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术式是共感娃娃》青春校园小说_神俏

    第21章


    枫之村的日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节奏流淌着。


    怜起初并不习惯。千年后的世界充斥着咒力、任务、等级评定,每一刻都有声音在催促她“证明自己”。而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禅院家的“废物” ,没有人拿她与天才兄长比较,也没有五条悟那若有若无的、将她隔绝在外的视线。


    她只是桔梗大人收留的、来历不明的异乡人。


    为了不白吃白住, 怜主动提出帮忙。她没有灵力,无法像桔梗那样净化妖魔, 但她的刀足够快,足够准。


    第一次随桔梗出村处理袭击农人的低级妖魔时,她的长刀斩断了妖魔伸向桔梗背脊的触手,桔梗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你的刀法很利落。”


    “我是……驱魔师。”怜吱唔着低声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自己身份的解释。


    桔梗没有追问。


    此后, 怜便以“驱魔师”的身份,与桔梗一同巡游村落, 处理一些不强大却数量繁多的低级妖物。她的剑术与桔梗的破魔之箭配合默契,一个精准切割,一个净化残秽, 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


    某日回村的路上,怜看到一个浑身烧伤、瘫软在路边的男人。他自称鬼蜘蛛, 声音虚弱, 把自己说得很可怜,眼神却在她和桔梗身上逡巡,粘腻而贪婪。


    桔梗将他安置在枫之村附近的洞xue里,每日送饭照料。


    怜没有阻拦,桔梗是慈悲的巫女,救死扶伤是她的本性。她也没有立场阻拦。


    只是每次经过那间小屋, 感受到门缝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时,怜都会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刀柄。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那人不太对劲。”某天傍晚,怜在帮桔梗整理巫女服衣襟时,还是忍不住开口。


    桔梗正在叠檀纸,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声音平静:“他伤得很重,动不了。”


    “我不是说他的伤。”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棂洒入,将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她转头看向怜,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看透世事后的疲惫:“我知道。但若因怀疑而坐视生命逝去,便违背了我的道。”


    怜无话可说。


    她羡慕桔梗这种坚定不移的善良。也羡慕她谈起“道”时那份从容自信。而她自己的“道”是什么呢?努力变强,不被抛弃?守护重要的东西?可重要的东西——那个娃娃——已经化为飞灰了。


    怜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那之后不久,鬼蜘蛛出事了。


    怜那天原本在后山练习拔刀术,收刀回鞘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近乎晕眩的恶心——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感知层面的“污染”,如同有什么极端污秽、极端邪恶的东西,在村子某个角落骤然诞生了。


    那气息太浓烈,浓烈到如同实质的黑雾,带着无数怨念、贪婪、恶意扭曲而成的诅咒色彩。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不祥,甚至比在冲绳时那个湿婆受肉/体的气息更加令人作呕。


    鬼蜘蛛所在的山洞!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身后传来枫惊慌的呼喊和村民的骚动,但她顾不上了。


    山洞里空无一人——不,不是空无。在那团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黑暗咒力中央,一个苍白、畸形、仿佛由无数妖兽与人类怨念拼凑而成的怪物,正从地上那滩已然失去人形的、鬼蜘蛛残留的躯体中,缓缓“诞生”。


    无数触手状的妖肢从它扭曲的轮廓中伸展,每一根末端都带着贪婪与恶意的眼睛,窥视着这个世界。那怪物没有完全成形,却已经散发着吞噬一切的饥渴。


    它看到她了。


    那些眼睛同时转动,聚焦在门口握刀而立的怜身上。


    “你……”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可恶的……驱魔师……”


    怜没有答话。


    她屏息,沉腰,拔刀。


    新阴流的步法在极限距离内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她不是冲向怪物,而是擦着它密集的触手边缘突刺,目标是那团蠕动核心中,咒力流动最密集、也最脆弱的“节点”——就像对付产土神时一样。


    刀锋灌注了她全部的心神、恐惧与愤怒。这一刀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阻止它完全降临。


    “嗤——!”


    刀身刺入黏腻的、滚烫的妖躯,搅动。她感受到刀尖触及了什么类似心脏的、正在急速成型的东西,然后用力一剜、一绞!


    凄厉的、非人的嘶嚎炸开!


    那怪物——奈落——尚未完全凝实的躯体骤然崩裂!无数触手疯狂抽打,却只是徒劳地击碎屋内的梁柱、墙壁,带起漫天尘埃。


    在桔梗闻讯赶来的破魔之箭撕裂夜色、净化残秽之前,怜亲眼看到,那团诅咒的核心被她重创后裂成无数碎片,如同碎裂的黑玉,四散飞溅,借着混乱遁入黑暗之中。


    烟尘散去,小屋已成废墟。地上只剩下一滩失去生机的、鬼蜘蛛残留的焦黑皮囊,以及四处飞溅的、迅速蒸发的妖物残骸。


    桔梗握着弓,看着废墟,又看向浑身浴血、拄刀喘息的怜,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它逃了。”怜哑声说,“我伤到了它,但没杀死。”


    桔梗沉默良久,轻声道:“足够了。”


    足够什么?怜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夜起,某种来自奈落的、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附骨之蛆,牢牢锁定了她。


    她与这个尚未完全诞生的怪物,结下了死仇。


    日子继续流淌。


    桔梗与那个半妖少年犬夜叉的羁绊日益深厚。怜经常远远看到他们并肩坐在村口的古树上,或是一同行向山林深处。桔梗清冷的脸上会浮现极淡的笑意,犬夜叉则是一贯的不耐烦,却从不拒绝。


    怜有时会想,被人坚定地选择、坚定地等待,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你可有喜欢之人?”桔梗又问过一次。


    那是在一个暮春的傍晚,夕阳将桔梗的红白巫女服染成暖橘色。她刚刚与犬夜叉分别,唇角残留着极淡的笑意。


    怜垂下眼帘。


    她想起梦里那个粉发少年,想起金红枫树下他沉睡的侧脸、灼热血腥味包裹的拥抱……


    他一身狼狈、浑身是血,却在她靠近时收起所有戾气,默许她的触碰。他在枫树下拥抱她的力道那样紧,仿佛怕她消失。他低声说“让我抱一会儿”时,沙哑嗓音里的疲惫与贪恋,让她心脏揪紧。


    可那是梦。那是娃娃的原型,是她“术式”投射出的虚幻投影。由此而生的依恋,荒诞到她羞于承认。


    怜低下头,掩饰脸上因羞耻而产生的红晕,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桔梗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当晚,怜再次坠入梦境。


    然而这一次,不是金红的枫树,不是星光流淌的溪流,不是那个清秀瘦削、四眸猩红的少年。


    是无尽的尸山血海。


    累累白骨堆叠成丘,暗红的血液在骨隙间蜿蜒成河。残破的兵刃、碎裂的甲胄、撕扯殆尽的旗帜,散落在这片死亡铺就的大地上。阴云低垂,压得几乎触手可及,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朽。


    而在这炼狱中央,一座巍峨诡谲的佛龛矗立。


    佛龛以无数白骨与锈蚀刀剑筑成,表面镌刻着扭曲的、非人的纹路,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气息。佛龛之上,一个男人随意地坐着。


    怜首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四只。猩红的,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然后是他的身形——庞大,魁伟,肌肉虬结如千年古藤,每一寸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他穿着暗色的、似布似甲的装束,裸露的肩臂布满狰狞的青黑色咒纹,比少年时代更加密集、更加深刻,仿佛活着的诅咒攀附在皮肤之下。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脸。自眼眶下方至颧骨、蔓延到耳际,大面积的烧伤疤痕,如同融化的蜡油凝固后重新堆叠,皮肉扭曲不平,形成瘤状的可怖纹路。


    那疤痕破坏了原本清秀俊美的轮廓,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既非人,亦非鬼,而是某种从地狱深处爬出、再不能被任何容器收纳的混沌存在。


    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动。


    仅仅是被那双血瞳的余光扫过,怜已经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剧烈收缩,呼吸停滞,魂魄几欲脱壳而去。


    那不是恐惧。恐惧还可以挣扎,还可以反抗。


    那是连挣扎念头都被碾碎的、彻底的、窒息般的敬畏。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更多——


    “啊——!”


    尖叫卡在喉咙,化作无声的惊喘。她猛地睁开眼,从榻榻米上弹坐而起,后背撞上墙壁,冷汗已浸透寝衣。


    枫之村静谧的夜,月色如水,虫鸣阵阵。


    是梦。


    她抚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大口喘息,喉咙干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心那股熟悉的、温热的鼓胀感。


    她低头。


    一个“娃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原型是那个坐在白骨佛龛上的男人,它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压缩、复刻成了手掌大小的精致人偶。


    娃娃的每一处细节都逼真到令人发指:虬结隆起的肌肉线条、蜿蜒全身的黑色咒纹、右脸狰狞的烧伤疤痕,以及那双——即使闭着也透着不祥威压的——四只血瞳。


    太精致了。


    太真实了。


    太……恐怖了。


    完全不似记忆中那个清秀瘦削、会脆弱地躺在她掌心、会被她笨拙缝合的少年。更不像更久以前,那个穿着她亲手缝的小棉袄、安静蜷缩在她怀里的“小粉红”。


    这是完全不同的存在。陌生的,危险的,不可触碰的。


    “呀——!”


    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娃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啪”地落在几步之外的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咒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怜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浅草绿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娃娃,像盯着一条随时会苏醒噬人的毒蛇。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这个娃娃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害怕它。


    比害怕直哉,害怕父亲,害怕五条悟,更害怕。


    ……


    同一轮明月之下,千里之外的某处。


    无形的领域之中,宿傩缓缓睁开了四只眼睛。


    他方才正在短暂的、难得的休憩。意识沉入冥想,咒力如潮汐般平稳流转,周身因常年厮杀而紧绷的肌肉得以片刻松弛。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双眼睛。浅草绿的,带着惊慌、恐惧,以及——那一瞬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某种熟悉到令他灵魂深处泛起涟漪的波动。


    他睁眼的刹那,正对上那片萤绿。


    很近。前所未有地近。近到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瞳仁里倒映的、自己此时的模样——魁伟,狰狞,布满战痕与咒纹的非人之相。她眼中的惊恐如此鲜明,如同受惊的小鹿,猝不及防撞见噬人的猛虎。


    他下意识抬起手。


    指尖甚至还没触及那片萤绿——虽然不知道跨越那诡异距离需要何等力量——但她已经消失了。


    如同从未出现。


    领域重归寂静,只有自身的咒力与心跳声。


    宿傩缓缓放下手臂,眼帘低垂,遮住那四眸深处转瞬即逝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落寞。


    许久。


    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确认某件悬置已久之事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的叹息。


    “终于来了么……”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在这片只有他一人的虚空中,显得空旷而孤独。


    这些年,他并非只是在杀戮与逃亡。


    他亦在寻找。


    她的衣着,她的语言,她口中的“咒术高专”、“汽车”、“东京”——所有这些词汇组合起来的地名与概念,他翻遍了芦屋道满那些涉猎广博的咒术典籍,拷问过无数阴阳师与诅咒师,甚至潜入过藤原氏的藏书库,都找不到任何吻合的线索。


    那不是这个国家任何一处他已知的疆域。


    不是大唐,不是新罗,不是渤海国。不是任何他曾耳闻的、遥远或邻近的国度。


    唯一的解释,是道满某次酒醉后随口提过的、被他当时嗤之以鼻的荒诞之说:“时空……亦是咒术可涉足的禁忌领域。”


    那时他觉得老家伙疯了。


    此刻他却想,疯的是这个世界。


    她确实曾存在于另一个时间。


    而现在,她穿着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的驱魔师衣衫,跌入了他的视野。


    那惊惶的一瞥,足以让他确认。


    她来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某处。


    宿傩重新阖上眼睛,意识沉入更深的冥想。周身咒力流动的轨迹,悄然改变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频率,仿佛某种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捕捉到了猎物最细微的气息,开始调整呼吸,蓄势待发。


    白骨佛龛在他身下沉默矗立,尸山血海在无尽虚空中绵延。


    而他唇边那抹弧度,始终未曾褪去。


    ……


    怜是在枫之村度过的第三个黄昏,从桔梗口中得知四魂之玉真正用途的。


    那日巫女难得闲暇,坐在社殿缘侧,膝上摊着几枚修复完成的梓弓弦。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柔和的橘金色,连平日的清冷都融化了几分。怜抱膝坐在一旁,黑布包裹的娃娃安静置于身侧,这段时间她已习惯带着它,虽然仍旧不敢多看,却也不愿将它独自留在空荡的客室。


    “桔梗大人,”怜看着远处被晚霞烧成蔷薇色的云层,声音轻轻的,“四魂之玉……真的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吗?”


    桔梗手中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澄净的眼眸望向天际,仿佛也在凝视某种遥远的、不可触及的东西。


    “任何愿望,”桔梗说,“无论善恶,无论大小。”


    怜沉默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边黑布的粗糙纹理。


    回去。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盘踞了许久,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回到那个有汽车、有便利店、有咒术高专的时代。回到那个她不被需要、不被认可,却至少知道该何去何从的地方。


    “怜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桔梗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怜张了张嘴。那个“想回家”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她看到桔梗眼角那抹淡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那笑意让她的眉眼柔和如春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眼底是温柔的、笃定的、对未来饱含期待的微光。


    “我……”怜把到嘴边的词咽了回去,“不知道。”


    桔梗没有追问,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洁白的弓弦。


    风吹过社殿前的榉树,将一片叶子送到她们脚边。


    “我想让他成为人类。”


    桔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怜转头看向她。


    巫女依旧垂着眼,指尖拂过弦面上细密的缠丝,唇边那抹笑意却加深了:“那样他就可以与我并肩走在阳光下,不必再背负半妖的身份被世人排斥。若这是他真心所求的,我愿意用这颗玉,替他实现。”


    她没有说那个“他”是谁,但怜知道。


    犬夜叉。


    那个银发红衣、总是粗声粗气却从不真正拒绝桔梗任何要求的半妖少年。


    怜看着他每次在社殿外徘徊,看到桔梗出现就立刻别过脸去装作不在乎;也看到桔梗目送他离去时,眼底那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怜垂下眼帘,不再看桔梗的脸。


    她想起千年后那个压抑冰冷的禅院家,想起兄长轻蔑的眼神,想起父亲从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想起五条悟那句“神之妻,绝对不可能是这么弱的凡人”……


    虽然跟同窗相处不错,但感情并不算特别深厚,至少那里没有谁,像桔梗等待犬夜叉一样,等待她回去。


    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怜将身侧的黑布包裹往怀里收了收,隔着粗厚的布料,隐约能感知到娃娃身上那些咒纹的、微微冰凉的起伏。它是她与那个梦中人仅剩的联结——而他,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模糊的梦。


    “真是个好人啊,桔梗大人。”怜低声说。


    桔梗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远山与晚霞的交界处,眼底的温柔与期待,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


    那个黄昏,怜决定成全有情人,不去觊觎四魂之玉。


    距离桔梗和犬夜叉的约定之日越来越近,怜和桔梗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后来很多个黄昏,怜总独自坐在远离人烟的田野边缘。


    稻穗已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远处的山峦层叠如黛,晚归的鸟群掠过天际。她怀里抱着那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娃娃,周围没有旁人,只有风声和虫鸣。


    她起初不敢把它拿出来,那双四瞳即使闭着,那右脸狰狞的烧伤即使静止,也 让她心有余悸。可它毕竟是她的“术式”创造出的东西,就像很多年前的小粉红、后来的大粉红一样,是她与那个未知存在的、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结。


    而且……这里没有人认识它。没有人会嘲笑她抱着一个丑陋诡异的娃娃,没有人会把它夺走、点燃、踩碎。


    她渐渐习惯了它的重量,习惯了将它放在膝头,隔着黑布轻轻摩挲。


    “今天帮枫收晾晒的布匹了,”她对着娃娃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秘密,“她的手好巧,我才学会怎么叠不会起皱。”


    “桔梗大人今天出村除妖,傍晚才回来。犬夜叉跟在她后面,装作是路过。我猜他在林子边等了一整天。”


    “晚饭是芋煮,这里的调料只有盐和酱,好怀念高专食堂的咖喱……”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高专食堂,七海沉默的侧脸,灰原雄爽朗的笑,家入硝子打着哈欠泡咖啡的身影。还有五条悟那张永远欠揍的脸,夏油杰温和却疏离的问候。


    她离开多久了?高专那边,会有人找她吗?还是只当又一个“禅院家的废物”在执行任务时不幸殉职,草草登记在册便封入档案?


    “算了,”她把黑布裹紧了些,“也没什么好回去的。”


    风拂过稻田,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缓缓沉落的红日,浅草绿的眸子里映着余晖,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声。


    不是寻常的劳作声,不是孩童的嬉闹,而是某种尖锐的、撕裂黄昏宁静的——惊叫与哭喊。


    怜猛地站起,怀里的娃娃被她下意识抱紧。那声音是从桔梗社殿的方向传来的,而且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着火了”“快去救火”的嘶喊。


    她拔腿狂奔。


    社殿前的空地,火光冲天。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夹杂着代表净化之力的苍白,舔舐着残破的鸟居与倾倒的灯柱。而在火焰的中心,一个红白相间的身影,正抱着什么,静静地跪坐。


    怜的脚步刹住了。


    “桔梗——!”


    她扑上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要用衣袖去拍打巫女衣摆上蔓延的火舌。可她的手指还未触及那片燃烧的布料,便被桔梗抬手——艰难地、却无比坚决地——挡住了。


    “不要碰我。”桔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羽毛。她的脸在火光中苍白如纸,额发已被烧去大半,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望向怜时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已经……够了。”


    怜僵在原地,满脸不解。


    “桔梗……桔梗大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桔梗没有再看她。她的目光越过怜的肩头,越过燃烧的社殿,越过那片被血与火染红的天空,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怜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知道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淡淡的、释然的平静。


    “犬夜叉……”她启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巫女的身形,连同她怀中的箭,连同她周身那苍白圣洁的火焰,一同开始崩解。


    不是坍塌,不是碎裂。是如同樱花飘落、晨露蒸发般的,静谧而彻底的消融。


    怜跪倒在地,双手徒劳地伸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火光渐渐熄灭,灰烬如雪,无声飘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细碎的、压抑的抽泣声。


    她回过头。


    小小的枫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燃烧过社殿的火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她张着嘴,像是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音节。


    “姐姐……犬夜叉……他……他……”


    怜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枫冰凉颤抖的手。枫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攥紧她的手指,终于哭出声来:


    “犬夜叉背叛了姐姐!他抢走了四魂之玉!姐姐……姐姐用最后的力气封印了他……然后就……”


    后面的话淹没在嚎啕中。


    怜跪坐在满地灰烬与枫的哭声之间,许久没有动。


    四魂之玉,没有了。


    犬夜叉被封印了。


    桔梗死了。


    那抹在夕阳下谈及未来时、眼底温柔的笑意,那声轻如叹息的“让他成为人类”,那支指向遥远山巅的、平静释然的目光——


    都没有了。


    连同她可以“回去”的唯一路径。


    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身,怎样走回那间空荡荡的客室,怎样跌坐在地板上。她只记得怀里的黑布包裹一直紧紧攥着,硌得胸口发疼。


    她垂着头,看着膝头那团被黑布裹成方正轮廓的、安静的东西。


    没有任何牵挂的现代,回不去了。


    曾经有过温暖联结的、已化为飞灰的娃娃,换成了这个她不敢直视、却也不敢丢弃的、陌生而狰狞的存在。


    连这个时代唯一向她展露过善意与温柔的桔梗,也化作了今夜的一场灰烬。


    夜色浓稠如墨,窗外没有星光。


    怜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抱着膝头那个黑布包裹,听着远处枫被村人搀走时仍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听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在空旷的房间里一息一息地回响。


    尘埃落定。


    不必再纠结于回或不回,不必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挣扎,不必抱着渺茫的希望等待一扇或许从未为她敞开的门。


    她终于,必须属于这里了。


    这个没有便利店的咖喱、没有手机电脑、没有推特TK、没有咒术高专和同伴的时代。


    这个有巫女、有恶灵、有四魂之玉的时代。


    这个有那个妖魔肆虐、驱魔师浴血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设定漫画里宿傩脸上的突起物是诅咒化才有的特征,但大宿傩也不漂亮就是了


    第22章


    桔梗死后的第四年,怜将一整年攒下的银钱装入布袋,塞进枫怀中。


    “太多了。”枫摇头,眼眶泛红, “姐姐一个人在外面,更需要钱……”


    “我不需要。”怜把布袋系紧, “山里野菜野果就能活,猎到的兽皮也能换米。你在村里, 处处要用钱。”


    枫咬着唇,不再推拒。这些年怜寄回的钱物,她多半分给了村里孤寡老人和父母早亡的孩童,自己只留最必需的一份。怜知道,却从未点破。桔梗的妹妹,理应如此。


    临行前枫追到村口,攥着她袖口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姐姐要回来。”


    怜点头。


    她没有说“一定”。漂泊这些年她早已明白, 承诺是这世上最轻也最重的东西。她只是摸了摸枫的头,像桔梗曾经做过的那样。


    然后转身,走入深秋的山林。


    这是她云游的第三个年头。


    起初只为赚钱养枫, 后来渐渐发现,她竟在享受这种生活。没有禅院家的高墙, 没有兄长刻薄的视线, 没有“未婚妻”这个名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是“那个路过的驱魔师”,村民递来热茶时不知她姓甚名谁,只需道一声谢。


    千年后困于宅院的禅院怜, 竟在千年前,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这年深秋,她穿过一片陌生的山地, 在林间溪畔遇见一头受伤的巨犬。


    那犬大得惊人,浑身雪白长毛浸透血水,腹部一道撕裂伤深可见骨,却仍保持着攻击姿态,金瞳戒备地锁死她。怜没有靠近,只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捣烂,用阔叶包裹,远远投到它鼻尖前。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治伤。”她没有后退,“别担心,我很拿手。”


    她顺手将他的伤口缝好,敷上止血的药草,没有绷带,就就将上衣衣摆撕成布条,以固定药膏。她确实很拿手,这些事情她以前在娃娃身上试用过无数次。


    犬妖不知道在哪儿受的重伤,需要休养数日,期间,自然需要吃食。


    怜在他们栖息的洞里生了火,支起简陋的烤架,将捞来的鱼收拾干净,去掉内脏,用海盐腌制两刻钟,而后穿在削得笔直的树枝上,于火上慢慢翻烤。


    烤的过程中,她时不时撒点野山椒——这山椒是她偶然发现并采摘的,她将其晒干后保存,随身携带,如今正被她撒在滋滋冒油的肉面上。辛辣香气腾起,呛得她自己先咳了两声。


    余光里,巨犬的鼻翼剧烈翕动,金瞳盯向烤肉的视线有些发直,等她注意到之后,犬目又立马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


    她忍不住笑,将烤得冒油的鱼递过去。


    巨犬扭头。


    她再递。


    巨犬又扭,尾巴尖却不自然地绷紧。


    第三回,她干脆把烤好的鱼放在一片洗净的桐叶上,推近些,自己低头咬自己那份。余光里,雪白的大脑袋缓缓凑近,试探性地嗅了嗅,而后矜持地咬上烤鱼。


    怜又为其添几颗沿途采的野莓、山楂:“解腻,一起吃更可口。”


    巨犬吃得很克制,却连一颗野莓、一点碎肉都没有剩下。


    那晚她靠着巨犬温暖的腹部入睡,下意识蹭了蹭那蓬松的白毛。巨犬僵了片刻,挪开半寸,又在夜风转凉时默默移回来。


    她假装睡着,嘴角悄悄弯起。


    七日后的清晨,怜在曦光中醒来。


    身侧只余一团压平的枯草,以及正中那枚莹润的青白色玉珏。玉质温润,雕纹古朴,边缘以银丝编成的绳结系着,分明是贴身之物。


    她将玉珏攥在手心,望向晨雾弥漫的山林。那头白犬始终没有回头。


    而通往遥远西国的山道上,换身位清冷美少年的犬妖垂眸,指尖抚过腰间另半枚玉珏。


    紫纹于少年清冷的眼尾微微延伸,神色淡极,看不出情绪。


    秋风卷过他银白的发尾,久久,他启唇,声如霜刃:


    “……愚蠢。”


    或许在犬妖看来,一名驱魔师救治一只妖魔是无比愚蠢的行为,但其实怜这么做有自己的逻辑。在她看来,人有善恶之分,妖也有,她对于善恶的气息极其敏感,能感觉出鬼蜘蛛的恶意,也能体察出犬妖的高洁。


    犬妖走后,怜有些孤单寂寞冷——毕竟晚上抱着犬妖睡觉还是很暖和舒适的。


    不过怜的旅程并未因此停滞,这日,怜行至了一处名为大江山的地界。


    远远便见那群山妖雾弥漫,黑云盘旋如龙吸水,隐隐有魑魅魍魉的尖啸穿云而来。她驻足山脚驿道,遥望那冲天的瘴气,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是什么大驱魔师,能祓除的不过是骚扰村落的小妖。这种百鬼聚集的凶地,绕道方为上策。


    山脚的町镇倒还安宁,酒肆茶寮照常营业,行人口中却无不谈论那山上那位。


    “半年多以前的事你们可知晓?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被打败了!”


    “那位新任鬼王——不不,该称‘鬼神’!这可比鬼王还可怕,听说来讨伐他的阴阳师络绎不绝,但不是被杀,就是溃逃了!”


    “我怎么听说他是个人,非妖?”


    “人类怎么可能是那副尊容?而且,形势那么无顾忌,灭了鬼王之后,自立为王,驱使百鬼为自己做事?我听闻,他一直在让手下的妖鬼替自己寻人,寻好久了。”


    “寻人?寻仇家?”


    “这便不是我等能知的了。”


    怜坐在茶棚角落,粗陶茶碗抵在唇边,任那褐色的涩汁凉透。


    她垂着眼帘,仿佛对这些谈论全无兴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黑布包裹的边角——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却不敢在人前打开的东西。


    由于它形容归于狰狞诡异,很容易被当作“诅咒娃娃”,这会影响她身为驱魔师的正面形象,更重要的是,容易被胆小愚昧的今人拿去烧了。


    她听了一会儿八卦怪谈,随后将茶资拍在桌上,起身去寻活计——给大户驱魔,赚一笔盘缠,便尽早离开此地。


    接活的是低阶贵族世家,姓藤堂。其府,庭院深阔,武士成群。


    藤堂家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眉间刻着深纹,见怜衣着简朴、年纪尚轻,眼底闪过失望,却还是依礼引她入内。


    “是小女。”他垂首,“半月前起,每夜梦中惊悸、呓语不休,醒来却问及梦中所见,全然不知。请过法师,也请过阴阳师,皆无起色。听闻您除妖的名声……”


    怜随他穿过曲折回廊,抵达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居室。推门,一股压抑的死寂扑面而来。


    帐中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阖目昏睡,呼吸绵长,面色红润——不像被妖物纠缠的枯槁之相。怜凝神感知,未曾察觉任何诅咒或妖气的残秽。


    她仔细检视屋角、窗沿、被褥,又询问侍女关于少女近日饮食起居,皆无所获。


    不是梦魇,也非附身。


    是心病?


    她不敢断言。


    少女悠悠转醒,长睫微微掀起,隐约可见其中新绿。


    怜来不及细看,床帘就被侍女放下,遮住了那梦魇缠身的少女。


    当夜,家主盛情留宿,怜推辞不过,只得借住一宿,打算明日再探。


    旅途劳顿,头刚沾枕,困意便如潮水淹没意识。


    她是被一阵异样的喧哗吵醒的。


    并非吵闹,是喜乐。尖锐的筚篥、沉闷的鼓点、还有拖长调子的、似唱非唱的祝词,由远及近,敲破黎明前的寂静。


    怜猛然睁眼。


    周身的感觉不对。太沉。太紧。她低头——


    身上并非那套洗得发白的麻衣,而是层层叠叠的、厚重华贵的“多重袭”——内着八重白,外罩华紫,广袖长垂,层层叠叠的衣物压得她喘不过气。


    脸上有异样的紧绷感,像是腻了一层粉。她抬手想摸,却发现手腕被粗韧的麻绳缚住,结扣深陷皮肉。


    唇齿间则有苦涩的的余味,像是铁混和了浓茶和米醋。


    她瞬间明白那是什么。


    ——铁浆。敷铅粉、染黑齿,平安时代贵女出嫁的习俗……


    “——岂有此理!”


    窗外传来怒喝,是藤堂家武士粗粝的嗓门:“我等供奉的是稻荷明神!何时与大江山鬼神有过约定!”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大约是町中官吏:“约定?哪需约定?那鬼神占了大江山,方圆百里皆为他的势域。他若要人,谁敢不给?此番只是知会,非与贵府商议。”


    “混账!那便欺上门来强抢民女!”


    “慎言!慎言!你道我愿意做这差事?上月连菅原家族的女子也被送进去,最后连个回响也无。鬼神点明要找‘绿眸女子’,能送的都已经送进去了,如今这方圆百里,只剩下贵府千金。”


    绿眸。


    她想起昨夜仓促一瞥——帐中少女醒来后,那双掀起的眼帘之下,是和自己相似的、如春草初生的浅碧色。


    后面的争执,怜已听不真切,只约莫听到藤堂家主哭喊着说:“女儿啊——你好苦的命!!”


    虚情假意,车里的根本不是她女儿。


    此刻是怜穿着那少女的嫁衣,涂着那少女该涂的白粉与铁浆。


    ——她成了替嫁的祭品。


    牛车在混乱中被催动,车轮辘辘碾过碎石,向大江山的方向驶去。


    怜挣动腕间绳索,麻绳磨破皮肉,渗出血迹。她咬紧牙,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骤然一轻——那些押送的脚步声、马蹄声、官吏尖细的嗓门,全都消失了。


    四周只剩寂静,以及某种更加庞大的、正在逼近的压迫感。


    怜猛地挣开最后一圈绳索,不顾勒裂的伤口,掀开车帘,跳下牛车。


    浓雾。


    无边无际的、稠白的、仿佛活物般涌动着的雾。没有天空,没有道路,没有大江山本该有的狰狞山影。脚下是冰冷的碎石,身后那辆牛车已被雾气吞噬轮廓。


    她赤足踩在尖锐的石子上,九重袭厚重拖尾缠住脚踝。她的刀——那柄从高专时代跟随她、斩过咒灵、刺穿奈落的长刀——不在腰间。


    四周的雾朝着她涌来。


    不是弥漫,是汇聚。如同无数白色的触须,缓慢、试探、不容抗拒地,朝她身周聚拢。


    怜僵立原地。


    她无处可逃。


    雾气最浓处,裂开一道幽深的裂隙。


    那裂隙并非缺口,而是被某种更加浓稠的黑暗撑开的——那是黑影。轮廓高大,远超常人的身量,肩背宽阔如山,将残雾撕扯成絮状碎屑。


    然后是眼瞳。


    四只。


    猩红如熔岩,如凝固的血。


    第一对在额下正常位,第二对略低,斜长,边缘泛着暗沉的金边。它们穿过雾气,穿过层层叠叠的嫁衣,穿过她脸上厚涂的白粉——


    落在她脸上,似乎在仔细分辨她本来的模样。


    如同实质的重量,压住她颤抖的肩。


    沉重的步伐。


    一步。碎石在他脚下化为齑粉。


    两步。雾气向两侧溃散,如潮水退却,露出身后狰狞嶙峋的、属于大江山的黑色山岩。


    三步。他来到她面前。


    怜下意识仰起头——那轮廓彻底穿透残雾,显露出全貌。


    第一印象:魁伟。


    那是她梦中所见佛龛上那尊非人之相的、完全的放大与凝固。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黑色咒纹蜿蜒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那些纹路在少年期只是浅浅的墨线,此刻已深深刻入肌理,如同活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


    暗色的、似布似革的衣装披挂于肩,露出半边胸膛与整条右臂。右臂之上,咒纹最密集处隐约透出暗红的光。


    而他的脸——


    右半边,自颧骨至下颌,是那片她梦中见过的、可怖的烧伤。皮肉如融蜡堆积、凝固,形成凹凸不平的肉瘤状纹路,将原本清秀俊逸的轮廓彻底撕碎。左半边却仍是那副少年的残影——鼻梁挺直,眉骨锋利,甚至残留一丝未曾完全消逝的、棱角分明的俊美。


    这张脸仿佛被从中劈开。一半似鬼,一半若神。


    怜的呼吸停滞。


    她见过他。


    ——在某个惊悸的夜晚。


    可那只是梦,此刻他却是真实的,伸手可及的。


    浓雾在他身后彻底散尽,大江山的月夜清冷如水,银辉洒落,照亮他狰狞的面容,照亮她苍白的、涂满白粉的、无处躲藏的脸。


    他低头。


    四瞳垂落。


    芦屋道满跑路回播磨前,曾留下一句残忍的预言:“别白费功夫了,你要找的人,不属于你所在的时间。就算找到了,她也终归会走上来时路。”


    可他仍旧没有放弃寻找。


    这些年,追杀他的阴阳师换了一波又一波,臣服于他的妖鬼越来越多,他打败赫赫有名的酒吞、茨木,占了大江山险峰,将曾经追得他如丧家之犬的麻仓、菅原势力逐一碾碎,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初代神子”菅原道虚都被他杀了。


    听说菅原道虚有个孩子继承了他那双苍天之眼,那孩子作为“菅原家最后的希望”被层层保护,连下落都是机密,估计连姓氏都要改了。


    可这些胜利于他而言都无意义的,只够偶尔解解闷,却无法纾缓那种灵魂层面的无聊、乏味、空洞。


    宿傩每次睁开眼,意识苏醒的第一瞬,都是朝着虚空某处探去——联结还在吗?那丝微弱到随时会断裂的、跨越时空的咒力丝线,是否仍在彼方沉默地牵系着他?


    他不知她名姓,不知她身在何处,甚至不知她是真实存在之人,还是他濒死时大脑为抵御绝望而虚构的幻影。


    而现在——


    她穿着这身可笑的、繁重的嫁衣,脸上涂着惨白的粉,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那双他梦见过无数次的、浅草绿的眸子里盈满恐惧,却也倒映着他的脸,他狰狞的非人之相,他四只猩红的眼瞳。


    那双眼瞳只是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有恐惧,有惊骇,有茫然,却唯独没有他所希望的喜悦,不过没有关系的,只要她注视着自己就好……


    宿傩缓缓伸出手。


    那曾将无数阴阳师撕碎、将酒吞童子头颅斩下、将咒力最精密的结构“解”为虚无的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触上她的眼角。


    那敷满整张脸的铅粉,被他蹭出一道细痕。


    他开口,声音低沉,因许久不用而略带沙哑,在万籁俱寂的大江山月夜,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落入她耳中:


    “找到你了。”


    ……


    如果是四岁的怜看见四岁的宿傩,怜会很开心,回立马扑上去抱抱宿傩;


    如果是十五岁的怜看见十五岁的宿傩,怜多半会羞怯,但仍旧会在宿傩的主动下,回以拥抱;


    然而二十岁的怜看见了二十岁的宿傩,却无论如何也生不起亲近之心——当身高接近两米、面容似神似鬼的宿傩,携着惊人的气势、入骨的血腥气接近怜,还说“找到你了”时,怜有一种被恶鬼缠身的既视感。


    二十岁的禅院怜,站在大江山冰冷的月色下,仰望着面前这个自雾中踏出的男人。


    尽管千年后在对阵诅咒师时,少年宿傩曾短暂出现,但怜却莫名觉得这才算是他们正式的“初见”。


    上次见面太过于昙花一现,少年宿傩来去如烟,像一场梦,或者为咒力构成的虚影,然而眼下,青年宿傩真实地站在怜的面前,无须感召,无须咒力,是一个能跟她面对面的、完全对等的人。


    可怜却笑不出来。


    四岁那年,怜抱着掌心跳动的娃娃,以为那是神明赐予她的唯一礼物。十五岁那年,她在金红枫树下缝补他的断臂,落入他带着血腥气的怀抱,心跳如擂鼓。那些时刻,她以为这便是“相遇”的全部意义。


    可此刻她才知道,那些都不是。


    娃娃不会用这样灼烫的目光凝视她。梦里那个清瘦的少年,不会携着如此惊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他走过的地方,雾气溃散,碎石成齑,连月光都仿佛退避三舍。


    这不是她抱着倾诉心事的娃娃。


    这不是她梦中羞怯回拥的少年。


    这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杀人如麻的千年前鬼神。


    那双猩红的四瞳落在她身上,如同被深渊凝视。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唇齿间残留铁浆的苦涩,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压得她几乎窒息——而这一切,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


    黑布包裹的娃娃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硌得生疼。那触感如此熟悉,是这五年来漂泊岁月里唯一的、隐秘的陪伴。可此刻,这熟悉感反而让她更加恐惧——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这娃娃之间隔着某种安全的距离,她可以随时将它包裹、藏起、不去触碰。


    她错了。


    怜抬手拦在彼此之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别过来。”


    宿傩的脚步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看着怜,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那竖起的、纤细却倔强的手指,看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团黑布——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是他们勾连的“媒介”,是他与她之间跨越时空的唯一锚点。


    宿傩能感知到她掌心的力道正施加在娃娃的腰腹,那力道于他而言轻微如拂尘,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抗拒。


    身为“鬼神堕天”,两面宿傩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后退、颤抖、溃逃。那些人恐惧的是他的力量、他的杀戮、他那非人之相,而她——她在恐惧“他”本身。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深处,有什么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沉了下去。


    宿傩没有再向前。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的手指:“你在怕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怜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发出声音。


    怜猛地掀开那块跟随她五年的黑布,将掌心的娃娃暴露在月光之下。精致的、可怕的、栩栩如生的成年体人偶,狰狞的右脸烧伤,虬结的肌肉纹理,四只闭合的血瞳——每一处细节都与面前的男人别无二致。


    她的手指扣住娃娃纤细的脖颈。


    “你再靠近一步,”她的声音发抖,却拼尽全力让它听起来足够坚决,“我就……我就把你的……”她说不出“脑袋拔下来”这几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宿傩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手中那个被他“本体”模样的娃娃,移到她扣住脖颈的、微微泛白的指节。月光下,她的睫毛在颤,分明怕极,却像只炸毛的幼兽,竖起全身并不尖锐的刺。


    宿傩却莫名回想起那些隔着时空传递而来的、笨拙的缝合与擦拭;想起梦中那金红枫树下,她颤抖着手,一针一线穿过他真实的皮肉,疼得直吸气却不肯停下;想起她抱着那尊早已破损的娃娃,絮絮叨叨说着无人倾听的心事,声音里那些委屈、孤独,以及深藏的温柔。


    她缝过他一百次、一千次。


    她怎么可能舍得拔掉他的头颅?


    这个认知让宿傩方才沉下去的胸腔,又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浮起某种灼烫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某种近乎荒诞的、细细密密的……兴味。


    宿傩抬起手,粗糙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颌——右半边那狰狞的、融蜡般的烧伤边缘,然后他看着她,四瞳在月色下微微弯起。


    “好啊。”宿傩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怜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比如愤怒,不屑,冷嘲,甚至直接动手夺回,却唯独没料到这个。他就这样站在那里,由着她扣着娃娃的脖颈,由着她用这荒诞的威胁来武装自己,甚至还……笑了?


    他不在乎?


    不,他不是不在乎,他是……笃定。


    笃定她做不到。


    怜的胸口剧烈起伏,那被看穿的窘迫与羞恼烧红了她的耳根。她咬紧牙关,将娃娃更紧地攥住,指甲几乎嵌进那冰凉坚硬的材质。


    “我没有开玩笑!”怜几乎是在喊了。


    宿傩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那些她以为他不知道的、隔着时空的絮语。她总是对着不会回应的娃娃抱怨训练太苦,抱怨直哉的嘲讽,抱怨五条悟的傲慢。她改会在夜深人静时,声音低得像梦呓,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伤口还疼不疼、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


    怜不知道他听得见,正如她不知道,他那漫长的、被追杀与被孤立的岁月里,这些细碎的、从不期待回应的絮语,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没有沾染血腥与恶意的东西。


    所以宿傩此刻看着怜,看着她色厉内荏的威胁,看着她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强撑的怒意与深处的惶恐,只觉得——


    很可爱。


    “哦。”宿傩简短地应道。


    怜几乎要崩溃了。


    这一个“哦”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比她面对过的任何杀意都更让她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这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看穿了她所有虚张声势后的软弱。


    而就在她心神动荡、彷徨无措的这瞬息,宿傩向前迈了两步。他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在呼吸之间将那一步之遥彻底抹消。怜甚至来不及后退,那高大魁伟的身影已笼罩了她全部的视野。


    怜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不是攻击,不是闪避,而是将娃娃猛地护进怀里,双臂交叉,死死挡在胸前,如同护雏的母鸟。


    那个她方才还扣着脖颈威胁要“拔掉脑袋”的娃娃,此刻被她密不透风地藏进臂弯与胸口之间。


    宿傩的视线落在那团被她紧护的黑布上,又落在她紧绷的肩线、倔强抿起的唇角、以及那双明明恐惧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的、湿润的浅草绿眼眸。


    宿傩没有抢,只是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确认的仪式感,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怜刚挣开绳索不久,腕间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皮肉破损处渗着细密的血珠。他的指腹覆上去,粗糙,滚烫,带着常年握刀握剑磨出的厚茧。


    “走吧。”宿傩的声音低沉,在这万籁俱寂的大江山月夜,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夫人。”


    怜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 !


    怜猛地抬头,对上那四只近在咫尺的 猩红眼瞳。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片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说什么?夫人?


    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破碎的、恼羞成怒的音节:“谁……谁是你夫人!”


    怜的怜在厚重的白粉下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泛着红。她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却发现那力道看似松散,实则根本无法挣脱。


    宿傩没再回应,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而后他转身,握紧怜的手,朝着雾霭深处走去。


    怜踉跄一步,被迫跟上。


    浓雾在他们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她看不清道路,看不清方向,只能看到前方那魁伟的背影,以及被他牵着的那只手——她的手,那样小,那样苍白,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


    怜还在徒劳地争辩,声音细弱,毫无说服力:“我不是……我是被绑来的……”


    “嗯。”宿傩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认同还是敷衍。


    “……那户人家的女儿才是祭品……”


    “嗯。”


    “我只是路过驱魔……”


    “嗯。”


    “你根本没有在听!”


    宿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那半边尚且完好的、清冷俊美的左脸对着她,四瞳微微眯起。


    “我听到了,”两面宿傩吸了一口气,“你不是祭品。你是那个给不会开口的玩偶缝衣服、喂点心、缝伤口、云游数年却舍不得扔掉这玩偶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怀里那团被她死死护着的黑布,嘴角愉悦地扬起,“——傻子。”


    怜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更不知道那些她以为永远埋藏在千年后、埋葬在高专宿舍、埋葬在禅院家高墙之内的孤独絮语,一字一句,都跨越时空,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怜抿唇,羞赧地低下头,被他牵着,穿过浓雾,走上那条通往大江山深处的、无人知晓的道路。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薄。前方隐约现出巨大的轮廓——并非寻常的楼宇,而是以黑金为骨、以妖气为脉、在这百鬼聚集的凶山之巅赫然傲立的宫殿。


    其檐角斜飞,直指苍茫夜空;金属门窗镂刻着繁复的、鬼魅的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云雾如活物,在这殿宇周围缭绕、盘桓,将它与凡世彻底隔绝。


    ——这是「鬼神·两面宿傩」的领地。


    怜站在殿门前,仰头望着这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建筑,九重袭的拖尾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此刻的怜,面敷皓粉,齿染黑漆,着反复嫁衣,看起来与一个真正的、被献与鬼神的祭品新娘无异。


    而怜的内心,只觉一切荒谬至极!


    她莫名其妙被绑架、被装扮、被塞进这身层层叠叠的厚重丝帛,作为“绿眸女子”献与那传闻中凶残嗜杀的鬼神,照理来说下场无非被杀或者被吃掉,然而此刻这鬼神却正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入这云端的黑金殿堂。


    月光下,宿傩的身影高大魁伟,狰狞的右脸与半边清俊的左脸构成极致的对比,四瞳在阴影中亮如熔岩。而她——肤如凝脂,面若晓花,春水般的绿眸倒映着他的轮廓,墨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与华紫嫁衣的广袖交织。


    他们如此不同。


    他是深渊,是杀戮,是千年前被通缉、被围剿、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鬼神。


    她是囚鸟,是过客,是千年后迷失于时空夹缝、无处可归的驱魔师。


    可此刻,他们并肩而立。


    怜被命运推至此处,穿着隆重的平安时代婚服,衣摆曳过黑金石阶。


    夜风拂过,使得怜的衣袖拂过宿傩的手臂。宿傩依旧没有看她,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云雾自他们身后涌来,将月色与山峦一并掩去。


    殿门缓缓敞开,露出内里幽深的、烛火摇曳的长廊。


    册立一旁的山姥唱起婚词,嗓音神秘低靡,幽幽咽咽:


    “八重白袂,可见妾心之洁净;


    华紫罩衣,方显盟约之深沉。


    今夜嫁作鬼神妇,


    他朝回首,


    已非人间未嫁人。


    ——此身既奉君,永世无还乡。 ”


    这婚词,比起祝福,更似诅咒!


    怜被宿傩强势牵着,被动地跨过那道高耸的黑金门槛。


    随后,身后云雾合拢,与门一起被隔绝在殿门外。


    而她,正式踏入鬼神早已为她备好的……华贵囚笼。


    第23章


    平安时代婚仪, 最重“三日夜”之礼。


    这三夜,新郎须往新娘家造访,每夜天明前离去, 至第三夜方得留宿通宵。三夜饼吃完,盟约方成, 此后不可反悔。此乃约定俗成之礼,贵贱皆同。


    怜是在大江山黑金宫殿中,被妖仆引至那间铺满深绯褥垫的寝殿时,才从她们谨慎而热切的话语里,拼凑出这三日夜的意味。


    由于怜在这个时代没有整整意义的娘家,所以也就没有宿傩在女方家留宿的必要了,一切都是在宿傩寝宫中进行的。


    第一夜……


    寝殿幽阔,烛火在银檠上摇曳,将那些繁复的暗纹屏风、垂坠的紫绫帷幔、角落熏炉中逸出的沉水香烟,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暖光。


    怜站在殿中央,仍穿着那身被塞进牛车时穿戴的华紫嫁衣,八重白袛层层压身,广袖长垂,繁重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该站在那里,还是该坐下,还是该像那些妖仆暗示的那样,去那张铺了不知多少层褥垫、大得惊人的寝台边等待。


    怜彷徨了一会儿,最后选择站在屏风旁。


    宿傩踏入寝殿时,带进一阵夜风。


    那风裹挟着山巅的寒气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今夜去处理了最后一个不肯臣服于大江山的小妖窟,衣摆尚沾着深褐色的、已凝结的血渍。


    宿傩注意到自己的新娘她贴着屏风站成一根僵直的柱子,四只猩红的眼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眯起,看似阴鸷,实则在掩饰眼底藏不住的喜色与戏谑。


    宿傩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寝台边,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随意地扔在一旁的衣架上。


    怜立刻背过身去,慌张得仿佛自己是什么登徒子。


    怜听到了衣料窸窣声,听到宿傩在寝台边落座时,身下褥垫轻微的陷落声,听到他似有若无的、低沉的呼吸。怜不禁攥紧袖口,指甲隔着层层丝帛掐进掌心。


    “……你不睡?”


    宿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倦意。


    怜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像冻过的年糕:“我不困。”


    宿傩没有追问。片刻后,怜听到他躺下的声响,那沉甸甸的、魁伟身躯压入褥垫的动静,还有一声极轻的、近乎餍足的叹息。


    怜不自在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一截一截矮下去,熏炉里的沉香燃尽了,夜风从窗棂缝隙渗入,将她后颈的细绒吹起。


    怜确信宿傩已经睡着,才转过身去。


    宿傩那张半边狰狞、半边清隽的脸,此刻半埋在枕间,四眸阖紧,呼吸绵长,眉宇舒展。


    睡梦中得宿傩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那右脸的烧伤疤痕依然触目,却不再像醒时那般带着摧毁一切的戾气;他的手臂随意搭在身侧,指节微微曲起,是握惯兵刃的手,此刻却显得松弛。


    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动……


    一步。两步。她踩在厚实的茵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步。四步。五六七步……她已绕过屏风,手指触上殿门的木质门框——


    “你要去哪儿?”


    懒洋洋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背脊。


    怜僵在原地。


    她缓缓回头。


    宿傩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四只眼瞳在昏暗中亮着幽微的红光。他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唇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却被轻易揪出的小兽。


    “我……”怜的喉咙发紧,“我只是……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宿傩重复这个词,语调略微上扬,似笑非笑,让怜心虚无比。


    “嗯、嗯。”


    “殿门有结界。”宿傩直接说出结论,“你出不去。”


    怜抿紧嘴唇,她对结界确实一窍不通。


    怜站在殿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月光从窗纸渗入,将她嫁衣的紫袖染成一片沉郁的靛青。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可笑——穿着这身繁复隆重的婚服,表情却像只迷路的雏鸟。


    宿傩沉默地注视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地绞紧袖口。


    半晌,宿傩往寝台内侧挪了挪,将那一片犹带体温的褥垫空出来,命令:“……过来。”


    怜犹豫了数息,认命地走了回去。


    她背对着他,贴着寝台边缘躺下,整个人僵成一条直线。


    宿傩的气息太近了,那不仅仅是熏香的余韵,也不仅仅是衣物上残留的夜露与山风,那是属于他本身的气味——灼烫的、浓烈的,带着某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将她密密匝匝包裹。


    怜几乎不敢呼吸。


    背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又睡着了,绷紧的肩线终于稍稍松弛,结果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是第一次与男子同寝?”


    “……不是!”怜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她的脸颊莫名烧起来,好在背对着宿傩,不至于让他看见。


    宿傩不语,气息却明显变得不悦。


    怕被喜怒难测的鬼神宰了,怜连忙补充:“四岁之前跟兄长一起睡。”


    宿傩没有追问她关于兄长的事情,在怜不知情的情况下,宿傩已经听她骂那个叫直哉的八百遍了。


    之后无话,怜却能明显感觉到那道视线——那四只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后脑勺、她的颈侧、她发烫的耳廓。及时背对着宿傩,她依旧被盯得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忘了如何调整。


    终于,怜忍不住了,猛地翻过身,正对上宿傩那双幽亮的眼瞳——她气焰顿消,但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看什么?!”


    宿傩的眼尾微微弯起。


    他此刻一副闲舒的姿态——手撑着头,斜躺着,魁伟的身躯占据了大半张寝台。月光下,他那半边清隽的左脸在笑,那半边狰狞的右脸在阴影里,却似乎也在笑。


    “看你。”宿傩说,语气坦荡,理所当然。


    怜噎住了。


    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翻身,背对他,用力扯过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只茧。


    宿傩没再出声,但怜知道,他还在看。那道视线穿透被褥,穿透她伪装的平静,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她紧紧闭着眼,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个更漏——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身后再次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怜睁开眼,窗外仍是浓夜。


    即便知道宿傩再度沉睡,但怜没有再尝试逃跑,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这里是织金的牢笼,而她成了两面鬼神掌中雀。


    第二日。


    怜对着金盆中的清水,看到自己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面无表情地将凉水拍上脸颊,试图让那痕迹消退些许。


    身后传来妖仆们细碎的、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窃语:


    “夫人昨夜没睡好呢……”


    “鬼神大人那么威猛,夫人这般娇小,如何承受得住……”


    “嘘——!”


    怜装作没有听见。


    用早膳时,宿傩出现在膳厅。


    他倒是看起来神采奕奕,那四只眼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连右脸那道狰狞的烧伤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入座时带进一阵清爽的晨风,大约是刚沐浴过。


    宿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眼睑下的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相处无言。


    怜低头,将白粥一口一口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第二夜。


    烛火燃起时,怜依然穿着那身繁重的十二单。她今日曾尝试脱下这层层叠叠的枷锁,却发现妖仆们早已将她的麻衣收走,留下的只有这套华贵的、属于“鬼神之妻”的服饰。


    怜入乡随俗,放弃挣扎。


    该就寝了,她将最外层的紫罩衫解了,又解几重白袛,最后只着两件单衣。


    怜认命地躺上寝台,贴着那最边缘的一隅,阖上眼。她告诉自己,不过就是睡觉。不过就是身边躺着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她这几年云游,露宿山林是常事,与野兔山鹿共眠也不稀奇。实在不行……就当他是那头曾被她救治的白犬了!虽然白犬不会半夜用那种目光盯着她看。


    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渐渐模糊。


    太累了。数年的漂泊,藤堂家那一夜的惊变,被绑上牛车的恐惧,那场荒诞的婚礼,还有昨夜整宿的僵卧。怜的身体早已透支,只是神经仍紧绷着,此刻在这片幽暖的、熏着沉水香的殿宇中,竟渐渐松懈下来。


    怜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怜感到身后有动静。不是那种警觉性的逼近,而是某种更温和的、试探性的靠近。她的意识挣扎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意拖拽回去。


    然后,一个坚硬的、灼烫的怀抱,从身后覆了上来。


    怜下意识挣动,却被那力道不轻不重地锢住。那温度太高,隔着重重的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像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带着灼人的热度贴在她背脊。


    怜在半梦半醒间蹙眉,咕哝了一句:“热……”


    那怀抱顿了一下。


    “……是富士山吗?”怜含混不清地嘟囔,脑袋往枕间埋得更深。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似是无奈的轻笑。


    那笑带着震颤,通过紧贴的胸膛传入她的耳骨,酥酥的,痒痒的。她不满地扭了扭,推了推那堵炽热的“墙”,手指触及的却是坚硬如磐石的肌理。她推不动,索性放弃,沉入更深的睡眠。


    夜半,怜忽然惊醒。


    不是被噩梦,不是被异响。是被某种沉重的、炽热的重量压在心口——不,是压在胸口。


    她低头,震惊地发现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正埋在她怀里!


    粉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她八重白袛的衣襟上,四只眼瞳紧密阖着,呼吸绵长均匀。宿傩睡得很沉,眉宇舒展,右脸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中不再骇人,倒显出几分疲惫的松弛。


    宿傩不知何时从身后转到身前,将头塞进她的臂弯与胸腹之间,顺手环住他的腰肢,像一匹寻到暖处的巨兽,睡得毫无防备。


    怜僵住了,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他还是该放下。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耳根蔓延至颈侧,连隔着重重衣料的胸口都似被灼穿。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敢? !


    宿傩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她紊乱的心跳,不满地皱了皱眉,大脑袋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叹息。


    怜几乎要尖叫——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尖叫扼杀在喉咙里。


    怜瞪着头顶幽暗的殿梁,胸腔里翻江倒海。


    流氓!


    登徒子!


    无耻下流!


    怜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动。宿傩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滚烫的,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怜想把他推开,手落在他肩头,触及的却是那偾张的、坚硬如铁的肌肉,如同触碰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岩。


    怜没能推开宿傩,只能就那样僵着,任由这肆意的鬼神枕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宿傩醒了,缓缓睁开四眼,对上她那写满控诉的、羞愤交加的浅草绿眸子。


    宿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意在他半边清隽的脸上漾开,连那半边狰狞的伤疤都柔和了几分。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餍足地、缓慢地从她怀中坐起身。


    “睡得不错。”宿傩说。


    怜将脸埋进被褥里,半天不愿意冒头。


    第三日。


    妖仆们的神情比前两日更加郑重,往来穿梭的脚步声都带着某种压抑的雀跃。


    怜被她们簇拥着沐浴、更衣、梳理长发,那套华紫嫁衣重新上身,八重白袛一层一层叠好,比任何时候都整齐,紫罩衫的系带被仔细调整至最完美的弧度。


    怜不知她们在期待什么,直到暮色四合时,一张矮几被抬入寝殿,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黑漆螺钿的食盒。


    “三日夜饼。”为首的妖仆恭敬地垂下头,“二十个。”


    怜揭开食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枚雪白的饼,圆润小巧,以桧木薄片分隔。她拈起一枚,凑近鼻端——是米糕,掺了少许甘葛,清甜的香气淡淡逸散。


    “新郎新娘需吃尽与新娘年龄同数的饼,方得圆满、多子、白首偕老。”身为司仪的山姥轻声解释,“此乃千年不易之吉礼。”


    二十枚。


    怜今年二十岁,她至少要吃掉十枚。


    一枚一枚吃下去,吃完,这场荒诞的婚礼才算真正完成,不可反悔,不可背弃。


    怜垂眸,看着食盒中那二十枚雪白的饼。


    她拈起第一枚,送入口中。


    米糕绵软,甘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咀嚼,吞咽。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第五枚咬到一半,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被噎住了,这种饼一直吃,不但容易口渴还容易噎住。她捂着嘴,眼泪都咳了出来。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接过她掌中攥着半块的食饼,另一只手将一盏温茶递到她唇边。


    她顺着手臂望去,是宿傩。


    他不知何时已入了殿,坐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将那盏烛火遮去大半。


    宿傩没有揶揄她连十枚米糕都吃不下的无用,只是默默将那半枚残饼放入自己口中,然后从那食盒中拈起一枚,一枚,又一枚。


    宿傩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极珍重之物。他那双曾撕裂无数仇敌的手,此刻拈着那小巧的雪白米糕,竟显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


    怜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咳嗽,忘了饮茶。


    食盒见底。


    二十枚三日夜饼,她吃了四枚半,他吃了十五枚半。没有真正均分之,其实是不吉利的,但是两人,一个是现代人,一个是无所顾忌的“鬼神”,所以并未讲究。


    妖仆们悄然退去,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盏摇曳的烛火。宿傩放下最后一枚饼的桧木隔片,抬眸,对上她怔忪的目光。


    “如此,”宿傩的声音低沉平静,“你的年岁,我亦分去一半。”


    这话语却如同温热的茶汤,不疾不徐,浇入怜心底最深的裂隙。


    共享年岁。


    同甘共苦。


    白首偕老。


    怜从未想过与任何人共白首。


    在那千年后的宅院里,她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不会被任何人选择,也不会与任何人同行至岁月尽头;来到这个时代后,她更不曾奢望过归宿——她不过是过客,不知归期,亦不知归处。


    可此刻,有一个被世人称为“鬼神”的存在,与她分食了二十枚米糕,说分去了她一半的年岁。


    怜忽然真切地、无法再自欺地意识到,从今夜起,她是宿傩的妻了。


    不是被绑上牛车的祭品,不是迫于形势的俘虏,不是暂居于黑金宫殿的过客,是吃过三日夜饼、盟约已成、此生不可反悔的妻。


    这认知如同一粒落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将她所有关于“不愿承认”的借口逐一冲垮。


    怜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他。


    宿傩起身。


    衣料窸窣声后,是更轻微的、织物落地的声音。怜余光瞥见那暗色的外袍从宿傩肩头滑落,露出内里单薄的中衣,以及中衣领口间那片蜿蜒的、漆黑的咒纹。


    怜的呼吸忽然有些紧。


    宿傩没有唤妖仆,没有回避,只是那样坦然地、不疾不徐地,将外袍解下,挂在衣架上,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怜坐在寝台边缘,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料。


    宿傩在怜身侧坐下,即使二人之间有间隔,怜还是能感知到宿傩身体的热度,如同一座将要苏醒的火山。


    而后宿傩伸出手臂,极自然地、如同做过千百次般,将怜揽入怀中。


    怜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的手抵上他的胸膛,那触感却让她的所有挣扎都僵在半途——那触感是是滚烫的、坚硬的、却也是温驯的;那颗隔着皮肉与咒纹、强劲跳动的心脏,正抵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推不下去了。


    这具曾被无数刀剑贯穿、曾倒在血泊中断裂头颅的身躯,此刻只是安静地环抱着她,如同怀抱一件失而复得的、不敢用力攥紧的珍宝。


    怜忽然就想起梦里,那枫木之下,独自抱着断臂等待“治疗”的少年,想起陪伴了自己无数日夜的“宿傩娃娃”……


    怜不再推开宿傩。


    殿中寂静,只余烛泪偶尔滴落的轻响。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缓慢绵长,像终于靠岸的舟。


    “……你和每一个祭品,都这样成婚了?”


    怜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背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极低的、震颤胸膛的笑,从上方传来:“你觉得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某种无奈的、近乎纵容的迁就——迁就她这明知故问、毫无道理的质疑。


    怜竟然有些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这问题本就可笑。他是大江山之主,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若他每得一绿眸女子便如此郑重其事地行三日夜礼、分食三日夜饼、夜夜隐忍克制到天明,那他这五年什么也不必做了。


    可她就是生气。


    “……吃醋了?”宿傩的声音带着笑,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


    “怎么可能!”怜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却因闷在他怀中而显得瓮声瓮气。她用力别过脸,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颜。


    沉默在殿中蔓延……


    烛火跳了跳,在宿傩半边清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就你一个。”


    宿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情愿——不是因为不愿回答,而是不习惯这样剖白自己。


    怜的呼吸忽然轻了。


    她没来由地回味起那枚三日夜饼的甜。那甜味仿佛此刻才在舌根真正化开,丝丝缕缕,沁入喉间最深处。


    半晌,怜忽然感到某种异样。


    那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宿傩的呼吸变得沉了几分,节奏乱了。


    紧贴着她腰际的某个部位,传来奇怪的、坚硬的触感,隔着层层衣料依然无法忽视。


    怜怔了一瞬,然后她明白了。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烧得比任何一次都彻底,连耳廓都红透了。她本能地挣扎,像落入陷阱的雀鸟拼命扑扇翅膀,却被他锢得更紧。


    “别动。”


    宿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沙哑,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颈侧,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那片薄嫩的皮肤上。


    “越动……越消不下去。”


    怜僵住了。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用力眨眼。她直挺挺地躺在他怀中,像一尊烧制的瓷人,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脸颊。


    “……乖一点。”


    宿傩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无奈的、连自己都无法纾解的燥意。


    怜没敢继续挣扎,她就那样僵在他怀中,感受着那惊人的热度和硬度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近,听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又因她的僵硬而浅浅叹息。


    宿傩没有更进一步,却也没有将她松开,仍环着她纤细的腰肢,不肯放手。


    这般凶名赫赫的鬼神,应当为所欲为才是,可当下却因着怀里胆小的妻子,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宿傩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停下,可怜隐约知道。


    怜想起十五岁那年,外邦诅咒师那淫/邪贪婪的目光,那双伸向她的肮脏的手……那时恐惧几乎将她溺毙,是那个少年模样的宿傩——他——出现,将那人“解”成飞灰。


    宿傩应是记得的,记得她当时有多怕,所以才如此隐忍。


    这认知让怜喉咙有些发紧。


    怜依然背对宿傩,依然没有出声,依然不敢回头看他,可她原本僵直如石的背脊,悄悄地、极其不易察觉地,放松了半分。


    这一夜,仍是夜不能寐。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身侧已空。褥垫尚有余温,枕上残留着几缕粉色短发。


    有妖仆轻手轻脚入殿,送来濯洗的清水与擦拭的软巾。怜欲起身,却被她们恭敬而坚定地按回寝台边。


    “夫人莫动,由婢子们伺候。”


    领头的妖仆生得妩媚,眼尾上挑,声音却恭敬温驯。她将浸过热水的软巾拧至半干,双手捧至怜面前。


    怜接过,低声道:“我自己来便是。”


    妖仆们依言退至屏风外等候。


    水汽氤氲,她将半张脸沉入微烫的水中,听见屏风外细碎的、自以为压得极低的窃语:


    “你说,夫人这般娇小,能经得住鬼神大人的狂风暴雨么?”


    “应该能罢……你见大人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三日夜礼行得一丝不苟,还夜夜留宿……”


    “可也不见床褥上有血泊呀。还以为会血流成河呢!”


    “嘘——!你这张嘴!说不定夫人并非凡人呢?”


    “夫人自然是人!但必是天赋异禀……”


    怜将整张脸沉入水中。


    气泡从她唇间逸出,细细密密,在水面碎成涟漪。她不敢去想那些妖仆口中的“狂风暴雨”是何意味,可昨日夜里那抵着她的坚硬触感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般惊人的尺寸……


    她确信自己承受不住。


    此后的日子,她住在这黑金宫殿中。


    妖仆们唤她“夫人”,恭敬周到,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中诸事一应俱全,熏炉永昼燃着沉水香,衣箱里添了数套新裁的十二单——这本是这个时代的皇族与公卿子女才能穿的衣服;连膳食也精细到令人咂舌——据说宿傩特地找来的名为“里梅”的妖怪少年做的,一手炙肉技术出神入化。


    怜却食不知味,因为……


    宿傩夜夜留宿,夜夜拥她入怀,夜夜……


    夜夜起反应,却也夜夜停在那里,不越雷池。


    这种古怪的关系,让怜有些纠结。


    怜有意和宿傩保持距离,总是刻意贴着寝台边缘睡,将自己蜷成一只小小的茧,可醒来时却总是被宿傩圈在胸膛与臂弯之间。


    怜怀疑宿傩夜里将她偷偷拖回怀里的,可她没有证据。


    怜隐隐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的应允。


    这认知让怜心绪复杂。


    宿傩分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杀人如麻,双手沾满血腥,对她却有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分明可以轻易撕裂猎物,却只是守着、等着、熬着。


    那一丝曾在梦中的枫树下悄然滋生的好感,再次于怜的心田里冒头,如同石缝间探头的嫩芽,脆弱,却固执……


    直到,藤堂草子被扔到了她面前。


    那是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怜正在殿中誊抄枫托妖使送来的信笺——小姑娘笔迹依旧略显稚拙,在纸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新收了多少稻米、哪家生了双胞胎、神社的银杏叶黄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


    风灌入,带着山巅凛冽的寒气与浓重的血腥。


    宿傩立在那里,身后是两个低伏着头的小妖。他手中提着一物——不,不是物,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十四五岁,穿着已被撕破的绫罗衣裙,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她被扔在怜脚边,踉跄着撑起身体,抬头——


    是一双碧绿的眼眸。


    藤堂草子。


    那个本该被作为祭品献上、被怜阴差阳错顶替的贵族女子。


    草子看见怜,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扑上来攥住她的衣摆。那双绿眸中盈满惊惧与求救的迫切,声音嘶哑破碎:


    “驱魔师大人!您是驱魔师大人对不对!您救过我!求您救我!”


    怜僵在原地。


    她抬头望向宿傩。


    宿傩倚着殿门,姿态闲散,四只猩红的眼瞳平静无波。他甚至没有看草子,只是看着怜。


    “她父亲已经解决了,”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谈论今夜的膳食,“连带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夫。”


    顿了顿。


    “至于这女子,由你说了算。”


    由她说了算。


    草子听到“父亲”二字,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扭头,死死瞪向宿傩,那双方才还盈满惊惧的眼眸中,此刻只有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的怒意。


    “你——你杀了我父亲!”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你杀了他!你这恶鬼!你这——!”


    她后面的话被自己的哭嗝打断,只剩下毫无意义的、撕裂的哀鸣。


    怜 跪坐在原地,攥着枫信笺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看着草子。看着这少女脸上混杂着血迹的泪痕,看着她被撕破的衣襟、散乱的长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绿眸中滔天的恨意。


    藤堂家主不是好人。


    将他女儿作为祭品献与鬼神以求庇护,这行径确实令人齿冷。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士、家臣,或许也各有各的龌龊。


    可草子呢?


    这少女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生了一双绿眸,莫名成为了祭品。


    而此刻,她的父亲死了。家臣死了。那座庭院深深的藤堂邸,此刻大约已成人间炼狱。独她活了下来,被带到这云端的黑金宫殿,跪在她本该成为的“祭品”面前。


    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能说什么呢?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不该杀她”?


    怜只能沉默地看着草子伏地哀泣,而宿傩倚门等待她的裁决。


    其实,归根到底,怜是这场杀戮的源头,是因为宿傩要找她,所以大量绿眸女子被献祭,进而间接导致怜被绑架被献祭,形成闭环。


    她是因,亦是果。


    “……抹去她的记忆罢。”怜终于做出决定,声音涩如砂纸。


    宿傩微微扬起眉,那表情并非不悦,更像是对她“果然如此”的某种早已习惯的反应。


    宿傩没有讥讽她的天真,没有教训她这优柔寡断的仁慈终将害人害己,只是淡淡说:“如你所愿。”


    如果怜心硬如铁,那就没有宿傩童年时被帮助被救治的经历,所以宿傩只能接受她的善良,哪怕哪种善良在宿傩看来是不够明智的。


    宿傩唤来雪女。


    那女子形貌冰冷,长发如霜,连吐息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她向怜浅浅行礼,然后朝草子走去,修长苍白的手指覆上那少女汗湿的额发。


    草子在恐惧中挣扎,很快便瘫软下来。她阖上眼,脸上扭曲的恨意与悲恸如潮水褪去,只余一片茫然的、婴儿般的空白。


    草子被送走,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山巅的寒气与血腥。


    怜仍跪坐在原处,膝上那封枫的信笺已皱成一团。


    这一夜,怜没有让宿傩抱。他伸手时,她侧身躲开了。


    宿傩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殿中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这么个人。”


    宿傩的声音从怜的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如今的宿傩,已经不再是那个饿得皮包骨、跟野狗抢食的孩童,也不再是那个被追杀时躲在地窖里、等怜来缝断肢的少年,他是平安时代赫赫有名的凶神,手上沾染无数鲜血,行为放肆无忌。他不打算隐瞒,更不打算演戏,他不但想要怜的爱,还想要真实的爱。


    宿傩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要接受,便接受这样的我。”


    怜背对他,蜷缩在寝台边缘,紧紧攥着被角。


    “若我不接受呢?”


    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身后的沉默骤然凝滞。


    那沉默太久了,久到怜以为宿傩不会回答,久到她被衾下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只是告知,不是商议。”


    宿傩的声音变了,没有怒意,没有冷嘲,只是某种沉淀过后的、无法撼动的平静——如同山岳陈述自己是山岳,深渊陈述自己是深渊。


    “这是事实,不是可以更改的条令。”


    怜咬住嘴唇,她想说“放我走”,但那三个字就在舌尖,只需要张口,只需要发出声音,只需要——


    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


    是那“告知”二字如千钧重担,压在怜的喉间。


    宿傩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他在告知她,他不接受“不接受”这个选项。


    而她竟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去反抗。


    怜恨自己的软弱……


    怜无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将自己缩得更小,不触碰他,也不让他触碰。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将那道隔阂拉得更深。


    宿傩也没有再说话。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走了,但随后她听到衣料窸窣的轻响,是他躺下了——在她身后,隔着那道她亲手筑起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宿傩着晚上没再靠近怜。


    翌日起,宿傩不再来寝殿。


    第一夜,怜辗转至四更,听廊外夜风穿过檐角,竟觉得那风声比往日凄厉。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骤然的清净让她不习惯。


    第二夜,她习惯了一些。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第三夜,她对着那尊黑布包裹的娃娃,忽然觉得殿中安静得可怕。


    怜开始与娃娃说话。


    起初只是只言片语——“今日落雨了,大江山的雨势比枫之村急许多。”后来渐渐变成控诉。


    “你的本体就是个王八蛋。”


    怜用指尖狠狠戳了戳娃娃的额头。那触感坚硬冰凉,与他的体温截然不同。戳完又有些心虚,怕他感知到,于是轻轻揉了揉那被戳过的地方。


    “欺男霸女,强买强卖。”


    “还长得丑!”怜顿了顿,又戳了戳娃娃完好的左脸颊,“比你还丑!”


    “也不知这几日去哪儿了。说不定寻了十七八个情人——哦,这个时代没有妾室,是访妻婚。那就是十七八个访妻对象。”


    怜将娃娃扔到被褥上。


    娃娃沉默地躺在那里,四只眼瞳紧闭,对这一切指控照单全收。


    怜瞪着它。


    然后她将它捡回来,塞进被窝角落,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夜半,殿门无声滑开。


    怜在睡梦中感到身侧的褥垫陷落,熟悉的、灼烫的气息从背后覆上来。她的意识还未清醒,身体已先一步感知到那环上腰际的手臂。


    怜猛地睁开眼:“你干嘛?!”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被惊扰的薄怒。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笑:


    “来访妻。”


    宿傩的声音沙哑慵懒,像刚从某个沉沉的长眠中醒来,犹带着夜露的凉意与梦境的余温。他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颈后,蹭了蹭,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偎着,便不动了。


    怜僵在他怀中,心跳擂鼓。


    访妻。


    这个时代男子夜访妻室居所,天明前离去,是为“访妻婚”。贵族男女即使成婚,也常各居其宅,丈夫夜来朝去,且往往可访问的“妻子”不止一个。


    他特意说“来访妻”。


    不是“回寝殿”,不是“来就寝”,而是“访妻”。


    怜想起几日前自己对娃娃说的那些气话——十七八个访妻对象。她说这话时并无凭据,只是发泄。可此刻他夤夜而来,用这个词,分明是知晓了,可见这宫殿尽是他的耳目。


    怜没好气地挣了挣:“去访问其他的!”


    “只有你一个。”


    宿傩的声音闷在她颈后,带着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意。


    “其他庸脂俗粉,还入不了本大爷的眼。”


    怜咬着唇,嘴角却不争气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弯。她拼命压下去,将脸埋进枕间,不让他看见。


    “……你干脆别回来了。”她的声音从枕间传出,闷闷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般的尾音,“或者放我走。”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那力道太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感到那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开些许,却仍如铁箍,不肯完全放手。


    “不可能。”


    宿傩的声音很低,没有怒意,却也不容置疑。


    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殿外夜风穿过檐角,呜呜咽咽,将这漫长冬夜拉得更加深长。她被他圈在怀中,听他缓慢的呼吸,听那强劲的心跳隔着皮肉与咒纹,一下一下,叩击她的背脊。


    怜没有问宿傩是如何听到她与娃娃的私语,也没有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只是乖乖地任他将自己箍得那样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雾气消散。


    良久。


    “……没有十七八个。”


    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辩解。


    “什么?”


    “访妻对象。出你之外,再无其他。”


    怜怔了一瞬。


    然后,那被她拼命压抑的嘴角,终于在这浓稠的夜色掩护下,悄悄弯起。


    怜往宿傩坚实炽热的怀中缩了缩,阖上眼。


    第24章


    大江山的春日, 雾气总是不肯散尽。


    怜已渐渐习惯了这终年缭绕的云海。她甚至开始在其中辨认出不同的层次——晨雾是乳白的,带着山涧水汽的清冷;午后的雾略薄,阳光能穿透,将整座黑金宫殿染成朦胧的金色;夜雾则沉,压在檐角,如无声的潮汐。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日头从薄雾间筛落,将廊下青石板晒出浅淡的暖意。


    怜盘腿坐在廊边,膝上铺开一张桑皮纸,正对着上面画的圈圈点点蹙眉。


    三只巴掌大的小妖蹲在她脚边,脑门上顶着嫩绿的荷叶——那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茎秆没入发间,叶片在头顶舒卷如伞。


    此刻六只乌溜溜的眼珠齐齐盯着怜手中那团不成形状的面糊,随着她的动作一齐转头,整齐得像被线牵引的木偶。


    “夫人,”最大的荷叶妖咽了咽口水, 叶片边缘凝出一滴露水,“这个真的能吃吗?”


    “能。”怜将面糊又搅了搅,“这是千……某个遥远国度十分有名的甜点,名叫‘蛋黄酥’。”


    “蛋~黄~酥~~”小妖们齐声复述,音节咬得极认真,像在背诵什么要紧的经文。


    廊柱阴影里, 里梅垂手侍立。


    这白衣少年容貌端丽如女子,眉心一点朱红如血痕。据说他生前是某寺童僧,因生得过于貌美被师兄觊觎,觊觎不成就被杀害,死后怨念不散,化作诅咒,被宿傩以“夫人喜美食”为理由招揽。


    里梅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只荷叶小妖用叶片兜着稀烂的面糊,试图捏出怜口中“酥皮分层”的效果,薄唇微抿,似乎忍了又忍。


    “……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您说的点心需用猪油起酥,反复折叠擀制,它们这般儿戏,怕只能做出寻常甜饼。”


    怜抬头看他,浅草绿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虚心求教:“那你会做吗?”


    里梅沉默了一瞬:“属下未曾听过您说的‘蛋黄酥’,”他顿了顿,“但若夫人愿意描述滋味,属下可试制。”


    怜正要描述那咸香酥松、甜而不腻的奇妙口感,忽觉庭中光线一暗。


    不是云遮日。是风停了。


    廊下三只荷叶小妖齐齐噤声,头顶的叶片边缘打着细颤。里梅垂下的眼睫微微抬起,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怜循着那股骤然凝滞的气息望去。


    中庭入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人影。


    银发。


    白衣。


    那是位极年轻的男子,美如天上仙。其银发如瀑,垂至腰际,额前一抹紫色妖纹自眉心斜斜延伸,如烈焰亦如流水。


    他着白色单衣,外罩白底红梅罩衫、黑色直垂,腰侧悬着一柄古朴长刀,刀镡素净,无甚纹饰。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杀意,但庭中所有妖物,包括里梅,都在那一刻感知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忌惮。


    怜眨了眨眼。


    她仔细端详那张脸——极美,美得不似凡物,也美得毫无温度。眉眼是凛然的,瞳色是幽深的紫,眼下两道妖纹凌厉如刀裁。


    她不认识这张脸。


    她确实觉得有什么地方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客人?”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您是……宿傩的朋友么?他今日不在殿中,约莫是去酒吞大人那边了。您若不急,可在此稍候——”


    她话未说完,那银发青年已迈步上前。


    他走得从容,步履不疾不徐,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立在她面前咫尺。


    然后,杀生丸伸出手。


    不是攻击,没有杀意。他只是握住了怜的手,力道不重,却如精钢所铸,无可挣脱。


    “走。”杀生丸开口,声音如同冰溪漱石,清冽,简短,不容置喙。


    怜彻底懵了,下意识往后缩,想摆脱他,却发现自己的腕骨被他虚虚圈着,根本挣不脱。


    怜仰头望向这张陌生的、冷极美极的脸,脑中飞速搜刮所有记忆——


    没有。


    她完全不认识这张脸。


    “等、等等——”怜被杀生丸拉得踉跄起身,膝上桑皮纸飘落,那三只荷叶小妖惊叫着四散滚开,“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儿?”


    杀生丸没有回答,拉着她踏入中庭。


    里梅身形一动,冰霜咒缚已在指尖凝结,却在下一瞬被一股无形威压生生遏止。不是杀意,只是纯粹的、来自上位血脉的俯瞰。


    银发青年甚至没有看他,就这样握着怜的手腕,一步一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怜被带入雾中。


    ……


    与此同时,大江山麓,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的居所。


    今日是约定的“切磋日”。


    自从酒吞被打败之后,这两妖就从未消停,一直挑战宿傩,想要拿回往日荣耀,宿傩虽然可以杀了他们,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就留着他们,没事儿就来揍一揍,属于贱而不自知的实肉沙包存在。


    酒吞拎着酒盏倚在廊下,看宿傩与茨木过了百来招,将嶙峋的黑石地面打得四分五裂。


    茨木被一脚踹飞出去,撞穿三堵石墙,又在烟尘里大笑着站起来,赤红的独眼中满是酣畅的战意。


    “痛快!”茨木大喊。


    话音未落,雾中跌跌撞撞奔来一个小妖:“宿傩大!大人——大事、大事不好——!”


    宿傩收手,四只猩红的眼瞳朝那小妖睨去。


    “说。”


    “有、有外敌闯入大江山结界!直入宫殿!已伤我数十妖众!夫人他、夫人她被——”


    小妖一口气没喘匀,后面的词堵在喉咙里。


    宿傩的眉微微沉下。


    酒吞将酒盏搁下,姿态仍是闲散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兴味:“哦?敢在大江山的地界抢人?什么人这般大胆?”


    “是……是西国来的!银发金眸,腰悬长刀,通身气势……小的、小的不敢近身……”


    酒吞挑眉。


    茨木从碎裂的石墙中走出,拍去肩头尘灰,独眼微眯:“西国?那老狗的地盘?”


    “……大皇子。”酒吞站起身,懒洋洋地舒展筋骨,“前些年曾听闻西国大皇子独自行走诸国,不与任何势力结交。今日竟劳动他亲至大江山——”


    酒吞童子瞥向宿傩,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夺妻?”


    宿傩没有答话。


    他转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魁伟的背影里没有暴怒,没有急切,只有某种沉淀过后的、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茨木握紧拳锋,赤红的妖力如火焰腾起:“敢欺吾友之妻,吾必杀之!”


    酒吞轻笑一声,提起搁在廊下的鬼葫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三道人影,先后消失在翻涌的浓雾中。


    ……


    怜已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这银发青年看着清瘦,力道却如山岳,她的反抗不过是徒劳消耗体力。


    她只能快步跟着,一边走一边努力从混乱的思绪中打捞线索。


    银发,紫纹,腰间的古朴长刀……这些怜都没有印象,只有当她注意到那枚在他腰侧微微晃动的、青白玉珏时,她才反应过来。


    怜回想起半年前,那个悬崖上的山洞,那头浑身浴血的巨犬。她曾为它包扎,给它烤涂了山椒的鱼,夜里靠着它温暖的腹部入睡,它离开时在她身边留下怜半枚玉珏。


    “等等!”怜猛地顿住脚步,这一次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挣了挣手腕,声音里带了少有的执拗。


    银发青年停下,侧过脸。他垂眸看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瞳无波无澜,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那样平静地等待。


    怜仰头望着他,呼吸还有些急促。 “你到底是谁?”她带着几许希冀地问,“你是不是认识我?你为什么……”


    她没问完,银发青年就在她面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巨大的、雪白无瑕的犬。


    那白犬立在她面前,肩高及胸,银毛如月华凝就,金瞳凛冽如霜刃。它垂眸看她,姿态矜傲,尾巴却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扫了一下。


    只一瞬间。


    下一瞬,银发青年已重新立在她面前,仿佛方才那须臾的化形不过是她眼花的幻觉。


    但怜看清了,看清了那双金瞳,看清了那雪白的长毛,看清了它伏低前身时那别扭又熟悉的姿态。


    “大白!”她的语气明显有些雀跃。


    原来来者是半年前那只骄傲的、不肯示弱、却默许她靠着它入睡的大白犬!


    “所以……你是来救我的?”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雾中的叶子,语气有些彷徨。


    她知道,自己在世人看来,自己是需要被拯救的柔弱的被囚禁的可怜祭品,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这算不算得了斯德哥尔摩。


    杀生丸没有回答。


    他没有承认那个潦草的犬名,也没有否认她的话语。他只是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比方才轻了三分。


    “跟我走。”杀生丸言简意赅。


    怜跟着又走了几步,突兀地停住,对转过头来看自己的杀生丸,怜无地自容低下头去,她低声道:“我知道你的好意,谢谢你大白,但是我好像没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


    就像是没有非回到令人窒息的现代的理由一样,怜也没有非要离开如今锦衣玉食生活的理由。


    杀生丸微微蹙眉。


    他无法理解。


    这女子分明是被掳来的。她被绑上牛车,涂白染齿,作为祭品献与那大江山之主。她理应恐惧、抗拒、日夜思逃,可她就这样住了下来,指挥荷叶小妖做闻所未闻的点心,与那冷面妖异厨子探讨油皮与油酥的比例,对满殿妖仆坦然自若地吩咐柴米油盐。


    她不像是被囚禁于此。


    她像是……随遇而安。


    杀生丸问:“为何不走?”


    怜沉默了。


    她想起谈及访妻婚时,宿傩说“只有你一个”时闷在喉咙里的辩解;


    想起三日夜饼那十五枚半被他分食的米糕;


    想起他夤夜来访、将她箍进怀中的力道;


    想起梦中,金红枫树下,少年宿傩疲惫沙哑地说:“让我抱一会儿……从小到大,我让你抱了多少回了”。


    “他没有伤害我。”怜轻声说,“他从没有,所以……”


    杀生丸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理解。只有长久地、安静地凝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所以你并不想走?”


    怜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经明了。


    随后,杀生丸松开她的手腕:“如果改主意,持我的玉珏,前往西国,无人敢阻;也可以血召唤,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权当……”报恩。


    杀生丸正打算放手,然而就在此时,雾霭骤然撕裂!


    不是被术法,是被某种暴烈的、蕴含杀意的咒力硬生生炸开的破口。三道身影,如利刃破空,同时降临。


    正中那道高大魁伟,暗红衣袍猎猎飞扬,四只猩红的眼瞳在阴云下亮如熔岩。他落地时,脚下的黑岩寸寸龟裂。


    左侧是赤红妖力翻涌的独眼鬼,右臂咒缚狰狞,杀气腾腾如弦惊。


    右侧的青年姿态懒散,赤发如焰,肩上扛一只硕大的鬼葫芦,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宿傩的视线越过杀生丸银白的长发,落在那只曾握着怜手腕的、修长苍白的手上。


    宿傩没有废话,只是抬起手:“解。”


    无形的斩击撕裂空气,如同死神低垂的眼睑,朝着杀生丸的方向迅猛地落下。


    杀生丸侧身,向后平移了三寸,雪白的袖摆被锋刃的边缘擦过,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酒吞将鬼葫芦从肩上卸下,杵在碎石间,拖长了调子:


    “西国大皇子好兴致啊。千里迢迢跑来大江山,就为了抢夺他人妻子?想不到你又这样的癖好。”


    茨木独眼圆睁,妖力如烈焰冲天,怒骂:“恬不知耻!”


    杀生丸终于抬眼,他扫过酒吞那满不在乎的笑脸,扫过茨木燃烧的独眼,扫过宿傩那张半边狰狞半边清隽的面容。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对面这三尊令整个妖界闻风丧胆的“大佛”,不过是山道边碍事的几丛荆棘。


    “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杀生丸淡淡道,而后垂眸,看向怜,“……她不是你妻。”


    杀生丸的声音清冷平静,如同陈述天气。


    “无契。无聘。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若想走,随时可走,西国会确保她的自由。”


    空气凝固了一瞬。


    酒吞挑了挑眉,茨木的赤红妖力凝滞在半空。连那些躲藏在雾中远远窥视的小妖们,都屏住了呼吸。


    宿傩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杀生丸。


    看着这个从西国远道而来、只为了“送她离开”的男人。


    宿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杀生丸不是来夺妻的,而他是来确认,确认怜是自愿留下,还是被迫囚于此;确认他宿傩——这个曾被整个平安京追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鬼神——是否值得她留下。


    “她不需要你提供的自由,她是自愿的,明白了吗?”宿傩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的滚滚闷雷。他的耐心已经快被耗尽了。


    杀生丸看着他,缓缓道:“嗯。”


    随即,杀生丸转身,银白的长发在雾中无风自动,白衣如残雪,缓缓没入翻涌的雾霭。那些雾气在他身前畏惧地避开,让出一条坦荡的通路。


    雾海中,传来了一句清冷但带着警告意味的话:


    “……别让她后悔,不然我随时会带走她。”


    ……


    当夜,宿傩来得比平日更早。


    怜正对着铜篦梳理长发,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墨黑的发瀑自肩头泻落,曳至腰际。她听见殿门滑开的声响,没回头,只从那黄铜镜面的反光里瞥见那魁伟的身影已立在身后。


    他不出声,也不靠近,就那样站着。


    怜放下铜篦,转身。


    “怎么不说话?”


    宿傩看着她。四只猩红的眼瞳在那张半边狰狞半边清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像沉在潭底的熔岩,表面平静,深处翻涌。


    宿傩开口,声音像闷在喉咙里:“……白天的奸夫。”


    怜愣了一下:“什么奸夫?”


    “西国那个。”


    他的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四个字从他齿间挤出来时,分明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沉甸甸的在意。


    怜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那不是奸夫!”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又压下去,脸颊泛起薄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着急否认,更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竟有些心虚。


    “那是我半年前救过的一头白犬,”怜顿了顿,又补充,“我那时不知道他是西国的大皇子。它受了很重的伤,我给它包扎,烤鱼给它吃。它就……它就在我身边待了几日,养好伤就走了。临走留下一枚玉珏。”


    怜说着,从榻边行囊中摸出那枚青白温润的半珏,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


    “你看,就这个。我只当它是治伤的谢礼,从来没有想过用它去找他。”


    宿傩垂眸,看着她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珏,又看着她那双急于辩白的、浅草绿的眼眸。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眉微微蹙着,唇角抿着,像个被冤枉偷吃了点心的小孩,又委屈又着急。


    “大白。”宿傩忽然说。


    “啊?”


    “你叫它大白。”


    宿傩的语气仍是平平的,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凉飕飕的尾调。


    怜被噎住了,完全想不通宿傩在介意什么。


    “你不该救他,必须救他,”宿傩转移话题,他那四只猩红的眼瞳,沉沉地望着她,“以后只能救治我一个。”


    不是请求,不是商议,只是陈述。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怜抿了抿唇,“我是驱魔师,受伤的生灵,遇见了,难道要见死不救?”


    “不是咒术师吗?”


    “都一样!”怜有些气恼,这人怎么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如此较真,“咒术师也好,驱魔师也好,救死扶伤都是……”


    怜的话尾被他忽然逼近的身形截断。


    宿傩俯下身来,那张脸凑近到怜眼前,近得她能看清他右脸烧伤疤痕的每一道纹理,也能看清他左半边那张清隽眉眼间某种执拗的、不讲道理的认真。


    “那就见死不救。”宿傩蛮不讲理。


    怜瞪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她想反驳,想说这是何等霸道无理的要求,想说你凭什么管我给谁包扎、烤鱼、取名字。可话到嘴边,对上他那四道幽沉的视线,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是畏惧,是他看她的眼神太深,藏着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无理取闹。”最终,怜别过脸,闷声闷气地道。


    宿傩没有再说话,可殿中的空气仍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


    怜背过身去,重新拾起铜篦,继续梳理那怎么也梳不完的长发。她的指尖微微发烫,心跳仍未平复。


    怜听见身后衣料窸窣的轻响,是宿傩在更衣,然后寝台那一侧沉了沉,是他躺下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


    许久,怜熄了烛火,摸索着躺进被褥,贴着那最边缘的一隅,背对着宿傩。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檐角、熏炉里沉香屑剥落的碎响。


    “‘大白’也是。”


    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什么?”


    “……大白那种滑稽的称号也不准再叫。”


    怜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忍了又忍,没忍住,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弯。好在背对着他,他看不见。


    怜心想:堂堂平安京鬼神,竟然这般幼稚!


    怜偷笑的时候,不知道黑暗里,那四只猩红的眼瞳正注视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发顶、她露在被衾外的一小截后颈。


    那目光很静,很沉,像是隔着时空的遥望她。


    宿傩没有告诉怜,那个潦草的名字——大白——听在他耳中,竟让他想起小粉红,想起大粉红,想起那些她独自对着娃娃絮絮低语的、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那些名字,都是她赋予他的珍贵的印记。


    所以他才反感她给别人起绰号,哪怕绰号幼稚又难听,因为他不想她亲昵地称呼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日子平静了一段时日。


    大江山的春日渐深,雾气渐渐薄了,山樱不知从何处飘来,落满黑金宫殿的檐角与石阶。


    怜的“蛋黄酥”在里梅十余次试制后终于勉强成功,三只荷叶小妖捧着那酥皮掉渣的点心,吃得眼泪汪汪,头顶的荷叶叶片都卷成了细细的卷。


    宿傩依然夜夜留宿,依然将她圈进怀中,依然在晨光将明时悄然离去。他依然会在她无意识滚进他怀里时将她箍得更紧,依然会在她梦中呓语时低头听她含混不清地嘀咕些什么。


    宿傩没有再提杀生丸,也没有再问“以后只能救治我一个”那样的话,可他抱着她的力道,一日比一日重,仿佛她随时会化作雾气散去。


    这天,怜在廊下缝补一件被荆棘勾破的外褂——那是她自己的衣物,从枫之村带出来的,洗得发白,却舍不得丢弃。三只荷叶小妖蹲在她脚边,认认真真地帮她穿针引线。


    里梅端着一碟新制的干果子从廊角转出,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总是冷淡的、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晦暗的、难以名状的凝重。


    怜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里梅沉默了一瞬。他垂眸,将那碟干果子轻轻搁在廊边,声音低缓:“西国传来消息。麻仓家的叶王,被秘密处决了。”


    怜的针顿在半空。


    麻仓叶王。这个名字她不熟悉,只在云游时偶然听人提过,是麻仓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年少成名,名动咒术界。后世的麻仓家,怜也略有耳闻,只是并没有像御三家那么显赫,实在让人想不到千年前麻仓家也有这般惊才绝艳之人。


    “……被处决?”怜喃喃,“麻仓家处决自家最杰出的人才?”难怪后世没落了,毕竟这般对待人才。


    “名义上不是处决。”里梅的声音没有起伏,“是‘闭门思过’,’急病而殁’。但西国那边的妖使说,叶王的咒力残秽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麻仓家本宅,周围至少有二十道封印术式的痕迹。”


    怜沉默。


    她不了解麻仓叶王,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为何被家族舍弃。她只是忽然想起,这个时代的人命,有时轻得像一片落叶。


    里梅没有再多言,他认为自己该传达的都已经传达了,夫人应该会明白其中利害。于是里梅欠身,如来时般无声地退下,廊下重归寂静。


    里梅想表达的是,原本麻仓、安倍、菅原三足鼎立,互相多有纷争,麻仓叶王作为麻仓 家的话事人,并不同意对两面宿傩以及大江山的诸妖魔赶尽杀绝,只要这边做得不过分就可以相安无事,而如今叶王死了,三家十有八九会彻底联手,针对宿傩,针对大江山。


    其实咒术界和宿傩没有非要撕破脸的必要,只不过顶头的几位大人年纪大了,需要更多的功绩来让自己在史书及神鬼秘史留下更辉煌的一笔。


    可惜怜对于平安时代咒术界的了解甚微,只知道除了叶王之外,安倍晴明、菅原道真都是名垂青史之人,是好人。


    所以怜没多想,只是将外褂收进针线篮,想着明日该给枫回信了,信里要问问她新收的稻米是否够吃一年。


    这一夜,宿傩抱着她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殿中没有点烛火,月色从窗纸渗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模糊的银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箍在胸前,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绵长而沉重。


    怜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挣了挣。


    宿傩没有松手。


    “……怎么了?”怜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着睡意惺忪的含糊。


    沉默。许久之后,宿傩的声音从她头顶处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擦过粗砺的岩石:“如果我不在了,你想去哪儿?”


    怜的睡意忽然散了大半,她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且是以这样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试探。那语气太静了,静得一个神佛在问信徒有什么心愿,且任何心愿都能被视线。


    宿傩的问题,怜不是没又想过。刚来到大江山的时候,她总想着逃离,但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以及宿傩的存在之后,已经很少去想了。


    至于答案……由于她并没有找到回到千年后的方法,所以她能想到的就是继续云游,继续驱魔,可那样的生活久了也会腻,她其实有些享受这里安稳的日子,非要说比这更舒适的话,那就只有千年后的现代生活里。


    “……当然是‘回家’,”


    这个家不是指枫之村,也不是指禅院家。


    “回到真正属于我的……”时间。


    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雾中的叶子,末尾被“雾”彻底吞没。


    和诸多便利的千年后相比,平安京实在没有“性价比”。


    尽管她每天都在努力复刻现代美食,但效果有限,因为很多东西在这时代根本没有被发明出来,比如烤箱、空气炸锅,她能做出唐宫的食物还得亏宿傩是个妖魔头子,积攒了大量财富,不然她连香料都买不到。


    更别提冰箱、空调、洗衣机、抽水马桶这些东西对现代人的诱惑了,如果说这些都可以用妖术解决的话,那还有一样东西完全无法解决,那就是——手机和自媒体带来的快乐!


    所以如果怜有得选,还是希望能生活在千年后的。


    怜幻想着已经很久没有触碰的东西,越想越快乐,可身后的宿傩却沉默了。


    宿傩沉默了很久,久到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怜听见宿傩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发顶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知道了。”


    那夜,宿傩抱着她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睡熟后悄悄将箍紧的手臂放松些许,他就那样抱着她,直到晨光渗入窗纸。


    怜后来回想那一夜,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她没有深究。


    怜不知道,在两面宿傩问出那句话之前,安倍晴明的密使已潜入大江山结界;


    不知道那封措辞优雅、礼数周全的书信,此刻正压在他书房案头最底层的暗格中;


    不知道他以“堕天”之名被整个平安京官方通缉的数年后,终于迎来了那位天文博士腾出手来亲自署名、联合各方实力的终极绞杀令。


    这是怜都不知道,只是莫名会反复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想起他沉默良久后那声低沉的“我知道了”。


    怜有些后悔那样回答,隐隐的不安让她觉得那或许不是个好答案。


    第25章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香与麻香混合的气息。


    怜盯着锅里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牛肉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手里的筷子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每一片肉都在热油中卷曲、变色,边缘泛起诱人的金红。


    三只荷叶小妖蹲在灶台边,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锅。最大的那只咽了咽口水,头顶的荷叶叶片因为紧张而微微打着颤。


    “夫人, ”最小的荷叶小妖怯生生地开口,“这个……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 而且特别好吃。”怜语气笃定,“这叫灯影牛肉,要做得薄能透光才算成功。”


    三只小妖面面相觑,中间那只小声说从未听过这种菜肴。


    “我听说过!”最大的荷叶小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据说这灯影牛肉是唐宫里的御膳,寻常人别说吃了,见都见不着!”它说着,目光转向怜,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崇敬,“夫人竟会做这种菜肴,真是神通广大!”


    另外两只荷叶小妖立马鼓掌附和,头顶的叶片跟着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荷叶小妖们继续叽叽喳喳,怜不再接话,只是低注视着碟子里那重重叠叠、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怜拈起一片对着光看,那薄薄的一片肉在光线中几近透明,纹理清晰如丝。


    “夫人好厉害~”最小的荷叶小妖小声说,眼睛里满是崇拜,另外两只小妖也跟着附和。


    怜将那片肉放回碟中,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尝尝看。”她眉眼弯弯地说。


    “它们都有得尝,那本大爷呢?”


    突如其来的男音把怜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脱手。她转过头,看见宿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魁伟的身形几乎将她整个罩在阴影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怜拍了拍胸脯,瞪他一眼。


    “那不是为了给夫人一个惊喜吗?”


    “我看惊吓还差不多!”


    宿傩摇了摇头,“胆子真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诺,给你的礼物。”


    那是一本用桐木封皮包裹着的书,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怜疑惑地接过,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笔隽永的、属于平安时代特有的书迹。她顺着那些字迹往下看,瞳孔渐渐放大。


    《日月见心刀剑诀》。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刀法要诀,配着墨线勾勒的人形图示,标注着出刀的角度、发力的节点、呼吸的节奏。那些招式精妙繁复,很多是她从未见过的——不,不只是没见过,是她在后世任何一种剑道流派中都未曾听闻。


    怜抬起头看向宿傩,“这是……从哪儿来的?”


    宿傩已经走到灶台边,随手揭开另一口锅的盖子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菅原家。那老头藏了一屋子这种东西,我顺手拿了本。”


    顺手。菅原家。那可是豢养了强大府兵的地方,府邸守卫森严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怜想象着宿傩“顺手”的过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目光很快又落回那本剑诀上。怜翻过一页又一页,手指微微发颤。这些刀法,这些精妙的、远超她所学的东西,在后世早已失传,湮没于漫长的时间里,无人知晓,无人传承。


    “你怎么……”怜抬头,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想到给我找这个?”


    宿傩倚在灶台边,四只眼睛落在怜脸上,那目光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有时候看到你对着武器发呆,又听说这几年你以‘驱魔师’的名义四处游走,惯于用刀,就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怜捧着那本剑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喜欢。从第一次握住刀柄的那一刻起,从在禅院家道场里日复一日挥刀的童年起,刀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是家族的认可,不是兄长的正视,只是刀。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掌控的事。


    怜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桐木封皮的边缘,“那个,有……关于咒术的书籍吗?”怜有些底气不足,生怕自己这样得寸进尺会引发对方反感。


    宿傩没有回答有或者没有,而是伸手在怜发顶按了按,力道不重,语气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道:“知道了。”


    宿傩后面又带来了很多书,其中有刀法,有咒术(即阴阳术),有诅咒之术(阴损的阴阳术),甚至还有被传得很神的式神操控之法——书里写了让普通咒术师也能调伏式神、创造式神的方法。这在之前是怜无法想象的,式神操术在她看来,是只有禅院家的顶级天赋者以及传说中的安倍晴明才能做到的。


    怜一本一本地啃,昼夜不息,废寝忘食,有时看着看着就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案头多了一盏热茶。荷叶小妖们私下嘀咕,说夫人现在除了练刀就是看书,连厨房都不去了,最近都没有新鲜有趣的烹饪方法可以学了。


    怜假装听不见这些,只是练。在后山的竹林里,在晨雾弥漫的空地上,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旋律。


    那天黄昏,怜正在空地上反复演练剑诀里的一式“月影斜”。那招要求出刀的角度极其刁钻,发力点要恰到好处,她已经练了上百遍,始终不得要领。一刀挥出,轨迹依然偏了,怜收刀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新起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气息。


    极近。近到怜甚至能感知到那气息掠过她后颈的温度。怜猛地转身,刀锋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扫去——


    刀身顿在半空。


    宿傩就站在怜面前,距离不过三尺,刀尖距离宿傩的胸膛只有半指之遥。宿傩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只是垂眸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刀,嘴角微微弯起。四只猩红的眼瞳里映着刀身的寒光,也映着怜惊慌失措的脸。


    “你——”怜慌忙收刀,瞪着宿傩,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宿傩松开怜的手腕退后一步,“又伤不到我。”


    怜被宿傩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怜当然知道自己伤不到他,可这和宿傩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刀锋都要碰到衣襟了还不躲是两回事。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宿傩已经走到怜身侧,从她手里拿过那柄刀。那刀在怜手里分量刚好,在宿傩手里却像玩具一样轻巧。宿傩随手挽了个刀花,刀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刚才那招,再练一遍。”


    怜愣了愣,依言摆出起手式,一刀刺出。


    刀刃掠过空气,擦着宿傩的衣角划过——连边都没沾到。怜甚至没看清宿傩是怎么动的,明明宿傩就站在那里,可刀锋就是碰不到。


    “再来。”


    怜咬牙,又是一刀。


    依然落空。


    再一刀。


    还是落空。


    怜的呼吸开始发紧。怜知道自己和宿傩之间的差距,可这种连衣角都沾不到的挫败感还是让她胸口堵得慌。怜深吸一口气,全力刺出这一刀——


    眼前一花。


    刀锋落空的同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直接握住怜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怜的腰,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锢在原地。宿傩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怜身后。


    宿傩的胸膛贴着怜的后背,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属于宿傩的气息。宿傩的右手握着怜的右手,五指覆在怜的手背上,将那柄刀稳稳握在两人之间。


    “刺的时候,”宿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震得怜耳廓发麻,“腰要沉下去,肩要松,刀尖不是往前送,是往斜上方挑。”


    宿傩握着怜的手,带着那柄刀缓缓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刀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角度、力道、呼吸的配合,都与剑诀上写的一模一样。


    “感觉到了吗?”宿傩的声音就在怜耳边。


    怜的脑子一片空白。怜能感觉到宿傩的体温、胸膛的起伏、他握着她手的力道。那只手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怜能感觉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肌肉的收缩,关节的转动,呼吸的节奏。


    “……怜?”


    怜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烧起来,用力点头,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感、感觉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闷在宿傩胸腔里,通过贴着的后背传过来,震得怜心尖发颤,“那再练一遍。”


    宿傩握着怜的手,带着她缓缓将那招重新演练。从起手到发力,从刺出的角度到收刀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放慢到极致,让怜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正确的轨迹应该是什么样子。


    暮色渐渐沉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成一道模糊的、不分彼此的暗痕。竹林里起了风,竹叶簌簌作响,将那些细碎的声响都掩进风里。


    一刀。


    又一刀。


    怜没有再问宿傩要不要松手。


    宿傩也没有松开。


    ……


    大江山偏殿,烛影幢幢。


    这是山姥的居所,与大江山主殿的巍峨黑金不同,此处幽深如洞窟,四壁攀满不知年岁的苍藤,陶瓮陶罐错落堆积,有些釉面已生冰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草、干果与某种更古老的气息——那是经年累月、世代传承的“母性”沉淀。


    山姥盘坐于主位,白发如枯藤堆叠,面容却意外地柔和,皱纹深如沟壑,每一道都盛着岁月。山姥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兽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咒纹。


    “还是没圆房。”


    山姥开口,声音沉哑,如风过枯xue。


    骨女斜倚在柱边,闻言,修长的眉尾轻轻一挑。骨女穿着虽素雅,那领口却开得极低,露出锁骨至胸口大片雪白皮肤,骨纹隐现。骨女掩口轻笑,笑声如碎玉坠盘。


    “还用说么。大人那屋子,妾身每夜都遣小妖去换熏笼,褥垫干干净净,一丝异样也无。”骨女顿了顿,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伞姬坐在矮几旁,正用指尖反复抚平自己伞面上一道细不可见的褶皱。伞姬生得纤细苍白,面容永远笼罩在伞檐的阴影里,此刻闻言,连那抚平褶皱的动作都停了。


    “……子嗣呢?”伞姬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万一……”


    伞姬没有说完。


    殿中寂静了一瞬。


    雪女站在门边,手中捧着一盘新摘的冰棱——这是雪女日常的消遣,将檐角垂下的冰柱削成各种形状。此刻雪女抬起头,雾霭般的眼眸里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大人不会有事的。”


    雪女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日出东方的规律。


    没有人接话。


    文车妖姬从古籍上抬起眼。文车妖姬周身萦绕着陈纸与墨锭的气息,容貌清雅,发间簪着卷成筒状的和纸。文车妖姬看雪女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忍说破的怜意。


    “这一次,”文车妖姬轻声道,“不同往日。”


    山姥的指尖在兽皮上顿住。


    “安倍、加茂、麻仓、菅原、禅院……”山姥缓缓道,“几乎联合了当世所有势力,包括不限于阴阳师、公卿、武士……这将是旷世的一战。他们会赌上所有,哪怕最终正道也随之式微。”


    雪女问道:“那岂非同归?”


    骨女答道:“差不多。”


    伞姬的伞檐垂得更低了。


    山姥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那位白狐公子。”山姥没有说名字,也不必说名字——安倍晴明。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道令所有魑魅魍魉皆屏息的阴影。


    “一对一,大人自然是天下无敌。”骨女缓缓道,“可这次不是一对一。安倍晴明不会蠢到与大人单打独斗。他们必然车轮战,消耗,拖延。用低阶术师填命,等高阶咒具就位,等大人露出哪怕一瞬的破绽。”


    最后,山姥阖上眼,似一锤定音:“必须留有子嗣。”山姥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落于殿心。


    骨女与伞姬对视一眼。


    文车妖姬缓缓合上膝头古籍。


    雪女仍捧着那盘冰棱,神情懵懂,“可是,”雪女小声说,“这种事,不是该由大人和夫人自己做主么?”


    骨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历经世事的无奈,“傻孩子。这世上从无真正‘自主’之事。而且你怎知,他们是不愿意的呢?”山姥笑得和蔼,眼睛似看透世事。


    山姥探手入袖,缓缓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以绢布层层包裹的扁平小包。那绢布一解开,殿中便漫开一缕极淡的、奇异的香。非花非木,非脂非麝,而是某种更幽微、更古老的——像春雪消融后泥土下第一缕气息,像蛰伏万年的火山深处涌动的熔岩。


    “这是妾身的媚骨。”骨女的声音很轻,托着那莹白如玉的细粉末,“百年修得三寸,三寸磨作一撮。用在此处,也算是它的福分。”


    伞姬默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釉色青碧的陶罐。那罐子不过掌心大,盆口刻着极细的云纹,盆底沉积着几滴透明的液体。


    “妾身的泪。”伞姬低声说,“妾身此生只为情爱之事哭过三回。三回泪,都在此处。”伞姬将陶盆轻轻推向山姥。


    山姥接过陶罐与骨女的绢包,枯瘦的十指极其郑重地将粉末倾入,又以指尖取檐角净水,一滴滴注入。那粉末遇水即溶,与透明泪晶缓缓融合,化作一泓无色的、微微泛着珠泽的液体,盛于青碧陶盆中,如月下静湖。


    山姥阖目,枯瘦的手掌覆于盆口。有极淡的、暖橘色的光晕自山姥掌心渗出,如夕照,如母腹中的初火。


    “媚骨为引,情泪为媒,老身以三百年法力加持。”山姥睁眼,将陶罐递向雪女,“此药服下,人不会失智,不会狂乱,不会饥不择食。只会——撕去那身名为‘文明’的厚重衣裳,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欲望。”


    雪女捧着那罐药液,像捧着一盆滚烫的熔岩,“可是,”雪女声音细弱,“大人会怪罪的……”


    骨女掩口而笑,眼波流转,“傻孩子。大人非但不会怪罪,怕是还要偷偷赏你呢。”


    雪女的脸腾地红了。


    山姥慈祥地注视着雪女,那目光穿透千年岁月,落在雪女冰蓝的发顶:“去吧,莫要等到大人出征,莫辜负这良辰。”


    雪女握紧陶罐,深吸一口气,“我……我去给夫人添茶。”雪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骨女倚回柱边,指尖绕着自己一缕垂落的青丝,笑得意味不明,“等着吧,不出三日。”


    伞姬将伞檐压低,耳廓却微微泛红。


    文车妖姬翻开膝上古籍,半天没有翻过那一页。


    山姥阖上眼,摩挲着膝头泛黄的兽皮,“但愿,”山姥低声道,“大人能渡过这一劫。”


    水榭。


    这是宿傩命人为怜建的。


    大江山本无此等风雅建筑,妖鬼喜岩窟,不喜水。可宿傩某日听怜与里梅闲聊时提起,千年后怜的住处窗外有一方小小的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无事时看它们游,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宿傩当时未置一词。


    三日后,百名工匠妖破开山壁,引来山顶雪融之水,在这万丈绝巅之上,生生凿出一池碧水。


    水榭便建在池中央,以桧木为基,不施漆,只细细打磨至光润如玉。四面无墙,唯有素白纱幔垂落,风起时如千鹤振翅。


    怜此刻便在这水榭中。


    怜今日穿着五重袭——非她本意。晨起时妖仆们已将这身层层叠叠的华服捧至榻前,说是大江山“夫人应有的体统”。怜懒得争执,便由她们服侍着穿上。


    此刻怜倚着凭肘几,看池中锦鲤争食。


    水色青碧,烟气氤氲。那是山姥遣小妖在池底埋了温玉,使这一池水终年如初春,不凉不沸,雾气自水面缓缓升腾,将整座水榭笼于一片朦胧烟霭之中。


    怜很久没有这样发过呆了。在高专时,发呆是奢侈。总有任务,总有训练,总有兄长的嘲讽与父亲的漠视追在身后,逼得怜一刻不敢停。后来到了这个时代,最初五年是漂泊,更没有发呆的闲暇。要赶路,要驱魔,要赚钱,要在每一个陌生的村落小心翼翼隐藏自己格格不入的口音与衣物。只有在这里,在这被云雾与结界隔绝的大江山巅,怜终于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鱼。


    脚步声。


    怜没有回头。那脚步声怜已熟悉,是属于里梅的——极轻,极稳,几乎没有。


    “茶凉了。”怜轻声说。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水壶轻轻放上炭炉的声响,不是原本的那只。


    怜偏过头。


    雪女跪坐在炭炉边,正将一只陌生的、青碧色的小陶盆小心地架在炉沿温着。雪女察觉到怜的目光,手一抖,陶盆在炉沿磕出极轻的“叮”一声。


    “夫、夫人……”


    怜看了雪女一眼。


    雪女的脸红透了,冰蓝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雪女垂着眼,不敢与怜对视,只紧紧盯着那陶盆,仿佛那是随时会炸裂的咒具。


    怜没有多想。这孩子本就是山精野怪中最腼腆的一个。前几日怜路过雪女居所,看见雪女将檐角冰棱削成兔子、狐狸、小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场不会融化的梦。怜那时多看了几眼,雪女便红了脸,收起冰棱躲进屋角,半天不敢出来。此刻大约是来还那只炭炉的,怜想。


    里梅无声行至案前,从雪女手中接过那已温好的茶壶。里梅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分毫多余,先以沸水涤盏,再以茶筅徐徐点茶。那盏青碧的茶汤,被里梅双手奉至怜手边。


    “夫人,请用茶。”


    怜接过。茶汤温热,色泽澄净,有极淡的、近乎察觉不到的异香。怜以为是某种珍贵的唐物茶末,没有在意,浅浅啜了一口。


    里梅退至廊柱阴影中,垂眸侍立。里梅的睫毛极长,此刻覆下,将眼中所有情绪都敛入那一片静谧的暗影。


    ……


    与此同时,大江山主殿。


    宿傩坐在那由整块黑曜石削成的座台上,手肘撑着膝盖,身形微微前倾。


    宿傩对面立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生得极俊美,眉眼温和如春日溪流,唇角永远噙着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男子穿着最寻常的深色直垂,衣料不似大江山惯用的妖锦,而是极朴素的棉麻,甚至有几处洗得泛白。可男子立在那里,周身却有一种奇异的气质——不是威压,不是杀意,不是任何令人恐惧的东西,而是“存在”本身。仿佛他本不该在这里,却又无处不在。


    滑头鬼。


    百鬼夜行·奴奈组一代目。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固定形态,甚至没有人知道滑头鬼的真实名讳。滑头鬼行事如云,聚散如雾,千年来无人能捕捉他的踪迹。


    此刻滑头鬼却不请自来,立在这大江山巅。


    “真稀奇。”宿傩看着滑头鬼,四只猩红的眼瞳平静无波,“你会主动踏入别人结界。”


    滑头鬼笑了笑,“毕竟是来帮人的,总不能连门都不敲。”滑头鬼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外翻涌的云海,“安倍晴明集结的讨伐军,约莫三日后抵达大江山界。阴阳师四百,驱魔师八十,武士一千二百。另有僧兵与公卿私兵若干,合计不下两千之众。”滑头鬼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明日有雨,“那白狐公子的母亲,羽衣狐,及其座下百鬼夜行,已应允助阵。她与晴明之约,人归人,妖归妖。人对付你,妖对付大江山。”


    宿傩没有表情。


    滑头鬼看着宿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你知道羽衣狐座下都有谁么?土蜘蛛,狂骨,精骷髅,还有那些依附于她、只知杀戮没有心智的群妖。你这大江山满打满算,加上刚收服的那几个酒吞旧部,不过百妖。”滑头鬼顿了顿,“你可能会死。”


    宿傩抬起眼。那四只猩红的眼瞳与方才没有任何不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被轻视的不甘。宿傩只是看着滑头鬼,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滑头鬼与宿傩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没意思。”滑头鬼自斟一盏酒仰头饮尽。那酒是宿傩方才随手推过来的,大江山自酿,烈而浊,与滑头鬼惯常啜饮的优雅清酒截然不同,滑头鬼却喝得从容。


    “你这般,”滑头鬼放下酒盏,“究竟是为何?”


    宿傩没有答。


    “你本是人类,”滑头鬼说,“生于平安京,长于荒野,被那芦屋道满捡去当徒弟。你大可如你师父般游戏人间,当个亦正亦邪的流浪诅咒师,高兴时杀几个人,不高兴时救几个人,来去如风,逍遥自在。”滑头鬼顿了顿,“可你偏要占大江山,偏要收服百妖,偏要与整个人类咒术界为敌。你在寻什么?你在证明什么?”


    宿傩沉默良久,“比起放肆的妖怪,”宿傩说,“更讨厌虚伪的人类。”


    滑头鬼看着宿傩,那目光很深,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纯粹的、长久的凝视。然后滑头鬼笑了,“也罢。这种大道理,某听不懂。”滑头鬼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与安倍晴明之间的账,某不插手。人杀人的债,人自己清算。”滑头鬼转身,朝殿门走去,“至于羽衣狐那边——她与我奴奈组有些旧怨。妖怪的事,就交给妖怪好了。”


    宿傩没有道谢,也没有客套,只是看着那朴素的背影走到殿门边,忽然开口:“等等。”


    滑头鬼驻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耳。


    宿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有件事,需以我个人名义,托付于你。”


    滑头鬼转过身,倚着殿门,双臂环胸,那总是飘忽不定的、云一般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认真的兴味,“你这样的人,也会说‘托付’二字。”


    宿傩没有理会滑头鬼的揶揄,“八尺琼勾玉。”宿傩说。


    滑头鬼的笑意凝在唇角。


    殿中寂静了一瞬。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滑头鬼的声音难得沉了下去,没有半分方才的轻佻。


    宿傩没有答,只是看着滑头鬼,那目光里没有请求,没有恳切,只有某种沉淀过后的、不容动摇的决断。


    滑头鬼与宿傩对视良久,“你还真是……”滑头鬼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听不出是佩服还是无奈的叹息,“给某找了个天大的难题。”滑头鬼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转身踏入殿外翻涌的浓雾。那朴素的背影在雾中渐渐模糊,直至消融。


    “——等着。”


    雾中传来最后一句,已辨不清方向。


    ……


    水榭。


    怜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半凉。怜记不清这是第几口,也记不清自己何时从凭肘几边滑坐到了玉塌上。


    这玉塌也是宿傩命人搬来的。据说是某年征讨某山妖王时的战利品,一整块青玉剖成,触手生温,冬暖夏凉。怜初时觉得过于奢靡,不肯躺,后来抵不过妖仆们殷切的目光,便由着她们铺上软褥,偶尔午憩。


    此刻怜躺在那玉塌上。


    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得过分。怜知道自己躺在哪里,知道自己穿着五重袭,知道池中锦鲤仍在争食,知道纱幔在风中轻扬。


    可怜的身体不受控制。


    那股自喉间流入的温热液体,此刻已化入四肢百骸,不是灼烧,不是麻痹,而是某种更奇异的、从骨髓深处漫起的酥痒——像是蛰伏万年的冰川,在最深的海沟里,缓缓裂开第一道细纹。


    怜不知道自己何时将外罩的浓紫扯落的。那华丽的、以银丝绣满藤花的上衣,此刻委顿于地,堆成一片沉默的暗影。怜的手指搭在第四层薰紫的系带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是热的,这水榭四季如春,是别的什么。


    怜想起方才饮的那盏茶,想起雪女红透的耳廓,想起里梅垂得过于恭敬的眼睫。怜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将这满殿的妖仆唤来,将那胆大妄为的丫头逐出大江山。可怜只是斜斜地倚着玉塌,看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又解下一层系带。


    粉紫的罩衫。


    深深浅浅的草色三重袭。


    每一层袭落的窸窣声都像远雷,从极遥远处滚来。


    最后只剩下一层轻薄的雪衣。


    怜躺在那里,看纱幔在风中拂过梁柱,看池中锦鲤的红尾划破碧水。


    然后怜听见脚步声。


    不是里梅的轻稳,不是雪女的细碎,是沉的、重的,每一步都踏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怜偏过头。


    宿傩立在纱幔边。


    宿傩的衣袍上犹带着殿外的寒气,肩头沾着几粒未化的雾凇。宿傩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甚至没有召小妖通传——那层他亲自设下的、需她首肯方可入内的结界,此刻如水波,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宿傩的目光落在怜身上。


    没有声音。


    殿中只有池水轻拍木岸的细响,与怜自己紊乱的心跳。


    怜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药物的原因——那药早已化在她血脉深处,此刻怜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怜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最里层雪白的袛衣大敞,露出雪白的锁骨与半片酥软,大片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


    怜清醒地看宿傩那四只猩红的眼瞳在同一瞬间微微收缩。


    然后宿傩大步走来。


    不是扑,不是冲,宿傩只是迈开那惯常的、沉稳如山岳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纱幔在宿傩身后拂动,池中锦鲤惊散,水波一圈圈荡开。


    宿傩已至玉塌前。


    宿傩俯下身,那魁伟的身影遮住了水榭所有的光,将怜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怜心想宿傩应该会将怜抱起,或许还会责问怜为何饮下那来路不明的茶水,会唤里梅来彻查此事。此刻,宿傩的手臂已探入怜膝弯与后背,那灼烫的、带着厚茧的掌心贴上怜裸露的皮肤——


    怜忽然抬起手。


    不是推拒,是勾缠。


    怜的手臂环上宿傩的后颈,纤细的、泛着潮红的十指交叠在宿傩颈后。怜仰起脸,那春水般的浅草绿眼眸此刻已盈满某种陌生的、迷离的光。


    怜仰视着宿傩。


    看着宿傩那半边狰狞的、融蜡凝固的右脸,看着宿傩那半边清隽的、眉目如画的左脸。怜的指尖从宿傩后颈滑向前,顺着喉结的轮廓一路向下。


    那喉结在怜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你是和尚吗?”


    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陌生,带着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尾调。


    宿傩俯视着怜。


    “不对,”怜喃喃道,指尖仍在宿傩喉结与锁骨的凹处徘徊,“你不是和尚。你是鬼神。”怜顿了顿,指尖停在宿傩心口,“……也不对。”怜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不是鬼神,是神佛才对。”怜仰起脸,那近在咫尺的、春水般的眼眸里,映着宿傩微微收缩的瞳孔。


    “只有佛家子弟,才这般有定力。”


    宿傩没有答话。


    宿傩看着怜。


    看着怜那双因药力而泛潮的红唇,看着怜敞开的衣襟下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怜努力撑起那层矜持、却早已溃不成军的清明。


    宿傩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哂笑,是从胸腔深处沉沉涌起的、闷闷的笑声。那笑声震颤着,沿着怜贴在宿傩胸口的掌心,一节一节,传入怜骨髓深处。


    宿傩俯身,将怜连人带那半敞的雪白袛衣,整个揽入怀中。


    宿傩的唇贴在怜耳廓,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怜颈侧最薄嫩的皮肤上。


    “夫人,”宿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餍足的、压抑过后的暗哑,“这是在怪为夫?”


    宿傩没有等怜回答。


    宿傩吻上怜的耳垂,那动作极慢,慢到像在确认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宿傩的唇从耳垂移向颈侧,在那片剧烈跳动的大动脉上停留,轻轻啄咬。


    怜的呼吸乱了。


    “对——对,”怜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不知在承认什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怜的尾音消失在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吸气里,只因为宿傩的齿尖碾过她锁骨。


    怜还在闹脾气似地计较:“你是不是不行——”


    怜没有说完,因为宿傩的唇已然堵上了怜的。


    那不是温柔的、试探的吻,是积压千年的岩浆终于找到裂隙,是濒死者抓住最后一片浮木。宿傩的手穿过怜散落的长发,托住怜的后脑,将怜更深地压向自己。


    怜尝到宿傩唇间淡淡的血腥味——是宿傩今日与茨木切磋时不慎咬破的舌,还是别的什么。怜分不清。


    怜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攀紧了宿傩背脊的衣料,将那昂贵的、暗色的妖锦揉成一团皱褶。


    纱幔垂落。


    池水仍在拍打木岸。


    不知谁碰倒了案上的茶盏,青碧的液体蜿蜒,汇入池中,被锦鲤的红尾搅散。


    水声四起。


    那声音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像潮水反复冲刷礁石。檐角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咚咚,试图盖过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池中的锦鲤早已沉入水底。


    月亮升起来了,将纱幔映成一片流动的银箔。


    怜在宿傩身下仰起脸,泪痕纵横,已分不清是药力褪去后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悸动。怜的指甲陷进宿傩肩背的肌肉里,在那密布的、漆黑的咒纹上留下数道浅浅的月牙痕。


    宿傩将怜汗湿的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潮红未褪的、春水洗过的脸,“现在知道了?”宿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怜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臂,遮住自己滚烫的眼皮。


    宿傩低笑,将怜的手轻轻拉下来,放在唇边,一根根吻过怜的指尖。


    怜没有再推开。


    远处,云海之上,残月西沉。


    一切仿佛风雨来前,最后的宁静。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