拍她的脑袋瓜子,“等回头给你买个手机,以后有的是故事听。”
花奈点点头,把糖塞回嘴里,继续低头摆弄kindle。
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唇边那一丝极淡的、像是微笑的弧度。
那是她死后,第一次觉得——
不那么寂寞了——
作者有话说:私设虎杖在没感知到危险、没有强烈负面情绪的时候,可以被宿傩取代更长时间。 (辛苦你了,虎杖)(不会一直受肉虎杖)
第32章
那天晚上, 怜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枫叶烧红的山林,遍地落叶,软得像上好的绢帛。空气里弥漫着枫木特有的清香,混着某种更深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她躺在落叶上。
身上有人压下来,温热,沉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她迷蒙地抬眼,看见一头粉色的短发,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红色眼眸。
虎杖?
不对——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触到的不是少年精瘦的肌肉,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仿佛被刻满烙印的皮肤。她低头,借着枫叶间漏下的细碎光影,看见那些蜿蜒在他躯体上的黑色纹路——
咒纹。
密密麻麻, 从锁骨蔓延到腰腹,从肩胛蔓延到肋侧, 每一道都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呼吸。那些纹路不是虎杖的,不是任何一个普通咒术师会有的。
这是……
她的目光上移, 对上那双眼睛。
红色的,猩红的, 四只。
下面两只正常位置,上面两只微微斜长,此刻正半阖着俯视她。那目光里没有少年人的青涩,没有虎杖的爽朗,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沉淀了千年的餍足与贪婪。
宿傩。
是宿傩。
那张脸还是虎杖的脸,却又完全不是。那些咒纹像是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邪恶与诡谲。他就这样压在她身上,唇角弯起的弧度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终于……”
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意味。
然后他俯下身。
梦里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他的唇落在她颈侧,温热,带着某种让她浑身发软的魔力。那些咒纹贴着她的皮肤,明明应该是冰凉的纹路,却烫得像烙铁。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或者说,根本没想用力。
落叶在他们身下沙沙作响。
他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肩,吻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小腹。当他的唇落在那个位置时,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探出来——
柔软的。
湿热的。
不止一条。
她低头。
看见他腹部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探出巨大的、猩红的舌,正轻轻舔舐着她的皮肤。
那画面太过荒诞,太过诡异,却又……
“啊——”
怜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窗外天光微亮,晨鸟在叫。她躺在高专宿舍的床上,被子被她踢到一边,睡衣领口大敞,锁骨上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湿热触感的幻觉。
怜捂住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梦见什么了?
她梦见和宿傩……
不对,一开始她以为是虎杖。虎杖那张脸,虎杖那头粉发。可是那些咒纹,那四只眼睛,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那是宿傩。
明明是虎杖的脸,她却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虎杖,是宿傩。
而且他腹部那条舌头……那种东西……
怜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
此后几天,怜开始躲着虎杖。
不,不是躲着虎杖,是躲着虎杖体内的那个家伙。
每次虎杖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她就会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那些蜿蜒的咒纹,想起他俯身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想起那些让她浑身发软的触感,还有……那条舌头。
明明是虎杖的脸,却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邪恶感。
她的脸会不受控制地发烫,然后她会找借口离开。
“怜老师今天怎么怪怪的?”野蔷薇咬着棒棒糖,看着怜匆匆离开的背影。
伏黑惠头也不抬:“不知道。”
虎杖挠了挠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他体内的某个家伙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只有虎杖能听见,餍足,愉悦,还带着一丝“你懂什么”的意味。
虎杖:“……你笑什么?”
没有回答。
但那天下午,虎杖在走廊里遇见怜的时候,忽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很大,大到直接挡在了怜面前。
怜抬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是宿傩。
那张虎杖的脸,此刻带着完全不属于虎杖的表情。唇角弯起的弧度意味深长,四只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宿傩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落在她微微发烫的耳尖,又移回她那双闪躲的浅草绿眸子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只有她能听见,“做了亏心事?”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你凭什么——但所有的词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毫无底气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她落荒而逃。
身后,宿傩的笑声低低地传来,餍足得像一只终于偷到腥的猫。
……
五条悟最近很烦。
七海建人不理他——每次他凑过去想聊点什么,七海就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任务”,然后转身就走。
怜也躲着他——不,不只是躲着他,是躲着所有人。每次他想找她说话,她就会以各种理由离开,速度快得像被鬼追。
他只好打电话给夏油杰。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又怎么了?”夏油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五条悟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里满是委屈:“杰,没人理我。”
“……”
“七海不理我,怜也不理我。我觉得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通啊!”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盯着天花板,“怜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每次看见我就跑,我又没得罪她。”
夏油杰轻轻笑了一声:“也许不是躲你。”
“什么意思?”
“她是躲虎杖——或者说,躲虎杖体内那个。”
五条悟愣了一下。
夏油杰继续道:“你没发现吗?每次他们一起出任务,那家伙对怜的态度都不一样。”
五条悟皱眉:“你是说……宿傩?”
“嗯。”
“一个千年前的诅咒,对怜能有什么态度?”
夏油杰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那你觉得夜蛾为什么每次都安排怜和一年级一起出任务?”
五条悟沉默了。
他想起最近几次任务——顺平那次,宿傩主动出手救人;青灯行那次,宿傩据说跟进了领域,还牵起了那个叫花奈的小诅咒的手,宛若“慈父”……
那家伙对怜的态度,确实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
一个千年前的诅咒之王,怎么会对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咒术师……
“杰,”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说,怜失踪的那十一年,到底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夏油杰说,“但她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想起怜刚回来那天,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说她只是被咒灵吞了,在井底躺了三天。
可如果那十一年,她真的去了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见了某些他们不知道的人……
那宿傩对她的态度,是不是也有了解释?
“杰,”五条悟忽然说,“如果……”
他顿住。
夏油杰等着。
“算了。”五条悟把墨镜戴回去,重新瘫进沙发里,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悟。”
“嗯?”
“你现在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像一种人。”
五条悟磨了磨牙:“什么?”
“怨夫。”
五条悟挂了电话。
……
走廊尽头,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怜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被染成暖橘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小腹。
那个梦。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明明是虎杖,却又完全不是。那些咒纹,那四只眼睛,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邪恶感,还有他俯身时唇角弯起的餍足笑意……
还有那条舌头。
那种东西,如果……
怜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只是梦。
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可是为什么——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怜猛地转身。
虎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不是虎杖。那双眼睛,那个表情,是宿傩。
那张虎杖的脸,此刻带着让人心悸的陌生感。
他又出来了。
宿傩看着她,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满是餍足的笑意。他走近一步,她后退一步。他又走近一步,她后背抵上了窗台。
无处可退。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梦里的我,让你满意吗?”
怜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宿傩直起身,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戏弄,只有一种餍足的、仿佛终于等到什么的愉悦。
然后他转身,走了。
留怜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夕阳沉下去,暮色四合。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响起,野蔷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怜老师?你在哪儿?伏黑说今晚聚餐,你去不去?”
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去。”她暂时还是没法面对寄宿着宿傩的虎杖。
怜挂了电话,看着那片已经沉入黑暗的天空。
那个梦。
那个男人。
还有那些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丢失的时间——
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这让她由衷地感到不安和害怕。
第33章
持续呕吐、嗜酸、容易累,野蔷薇咬着棒棒糖,看着怜又一次冲进洗手间,忍不住开玩笑:“怜老师,你不会怀孕了吧?”
怜从洗手间出来,脸色还有点发白,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我可是黄花大——”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黄花大闺女。
消失的那十一年。
如果那些年不是“睡过去了”,而是……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的事呢?
还有那个诡异的梦。
梦里发生的事不堪入目、不可描述, 香艳得让她一想起来就脸红心跳、浑身发烫。
后面她还做了几次那种梦,每次都是那样的令人难以启齿。
男主角永远是同一个人,一个有着粉色头发、血色眼瞳、漆黑纹身的狂野男人。
可是做个梦, 总不至于现实里怀孕吧?
还是说,那个叫宿傩的诅咒,有什么变态的咒法,能让人在梦里……
怜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
当晚,她一个人坐在浴室地板上,盯着手里那根验孕棒。
两条杠。
鲜红的两条杠。
她看了整整一夜。
心乱如麻。
哪个狗男人?
她真的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可验孕棒不会骗人,她的身体不会骗人。
越想越多, 越想越乱。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打掉。赶紧打掉。
她又不是什么有特殊宗教信仰的虔诚信徒,也不是什么圣母,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没有任何好感。
心里还暗自庆幸:还好早就跟五条解除婚约了, 不然对方就喜当爹了。
……
第二天,怜请假了。
野蔷薇看着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室,耸肩:“可能真不舒服吧。”
虎杖和伏黑惠在篮球场打球。虎杖运着球,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个家伙开始躁动。
“去找她。”
虎杖差点把球砸自己脚上:“什么?”
“那个女人。”宿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去找她。”
虎杖挠头:“怜老师?她只是请个假而已啊,人总不可能永远待机吧。又不是每个人都是五条老师——”
“我让你去你就去。”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虎杖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命令,而是……焦躁?不安?
虎杖愣了愣:“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平时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诅咒之王,此刻正烦躁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
五条悟执行任务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兴冲冲地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
“怜!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一大包整蛊酸辣糖,保证酸到你怀疑人生——”
办公室只有七海建人,正低头批文件。
七海头也不抬:“怜请假了。”
五条悟的手悬在半空:“请假?怎么会请假?有说去哪儿吗?”
“没说。”
五条悟把糖袋子往桌上一放,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我就找找看咯。”
他循着咒力残秽,一路找到高专附近的综合医院。
五条悟歪头:“生病了?”
继续往里走。
妇产科。
五条悟站在科室门口,看着那几个大字,忽然拳头锤掌心: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怜。
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把手里的单子往身后藏。
五条悟在她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轻飘飘的:
“别藏了。我早就知道了哦。”
怜愣了一瞬,然后脱口而出:“六眼还能当B超用?”
五条悟被噎了一下,难得无语:“……也可以这么说吧。”
画面一转。
两个人并排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
气氛诡异得可怕。
沉默了很久,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条悟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语气难得正经:
“你解除婚约的时候。”
怜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盯着那堵墙:“那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肚子里……有另一个咒力核心。很小,但确实存在。”
怜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五条悟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这种时候,总需要人陪吧?”
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最后她低下头,轻声说:
“……谢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怜老师——!”
虎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眼就看见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
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
妇产科。
手术室。
他看看怜,看看五条悟,又看看那个科室牌子。
手指抬起来,指着他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你……你们……”
瞳孔地震。
虎杖体内的某个家伙,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
不是平静的安静。
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五条悟看着虎杖那张变来变去的脸,挑了挑眉。
怜则完全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虎杖结结巴巴:“怜、怜老师…………五条老师……你们……你们竟然瞒着我们偷偷有了孩子!!!”末了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回荡……回荡……
宿傩从虎杖体内接替身体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不是杀气,不是咒力压迫,只是那种纯粹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存在感,以及让人产不过气的极端低气压。
宿傩站在那里,猩红的四目里似乎正凝聚着可怕的风暴,走廊都随之变得晦暗起来,他的视线落在怜身上,声音宛如冰锥般刺出:
“说明。”
怜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手指绞在一起,脸色白得吓人:“我、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千年前的死人解释,他们也不算很熟吧?
两个更冷硬的音节砸了下来:“谁的?”
怜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真的不记得,想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当然是我的啦!”
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语气轻盈、欢脱,带着欠揍的调调。
怜傻了: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虽然隔着墨镜,怜什么都看不见。
“喂!”怜急得锤了五条悟一下。那力道不重,再配上她涨红的脸,看起来简直像是……
虎杖视角:怜老师这是害羞了?
怜这会儿看起来十分娇羞。
宿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为什么要打掉?”宿傩的声音藏在齿间,仿佛正在磨牙,里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意味,“你们以前不是未婚夫妻吗?”
五条悟耸了耸肩:“那是我们还年轻,没有准备好嘛——等过够了二人世……”
怜生怕这祖宗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虎杖OS:打情骂俏!老师们在打情骂俏!
‘闭嘴! ’宿傩在心底呵斥虎杖,声如洪钟。
宿傩彻底沉下脸,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弯弓的起手式。
右手指尖凝聚的咒力,指尖对准了怜的小腹。
怜的瞳孔骤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双手护住小腹,往五条悟身后藏了藏。
“不、不要!”怜声音带着颤抖。
宿傩看着她,四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不是本来就要堕胎吗?我来帮你。”
怜的脑子一片混乱。
理智告诉她,这个孩子不该留。来历不明,父亲不详,她连怎么怀上的都不知道,打掉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为什么……
当那根手指对准她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想要保护?
这就是所谓的母性吗?
“喂喂喂——”
五条悟站起来,借助身形彻底遮挡住怜。
“手术只是引走未成形的生命。你这一下,是谋杀吧?还是一尸两命的那种。”
宿傩看着他,手指没有放下:“让开。”
五条悟没有动。
“这孩子不能留。”宿傩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她不想生。我帮她解决。有什么问题?”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墨镜摘下来,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五条悟的视线穿透空气,落在宿傩身上,扫过他周身的咒力波动,扫过他的核心,扫过那些只有六眼能看见的、细微到极致的痕迹。
他忽然笑了,半开玩笑地道:“万一这孩子是你的呢?”
在六眼观察下,宿傩和怜腹中的胎儿有着相似的咒力核心,连自然流转时的模式都一模一样,目测孩子生下来后会有跟宿傩相似的术式。
这种情况,五条悟在御三家好些大人小孩身上看到过,因为“术式传承”。有血缘的人,会有更高的概率习得相同的术式,血缘越近,概率越高。
虎杖在意识深处炸了:老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虎杖的逻辑飞速运转:宿傩是千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跟怜老师勾搭上?那就只有在受肉之后……可是他一直用的是我的身体啊!虽然偶尔会陷入意识深渊,但也不会太久……
等等。
听说男人年纪大了,时间会变短。
宿傩大爷按年龄算,有一千多岁了吧?
说不定……很快?
完了,那我的纯洁之身——? !
宿傩懒得理虎杖过于丰富的内心活动,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越过五条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个手足无措、懵逼迷茫的女人。
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盈满了不安和焦虑的情绪,手指轻轻抚摸着小腹上,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终于,宿傩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那就生下来。”他停顿,表情骤然变得诡谲邪气,“如果生下来后,发现不是我的,我会亲手将它捏碎。”他做了个捏碎人类脑瓜子的动作,
怜震惊地看向宿傩:“怎么可能是你的?”
宿傩嘴角斜起,露出一个痞气的笑:“有什么不可能?你忘了梦里的事了,那种事情……”他凑到怜的耳边,用低哑磁性到犯规的声音道,“我们以前做了很多次。”
怜的脸轰一下红透了,仿佛熟透的西红柿。她感到眩晕,绿色瞳仁几乎成圈圈眼,瞳孔颤抖个不停。她牙齿打颤地道:“怎么……可能……”怎么会……
虎杖在意识世界里猛掐自己人中:我需要静静!那种事情是哪种事情,是指可以造小孩的生命大和谐运动吗?那他们什么时候做的?难道……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啊!
饶是天马行空如五条悟,也被宿傩的震撼发言震撼到了,俊脸上写满了“我瞎说的,没想到你们来真的啊!!”的表情。
五条悟之前只是猜测孩子父亲是宿傩后人,宿傩照顾怜应该也是体恤自己的后人,没想到宿傩和怜真有一腿。
说完全不失落挫败是不可能的,但五条悟又不想别人真的看出来,于是拿出了拿手好戏——漫才装呆。
“你们!”五条悟指着两个人,声音拔高八度,嗓音尖锐,表情像是发现奸情的原配,“你们——!”
然后五条悟扭头泪奔,像极了被负心汉辜负了的小媳妇,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他夸张的奔走声。
虎杖:? ? ?老师你这演的又是哪儿一出啊? ? ?
护士从科室里探出头:“下一个,禅院怜!”
怜深吸一口气,抬脚想走。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像铁箍一样,挣不脱。
“放开。”怜说。
宿傩看着她,四只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生下来再说。”
怜的脑子嗡地炸开。
生下来再说?你以为树藤结瓜啊?说生就生,你怎么不自己生? !
“生孩子——”她憋红了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疼的!”
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是那股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茫然,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想生!”她怕疼!那可是十级疼痛!
宿傩目光软了三分,语气霸道中带着点哄:“我会想办法帮你止痛。”
“不要!”怜继续挣扎,“生孩子身材会变形!我——我——我(内心)还是个孩子!”
护士又探出头来,语气已经带上不耐烦:“禅院,你到底还做不做手术?”
怜深连忙喊道:“做!”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已经被扛了起来。
天旋地转。
等怜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趴在宿傩肩上,脸朝下,对着走廊的地板。
“喂——!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宿傩扛着她,大步朝电梯走去。
护士探着头,只能看见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个在肩头拼命挣扎的女人。
她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这年头,做流产手术也不商量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第34章
怜被扔在学生宿舍的床上时, 整个人还在晕头转向。
没等她爬起来,那个身影已经压了下来。
他的吻来得不由分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她偏头想躲,他的手掌就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牢牢固定。唇齿间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怜好不容易挣开一条缝,喘息着说:“我、我是孕妇!”
他停了一瞬,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又没干什么。”
然后他继续。
他的唇从她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她感觉到那些吻一路向下,锁骨,肩窝,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灼热呼吸——
“你——你这是性/骚扰!强/奸/犯!”
怜的手推着他的胸口,却撼不动分毫。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俯视着她,四只眼睛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不是对这一切很熟悉吗?”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
他说的……是那个梦?
他果然是记得并且在梦里保持意识的,他每次都在通过能来……! ! !
她涨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衣摆,往上掀——
“不行!”她惊叫。
可不仅掀起她的衣摆, 还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少年人精瘦匀称的肌肉。漆黑纹路在他身上蜿蜒, 像活物, 像烙印,像千年岁月刻下的诅咒。
怜的视线落在他露出的腰腹上。
——他腹部正中,一道裂口缓缓张开。
从那道裂口里, 探出一抹柔软的、鲜红的物体。
它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试探,又像是呼吸。那颜色红得惊人,像是刚从身体深处取出的活物,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怜的呼吸停滞了。
真的有这种东西。
梦里那条舌头……居然是真的。
那邪恶的红物缓缓垂下,触上她的腰侧。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柔软,湿热,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滑腻。
它沿着她的腰线慢慢移动,如同蜗牛爬过雨后初晴的草叶,留下湿润的、颤栗的痕迹。
“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虎杖的身体……”
“切。”宿傩语气里带着不悦,“真扫兴。”
但宿傩没有停。
那柔软的红物继续在她皮肤上游走,从腰侧到肋间,从肋间到小腹。
它在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停留,轻轻蹭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浑身都在发抖。想推开他,想逃,想把那邪恶的东西从身上甩掉。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定住了。
而他的唇又落下来,落在她颈侧,落在她耳后,落在那些被舌头舔舐过的地方。
“别……”怜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这样……”
宿傩没有回答。
只是那条舌头更深入地探索,他的吻也更凶猛缠绵。
……
在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虎杖蹲在生得领域的黑暗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得低低的。
身后很远的地方,火山在喷发。
轰隆隆,轰隆隆。
岩浆喷涌,烟尘漫天。
他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还是个孩子。
火山继续喷发。
轰隆隆。
轰隆隆。
……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舌头终于退回去了。
宿傩直起身,垂眸看着她。她蜷在床上,衣襟凌乱,露出大片洁白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眶里盈着泪光,却又咬着唇,一副想骂又骂不出来的样子。
他看着那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满意了?”他问。
怜抓起枕头砸过去。
他接住,随手扔到一边,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你生完,就不只是这样了。”
门关上。
怜一个人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息,脑子里一团浆糊。
被侵犯了吗?好像没有。
被占便宜了吗?好像……占了不少。
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跟软泥一样不知道反抗,反而沉沦其中,就好像身体早就已经习惯这种潮湿的触碰,甚至渴望更多更深层次的融合……
她低头看看自己凌乱的衣服,看看那些湿润的痕迹,又想起那条柔软鲜红的、如同活物的东西——
脸又烧起来。
“混蛋……”她咬牙切齿,“变态……流氓……”
可身体深处那股奇怪的空虚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
怜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试图溜出高专了。
每次她刚走到校门口,就会被一只手攥住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拎回去。那只手的主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她往宿舍的方向一推,然后继续跟在她身后,像一尊移动的门神。
“我只是想去买点东西。”
“让里梅去买。”
“我想去医务室看看硝子。”
“她今天休息。”
“我想——”
“想都别想。”
怜咬牙切齿地回头,对上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那张虎杖的脸上挂着完全不属于虎杖的表情——慵懒的,餍足的,还带着一点“你跑啊你跑啊我看着你跑”的玩味。
“你到底想怎么样?”怜忍无可忍,“我不生!我说了我不生!”
宿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那就等到你想生为止。”
“我永远都不会想生!”
“那就永远等着。”
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说不出话。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那我去训练学生总行了吧?我是助教,这是我的工作。”
宿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可以。”
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她转身就往训练场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干嘛?”
“看你训练。”
“……你不需要看着。”
“需要。”
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千多岁的老古董一般见识。
……
训练场上,伏黑惠、野蔷薇、真希、熊猫、狗卷棘已经列队站好。
他们看着跟在怜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那张虎杖的脸,那双完全不属于虎杖的眼睛,还有那周身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野蔷薇小声问伏黑惠:“那是虎杖吗?”
伏黑惠面无表情:“不是。”
熊猫压低声音:“那他为什么用虎杖的身体?”
狗卷棘拉了拉领子:“金枪鱼蛋黄酱。”(谁知道呢)
真希握着长枪,眉头皱起来:“他来干什么?”
怜站在队伍前面,努力无视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今天继续体术训练。先热身,然后分组对练——”
“等等。”
宿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怜回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热身可以。对练不行。”
怜愣住了:“为什么?”
宿傩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什么都没说,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我——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又不是我上去打!”
“站着也不行。累。”
“我不累!”
“我说你累你就累。”
怜被噎得说不出话。
野蔷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声对伏黑惠说:“我怎么觉得……他们俩像在吵架的夫妻?”
伏黑惠面无表情:“闭嘴。”
宿傩转过头,看向那五个学生。
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你们。”宿傩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今天我来带。”
五个人:“……”
怜:“什么?不行——”
宿傩已经走到训练场中央,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一起上。”
野蔷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一起上。”宿傩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让五个人同时头皮发麻,“能碰到我一下,今天就休息。碰不到,就一直练到天黑。”
真希握紧长枪,第一个冲了上去。
五分钟后,她被一脚踹飞出去,砸在训练场边的围栏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熊猫第二个上。他巨大的身躯扑向宿傩,却扑了个空,下一秒就被拎起来扔了出去,正好落在真希旁边。
狗卷棘拉下领子:“金枪鱼——”
话没说完,宿傩已经站在他面前,一根手指抵在他额头上。
“咒言?有点意思。”他弯起嘴角,“不过太慢了。”
狗卷棘被弹开,在地上滚了三圈。
野蔷薇咬牙,和伏黑惠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两个方向攻上去。
伏黑惠召唤出脱兔,试图用数量牵制。野蔷薇的咒力凝聚在锤子上,狠狠砸向宿傩的后背——
宿傩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野蔷薇的锤子,同时一只手伸出去,精准地掐住了伏黑惠的脖子。脱兔们在他脚边炸开,化作黑色的烟雾。
“太慢了。”他说。
然后他把伏黑惠扔了出去,正好砸在刚爬起来准备再冲的野蔷薇身上。
两个人滚成一团。
训练场上哀嚎遍野。
“救命——!”
“这家伙根本不是人——!”
“啊——!我的腰——!”
“明太子!!!”
怜站在场边,看着那五个被揍得满地打滚的学生,又看看场中央那个一脸闲适、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的宿傩,深吸一口气。
“你——!”
宿傩回头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无辜的意味:“怎么了?我在帮你训练他们。”
“这叫帮?你看看他们!”
宿傩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五个躺在地上的人,微微挑眉。
“还行。能动的就没死。”
怜气得发抖:“你——”
宿傩走回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
“如果不去找他们,就会去找你。”
怜愣住:“什么?”
宿傩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意味深长。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无耻!”
宿傩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第一天认识我?”
身后,那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野蔷薇小声说:“他们……在说什么?”
伏黑惠面无表情:“不想知道。”
熊猫:“我觉得我们应该非礼勿视。”
狗卷棘:“鲑鱼。”(同意)
真希撑着爬起来,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冷冷道:“无聊。”
然后她又躺回去了。实在是爬不起来了。
……
一个时辰后。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训练场上,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野蔷薇趴在地上,声音沙哑:“我……我不行了……”
伏黑惠仰面朝天,眼神空洞:“他想打死我们……”
熊猫捂着腰,发出哀嚎:“我的老腰……我还是个孩子啊……”
狗卷棘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拉了拉领子:“鲑鱼……”
真希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又“砰”地一声砸回地上。
怜看着那五个惨状,又看看身边那个一脸餍足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你满意了?”
宿傩低头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邀功般的意味:“精力释放了。今晚可以消停。”
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精力释放”是什么意思,脸又开始发烫。
她别过头,小声嘟囔:“谁管你消不消停……”
宿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沉到她不敢回头。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孩子……我真的不想要。生下来会很疼,身材会变形,我——我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落在她发顶,力道很轻。
“我会想办法。”
怜愣住,抬头看他。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什么办法?”
宿傩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手,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明天继续。”
丢下这四个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什么叫“我会想办法”?
他到底有什么办法?
……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医务室里排成一排,接受家入硝子的治疗。
硝子一边给野蔷薇处理淤青,一边问:“怎么搞的?”
野蔷薇有气无力地说:“被虎杖揍的。”
硝子挑眉:“虎杖?”
伏黑惠在旁边补充:“不是虎杖。是他体内那个。”
硝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她想起今天下午,怜跑来医务室,说什么“我想堕胎你能不能帮我”,然后被那个扛着怜进来的男人用眼神逼退的场景。
她又看看这五个被揍得不成人形的学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一边包扎一边说,“那个家伙为了让怜不动手,就把你们往死里练?”
五个人疯狂点头。
悲乎哀哉!
第35章
花奈趴在怜的腿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抬起来,看着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妈妈。”
怜正在翻教案的手顿了一下。这孩子叫她“妈妈”叫了几个月了,她还是没习惯。
“嗯?”
花奈歪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妈妈有了小宝宝之后,还会喜欢花奈吗?”
怜愣住了。
花奈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肚子,手指在上面画着圈:“以前花奈有个同桌。她妈妈生了弟弟之后,就不喜欢她了。她说妈妈只抱弟弟,只给弟弟买糖,只对弟弟笑。她哭了好久好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怜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花奈的时候,那个站在废弃教室里、空洞的大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小女孩。她说她只是寂寞,只是想有人陪着她,一直陪着她。
怜伸出手,把花奈揽进怀里。那小小的身体很凉,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但此刻正轻轻颤抖着。
“花奈。”
“嗯?”
“妈妈更喜欢花奈。”
毕竟这是真正意义的无痛当妈。
花奈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怜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个小宝宝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呢,花奈已经是妈妈的女儿了。所以不管以后怎么样,妈妈都会最喜欢花奈。”
花奈眨眨眼:“真的吗?”
“真的。”
花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那爸爸呢?爸爸也最喜欢花奈吗?”
怜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不是你爸爸。”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宿傩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他走到桌边,把袋子往上一放,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各种瓶瓶罐罐,包装上印着“孕妇专用”“补钙”“补铁”“安胎”之类的字样。
怜看着那堆东西,脸色冷下来:“不要。”
她心里大骂宿傩神经病,之前还想要直接用咒术轰了她腹中的胎儿,现在又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可能这般上心。
宿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说不要,你听不懂吗?”
宿傩把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淡淡的:“放这儿,想吃就吃。”
“我不吃。”
“随你。”
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说不出话。
花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爸。”
宿傩低头看她。
花奈指着那堆补品,认真地说:“妈妈现在胃口不好,吃不下的。你不要逼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怜的表情裂开了。
“花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不要叫他爸爸!”
花奈眨眨眼,一脸无辜:“可是他是爸爸啊。”
“他不是!”
“他是。”花奈掰着手指头算,“肚子里的宝宝是爸爸的,而我是妈妈的女儿、宝宝的姐姐,所以我必然也是爸爸的女儿,而他必然是我的爸爸。”
她抬起头,看着怜,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任何逻辑漏洞。养女也是女,野爹也是爹(bushi)
花奈继续说:“而且爸爸每天给妈妈送吃的,每天陪着妈妈,每天不让妈妈累着。这不就是爸爸对妈妈才会做的事吗?”
怜:“……”
宿傩在旁边弯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怜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花奈,深吸一口气:
“花奈,有些事情很复杂,你不懂——”
“花奈懂的。”花奈坚持。
怜被噎住了。
她抬头,对上宿傩那双猩红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调侃,没有玩味,只是那样看着她,沉沉的,像是在等什么。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
但那只放在花奈头上的手,没有收回来。
……
京都姐妹校交流会那天,阳光很好。
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们站在会场边缘,看着对面的京都校队伍,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了来了。”野蔷薇小声说,“装逼时间到。”
伏黑惠面无表情:“别惹事。”
“我没惹事,我就是陈述事实。”
真希握着长枪,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加茂宪纪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身后是机械丸、三轮霞他们。
“东京校的各位,别来无恙。”加茂宪纪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得体。
野蔷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继续装。
“开始吧。”真希懒得废话,直接提枪上场。
然后——
比赛开始了。
然后——
比赛结束了。
或者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京都校的队伍已经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加茂宪纪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那个叫伏黑惠的男生召唤出一群黑兔子,然后他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再然后——
他抬起头,看见野蔷薇正对着他微笑。那笑容看起来礼貌极了,但她手里的锤子上分明还沾着他的血。
“加茂同学,你还好吗?”野蔷薇的声音温柔得体,“要不要叫医生?”
加茂宪纪:“……”
机械丸躺在他旁边,浑身的机械零件都在冒烟。他试图爬起来,失败了,又躺回去了。
三轮霞跪在地上,手按着膝盖,脸色发白。她刚才被真希一枪扫飞,落地的时候崴了脚。
东堂葵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地看着对面的熊猫。他刚想冲上去,就被那只巨大的熊猫一掌拍飞了。
而那个咒言师——狗卷棘,只是站在原地,拉了拉领子,说了句“金枪鱼”。然后京都校的三个学生就同时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加茂宪纪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脸上还保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但内心已经在疯狂尖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东京校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他想起去年交流会,那时候东京校虽然也不弱,但绝对没有到这种程度!那个伏黑惠,他听说过,是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一年级的咒术师,怎么可能有这么精准的咒力操控!
还有那个野蔷薇,也是新生。刚才那一锤子,无论是角度、力度还是时机,都精准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刚入学半年的学生该有的水平。
还有真希——不,真希本来就很强,但现在的她比去年更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
这种反应速度,这种战斗本能——
这根本不是一年级该有的水平!
而在他对面,野蔷薇维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内心也在疯狂尖叫:
救命!又是这种笑容!保持住!不能崩!要让京都校的人以为我们很强!
实际上我们只是被那个魔鬼练出来的啊啊啊啊啊!
她想起这一个月的训练——每天被那个叫宿傩的家伙按在地上摩擦,每天被打得满地找牙,每天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医务室接受硝子的治疗,第二天继续被打。
她想起伏黑惠面无表情地说“习惯了”,想起熊猫哀嚎“我还小”,想起狗卷棘有气无力地说“鲑鱼”,想起真希咬牙爬起来继续冲。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想放弃,但每次看到那个家伙站在场边、抱着手臂、用那种“就这”的眼神看着他们,她就觉得不能输。
现在她明白了。
他们不是变强了。他们是变得能挨打了。
更可怕的是,在挨打的过程中,他们真的变强了。
加茂宪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微笑道:“东京校的各位,实力确实让人惊讶。”
野蔷薇微笑回礼:“加茂同学过奖了,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个鬼!你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吗!
伏黑惠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之后,那个魔鬼会说“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
他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熊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兄弟,撑住。”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狗卷棘在旁边拉了拉领子,小声说:“鲑鱼。”(撑住)
真希收起长枪,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京都校队伍,转身就走。
“走了,回去训练。”
野蔷薇跟上去,小声问:“今天还要练?”
真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你觉得那个家伙会放过我们?”
野蔷薇沉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京都校那些人——那些以为他们是天才、以为他们开了挂、以为他们有什么秘密武器的人。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们:
你们看到的不是天才,是地狱。
你们羡慕的强者,是被打出来的。
你们觉得我们厉害,是因为我们有一个比你们所有咒灵加起来还可怕的训练师。
但她只是微笑着挥了挥手:“下次交流会再见哦~”
加茂宪纪回以微笑:“期待下次切磋。”
转过身的那一刻,野蔷薇的表情垮了下来。
“伏黑,”她小声说,“我觉得我想吐。”
伏黑惠面无表情:“习惯就好。”
熊猫插嘴:“我腰疼。”
狗卷棘:“明太子。”(腿疼)
真希冷冷道:“闭嘴。回去还要写报告。”
五个人沉默地往校门口走去。
身后,加茂宪纪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微笑慢慢变成了凝重。
“加茂同学,”三轮霞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们好像……很强。”
加茂宪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不只是强。”
“那是?”
加茂宪纪看着那几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们的动作……太干净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他顿了顿,
“像是每天都在和死神对练。”
三轮霞愣住了。
加茂宪纪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机械丸还在冒烟,东堂葵坐在地上发呆,其他人也都挂了彩。
他深吸一口气:“回去加练。”
第36章
羂索站在高专后山的树林边缘,看着不远处那个靠在树干上的男人——两面宿傩。
当然,此刻那张脸是属于虎杖悠仁的。但那四只眼睛,那唇角弯起的弧度,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存在感,只属于一个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四只猩红的眼睛正懒洋洋地看着她,唇角弯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跑进院子里的野猫。
宿傩看着羂索,后者现在是一个女人的模样——黑色短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眉眼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五官清秀得近乎寡淡。如果不是额角那道细密的缝合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母亲,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张脸曾经属于虎杖香织,那个生下了虎杖悠仁的女人。
她生下虎杖之后就离开了,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信。那个孩子被祖父抚养长大,长成了一个爱看漫画、爱打篮球、莫名其妙吞下宿傩手指的笨蛋。而她,则换了一具又一具身体,在暗处编织着她的千年大计。
本来的计划是等待夏油杰死亡后夺取他的身体——那具□□才是真正适合她的容器。咒灵操术,那才是她觊觎已久的能力。
结果那家伙活得挺滋润。
夏油杰在高专附近开了个盘星教,带着两个养女,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偶尔还能接到五条悟的骚扰电话,听那个白毛抱怨“杰,怜不理我了”“杰,那个诅咒之王是不是有病”“杰,我觉得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那家伙是不是打算长命百岁。
不过没关系,她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plan B早就准备好了。条条大路通罗马,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娟索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宿傩,我需要和你谈谈。”
宿傩挑了挑眉,没说话。
“高专的学生最近进步得太快了。”娟索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尤其是那几个一年级的。再这样下去,我的计划会受到影响。”
宿傩还是没说话。
娟索继续道:“我希望你能收敛一点。至少别把那些学生练得太狠。他们太强了,对我的布局不利——”
“你生过孩子?”
娟索的话被打断了。
她愣住,看着宿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宿傩直起身,走近两步。那四只眼睛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肚子,又扫回来,像是在打量什么待评估的物品。
宿傩:“你生过,那应该挺有经验的吧?”
如果对面的不是宿傩,身为千年阴谋家的娟索早就暴走了。
“……虽然不太想承认,”娟索深吸一口气道,“确实有点经验。”
虎杖悠仁是她亲自孕育的,那是她漫长生命里的一段小插曲。
九相图也是她的手笔——虽然那不算正常生育,生育者也不是自己,但也算是“生产经验”之一吧。
宿傩的唇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那笑容让娟索心里警铃大作。
“既然你这么懂生产,”宿傩顿了顿,那表情难得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意味,“那我问你——”
娟索侧耳倾听,以为对方要说出什么重大的阴谋,什么关于千年布局的关键信息,什么能颠覆咒术界的大计划。
宿傩开口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女人生孩子不疼,身材也不走样的?”
娟索懵了。
她看着宿傩,那张脸,那四只眼睛,那浑身上下写满“我是诅咒之王”的气场——此刻居然在问这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宿傩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
“你说呢?”
娟索沉默了。
她看着宿傩那张脸,那张千年不变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脸,此刻居然带着一丝……期待?
不对,是“你快说,说得好就饶你一命”的威胁式期待。
她飞快地转动脑子。那家伙最近一直待在高专,天天跟着那个叫禅院怜的女人,还帮那女人带孩子——那个叫花奈的小咒灵整天“爸爸爸爸”地叫,叫得整个高专都知道那个诅咒之王喜当爹了。
所以这是……
为了那个女人?
“现代科技。”娟索试探着说,“剖腹产,无痛分娩,产后修复,瑜伽,健身——”
“能百分百保证不疼吗?”
“……不能。”
“能百分百保证身材不走样吗?”
“……也不能。”
宿傩的目光冷下来。那温度骤降,让娟索感觉到一股寒意。
“那有什么用?”
娟索深吸一口气:“这只是医学常识,没有什么是百分百保证的。生孩子本身就——”
“咒法呢?”宿傩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活了千年,就没研究过这方面的咒法?”
娟索愣住。
她看着宿傩,那张脸上分明写着“快说”两个字,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你希望我用千年的知识……”她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帮你安胎?”
宿傩盯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像是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快想。”他说,“不然杀了你。”
娟索:“……”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这是千年的诅咒之王,不是可以随便怼的路人甲。虽然她现在真的很想问他“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但她忍住了。
“你让我想想……”
她垂下眼,飞速转动脑子。
安胎的咒法?她还真没研究过这个。她研究的是怎么制造诅咒,怎么布局,怎么封印五条悟——不是怎么让孕妇舒服地生孩子!
她活了千年,制造过无数诅咒,策划过无数阴谋,换过无数身体,唯独没研究过这个。
宿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娟索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解”的起手式。她亲眼见过那招的威力,见过无数人被那轻飘飘的一划切成两半。
“等等!”她连忙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既然要我帮忙,能不能也帮我做件事?”
宿傩的手指顿住。他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
“你还要谈条件?”
“不是!就是一个小小的请求!”娟索举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宿傩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的手指放松下来。
“说。”
娟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诚恳,对,一定要诚恳。
“要不你带你老婆去安个胎?找个安静的地方,远离战场,免得动了胎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的,孕妇需要静养。天天待在高专,看着那些学生上蹿下跳的,多影响心情。而且高专那种地方,咒力波动频繁,对孩子也不好。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安心养着,想吃酸的吃酸的,想吃辣的吃辣的,多好。”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宿傩摸了摸下巴。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认真思考。他微微偏着头,四只眼睛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娟索紧张地看着他。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答应!快答应!带上那个女人走得远远的!这样我就能安心发动涩谷事变!就能封印五条悟!就能完成千年大计!
“不错的主意。”
宿傩忽然开口。
娟索心里一喜,面上却保持着平静。不能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宿傩转身,朝高专的方向走去。那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娟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宿傩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树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几道身影从阴影中冒了出来。
漏壶站在最前面,那张火焰般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他看着娟索,又看看宿傩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娟索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漏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该不会真的去研究顺产吧?”
娟索的额角爆出一根青筋。
她转过身,看着漏壶,那张属于虎杖香织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不然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还能怎么办?”
漏壶沉默了。
花御站在他旁边,那双昆虫般的复眼眨了眨,似乎也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那可是宿傩。”漏壶终于又说了一句,“他居然……在问安胎的事?”
“我知道。”
“那个杀人如麻、屠城不眨眼的——”
“我知道!”
“那个千年前横空出世冠绝古今的诅咒之王——”
“我知道!!!”
娟索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她深吸一口气,捂住脸,在原地站了很久。
漏壶和花御对视一眼,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过了好一会儿,娟索放下手,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无所谓。”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运筹帷幄的调子,“他走远了对我们更有利。涩谷的事,该准备了。”
漏壶点点头。
“五条悟那边——”
“我会处理。”
娟索转过身,看向山道尽头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只要他不在,”她轻声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
十分钟后。
高专宿舍。
怜正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照在她手里那本《孕期指南》上——那本书不知道是谁放在她桌上的,她本来想扔掉,但翻了两页之后,就没舍得扔。
门突然被推开。
她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已经被扛了起来。
“喂——!”
天旋地转。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宿傩肩上,脸朝下,对着地板。那只手揽着她的腰,力道不重,却挣不脱。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宿傩扛着她,大步往外走。
怜挣扎着,用拳头锤他的后背,两条腿在空中乱踢。她的拳头砸在他背上,像砸在一块铁板上,疼的是她自己。
“你神经病啊!放我下来!救命——绑架——!”
没有人回应她。
宿傩扛着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怜挣扎得更厉害了:“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我不生!我说了我不生——!”
宿傩没说话。
他只是稳稳地扛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操场上,五个学生正在训练。
野蔷薇第一个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地上。
然后她看清了——那个家伙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怜老师正在他肩头拼命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踢,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
“救我——!”怜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哭腔,“野蔷薇!伏黑!救我——!”
野蔷薇抬手,手搭凉棚:“那是……怜老师?”
伏黑惠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熊猫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这又是什么play ?人类恋爱,花活真多。
狗卷棘拉了拉领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鲑鱼”。
真希握着长枪,眉头皱起来:“这是……绑架?”
“救我——!”怜的声音越来越远,在风中被扯碎,“你们——救救老师我啊!”
宿傩带着她跳跃在山林之间,时不时飞上半空。
野蔷薇看着那个扛着人越走越远的背影,犹豫:“你们说……我们要不要……”
伏黑惠面无表情:“要什么?”
野蔷薇:“就是……救一下?”
熊猫沉默了两秒:“你确定我们打得过?”
野蔷薇也沉默了。
她想起这一个月的训练——每天被那个魔鬼按在地上摩擦,每天被打得满地找牙,每天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医务室。她想起那些哀嚎的夜晚,那些爬不起来的清晨,那些“明天继续”的噩梦。
狗卷棘拉了拉领子:“明太子。”(打不过)
伏黑惠冷静分析道:“那个老婆奴,不可能对她怎么样的。”
熊猫翁声翁气:“是啊,宿傩可宝贝怜老师了……”
野蔷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家伙虽然可怕,但对怜老师确实……
熊猫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感谢各路神仙……感谢漫天神佛……终于把宿傩那尊大佛盼给走了。”
狗卷棘拉下领子,低声地愉悦地说了一句“腌鱼子。”(好耶)这是禁忌词,一般他很少说。
野蔷薇:“……”
说好的同甘共苦呢?
真希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道:“太夸张了吧?而且,就这么不管了?”
熊猫立刻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捂住心口,眉头紧锁,虽然是熊猫但看起来痛心疾首:“虽然我们很同情怜老师,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拔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再这么下去我们会死的!!!”
狗卷棘用力“鲑鱼”,那一声“鲑鱼”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无人反驳。
几个人坐看看右看看,仿佛空气很好看。
最后,四个人加一只熊猫站在操场上,手搭凉棚,目送那个扛着人越走越远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那个在他肩头挣扎的身影拉得很长。
两个连在一起的人影跃上橙色的太阳中间,画面竟然有些唯美,不过整体画面像极了恶龙绑架公主的戏码。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校门口,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尽头,所有人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第37章
几天后。
娟索正在后山那片林间空地上,和漏壶、花御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涩谷那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漏壶说,那张火焰般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只要等那个白毛落单——”
“就算落单了, 他也不会放松警惕。”娟索打断他,声音淡淡的, “五条悟那种人,看似散漫, 其实比谁都谨慎。”
漏壶噎了一下。
花御在旁边小声说:“那怎么办?”
娟索沉默了一瞬。
她正准备开口,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想得怎么样了?”
宿傩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娟索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
宿傩靠在几步外的一棵树上,四只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张属于虎杖悠仁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办法。”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个月,已经过去三天了。”
娟索的额角爆出一根青筋。
三天。明明才过去三天。这家伙是来催债的?
但她忍住了。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有条理。
宿傩挑了挑眉。
“咒灵。”娟索说,“或者改造人。用那些当载体, 把孩子生下来。”
漏壶和花御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意思?”宿傩问。
“就是把胎儿转移到别的容器里。”娟索比划了一下, 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样那个女人就不用自己生了,也不用疼,身材也不会走样。一举多得。”
她说完,看着宿傩,等待他的反应。
宿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太丑了。”
娟索愣了一下。
“什么?”
“太丑了。”宿傩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孩子,不能从那么丑的东西里出来。”
娟索:“……”
她深吸一口气。
“咒灵或者改造人只是载体,不影响基因。”她努力解释,“你懂不懂现代科学?只要提供染色体的不是你——”
“我说了,太丑了。”
宿傩打断她。
那语气不容置疑。
娟索沉默了。
科学。逻辑。道理。在这个男人面前,什么都不好使。
宿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下移了几寸,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目光停留了大约两秒。
娟索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要不你生?”
宿傩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娟索愣住。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看宿傩那张脸——那张属于虎杖悠仁的脸,那张脸的眉眼,和此刻她这张属于虎杖香织的脸,出奇地相似。
虎杖香织是虎杖悠仁的母亲。
而她,此刻正用着虎杖香织的身体。
娟索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选项吧?
她猛地捂住肚子,后退两步。
“谁习惯了!”她的声音都变调了,“我没有!我心理性别为男!!”
宿傩没有理她。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他没有现代生理学常识。在他的认知里,孕母会影响婴儿的外在。而娟索——她是虎杖的母亲,而虎杖跟他长得那么像。就算没人说,他也知道,虎杖跟他之间存在某种宿世的血缘。
所以……
娟索被那个认真思考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她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伦理关系,想起那些可能会出现的称呼,想起那个画面——
一个孩子,喊她“妈妈”,喊宿傩“爸爸”,喊禅院怜“阿姨”或者“二妈”或者……
她的思维彻底混乱了。
“休想!”她喊出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宿傩挑了挑眉。
娟索的手指在空中乱挥:“你——你想过没有!这孩子生下来要喊我什么?喊你什么?喊怜又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
“你儿子喊我妈妈?那我儿子喊你爸爸?那怜呢?怜算什么?二妈?还是小妈?还是——”
“闭嘴。”
宿傩的声音不大。
但那一瞬间,娟索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闭嘴了。
宿傩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东西。
“想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要的是本体。”
娟索愣了一下。
“不是有手指就行了吗?”她试探着问,“你现在的力量——”
“不够。”
宿傩打断她。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属于虎杖悠仁的手。骨节分明,年轻有力,但终究不是他的。
“七八成力量,对付这个时代的废物是够了。”他顿了顿,“但现在,不够了。”
娟索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不够”。
因为那个叫禅院怜的女人怀孕了。因为那家伙想当爹了。因为他需要完全复活,需要真正的身体,才能——
才能什么?抱着孩子换尿布?给孩子当马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
娟索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躯干呢?”宿傩忽然问,“为什么只剩下手指?”
娟索斟酌着措辞。
“方便储存。”她说,“手指小,好封印,好藏匿。躯干太大了——”
“我问的是,躯干去哪了。”
宿傩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娟索听得出来,那里面已经没有耐心了。
“不见了。”她说。
“不见?”宿傩的眼睛微微眯起,“是不见了,还是腐朽了?”
娟索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的,”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一千年很长。中间有战乱,有火灾,有地震,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你的身体当年被各方势力分走,手指是我能拿到的极限。其他的……”
她没有说下去。
宿傩盯着她。
那目光太沉了,沉到娟索觉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压着。
“所以你把我的身体弄丢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娟索深吸一口气。
“我本来就没打算用躯干。”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手指就够了。七八成力量,足够你在这个时代横着走——”
“够了?”
宿傩打断她。
他的唇角弯起来,但那笑容让娟索头皮发麻。
“那我现在告诉你,不够。”
他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她时间反应。但娟索知道,那是“解”的起手式。
“一个月。”宿傩说,“把躯干和脑袋找回来。”
娟索瞪大眼睛。
“一个月?你知不知道——”
“找不到,”宿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把你和你的班底全弄死。”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娟索:“……”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你是不是欺负我弱?”
宿傩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你说呢?”
娟索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要是有夏油杰的身体!要是能拿到咒灵操术!她何至于此!
但她现在没有。
所以她只能忍。
“躯干和脑袋……”她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我不找,是有两个‘人’把它们拿走了。”
宿傩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个偷走了躯干。”娟索说,“一个拿走了脑袋。”
“偷走?”
“不,脑袋那个……不是偷。”娟索的表情复杂起来,“是直接拿走的。明目张胆地拿走的。”
宿傩看着她。
“银色长发的犬妖。”娟索说,“杀生丸。”
宿傩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拿我的脑袋做什么?”
娟索的唇角弯起一个恶趣味的弧度。
“谁知道呢。”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说不定是拿来当酒壶?毕竟听说他跟你的老婆——”
“闭嘴。”
宿傩的声音冷下来。
娟索却没停。
“听说他们关系不错?”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你的怜在穿越的时候,可是被他救过好几次。他还送过她玉珏,还抱过她,还——”
“我说闭嘴。”
那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意。
娟索识趣地闭嘴了。
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说“你看你急了你急了”。
宿傩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
“另一个呢?”
“躯干那个。”娟索说,“也是个妖怪。半妖。”
宿傩皱眉。
“不认识。”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不认识,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还拿最难搬走的躯干。
娟索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说,“半妖这种东西,活着的时候不被人类接纳,死了也不被妖怪认可,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宿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一个月。”他说,头也不回。
娟索愣了一下。
“等等——你不会真的——”
“与你无关。”
那四个字飘过来,淡淡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娟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不会真的要自己生吧?”
宿傩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背影高大,挺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娟索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家伙……该不会真的想……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的。
一定是她想多了。
……
高专操场。
五个学生站成一排,看着远处。
“三天了。”野蔷薇说,“怜老师被带走三天了。”
没有人接话。
“你们说,她还好吗?”
伏黑惠面无表情:“应该还好。”
“你怎么知道?”
“那个老婆奴,不会让她有事。”
熊猫小声说:“说不定现在正在哪个温泉旅馆里,吃着好吃的,泡着温泉,什么都不用想。”
野蔷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听起来不错啊。”
狗卷棘拉了拉领子:“鲑鱼。”(赞同)
真希冷冷道:“你们是不是忘了,她是被绑架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野蔷薇小声说:
“被绑架到温泉旅馆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有人反驳她。
第38章
涉谷事变的第三天, 怜才知道五条悟被封印的消息。
消息是野蔷薇带来的。
那天下午,怜正坐在山顶别墅的落地窗前发呆。窗外是绵延无际的原始森林,深秋的树叶被染成大片大片的金红, 像一片燃烧的海。
可那海是沉默的,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隔着玻璃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座别墅建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巅,最近的村镇开车也要两个小时。
宿傩把她扔在这里,留了里梅照顾,自己每隔几天回来一次,确认她还活着。
说是囚禁, 其实条件好得过分。
暖气烧得足,踩在地板上脚心都是热的;软榻上堆着蓬松的靠枕,是里梅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书架上塞满了书,从孕期指南到平安时代物语,成箱成箱地堆着。
里梅甚至每天变着法子做吃的,生怕她饿着肚子里的那个。
但无论她走到哪里,那道透明的结界都会把她挡回来。
那结界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层厚重的玻璃罩,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
她试过无数次, 每次都被温柔而坚定地推回来, 像一只撞上玻璃的飞蛾。
野蔷薇出现在窗外的时候,怜以为自己眼花了。
“怜老师!”
野蔷薇趴在外面的岩石上,脸被山风吹得通红, 头发乱成一团,像一蓬被践踏过的野草。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两簇火。
“你怎么——”怜冲到窗边, “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您帮忙的,五条老师被封印了。”野蔷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怜心里,“涩谷那边乱成一团,娟索那个混蛋——现在用的是夏油老师的身体——发动了事变。我们损失惨重……”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怜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们?”
“拖住宿傩。”野蔷薇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让他留在这里,别去涩谷。哪怕只有几天。我们需要时间。”
怜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得像把整个秋天都装进去了。
然后她点头。
“好。”
野蔷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怜老师,你……”
“我会拖住他。”怜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放心。”
野蔷薇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敬意,又像是心疼。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和一丝狡黠,像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猎人。
“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进了结界内,它似乎只防人。
那纸包只有拇指大小,用一层层桑皮纸仔细裹着,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强效迷药,而且能针对灵魂。”野蔷薇眨了眨眼,“是某个术士用能力做的。”
怜握着那个小纸包,手心微微发烫。那温度像会传染,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
野蔷薇往后退了两步,准备离开。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片金红的树林。
“野蔷薇。”
野蔷薇回头。
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小心。”
野蔷薇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山巅的阳光还要明亮。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那片金红的树林像一张巨大的嘴,把她的背影吞没了。
怜站在窗前,握着那个小纸包,站了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宿傩回来了。
怜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茶是三个小时前泡的,茶叶早已沉底,茶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褐色。她就那样捧着,像捧着一个借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门被推开。
宿傩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间的寒气。那寒气像一层薄雾,在他周身缭绕不散。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四只眼睛扫过整个房间,像四盏探照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目光落在怜身上。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一张被月光浸透的白纸,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藏着。
“还没睡?”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后,只剩一片死寂。
怜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她感觉自己的脸像一张绷得太紧的鼓皮,随时会裂开。
“等你。”
她把茶杯放下,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外套的扣子。
那动作生疏又笨拙,手指微微发抖,像两只受惊的麻雀。
宿傩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那目光从上方压下来,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眉眼,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今天怎么这么乖?”
怜的手顿了顿。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像猫在看一只拼命装死的老鼠。
她继续解着扣子,小声说:
“想你了。”
那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太假,太刻意,太像那些蹩脚戏里的台词。
宿傩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她,目光深得让人发毛。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像两只蛰伏的凶兽,像能把人灵魂都吸进去的漩涡。
“有学生来过了?”
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按下了暂停键。
“什、什么学生?”她的声音有点抖,像秋风中最后的叶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宿傩看着她。
那目光太沉了,沉到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压着。像被压在一万米深的海底,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压迫。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松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那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里,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倒茶。”
怜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
那茶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茶水表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像她此刻的心湖。
宿傩接过,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一饮而尽。
怜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杯茶喝完,手心全是汗。那汗冰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那包迷药,她放了整整一半。
野蔷薇说普通人一指甲盖就能睡三天。宿傩……应该能扛住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宿傩靠在沙发上,四只眼睛半阖着,看不出是清醒还是迷糊。那张脸半隐在阴影里,半边清隽,半边狰狞,像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怜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几秒。
宿傩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终于崩塌。
怜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宿傩?”
没有反应。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空白的纸。
她又推了推。
还是没有反应。
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从胸口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她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
沙发上的“宿傩”忽然睁开了眼睛。
怜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叫出声。她的心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嘘——是我!”
那张脸上,四只猩红的眼睛变成了两只。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原本的海滩。
取而代之的,是虎杖悠仁那张傻乎乎的脸。
“虎杖?!”怜捂住胸口,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你——你怎么——”
“药效发作了。”虎杖从沙发上爬起来,揉了揉太阳xue ,龇牙咧嘴的,“那家伙昏过去了,现在是我在控制身体。他估计得睡一阵子——野蔷薇那药真够劲,我刚才在意识深处都感觉到一股困意,像被一吨安眠药砸中。”
他顿了顿,看着怜:“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
怜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终于等到越狱机会的囚徒,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虎杖跟上。两个人刚走到门口——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里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做好的夜宵。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那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雾。
他看了一眼虎杖,又看了一眼怜。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冰面下的暗流,像深潭底的石子。
“夫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位是?”
虎杖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调整表情。
他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宿傩式的弧度——那种睥睨一切的、猫看老鼠般的傲慢。他试图让眼神变得危险,让气场变得压迫。
但那双眼睛只有两只。
“里梅。”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试图模仿那种懒洋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调子,“让开。”
里梅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虎杖和怜同时僵住了。
“虎杖少爷,”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的演技,还需要再练练。”
虎杖的表情僵在脸上。
“您只有两只眼睛。”里梅平静地指出事实,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您说话的语调,比大人温和太多了。大人说话的时候,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您说话的时候,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一只试图装成老虎的猫。”
虎杖:“……”
怜在旁边捂住脸。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不会被发现。
里梅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那动作从容不迫,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转身,看着他们。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夫人的计划,是让大人昏睡,然后逃离这里?”
怜和虎杖都没说话。
沉默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三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里梅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忽然侧身,让开了门口。
“一个时辰。”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个时辰后,我会去追你们。至于能不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
“那就看夫人自己的本事了。”
怜愣住了。
虎杖也愣住了。
里梅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走到沙发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盏。那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他只是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在完成每天的例行工作。
怜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冷淡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照不出来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拉起虎杖就往外跑。
两个人冲进夜色里,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夜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挥动。
山顶别墅的窗前,里梅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那道纤细的、属于怜的背影,还有那道年轻的、属于虎杖也属于宿傩的背影,在月光下越变越小,最后被那片金红的树林彻底吞没。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中颤动。
“大人……”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像一声叹息,“您到底在想什么?”
第39章
冬雨落在废墟上,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这片被诅咒遗忘的角落。
怜站在断裂的混凝土板边缘,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她已经跑了太久,从涩谷的街头跑到郊外的废弃工厂,从白天跑到又一个黄昏。死灭回游开始后的第七天,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逃亡、寻找天使、以及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
“虎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动不动。
这一路上他都是这样——会在她力竭时递来食物,会在她困顿时说几句鼓励的话,笑容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那些笑容太像虎杖了,眉眼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可每当她转过身去继续赶路,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就会变得不一样。
太沉了。
沉得像一口井,像一片海,像她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猩红。
她曾有一次猛地回头。那时他正靠在墙边休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对上她的目光时甚至还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笑:“怎么了?”
怜摇了摇头, 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虎杖就是虎杖。她亲眼看见他从涩谷的废墟里爬出来,亲眼看见他和自己一起逃亡。不可能有别人。
“走吧。”她说, 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飘, “前面应该有避雨的地方。”
“好,马上跟上。”
他在她身后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餍足又意味深长。然后他迈步,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她踏过的位置。
……
厂房很大,屋顶破了一半, 但至少有一片角落是干的。
怜靠墙坐下,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七天了,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都会梦见那些被卷入死灭回游的人,梦见他们扭曲的脸,梦见自己来不及救下的那些生命。
还有那个梦。
那个金红色枫树的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每次醒来,心口都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睡吧。”那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得像哄孩子,“我守着。”
怜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里,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餍足,确认,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厂房外的雨幕,唇边的弧度慢慢加深。
……
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怜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破屋顶漏进来的雨线,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虎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让怜想起某种蛰伏的野兽。
“你醒了。”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
太沉了。沉得像深渊。
但只是一瞬。下一瞬,他的眉眼已经弯起来,露出那个她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有人来了。很多。”
怜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握紧刀,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厂房外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杂乱的,密集的,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像一群猎犬在逼近。
“是咒灵。”怜压低声音,“很多。”
“嗯。”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他说,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目光看向厂房入口,“是冲你来的。”
怜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二十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永远带着嘲讽和轻慢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那个‘死而复生’的妹妹吗?”
……
怜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禅院直哉从那片雨幕中走出来。
不,不是禅院直哉。
是曾经是禅院直哉的东西。
他的身体是一团蠕动的虫状聚合体,又长又大,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还长着无数出售——那些触手从虫躯的各个部位伸出来,密密麻麻,每一只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轻轻颤动。
他的面部覆盖着一个巨大的骷髅面具,看起来格外骇人,如果不是他说话了,怜根本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她一母同胞、相识多年的哥哥。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阴柔,嘲讽,永远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好久不见啊,妹妹。”声音从面具的某个空洞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听说你活得挺滋润?还怀了野种?”
怜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那些声音。那些刻薄的声音。那些从四岁起就追在她身后的声音——
“除了躲在这里哭鼻子,还会什么?”
“真是丢尽了禅院家的脸。”
“废物配废物,正好。”
“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她的手在抖。
刀在抖。
她练了二十年的刀,那柄可以斩开一切诅咒的刀,此刻在她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怜。”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虎杖式的心急,没有少年人的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莫名安定的东西。
“你认出他了。”他说,“别怕。”
怜没有说话。她当然认出来了。那是直哉。是那个从小欺负她、嘲笑她、把她唯一的娃娃烧掉的直哉。是那个永远站在高处俯视她、让她觉得自己永远都是废物的直哉。
哪怕他变成了这副恶心的样子,哪怕他的身体扭曲成这般非人的形态,她还是能认出来。
因为恐惧认得他。二十多年的恐惧,把他的样子刻进了她骨髓深处。
“妹妹。”直哉又开口了,巨大的骷髅脸在虚空中功能得意摇晃,像是在享受她的颤抖,“你怎么不动手?你不是练了很多年刀吗?还当了咒高专的助教,教别人剑法体术?来来来,让哥哥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那些手臂同时动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是在嘲笑她。
怜的刀尖垂向地面。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道场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小女孩,想起兄长每次嘲讽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父亲永远沉默的背影,想起自己抱着娃娃偷偷哭的那些夜晚。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们一直在她心里,像一根刺,扎了二十多年。
“动手啊。”直哉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张脸又从另一个洞里探出来,“怎么,还是那么废物?还是只会哭?”
雨越下越大。
雨水打在怜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握着刀,站在那片雨幕里,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还维持着那种沉静的、观察的姿态。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就会发现那些指节正微微收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看着她的颤抖,看着她的恐惧,看着她那柄曾经可以斩开一切的刀,此刻低垂在身侧。
他在等。
等她亲手斩断那根刺。等她从那片恐惧里自己站起来。
但如果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再靠近一寸——
他的手随时会抬起。
……
那些手臂越来越近了。
直哉的虫躯在雨水中蠕动,那些鲜红的触手伸展开来,像无数条蛇,朝她探过来。诅咒的力量在他周身凝聚,空气开始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知道吗,妹妹,”他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愉悦,那张脸在面具洞里晃了晃,“变成咒灵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以前太蠢了。活着的时候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死了反而自在。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一张脸从面具的另一个洞里探出来,对着她笑。
“你那个小崽子,在肚子里是吧?等会儿我把你剖开,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听说是个诅咒之王的种?那一定很好吃——”
那些触手全部张开,像要拥抱她。
然后——
刀动了。
不是斩,是抬起。
怜抬起头,看向巨大的骷髅脸。
她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代,有人教过她怎么用刀。
不是招式,不是技巧,是——
“刺的时候,腰要沉下去,肩要松,刀尖不是往前送,是往斜上方挑。”
那声音隔了千年,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的腰沉下去了。
肩松了。
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雨水顺着刀身滑落,在刀尖处凝成一滴,然后滴落。
“哟,终于想动手了?”直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那些手臂同时向前探来,“来来来,让哥哥看看你这些年的——”
他没说完。
因为刀已经到了。
怜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她不是冲过去的,是飘过去的——像雨,像风,像那些她练了千千万万遍的、刻进骨头里的动作。
刀锋切开雨幕。
那些雨线在她面前分开,像是为她的刀让路。
直哉的反应很快。投射咒法的本能还在,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闪避的动作。那是他引以为傲的速度,是禅院家世代传承的天赋,是让他从小就站在高处俯瞰她的东西。
但那个动作只做了一半。
刀已经到了。
不是斩,不是刺,是“切”。
像切开一片雨幕那样简单,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直哉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张从面具洞里传出来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气了。那些虫躯上的触手开始疯狂地挥舞,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全部垂下。
直哉的虫躯轰然倒地。
雨水打在他身上,把那道细细的红线越冲越淡。
怜站在他面前,刀尖垂向地面,雨水从刀身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的积水里。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像一棵在雨中站了千年的树。
……
雨还在下。
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终于完全不动了。骷髅面具脱落,掉在雨水里,露出他原本的模样,直哉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不甘和不解。
他不懂。
他至死也不懂。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他投射咒法的速度,他变成咒灵后获得的那些力量——三马赫的推进力,能冻结空气的冲击,那个可以冲击敌人每一个细胞的领域——在一个只会用刀的女人面前,什么都没剩下。
她是废物。
他是天才。
可此刻,废物站在雨中,天才倒在积水里。
那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怜弯下腰,捡起那张掉在雨水里的脸。
不,不是脸,是面具。星形的,有六个空洞。直哉的脸已经消失了,只剩这个面具,沾满雨水和泥泞。
她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她松手,让它落回积水里。
转身。
那个人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
她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雨声很大,但她的脚步声很稳。那些曾经的颤抖、恐惧、懦弱,都留在了那片倒下的虫躯旁边。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过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那么深,但此刻,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忽然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虎杖,对吗?”
他没有说话。
“你是谁?”
他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拨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她听见了。
只有四个字。
“一直都是我。”
……
怜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推开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拨开自己的湿发,任他低语,任那四个字渗进耳朵里,像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地。
那些阳光灿烂的笑容,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在她转头之后沉沉落在她背上的目光——所有的一切,忽然都有了答案。
“我早该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是你。一直都是……你。”
宿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千年的潮汐。
雨还在下。
远处的废墟里,那些追来的咒灵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站在废墟中央的身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片沉沉的夜色和冰冷的雨幕里,却像一点微弱的光。
“走吧。”她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还要找天使呢。”
他跟上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踏过的位置。
……
身后,直哉的虫躯在雨水中渐渐消散,只剩那个星形的面具,静静地躺在积水里,六个空洞望着沉沉的夜空。
雨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在问:你怎么敢?
又像是在说:你终于……
第40章
月光清冷。
宿傩站在山脊尽头,背对着来路,四只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浸透的荒原。
身后有风。
不是山风。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以远超音速的速度逼近。宿傩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终于来了。”
那道银白的身影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足尖点地时没有惊起一粒尘埃。
杀生丸。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一头银发染成近乎透明的白。那张脸还是千年不变的模样——清冷,淡漠,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看着宿傩。或者说,看着这具属于虎杖悠仁的身体。
“就知道你们弱小的人类护不住这个东西。”
他抬手。
一枚莹白的骨片从他袖中飞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宿傩摊开的掌心。
头骨。
那骨头苍白, 通体莹润如玉, 却在触及掌心的瞬间微微发烫。沉睡千年的咒力在这一刻苏醒,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 终于嗅到了主人的气息。
宿傩低头看着它,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了。”他说。
那两个字很淡,淡得像随口一说。但杀生丸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杀生丸只是转过身, 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峦。
“至于你的躯干,”杀生丸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 “在我弟弟那儿。”
宿傩抬起头。
月光下,杀生丸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分明带着一丝嘲讽。
“他以前一心想要成为全妖。”杀生丸说,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知道谁放出去的消息,说融合你的骸骨,就能变成厉害的大妖。”
宿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潮汐。他没有嘲讽杀生丸的弟弟,没有嘲笑那个荒谬的传闻,只是那样低低地笑着,笑得餍足,笑得意味深长。
“枫之村,”杀生丸说,“现在叫红枫镇。”
他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银白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自己去找。”
那四个字飘过来时,他的身影已经没入远处的夜色。
宿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莹白的骨片。月光落在上面,将它映成一片流动的银。
快了。
宿傩想。
头骨回来了。躯干就在那个半妖手里。手指还差几根,但娟索已经知道了下落。很快,他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全部。
很快,他就能用自己的身体站在她面前。
不是虎杖的脸,不是借来的躯壳,是真正的自己。
他忽然有些好奇。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怕吗?会躲吗?会像千年前那样,用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后退?
还是说,她会认出来?
……
新宿的午后,阳光很好。
好得不像话,好得像这个世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代代木大厦的顶端时,最先发现的是虎杖悠仁。他当时正蹲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试图用最后几枚硬币买一罐咖啡——然后他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虎杖?”野蔷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发什么呆——”
她的声音也断了。
伏黑惠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是什么?”
不是“那是谁”。
是“那是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已经很难用“人”来定义了。
他站在百米高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逆光里。那轮廓太过巨大,太过魁伟,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尺寸。四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肩背宽阔如山,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都刻满漆黑的咒纹——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活物,像火焰,像千年前就烙进骨髓的诅咒。
然后他动了。
一步。
他从大厦顶端踏出,落在一座稍矮的建筑上。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散步,但整个街区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震动,不是声响,是某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他过来了。”真希握紧长枪,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准备战斗。”
“等等——”熊猫的声音都变调了,“战斗?你跟我说战斗?那玩意儿怎么打?”
狗卷棘拉了拉领子,发出一声极轻的“明太子”。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压抑的、本能的忌惮。
“他原本就够强了。”野蔷薇喃喃道,手里的锤子垂在身侧,忘了举起,“现在……”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原本那个只有手指力量的宿傩,就已经是能秒杀特级咒灵的存在。现在这个是完整的——完整的诅咒之王,千年前横空出世、让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的鬼神。他那四只眼睛只是那样懒洋洋地扫过来,就让人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一片虚空。
“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吗?”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
他落下来了。
那道巨大的身影从最后一座建筑顶端跃下,落在新宿中央的十字路口。落地的瞬间,地面龟裂,碎石飞溅,冲击波将街边的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他就站在那里。
四只猩红的眼睛扫过对面那群人——虎杖、伏黑、野蔷薇、真希、熊猫、狗卷。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咒术师,五条家的,加茂家的,禅院家仅存的几个。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呼吸。
他朝他们走来。
一步。
两步。
那些握紧武器的手在发抖。那些凝聚在指尖的咒力在颤抖。那些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只剩下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他在逼近。
越来越近。
“准备——”真希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一个身影打断了。
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只是那一瞬间,她的腿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穿过那些僵立的人群,走到最前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怜老师!”野蔷薇的声音里满是惊恐,“你干什么!回来!”
怜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男人。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刺眼的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轮廓——巨大的,魁伟的,完全不似人类的轮廓。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逆光散去。
她看见了。
那张脸。
半张清隽,半张狰狞。左半边眉目如画,线条冷峻得像刀刻出来的;右半边是融化的蜡,是凝固的火焰,是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让她心悸的疤痕。四只猩红的眼睛,此刻全部看着她,那目光沉得像千年深潭,却又烫得像能把人灼穿。
她看见那些黑色咒纹从他脖颈蔓延到下颌,从额角蔓延到眉骨。她看见他唇角弯起的弧度——餍足的,满足的,像是在说“终于”。
她看见他了。
真正的他。
不是虎杖的脸,不是少年的幻影,是那个千年之前坐在白骨佛龛上、用四只眼睛俯瞰众生的鬼神。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金红色的枫树。黑金宫殿的长廊。三日夜饼的甜。他抱着她说“终于找到你了”。他站在星阵中央,用最后的力量把她送走——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得她抓不住,却又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
所有人都看着她。
野蔷薇屏住呼吸。伏黑惠的手指微微收紧。真希握枪的指节泛白。远处那些咒术师们瞪大眼睛,等着看这场对峙会如何收场。
然后她开口了。
“好丑。”
那两个字飘出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整个新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野蔷薇的锤子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
伏黑惠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熊猫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狗卷棘的领子滑下去,露出半张同样空白的脸。
真希握着长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彻底放下。
远处那些咒术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冲上去还是该撤退。
而那个诅咒之王——
他站在那里,四只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人。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看着她那张因为记忆翻涌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那两片刚刚吐出“好丑”两个字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哂笑,是从胸腔深处沉沉涌起的、闷闷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餍足的、像是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什么的大笑。
“丑?”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你等了一千年,就等来一句丑?”
怜的脑子还是乱的。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涌,快得她抓不住。但她听见自己说:
“谁等了一千年?”
宿傩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餍足。
“我。”他说,“等了你一千年了。”
怜愣住。
……
远处,野蔷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捅了捅伏黑惠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所以……我们现在是打还是不打?”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诅咒之王,一个助教老师,站在新宿中央的废墟上,旁若无人地“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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