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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老公找上门了》青春校园小说_则苏

    161  ? 一别数年


    ◎我活得太寂寞无趣了。◎


    义庄里,尸傀被捆成了粽子,嘴也被布条堵住。乍一看,还以为有人遭遇了绑架。只不过被绑的“人”,身体呈现出青灰色,眼瞳全白,因为想要挣脱束缚,导致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森白刺目。


    叶道清看到这令人骨头隐隐作痛的一幕,轻声笑了笑:“我们再晚来一会儿,这东西就要把自己拧成椅子了。”


    他上前两步,蹲到尸傀面前。


    云颂和怀川也走了过去。


    尸傀闻到生人的气味,立即就想冲上去撕咬他们,但被束缚得动换不了。


    叶道清审视片刻,故作轻松的姿态逐渐消失,最终咬牙道:“是叶鸿声。”


    当初被叶鸿声剥夺魂魄的尸体与这具尸体的状况一样,而炼制尸傀的术法也能看出几分天清观傀儡术的影子。


    其实早在听到遇害孩童皆是偏阴体质时,他心里就已经信了七八分,如今亲眼所见,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叶鸿声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人性。


    他撑着腿站起身,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陈述着叶鸿声的罪行,仿佛也在借此警醒自己,下次见面,绝不能忘记这桩桩件件:“他夺人魂魄补养自己,又将尸身炼制成傀儡为自己驱使,残害无辜幼童,实在是天道难容,可恨可恶至极。”


    叶道清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云颂急忙扶住他:“师父!”


    “叶道长!”刘七和他师兄也立即围上来,从另一侧搀扶住叶道清的胳膊。


    “我没事。”叶道清接住怀川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唇上的血。


    怀川伸手把住他的脉门,沉默片刻道:“气火攻心,去打坐调息片刻。”


    叶道清找了处空地,盘腿坐下。


    怀川走到忧心忡忡的云颂身侧,掌心兜住他的后背,安抚地摸了摸。等少年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他摘下少年腕上的手镯。在手镯变回桃木剑时,往尸傀身上施了一道寻踪的术法,等确认了想要的东西,便提剑劈散了尸傀。


    桃木剑重新变成手镯,怀川握住云颂的小臂,将桃木剑戴回他的手腕,指腹在他突出的腕骨轻轻摩挲了下。


    叶道清调息完成,胸口萦绕的郁气缓缓散去。他结束打坐,起身后,询问刘七:“查到尸傀来自何处了吗?”


    刘七摇了摇头,正想说叶道长应该有办法,忽然想到尸傀刚刚被叶道长的徒弟打成了灰烬,已经吹得一干二净。


    “尸傀刚刚被……”他告状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


    “城西五十里。”怀川说。


    刘七很快反应过来,立即顺着他给的方位思索:“我知道是哪里了,不过那个村子已经是个空村。四年前,奉宁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导致山土滑落,那个村子被山土掩埋了大半,还活着的人都被安置去了别的村子。”


    “我带你们过去。”他主动道。


    叶道清拒绝了他:“此行比较危险,你和你师兄留在这里等我们。”


    刘七也不固执:“那你们小心。”


    “多谢。”叶道清对他说。


    刘七不好意思地连忙摆手,却见叶道清和他的两个徒弟已经凭空消失。


    这么娴熟的遁地术。


    他和师兄不由得艳羡片刻。


    为了不打草惊蛇,三人在距离空村一里外的地方便结束了遁地术,收敛住自身的气息,慢慢接近村子。村子位于山脚,进村的路已经杂草丛生。


    奉宁城内皓日当空,空村这边却阴云密布,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


    叶道清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走到村口时,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只见村子中人影交错,咋一看与寻常村落并无区别。街上有人在走,井边有人在打水,屋檐下有人坐在板凳上发呆。甚至能看见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像是刚刚生火做了饭。


    可是太安静了。


    这些人影明明在走动,在劳作,在动嘴唇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且每个人的动作都有明显的僵硬。这些“人”都是尸傀,却又不比尸傀灵活,更像是真正由灵线操控的傀儡。


    云颂的眼瞳逐渐变成金色。


    他看到了每个人身上的傀儡线,无数傀儡线最终都汇集到一点。


    云颂抬头望去,那里是山顶。


    有人正在山顶操控这些尸傀。


    是叶鸿声吗?


    “小心。”叶道清忽然出声。


    云颂眼底的金光倏地散去,在叶道清出声的同时,感受到了无数冰冷的注视——村子里所有尸傀都看向了他们。


    但尸傀却没有对他们发起攻击。


    云颂正感到疑惑,之前坐在板凳上发呆的尸傀起身走了过来,在云颂即将出手前,它停在了十步远的地方。


    “一别数年,师兄,好久不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这具尸傀的身体中传出,尾音微微上扬,透露出愉悦。


    叶道清不看眼前的尸傀,而是看向高高的山顶:“叶鸿声,别藏头露尾。”


    “师兄这么急着见我,莫非是想我了?”叶鸿声笑着问,语调引人遐想。


    云颂皱起眉。


    这种轻佻戏谑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那个性子孤僻冷漠,连跟人打交道都不愿意的叶鸿声似乎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叶道清冷冷地沉下脸,淡声道:“你已经被逐出师门,别喊我师兄。”


    “师兄说话真令人伤心。”他嘴里说着伤心,声音却还在笑,笑得邪性,“分明是天清观不给我留一条活路,对我赶尽杀绝。若非如此,这几年我何必东躲西藏,活得宛如过街老鼠。”


    叶道清并不和他争辩是非对错,没有任何意义。叶鸿声若能因为他一两句话就脱离魔障,清醒过来,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这样咄咄相逼的一天。


    “你如今连面都不敢露,确实和老鼠无异,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叶道清冷笑一声,动作利落地出手,指间缠绕的金线犹如出鞘的长剑,刺向面前的尸傀,直接将尸傀绞成了无数块碎片。


    “师兄,陪我说说话吧。这几年,我活得太寂寞无趣了。”叶鸿声哀怨的语调又从另一具尸傀的体内幽幽传出。


    说话的人真的是叶鸿声吗?


    云颂心中闪过疑问。


    入魔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就连一丝过往的影子都瞧不着。


    云颂看向他们中最了解叶鸿声的人,发现叶道清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师兄,你为什么不理我?”叶鸿声说话间又换了一具尸傀,他操控着这具尸傀似乎想要靠近叶道清,但是刚有动作就被叶道清冷着脸用金线绞杀。


    叶道清不接他的话,手中金线凝成一道长鞭甩向山顶。鞭子落下时,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霎时间土石飞溅。


    第二鞭,第三鞭紧接着落下。


    空中烟尘弥漫。


    云颂收到叶道清的眼神示意,毫不犹豫地掏出一把灵符,扔向尸傀。


    灵符离手,每一张都贴上尸傀。


    云颂手中掐诀,灵符爆开。


    空中的烟尘更重了。


    云颂想都没想,将怀川拉到自己身后,以免他身上的白衣沾上灰尘。


    怀川笑了笑,并不着急出手。


    烟尘稍微散开,视野清晰,每一具尸傀身上都笼着黑雾,完好无损。


    叶鸿声终于出手了。


    云颂试探之后,又掏出一把灵符。


    以符布阵,困住尸傀的行动。


    阵法完成的那刻,云颂立即唤出桃木剑,挥剑斩向尸傀身上的傀儡线。


    耀眼又凌厉的剑光破开烟尘和黑雾,仿佛太阳刺破黑夜后落下来的第一缕阳光,干净温暖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然而,溃散的黑雾迅速聚拢,凝成一柄漆黑的剑,悍然抵住了这道剑光。


    灵符布下的阵法顷刻间被破。


    云颂却微微勾起嘴角,目光看向叶道清。叶道清双手掐诀,指间缠绕的金线犹如盛夏时节的滕蔓疯狂生长,眨眼间就已经形成铺天盖地之势,将整个空村以及村后面的山都笼罩其中。


    他要的就是叶鸿声出手。


    一旦出手就会暴露自身的气息。


    无数金线化作叶道清身体的一部分,感知着这片天地中的气息流动。


    忽然,叶道清手中的诀开始变幻。


    金线从地面钻出来,呈合抱之势将巍巍青山拢住,一寸寸缩小范围。


    “师兄,何苦如此逼我?”叶鸿声的语调毫无起伏,恢复了正常的说话,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黑雾瞬间扩散。


    云颂毫不犹豫地打开天眼,却发现那些尸傀身上的傀儡线消失不见了。


    “傀儡线不见了。”云颂说。


    叶道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继续搜寻叶鸿声的气息。


    黑雾已经将他们三人笼罩住,即使相隔不到一寸,也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黑雾中阴气肆虐,鬼影重重。


    云颂一怔,目光越过不断翻涌的黑雾,落到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鬼幡上。


    叶鸿声竟然还炼了鬼幡。


    “鬼幡交给我,你对付尸傀。”怀川一只手搭在云颂地肩膀,捏了捏,另一只手召唤出温养在体内的长剑。


    雪白的长剑在黑雾中宛如一道淬了冰的月光,凛冽,泛着寒意。四周的黑雾仿佛遇到了天敌,纷纷退避,不一会儿,他身边就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阴兵,有趣。”叶鸿声说。


    162  ? 你要什么


    ◎长生不老,永世不灭。◎


    “被度化的阴兵,更有趣了。”叶鸿声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然而和刚才不同的是,他嘴上虽然说着有趣,语调却无比森冷。


    怀川并不理会他的话。


    手中的阴兵虽然已经度化,但面对如此强烈的阴气,阴兵还是不可避免地兴奋起来,在怀川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些阴气吞噬掉。


    怀川松开手,双指并拢。长剑飞在他身侧,剑身的光泽越发明亮盈润,随着他手指的划动,长剑嗖的一声刺破黑雾,犹如一支离弦的箭朝鬼幡刺去。


    云颂听到了空气中寒气凝结成冰的声音。视线里,长剑的划破的黑雾都结了一层冰,如雪花般纷纷洒落。


    他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淡淡的凉意落在掌心,而阴气已经被净化——准确来说是被阴兵吞噬得一干二净。


    分神不过片刻,云颂立即收心,左手翻转,指间出现五张蕴含着蓬勃力量的紫色雷符。冷冽的目光穿透黑雾,落到已经呈现出攻击姿势的尸傀群。


    尸傀的数量不少,与刚才被傀儡线操控时相比,它们的动作不仅变快,四肢也更加灵活,浑身上下都被黑雾包裹着,显然是被叶鸿声的鬼幡强化过。


    云颂没有再用符布阵。


    叶鸿声在阵法方面天资卓绝,他布的阵很容易就被叶鸿声破解。


    他低头扫了眼手中的雷符,这是他前几天有所顿悟时画的,正好可以在这些尸傀身上试试威力如何。


    云颂低头咬破手指,指腹上的精血往雷符随意上一抹。雷符瞬间亮起刺目的金紫色光芒的同时,云颂扬手将五张雷符抛向尸傀,两只手飞快掐诀。


    雷符在空中燃烧,化作数十道紫色雷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尸傀头顶。尸傀发出刺耳的尖啸,烧焦的碎肉和黑灰四处飞溅。


    云颂召出护体金光,挡住了这些肮脏的腐肉,余光往怀川那边瞥了眼——雪白长剑正在与鬼幡缠斗。阴气凝成一条盘旋在半空中的巨大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怀川。怀川的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他平静地望着迎面而来的黑龙,单手掐诀,不退反进,剑身上的清光骤然大亮,宛如一只凌空的鸾鸟撞上黑龙。


    无声的灵力冲击席卷方圆数里。


    云颂被气浪推得连退数步。


    而在雷光下残存的几具尸傀在这道冲击下齐齐僵住,随即像是冬天被碾碎的枯叶,顷刻间化为粉齑。


    黑雾节节败退,剑光却越发凌厉。


    “有点本事。”黑雾中传来叶鸿声的沙哑的声音。鬼幡上开始出现裂纹。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云颂收起护体金光,转头寻找叶道清的身影。


    忽然,黑雾中的叶鸿声闷哼了声。


    云颂找到叶道清后,顺着叶道清指间的金线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被金线牢牢束缚住左侧手臂的叶鸿声。


    叶鸿声站在一处屋檐上,黑雾让他的身形变得模糊,五官也看不清楚。


    叶道清沉声道:“抓到你了。”


    与此同时,鬼幡彻底破裂。


    怀川收起长剑,来到云颂身后。


    鬼幡消失,笼罩住叶鸿声的黑雾却还在。他似乎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


    “师兄收了两个好徒弟。”叶鸿声似乎并不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他动了动被金线缠住的手臂,即使已经被金线勒出血痕,他也没有多看一眼,视线反而一直盯着叶道清:“你抓住我了,然后呢,要带我回天清观认罪吗?”


    “就地诛杀。”叶道清手指绷紧。


    很快就有另外的金线绕上叶鸿声的脖颈,一圈又一圈,不断收紧。


    叶鸿声咳嗽了两声:“你要杀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有一瞬间,竟然像是一个无知又委屈的孩童。


    叶道清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残害无辜百姓者,人人得而诛之。”


    叶鸿声放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癫狂:“好一句人人得而诛之,好啊!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求生,我何错之有!”


    他身上的黑雾散开。


    云颂瞧见了一张扭曲的脸。


    这张苍白至极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到叶鸿声往日的五官轮廓,可是拼凑在一起却成了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云颂心中再次闪过那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还是叶鸿声吗?


    他的性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解释为入了魔障,可是脸呢?他的脸不再是以前的模样,更像是由无数他人的五官和皮肤拼凑在一起的。


    “你……”叶道清看着他的模样,久久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再也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楚地认识到,过去的叶鸿声已经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了。活着的这个叶鸿声,虽然还叫这个名字,虽然拥有叶鸿声过去的记忆,但已经是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他的心忽然有一刻的阵痛。


    他在此时迎来了和叶鸿声的第二次告别。一次永远的告别。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师弟叶鸿声,只有杀人如麻的叶鸿声。


    “师兄,不认识我了吗?”叶鸿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脖子间的金线已经勒进了皮肉了,血慢慢渗出来。


    “别喊我师兄,我觉得恶心。”叶道清压下情绪,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杀意。


    云颂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凶狠冷漠的眼神,仿佛对面不是活人,而是恶鬼。他想,叶道清是真正放下了。


    叶鸿声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好脾气地改了口:“行吧,叶道清。我听说你师父叶凌虚死了啊,真是死得好。他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早就该死了。”


    他的喉咙再次被勒紧,勒到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道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越来越无法呼吸的脸,毫不留情地继续勒紧金线。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叶鸿声的脖子与头渐渐错位。


    血流如注,喷洒在瓦片上。


    他的身体一点点瘫软下来,倒在屋檐上,很快就没有了呼吸。


    叶道清却没有收起金线,反而用更多的金线将他缠住:“别装了。”


    叶鸿声没有回答他。


    叶道清皱了皱眉。


    云颂和怀川也没有放松。


    他们都不相信叶鸿声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叶道清并没有使出全部实力,他们刚刚的打斗也是对彼此的试探居多。叶鸿声将活下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草率死去。


    叶鸿声许久没有动静。


    叶道清的金线继续收紧,打算直接将金线缠绕下的身体粉碎。


    “这样可就不好玩了。”叶鸿声一把扯下来身上的金线,慢慢爬起来。他扭了扭脖子,将断掉的骨头接上。


    身上的伤口瞬间消失。


    叶道清收起金线。


    叶鸿声从屋顶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对叶道清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所以我特意放出尸傀引你过来,来看看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这些尸傀是最低级的玩意儿,我还有很多更好的,藏在各地,辛苦你们去找出来了。记得动作要快点,慢了会死多少人,我也不敢保证。”


    他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道清问。


    “我以前想活着,现在嘛……”叶鸿声笑了,轻描淡写道,“我还想要长生不老,永世不灭。这样长久地活着才有趣。”


    “痴心妄想。”叶道清出手拦住他的去路,“今天我就杀了你。”


    叶鸿声笑道:“这么想要这具身体,送给你了。”说完,他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油缓缓倒下,成为一张没有血肉的空荡荡的皮囊,堆叠在地面。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师兄,下次见。”


    叶鸿声正要追上去,脚下的土地忽然开始震动,周围的房屋摇摇晃晃。


    山石从他们头顶滚落。


    “先离开。”叶鸿声对云颂和怀川说。


    “嗯。”云颂和怀川跟上他。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地面裂开一条巨缝,将空荡荡的村子吞噬进去。


    叶鸿声坠在腰间的传声罗盘亮起。


    叶鸿声扯下罗盘,手中掐诀。


    “叶道长,青州出现尸傀伤人,这些尸傀和寻常的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和叶鸿声有关,你要来一趟吗?”


    “叶道长,锦阳城今日早上出现尸傀伤人,被害者皆为体质偏阴的幼童,我怀疑和叶鸿声有关,请你过来一趟。”


    “叶道长,今天清晨,沧州出现了尸傀伤人,这些尸傀好像有人的意识,可能与叶鸿声有关。请你赶快过来。”


    ……


    接连不断的声音从罗盘中传出。


    今天清晨,竟然有十三座城池一起遭遇了尸傀的袭击,遇害者不仅仅再是体质偏阴的幼童,更像是随机杀人。而每座城池要么是比较繁华,人口众多的大城,要么是军事重镇。


    叶道清心中惊骇不定。


    “先联络各城附近的道观,让他们赶去帮忙。”怀川有条不紊地说,“附近没有道观的,再安排我们观里的弟子。”


    叶道清立即用罗盘联络叶秉正。


    叶秉正和叶道清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尸傀袭击的事情,叶秉正的做法和怀川说的相同,已经迅速安排好了人。


    “青州附近没有道观,我和阿颂去青州。”怀川说,“我们对青州也比较熟悉。”


    “好,那我去沧州。”叶道清说。


    三人原地分开,奔向不同的方位。


    163  ? 心术不正


    ◎天师界的第一大耻辱◎


    时隔数年,再回青州,青州城西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绿洲,树木繁盛。绿洲中央曾是摆放法坛的地方,如今变成了清澈的湖泊,湖水波光粼粼。


    故地重游,云颂和怀川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感慨青州的变化。两人找到和叶道清联络的天师——二明道长为了回报叶道清的救命之恩,已经在青州驻守半年多。昨天清早,他照例巡视青州城内的情况,正好撞见尸傀杀人。


    他及时出手,救下了那人,可惜没能抓住尸傀,让尸傀跑掉了。


    “那只尸傀很像活人。”二明道长回想时紧紧皱起眉,心里一阵恶寒,“它的外表几乎和活人无异,眼眸和肤色都很正常,行动起来丝毫不显僵硬,甚至还能从它身上感受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云颂和怀川的脸色沉了沉。


    二明道长歉疚道:“我昨日在城内找了一整天,没有发现尸傀的藏身处,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藏在了城外。”


    “交给我们。”云颂说。


    二明道长带领他们马不停蹄地来到昨日撞见尸傀的巷口:“就是这里了。我试图追踪过这只尸傀留下的气息,但是过了一条街,气息就消失了。”余光瞥见云颂手上有了动作,他立即往后退了两步,给少年留足施展术法的空间。


    云颂指间夹着的灵符缓缓燃烧。


    燃烧后留下的符灰飘飘悠悠地飞向北方。三人跟着符灰过了条街,符灰落到地面,果然和二明道长说的一样。


    二明道长脸上的希望落空,还没来得及失望,就看见云颂再次取出一张灵符,夹在指间,口中低声念咒。


    二明道长感觉到了周围的灵力波动,波动的范围逐渐扩大,覆盖整座青州城后还在向外蔓延,直至城外方圆百里。他看了眼眼底泛着金光的少年,压住心底的惊讶,专心等待结果。


    少年指间的灵符燃烧殆尽。


    云颂半阖的眼睛睁开:“走。”


    他转身朝城南奔去。


    二明道长勉强跟上他和怀川。


    路两边的景色在他的余光中快速掠过,他专注地盯着云颂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和怀川一直牵着的手,分神在心中感慨:这对师兄弟感情真好。


    三人一路出了青州城。


    “城南土地贫瘠,种不成任何作物,基本没有人烟。叶鸿声要是在这里偷偷干点什么,确实很难发现。”二明道长刚说完这句话,就被风沙扑了脸,连忙擦了擦嘴,“青州就是沙尘太多。”


    “比四年前好多了。”云颂回他。


    “你们之前来过这里?”二明道长问。


    “嗯。”云颂说,“度过冤魂。”


    “落月坡?”二明道长的声音因为惊讶变了调,“竟然是你们!”


    “嘘——到了。”云颂朝二明道长压了压手。二明道长急忙收声,站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山谷,山谷不是很深,可以清楚地看到游荡在谷底阴影中的尸傀。云颂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尸傀分成了两拨。一拨尸傀是他们在奉宁见到的那种,另外一拨则和二明道长描述的一样,而前者明显惧怕后者。


    山谷中风声呼啸。


    云颂送出一缕灵力进入山谷。


    他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


    这是……云颂不敢相信自己感知到的气息。他无法想象叶鸿声竟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活人炼制成傀儡。


    “这些是活傀。”怀川俯瞰谷底,浅金色的眼眸冷若冰霜,沉声道,“他们的三魂七魄只余下了胎光一魂。”


    “简直丧尽天良!”二明道长留意了一眼活傀的数量,居然有十五只,而且皆是青壮年,“叶鸿声就不怕天谴吗?”


    他心里也清楚,叶鸿声如若真的害怕天谴就不会干这些事,但是心中燃烧的怒火让他不得不发泄出来。


    “他们还有救吗?”二明道长抱着一丝希望说,“最起码还有一魂不是吗?”


    “救不回来了。”怀川平静的话敲碎了他怀揣着期望的心,“叶鸿声用的傀儡线是由他们被抽走的魂魄炼成的,这些傀儡线与胎光紧紧相连,无法分开。”


    二明道长失神地喃喃道:“我们怎么对他们出手?他们还算是活人吗?”


    “不算。”怀川微微抬起手,双指并拢,隔空点在一个活傀身上。活傀身上属于人的生气微微亮了一下后,转瞬熄灭:“胎光虽在,但已经油尽灯枯。”


    二明道长心中的负担并没有因此减轻,他忍不住又骂起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天道赶紧降下几道天雷劈死这个叶鸿声吧。亏我当年还以为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好道友,他杀人的消息传来时,我第一时间都没相信,还为他说话。”


    “真是识人不清啊!”二明道长气得捶胸顿足,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下去?”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点头。


    两人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到谷底。


    二明道长连忙跟上他们。


    活傀的反应是尸傀的数倍,云颂和怀川的脚还没有触地,活傀就已经纷纷围上来,瓮中捉鳖似的将他们围在最中间,指甲化作利爪朝他们挥去。


    二明道长立即拿出桃木剑抵挡,桃木剑上竟然出现细微的划痕。


    “这么强?”二明道长吓了一跳,连忙躲避开朝他胸口袭来的利爪。


    已经被近身,用符反而不方便,云颂也摘下来手腕的桃木剑,挥剑劈开离他最近的活傀。然而桃木剑劈到对方身上,竟然一丝伤口都没有留下。


    怀川瞧出端倪,对云颂和二明道长说:“它们身上的阴气很淡,驱邪的东西作用有限,换普通的刀剑试试。”


    “好。”云颂迅速从储物袋中拿出两把锋利的长剑,扔给二明道长一把。


    二明道长接住,立即挥剑劈向冲过来的活傀。剑身被活傀用手抓住,他没能第一时间抽回,意识到活傀的力气也得到了加强:“你们小心。”


    但是很快他就发觉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云颂和怀川出剑的速度快到他只能看到残影,而伴随着残影一起被看见的还有活傀一个个倒下的身体。


    二明道长还在跟眼前的活傀僵持。


    手上刚有动作,眼前的尸傀已经被一剑穿破心脏,轰然倒地,露出后面收回剑,甩了甩剑上黑血的云颂。


    “没事吧?”云颂问。


    二明道长摇摇头,默默将自己手中的剑送回剑鞘。他扫了眼躺倒一片的活傀和连一块碎片都找不到的尸傀,觉得这里应该是用不着他出手了。


    “解决了?”他问。


    “还没有。”云颂说。


    话音落下,就见地上的活傀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身上的伤口缓缓恢复。


    云颂说:“普通刀剑能伤到它们,但杀不死,还是要想别的办法。”


    “用火。”怀川说。


    “和我想的一样。”云颂拿出几张符。


    二明道长还没看清他的动作,金色火焰便如同漫天霞光一般铺满谷底。火焰避开他们三人,刚沾上活傀,瞬间就有了燎原之势。活傀发出痛苦的哀嚎。


    二明道长微微别开头。


    但很快他就发现,火同样无用。


    什么都不怕,这还怎么打?


    二明道长心里的疑惑远没有云颂出手的动作快。只见无数金线从他修长的指间飞出,密密麻麻像春日里连绵不绝的细雨,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金线直奔每一只活傀而去,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十几只活傀几乎在同一瞬间僵住不动了,然后便如同掉落在地面的墙皮,啪嗒一下碎成微尘。


    金线收回时,空气中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震得二明道长心脏怦怦直跳。


    不愧是叶道清的徒弟。


    这一手灵线玩得就是厉害。


    “这次总解决了吧。”他说。


    “嗯。”云颂点头,“其他城也出现了活傀,我们没办法在青州停留太久,青州目前只发现了这一处,所以,希望你能继续帮忙留意一段时间。”


    “包在我身上。”二明道长答应得很爽快,又忍不住忧心忡忡道,“弄出来这么多活傀,叶鸿声到底要干什么?”


    云颂也无法给他答案。


    “我们普通人猜不到疯子的想法也正常。”二明道长说,“你们快去忙吧,这里放心交给我,有事我会给你们传声。”


    “多谢。”云颂说。


    他和怀川在青州短暂休息了两个时辰,便立即动身前往下一座城池。


    得益于叶道清提前在一些州城安排了人驻守,其他道观的天师也极其配合,十三座城的尸傀全部清理干净,只用了不到五天,造成的伤亡并不多。


    但是经此一事,谁都看得出来,这样的祸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于是,全国十九位观主齐聚天清观。


    大殿里坐得满满当当,茶还没来得及上,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先开了口:“叶鸿声是天清观出来的叛徒,此事天清观要担最大的责任,出人也该最多。”


    莫见尺说:“理应如此。”


    对方见他这么好脾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自觉收敛起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并非责怪你们的意思,叶鸿声的所作所为明显要和整个天师界为敌,我们也不会推卸我们的责任。”


    旁边有人接话,忍不住唏嘘道:“谁能想到他有一天会走入邪魔外道。”


    “哼,我早就看他心术不正。”


    “事后诸葛,之前怎么不见你说。”


    “我说了你们能信吗?也不看看你们之前的样子,还说他是天师界第一人。确实是第一,天师界的第一大耻辱。”


    ……


    “我们是来商量对策,不是来比谁的嗓门大,谁嘴皮子厉害的。”赵凝微拍了拍桌子,用声音盖过了他们的争吵。


    等人安静下来,叶秉正开口:“你们负责你们所在州城的安全,其余的交给天清观。这样行吗?”


    164  ? 观里出事


    ◎飓风要来了。◎


    商量归商量,叶秉正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他压着眉,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第一个开口的观主身上。


    其他人顺势看过去,那位观主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我没意见。”


    “我也没有。”其他人附和。


    他们本来就需要守护自家道观所在州城的百姓安危,叶秉正只不过是将这件分内之事提到了明面上。


    有位观主道:“擒贼先擒王,当务之急是找到叶鸿声。只要抓住叶鸿声,所有麻烦都能迎刃而解。”他看向坐在叶秉正旁边的叶道清:“你以前和叶鸿声关系最好,知不知道他会藏在哪里?”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道清包庇那小子吗?”立即有人叫嚷起来。


    “我看你才是这样想的人吧!”


    叶秉正看了眼赵凝微。


    赵凝微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随着桌面响起咔嚓的裂纹声,场面瞬间安静。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六天前,在奉宁。”叶道清声音平静地缓缓开口,“他当时说,他想长生不老,永世不灭。”


    “痴人说梦。”立即有人骂了句。


    “我并不清楚他会去哪里。”叶道清提醒道,“他现在的实力非同小可,你们若是有谁发现他的踪迹,不要一个人贸然追上去,最好联络其他人一起。”


    这句话倒是没有人呛声了。


    叶秉正又做了些其他的安排。


    十九位观主陆续离开,大殿内只剩下天清观的人。叶秉正对莫见尺说:“你来安排观里弟子们的巡视工作。”


    “好。”莫见尺应下。


    他又看向叶道清:“追踪叶鸿声的事还是交给你,但你的两个徒弟要留下来配合巡视,我需要他们两个领队。”


    叶道清点头:“我会告知他们。”


    云颂和怀川收到巡视的任务,没有迟疑,各自带领小队离开都城,分别前往溟州和青州。一东一西,相距千里。


    “风里一股海腥味。”闻天声跟云颂吐槽,但随即又眉开眼笑地说,“没想到我们会被分到溟州,阿颂,你对这里熟悉,快点带我和乐安逛逛。”


    李乐安用胳膊捅了捅他:“我们不是过来玩的,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既来之,则安之。”闻天声故作老成地拍了拍李乐安的肩膀,扭头对云颂说,“你说的鲛人朋友住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两个也认识一下?”


    云颂有点后悔选了闻天声跟着自己,无奈地扶额:“在沈府,走吧。”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乱说话,不会暴露他鲛人身份的。”闻天声说。


    “嗯。”云颂应得敷衍。


    沈府的人都认识云颂,远远看见云颂就迎了上去,带他进入沈府。


    “云颂。”阿清一把抱住人,被吃味的沈安仁拉开。但阿清没理会他,继续拉着云颂的手问:“你师兄呢?”


    “他在青州。”云颂将叶鸿声的事简单讲给他们听,又向他们介绍了闻天声和李乐安,“我们会在溟州待一段时间。”


    阿清立即说:“住我们家吧。”


    云颂没有跟他客气。


    沈安仁命人收拾出三间客房。


    于是,云颂三人在沈府住了下来。


    阿清的小孩儿沈去尘不到两岁,走路和说话已经非常利索。闻天声和李乐安很喜欢逗他,每天巡视回来,都要跟他玩半天。但沈去尘格外喜欢云颂,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云颂身后。


    云颂表面不在意,晚上跟怀川用传声罗盘聊天时却会不经意地向他炫耀。


    “喜欢小孩儿?”怀川问他。


    “只喜欢可爱的小孩儿。”云颂将罗盘拿得离耳朵近了一些,为了能更清楚地听见怀川的声音,“你那里怎么样?”


    “那我们生个。”怀川说。


    云颂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又不是鲛人,怎么能生孩子。


    难道怀川有让男人生孩子的方法?我在想什么,这肯定不可能啊。


    云颂抖了抖脑子里糟糕的想法,但还是顺着怀川的话问了句:“怎么生?”


    怀川笑了声:“要先洞房。”


    云颂贴着罗盘的耳朵有点发热,幸好怀川并没有继续深讲如何洞房,否则云颂就要在床上变成一只熟透的虾子。


    半熟的虾子在床上拱了拱,很想问怀川有没有想自己,但他们刚刚分别了不到十天,问出口会不会显得他过于黏人,像个离不开怀川的小孩子一样。


    不,绝对不能被看成小孩子。


    云颂正这样想着,耳边忽然传来怀川温柔的嗓音:“阿颂,我想你了。”


    脑海中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云颂摊开肚皮躺在床上,指腹扣着罗盘上复杂的符文,轻声回应:“我也想你。”


    怀川笑了笑,说回正事:“我这边暂时没什么情况,你那边呢?”


    “也是风平浪静,但我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注意安全。”云颂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坠在他的胸口,让他偶尔会心烦意乱,只有在晚上和怀川说话时才会减轻一些。


    “你也是。”怀川说,“早点休息。”


    “嗯。”传声罗盘的微光逐渐暗淡下来,云颂将它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云颂的预感在两日后成了真。


    各地忽然涌现出大量活傀。


    溟州海边一个村子的人,无论老幼都被炼制成了活傀。他们出现在溟州城内,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走路的姿态,脸上的表情,甚至还会和人打招呼,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直到某个活傀的手突然洞穿一个人的胸口。


    鲜血飞溅一地。


    街上的人瞬间乱了起来。


    云颂第一时间赶到发生动乱的街巷——活傀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几乎让他分不清。他眼底泛起金光,确认了附近所有活傀的位置,扔出手中的灵符。灵符迅速贴上活傀的后背。


    云颂双手掐诀。


    还在活动的尸傀瞬间定住。


    这时,闻天声和李乐安也赶了过来。


    两人立即与云颂展开配合。


    因为要顾及百姓,三人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些活傀全部清理干净。


    官兵赶来时,云颂已经在安抚受到惊吓的百姓。官兵接手了安抚工作。


    这是活傀第一次出现在普通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事出不到一天,曾经热闹的街上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一时间,人心惶惶。


    云颂后半夜才回到沈府,联络莫见尺禀明溟州的情况,却得知天清观也遭到了活傀袭击。不仅是天清观,全国十九座天师观都是如此。


    “天清观还好吗?”云颂问。


    “有四个弟子受了轻伤,一个弟子重伤。都能养好,别担心。”莫见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其他道观比我们损伤得更重,尤其是小道观。我们需要安排弟子去受损严重的道观增援。”


    云颂想,这次活傀的行动绝对是有预谋的。但叶鸿声对这些道观出手,难道仅仅是为了开心?他有什么目的?


    “你师父在昨日发现了叶鸿声的踪迹,我已经安排了你们大师姐和他一起行动。”莫见尺叮嘱道,“你们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云颂说。


    他放下传声罗盘,起身将自己身上带着血污的衣服换下来,随手给自己用了个清洁咒就草草上床睡觉了。


    心里存着事,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发现他心中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但好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都平安无事。


    人不可能不生活。


    各条街巷又陆陆续续出现人影。


    叫卖的声音重新响起。


    “飓风要来了。”阿清忧心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方的天空隐隐发红,近处的云彩却带着彩色光环。


    溟州的百姓似乎早已经习惯时不时到来的飓风,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大概还有三天。”阿清感知着大海的气息,耳后浮现出淡淡的银色鳞片。


    云颂也感知到了天地间的变化。


    他心中的沉闷感久久不散,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飓风的影响,心中的烦躁和焦灼感更加明显,哪怕是打坐也无法让他静下心来,反而愈演愈烈。


    他索性结束打坐,推开门出去,到街上随便走一走,尽量放空心思不去多想。


    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低。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咸腥水汽。


    云颂不知不觉走到海边,海边的风浪非常大,海浪猛烈地拍打着礁石。


    啪嗒——


    一滴雨砸在他的脸上。


    云颂神情恍惚地伸手接住,不一会儿,他的手掌心便被完全打湿。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往下砸,顷刻间,大雨如瓢,天地都被雨幕遮挡,变得朦朦胧胧。


    云颂撑开随身携带的油纸伞,伞面被狂风吹得几乎要掀翻过去,他不得不用灵力加固。闷了几天的雨终于降落,但云颂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感到些许轻松。


    雨中的人纷纷往家跑。


    不急不忙的云颂成了他们中的另类。


    忽然,一直挂在腰间不离身的传声罗盘亮起微光。光芒闪烁,仿佛一声声急切的催促。


    云颂拿起传声罗盘。


    “速回,观里出事了。”


    这一刻,云颂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砸了下来,几乎要砸穿他的胸口。


    165  ? 道个别吧


    ◎你这不是还活着么。◎


    闻天声和李乐安留守溟州,云颂一人回了天清观。他年幼时初次来到天清观,觉得山门前的台阶很长。随着年岁渐长,他在这条台阶上来往数十年,反而觉得这条台阶越来越短,尤其是送别时,似乎短短两步就走到了尽头。


    现在,这条台阶再度变长。


    云颂的脚避开台阶上的血迹,每往上走一步台阶,心里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当看到天清观残破的观门时,云颂的脚步几乎要抬不起来,脑海中不断浮现罗盘中传来的那几句话——


    叶道清和赵凝微与叶鸿声交手,叶道清重伤,赵凝微身死;天清观被叶鸿声的徒弟和他炼制的活傀袭击,叶秉正重伤,其余死伤弟子共计十七人。


    十七人,几乎是留守观里的全部弟子,其中还包括入门没多久的小孩儿。


    云颂攥紧了拳头,嘴里尝到了牙齿咬出来的血腥味。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听出了对方是谁,却没有力气转身看一眼这个他想念许久的人。


    “阿颂。”他听到怀川喊他,冰凉的手被牵起来握住,人也陷进了熟悉的拥抱中。他微微扭头看了眼,看到怀川的紧绷的下颌。这个安抚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但云颂得到了一点支撑。


    “进去吧。”怀川牵着他,如当年牵着他初次进入天清观时,迈过天清观高高的门槛。空气中飘着没有散去的血腥味,地面上的狼藉也没有打扫干净。云颂和怀川走到道院,看到了院子中静静陈放着十二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即使被白布遮掩,也能看出白布下的身形轮廓大多数都是小孩儿。


    云颂的双腿忽然软了一下,差点站立不住。怀川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


    云颂一把抓住了怀川的手,抓得非常用力。这些孩子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不到六岁,他们拜入天清观还没有多久,甚至都不知道叶鸿声这个人,可他们却间接死在了叶鸿声手中。


    “凭什么。”云颂双目泛红。


    这些孩子何其无辜。只是因为拜入天清观,就仓促地失了性命。他们大多数是观里捡回来的孩子,可观里捡他们回来分明是为了让他们好好活着。


    “我要杀了他。”云颂咬牙切齿道。


    怀川看到他眼底的猩红,连忙往他体内送了一缕灵力,引导他体内暴动的灵力恢复平静,帮他稳住心境。


    “你们回来了。”莫见尺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他身上带着伤,一瘸一拐走向云颂和怀川:“进院里说。”


    云颂看向他的左腿,小腿下面是一截木头,用灵线跟身体连接在一起。木头踩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没事。”莫见尺注意到云颂的视线,故意晃了晃那截木头小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还能省一只鞋子呢。”


    “莫师叔。”云颂心里不是滋味。


    “就是脚步声大了点。”莫见尺回头瞥了眼云颂的表情,叹息道,“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悲伤要尽快过去,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云颂缓缓沉了口气,滚烫的眼泪含在眼眶中。他连忙合上眼,匆匆抹去眼角浸出来的湿润,再次沉了口气。


    莫见尺听着他努力缓解情绪的沉重呼吸声,忽然也沉默了下来。


    三人安静地进入叶秉正的院子。


    院子中同样放着一具尸体,是赵凝微。她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宛如睡着了一般。叶灵意正在用香膏涂抹她苍白的脸,用口脂点缀她的唇,手指轻轻勾住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大师姐曾说过死后不喜欢躺在棺材里,安排火葬就好。”叶灵意对莫见尺说。看到他身边的云颂和怀川,她指了下屋内:“你们师父在里面,你们……”


    她停顿片刻,似乎想提醒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没事。”


    云颂已经从她的欲言又止猜出叶道清的状况不太好,但是他亲眼看到叶道清后才知道原来和死只差了一步。


    叶道清的身体腐烂了一半,露出嶙峋白骨,可以看到内部跳动的器官,但目之所及,皆笼罩着一层黑雾。


    黑雾似乎还在蚕食叶道清的血肉,像是蠕动的小虫子,一口一口啃着。


    叶道清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叶秉正在为他疗伤,灵力一刻不停地送入叶道清体内,抵抗黑雾侵蚀,但叶秉正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叠在那道旧疤痕上,背对着云颂和怀川的身影摇摇欲坠。


    云颂走上前查看叶道清的伤势。


    “小心黑雾。”叶秉正提醒他。


    云颂刚靠近就被黑雾攻击,好在有叶秉正的提醒,他轻松地化解掉,同时用灵力笼罩住黑雾。刚接触到黑雾,他就察觉出不对,这片黑雾比之前鬼幡中放出来的强悍太多,疯狂撕扯着他的灵力。怪不得叶秉正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自己亲自出手帮叶道清疗伤。


    放任黑雾不管,叶道清不出两个时辰必死无疑,而天清观暂存的人中只有叶秉正有这个实力压制住黑雾的蔓延。


    云颂正要开口让叶秉正休息,这里交给他,怀川已经按住叶秉正的手,出声道:“我来吧。阿颂,你扶师伯去那边的软榻休息,帮他看看身体情况。”


    云颂转身搀扶住叶秉正,回头看了眼怀川,怀川已经开始施法。他放心地收回目光,准备为叶秉正检查身体。


    “不用。”叶秉正制止云颂,“我的伤养段时间就能好,你去帮叶灵意一起料理……那些弟子们的后事吧。”


    云颂还是送了一缕灵力去他的经脉和五脏六腑中走了一通,确认他不是硬撑,才敢放心地离开。


    院子中的白布依旧刺眼。


    云颂的双眼被刺得几乎睁不开,他跟在叶灵意身后,身体好像自己在行动一般,他突然成了自己的旁观者。


    他看着自己抖着手掀开白布,为那些逝去的师弟们整理遗容,将他们身上的脏污一点点擦拭干净,消除伤口,再为他们换上洁净的衣服。他看到自己忽然滴落的眼泪,不小心砸在一位师弟的手背上,又被他连忙擦去。


    直到他抱起遗体,将遗体放入棺木时,感受到怀里僵硬的身体,他才陡然间回了魂,身体发冷。棺盖一寸一寸合上,云颂亲手用钉封住了棺盖。


    咚咚咚——


    铁钉楔入棺木。


    云颂已经记不清自己钉了多少钉子,只知道自己的手又麻又痛。他瞥了眼手,没有任何伤口,可是那些钉子就像是钉在了他的掌心,让他疼痛不已。


    十二口棺木,云颂抬了十二趟,也埋葬了十二遍。泥土扬起又落下,变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堆和墓碑。


    云颂的衣摆上沾满了泥土。


    他面前是搭好的火堆,赵凝微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火堆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为她盖上了一层轻柔的纱。


    莫见尺举着火把:“道个别吧。”


    云颂盯着火把上的火苗,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道别。火把点燃了火堆,熊熊大火很快燃烧起来。云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火焰的颜色,忽然想起赵凝微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一条红色绣着金色祥云的发带。他突然发现,原来火的颜色与发带的颜色竟然这么像。


    大师姐,云颂在心里喊了声。


    但他还是说不出道别的话。


    于是,他在心里说:有缘再见。


    火焰燃烧了许久。


    云颂听到叶灵意压抑的抽泣声,后来,抽泣声也逐渐远去,仿佛他世界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消失。云颂伸手接住飘来的一片灰烬,轻轻拢在手心里。


    他扭头看了眼叶灵意,叶灵意的眼泪挂在下巴上,又重重砸进地里。


    云颂走过去,让快要撑不住的她靠在了自己肩膀。叶灵意什么话都没说。


    空气里只有火焰的噼啪声。


    火焰熄灭时,叶灵意离开云颂的肩膀,忽然低声说了句:“早知道就把生辰礼提前送给她了,白白期待了那么久。”


    云颂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莫见尺收拾好赵凝微的骨灰,将骨灰罐交给了叶灵意。


    叶灵意下意识抱紧了骨灰罐。


    “走吧。”她哑声说。


    云颂回头看了眼火堆燃烧过后遗留下来的灰烬,夜色中像是一座坟墓。


    瞳孔颤了颤,他收回目光。


    回到叶秉正的院子,云颂立即跑进房间。看到已经清醒,坐起来,靠在床头的叶道清,云颂着急的脚步才放缓。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了叶道清身上之前的伤口,吞噬的黑雾散了。腐烂的肉已经愈合了大半,至少骨头包住了。


    “我没事了。”叶道清声音发虚,但还是强撑着对云颂笑了笑,“怀川将黑雾清除掉后,治疗就方便了许多。”


    “嗯。”云颂快步走到床边,想抱他一下,却又不敢动他,一双眼红通通地望着他,哽咽道,“你吓死我了。”


    叶道清颇为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我这不是还活着么。”


    “别说了,你和师伯先休息。”云颂低头抹了抹脸,回到怀川身边。


    “好。”叶道清应声。


    云颂和怀川退出房间,为他们合上门。门关上,云颂一头栽进怀川怀里。


    怀川揽住他,一只手把住他的脉。


    情绪起伏大太……


    怀川松口气,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来,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放到床上。他送了点灵力给昏迷的少年,并没有上床入睡,而是坐在床边,瞧着少年满是疲惫和痛苦的脸,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


    “心神安宁。”


    怀川低声念了句安神咒,俯身吻了下云颂紧紧皱起的眉头。


    云颂的眉心逐渐舒展。


    怀川看着他,一夜未睡。


    166  ? 早有预谋


    ◎我怕叶鸿声的野心不止天师界。◎


    叶道清身上被黑雾侵蚀的肉已经长得差不多,但还下不了床,只能倚靠在床头:“我和凝微跟他交手时,拼尽了全力……一死一伤……”他轻声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绷得很紧。


    “而他只用了不到六成力。”


    实力差距太悬殊了。


    是他的盲目害死了赵凝微。


    叶道清眼底浮现出痛苦,但他遮掩得很好,只是声音更低了:“他甚至没有动用自己最擅长的阵法傀儡。他现在的实力,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恐怖。”


    “他还有许多追随者。”叶秉正按住叶道清攥紧的手背,拍了拍。等人松开攥出血的血,他继续道:“这次观里遭遇袭击,恐怕也是他早有预谋。”


    云颂在赶回天清观的路上也想通了这点。天清观身为天师观之首,叶鸿声又是天清观出的叛徒,那么,面对各地出现的尸傀,天清观必然无法袖手旁观。而叶鸿声便好趁着天清观内的守卫空虚,安排人偷袭,肆意屠杀。


    “他想要的不仅是长生。”叶道清沉声道,“他还想毁了天师界的根基。”顿了顿,“或许还有更贪心的想法。”


    叶道清不敢再说了解叶鸿声,但叶鸿声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涌现出的不安日益严重——叶鸿声很可能想推翻天师界,重新建立以他为首的天师界。


    “天师界马上就会有场大乱。”叶道清抓住云颂的手,神情严峻地看着他和怀川,眼中流露出不舍和痛苦。


    云颂从他的眼里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和怀川两人联手,拼尽全力,或许能和叶鸿声抗衡一二。


    但很可能会死。


    “我知道,师父。”他反手握住叶道清冰冷的手,对叶道清笑了笑,用轻松的语气说,“别总把我当小孩子。”


    “你再大也是我徒弟,那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儿。”叶道清说。


    “是。”云颂应声。


    他注意到怀川一直没有说话,便扭头看了眼,发现怀川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连他看去的目光都没察觉。


    “师兄?”云颂叫了声他。


    “嗯?”怀川询问的眼神看向他,在他摇了摇头后,怀川忽然说,“你回我们院里帮师父拿套换洗衣服。”


    “支开我。”云颂不悦地皱了皱眉。


    怀川捏了捏他的手:“听话。”


    云颂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他出了门,想要折身回去偷听,但房间里的人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布下一道隔音结界。他什么都没听到。


    云颂冷哼一声,只好先去拿衣服。


    拿了衣服回来,结界已经撤了,估计是怀川和叶道清、叶秉正说完了悄悄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还要避着他。


    离开叶秉正的院子,云颂向怀川撒娇套话,但怀川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不告诉我就算了。”云颂抓着他的头发,警告他,“但要是让我知道,你们瞒着我去做危险的事,你们就完了。”


    怀川笑着问:“你要打我们?”


    云颂摇了摇头,松开他的头发。


    “不理我们?”


    云颂也否认了。


    怀川看着他,收起玩笑的表情。


    云颂说:“我会很痛苦。”


    怀川看了他许久,伸手将认真的少年揽进怀里,轻声道:“我知道了。”


    云颂蹭了蹭他的肩膀。


    两人一直在天清观停留到叶道清的身体完全康复,天清观也逐渐从疮痍中恢复。这期间,各地都很太平,所有尸傀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叶道清不认为这是好兆头。


    他们在明,叶鸿声在暗。


    叶鸿声必然在背后有更大的谋划。


    “你们两个先留在天清观。”叶道清对云颂和怀川说,“青州那边,我会调其他道观的弟子补上空缺。至于溟州,闻天声和李乐安也该试着独当一面了。”


    “好。”云颂正好担心他和怀川离开后,叶鸿声再次对天清观出手。叶道清不跟他提,他也会主动要求留下。


    “今日起,封闭山门和所有上山道路。”叶道清对莫见尺和叶灵意说,“你们跟在外弟子们随时保持联络,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勤加修炼。”


    “明白。”莫见尺和叶灵意回答。


    天清观虽然对外封闭,但每日在都城的巡视并没有停。云颂和怀川分别领队,一个负责城内,一个负责城外。


    临近新年,人员变动增加,云颂和怀川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普通弟子们用来感知阴气的罗盘寸不离身,而云颂和怀川的天眼也几乎时时开着。


    新年热闹愉快的氛围冲淡了几个月前的尸傀伤人的紧张感。那些东西毕竟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而他们也相信天清观会和上一次一样保护他们。


    天清观是皇家认可的第一观,观里的天师都非常厉害,每个天师都有一颗济世安民的心……天清观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他们就信了多少年。于是,这些东西都成了天清观无法抛下的责任。


    “哎,你站住。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撞了人还不认错。我跟你说话呢。”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人,他把我的菜撞翻到地上,一句话都不说。”


    云颂巡视到城门口时,正好听到了城外的争吵。哭喊的声音听起来上了年纪,云颂便走过去看了看情况。


    一位老爷爷正坐在地上,两只手拽着一个青年的衣摆。青年面无表情,似乎并不想理会老人,但是又无法脱身。


    “这可是我们包饺子的菜,你让我这个老头子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不赔我的菜,就别想走。”


    旁观的人纷纷指责青年。


    云颂刚走过去,就见那位被拽住的青年毫无预兆地对老人出手,弯成鹰勾的手指直奔老人的心脏。


    老人吓得忘了反应。


    人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


    忽然,一把桃木剑飞来,挡在了老人身前。与此同时,老人也被拽着衣领与突然袭击的青年拉开距离。


    老人还没缓过神就看见一位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站到他面前,身穿天清观的道袍,发带随风而动,好似仙人。


    “散开。”仙人发话。


    人群听话地往后散开。


    城门口的官兵也围了上来。


    云颂手持桃木剑,金色的眼瞳盯着面前的青年。青年身上没有阴气,三魂七魄都待在体内,魂灯也亮着。


    这么看是活人无疑。


    但刚刚青年出手的动作让他想起了活傀,活傀最喜欢挖人的心脏。


    青年没有说话,一击不成,他立刻就要转身逃跑。云颂追上去,手中的桃木剑飞出去,拦截在青年面前。


    云颂不想错杀无辜,因此,只是拦截抓捕,并没有下杀手。但青年出手狠毒,对同样拦截他的官兵出手时招招致命。云颂脸色微沉,挡下他的攻击,同时甩出金线将他的四肢束缚住。


    青年企图挣开,金线越缠越紧。


    鲜血从金线下的皮肤溢出来。


    青年似乎察觉不到疼,依旧用力地挣扎,哪怕骨头错了位,还在挣动。


    不正常。


    云颂立即拿出一张符贴到青年面额中间,口中念诀。符纸燃烧成灰,进入青年的身体,青年瞬间僵住不动。


    云颂蹲下来,往青年体内送了一缕灵力。随着灵力游走,云颂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这并不算是活人。


    他的三魂七魄虽然在体内,却在灵台上。而灵台上缠绕着无数黑线,他的三魂七魄均被黑线紧紧束缚。黑线操控着他的三魂七魄,控制着这具身体。


    这竟然是傀儡。


    云颂皱着眉。叶鸿声在短时间内就又改变了炼制傀儡的方式,让傀儡看起来彻底和活人无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要祛除灵台上的黑线,被操控的人还有一线生机。


    云颂将青年带回天清观。


    回观里的路上,他不禁想,这几个月里,有多少和青年一样的人混进了都城?除非他们查看每个人的灵台,否则这些傀儡和普通百姓完全无法区分。


    云颂快速回到观里,将青年交给叶秉正,同时向他和叶道清禀明发现。


    叶秉正和叶道清的脸色都不太好。


    此时的都城,里面有多少傀儡?


    更不敢想的是,皇城里还安全吗?


    内心的慌乱不到片刻,叶秉正立刻做出安排:“云颂,你现在立刻带人去皇城。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它。”


    云颂接住令牌。


    “我现在叫怀川回来,一起想办法找出城里的傀儡。”叶道清说,“阿颂,你先去皇城,务必保证皇宫安全。我怕叶鸿声的野心不止于天师界。”


    “我知道了。”云颂带着叶秉正的令牌离开,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皇宫,见到了当今的皇帝。皇帝听他禀明来意,立即召集禁军,配合云颂一宫一宫地查。


    夜晚很快降临。


    皇城内张灯结彩,灯火明亮,却被凝重的气氛笼罩着。


    云颂已经找出了十三个傀儡。


    但皇宫还有一半没有搜查。


    “去下一处。”云颂招招手,赶往下一处宫殿。忽然,炮声响起。


    烟花在皇宫外的天空上炸开。


    云颂抬头瞥了眼,就看见接二连三的烟花绽放。很快,黑洞洞的天空就被烟花铺满,整个都城亮如白昼。


    烟花的灰烬飘进皇宫。


    云颂伸手接住,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灰烬,而是符纸燃烧后的灰。残留的灵力告诉他,这道符能令傀儡定身。


    他心里瞬间明白了烟花来自哪里。


    是天清观。


    烟花还在继续。


    云颂捻去灰烬,加快了脚步。


    后半夜,云颂终于找出所有傀儡。


    就在他要松口气时,禁军的刀剑忽然对向了他。他疑惑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皇帝面无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漠嘲弄的笑。


    云颂的心忽然一沉。


    他查了皇宫内所有人,却自然而然地遗忘了皇宫的主人——这位龙椅上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章左右,这个单元就结束了。


    167  ? 一纸婚书


    ◎若违此誓,道消魂灭。◎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随手挥开一位禁军手中的剑,步调轻慢地走到云颂面前,凑近他,压低声音,愉悦道:“找傀儡的游戏结束了,我的小师侄。”


    云颂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是叶鸿声。


    那么,原来的皇帝呢?


    是成了叶鸿声的傀儡还是皮囊?


    无数想法在心中一闪而过,云颂的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伸手想要抓住面前的人,但叶鸿声抽身很快,他的手抓了一个空,而周围的禁军已经将他困在中央,泛着寒光的刀剑离他不到一尺。


    云颂余光瞥了眼其他师兄弟的方位,双指凌空画符。金色符文瞬间没入每个禁军的眉心,所有禁军忽然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有眼睛还在眨动。


    云颂闪身离开包围。


    其他师兄弟也同一时间解决了包围。云颂看向安放傀儡的地方,他一共找出来了二十八个傀儡,这些傀儡均有一线生机可活,因此,他只是用金线将傀儡束缚住,准备带回天清观。


    现在,这些傀儡全不见了。


    “你们先离开皇宫,和叶师伯他们汇合。”云颂叮嘱完其他师兄弟,立刻拿出传声罗盘,想要向叶道清禀明皇宫内的情况,却发现传声罗盘用不了了。


    他心中顿感不妙。


    “那你自己要小心。”其他师兄弟清楚云颂的实力,知道留下来也是拖他的后腿,于是,干脆利落地撤离。


    云颂等他们都撤走后,放下传声罗盘,手指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勾,一条泛着灵光的红线凭空出现。他解开一线牵上的禁制,在心里呼喊怀川的名字。


    红线闪烁。


    “阿颂。”怀川回应了他。


    云颂不敢耽误时间,立即将皇宫内发生的一切告诉他。


    “我现在去追叶鸿声。”云颂跳上房檐,回头看了眼仍旧被定住的禁军,迟疑片刻,挥挥手,解除了符咒。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云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屋檐上。


    “回来,别追。”怀川厉声说。


    云颂的脚步没有停,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飞速掠过,像是一只白鸟。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吗?”怀川低声说,“现在立刻回来,不许再追。”


    云颂依旧充耳不闻。


    “云颂!”


    怀川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喊他。


    云颂的脚步猛地停下。


    “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听我的话,你先回来。”怀川的语气掩饰不住的担心和紧张,“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忽然,两人的声音齐齐止住。


    云颂抬头看向天空,一道大阵以皇宫为中心,像是密不透风的罩子一般笼住都城,并慢慢向外蔓延。


    大阵落成的瞬间,云颂感觉耳边的风声都寂静了,天地万籁无声。勾在他手指上的红线消失,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变得极其微弱,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云颂站在房顶,似有所感,垂眸看向下方的庭院。庭院中正在守夜的丫鬟侍卫像是被操控的棋子,目光呆滞地朝某个方向走去,悄无声息地如同游魂。


    云颂辨认了一番宫殿方位,发现他们去的是皇帝所在的宫殿。云颂敛住气息,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身后,抓住走在末尾的侍卫,拖进角落的宫殿。


    他送了一缕灵力到侍卫体内,惊觉侍卫的三魂七魄正在慢慢长出黑线,黑线像是雨后竹笋,生长得飞快,就在云颂探查的瞬息,侍卫的三魂七魄已经被黑线彻底缠绕住,带到灵台,然后像是树苗一般,准备在灵台扎根生长。


    没有时间犹豫,云颂立即尝试用灵力截断黑线。然而,他送进去的灵力过于弱小,刚碰到黑线就被吞噬——云颂想到之前叶道清身上出现的黑雾。


    他又送了点灵力。


    侍卫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云颂的手指隔空点在他的灵台,手指慢慢画符,将符文打入灵台中。


    “啊——”侍卫倒在地上,身体不停痉挛,两只手抠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要将头皮抠开,将脑浆挖出来。


    云颂专心致志,继续送入灵力。


    灵台中黑线被迫放弃扎根,松开侍卫的三魂七魄,从他的身体里离开。


    云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想要飞走的黑雾,用符将黑雾困住。


    黑雾挣扎一番,彻底消散。


    侍卫疼得昏了过去。


    皇宫已经不安全,放任不管跟不救没什么区别。云颂只能强行唤醒他,给他贴张凝神的护身符,让他跟自己走。


    生死攸关,侍卫也拎得清,哪怕头疼得厉害,也乖乖听从云颂的话。


    黑线没有在灵台扎根时,清除并不麻烦。但黑线扎根太快,云颂救一个人的时间,外面已经有无数人被操控。


    但云颂还是能救则救。


    等云颂带着救下来的十几个人脱身离开皇宫,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云颂看了眼即将升起太阳的东方,天空因为被大阵的结界隔着,呈现出晦暗不明的青灰色,一片凄凉惨淡之景。


    他收回目光,看向狼藉的街巷。


    都城最热闹的长街如今寂静无声。


    目之所及,尸体横陈。有的尸体身上还在流血,血腥味重得令人窒息。


    “天啊。”有人低声惊呼。


    云颂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对方被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心脏突突直跳,像是刚从新年的热闹中惊醒过来,意识到都城已经不是原来的都城,而是魔窟。


    云颂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人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寒风吹在每个人心里,冷得让人不停打哆嗦。他们认出云颂带他们走的路,这是去往天清观的方向。


    想到天清观,每个人身上似乎又没有那么冷了。是啊,他们还有天清观。


    天清观不会不管百姓。


    云颂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他听到某种东西被踩碎的咔嚓声。他立即扭头看过去,就见左侧的巷子里缓缓走出来十几个傀儡。


    “道……道长。”有个丫鬟声音颤抖地喊了声云颂。云颂拿符的同时,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年纪尚小,就示意她别害怕。丫鬟心里本来非常恐惧,但看见他平静的眼神,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看着云颂拿出一沓符纸,符上画着她看不懂的朱砂符文,但这些符被扔出去后,就好像有灵性一般,分别飞到那些傀儡面前,贴上他们的额头。


    傀儡瞬间被定住。


    云颂不敢浪费灵力,大阵内没有灵力,他体内的灵力用一点就会少一点。


    而他们距离天清观还很远。


    “走。”他干脆利索地说。


    其他人也没有迟疑,他的话音刚落下,就立刻行动了起来。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们跑起来都不敢用力。


    云颂用金线束缚住傀儡,跟在他们身侧。一路上,除了傀儡竟然没有看见一个活人。云颂的心不免沉了下去。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与绝望。


    都城外也是这样吗?


    他们的家人都还好吗?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惑从他们心底钻出来,但现在却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他们还要逃命。


    云颂再次用金线束缚住突然窜出来的几个傀儡。忽然,他察觉到一点怪异:这些傀儡更像是听到他们发出的声响出来看看,不像是要攻击他们。


    难道这些人还没有被完全操控吗?或者是叶鸿声还没有对他们下达命令,他们正处于无意识状态。


    很快,后者的猜想就被证实。


    在他们赶到城门口时,傀儡围了上来。而站在傀儡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


    少年笑着看向云颂:“你就是我师父的小师侄吧,算起来你是我师兄呢。”


    云颂没理会他。


    少年表情渐冷,抬起手:“撕碎他们。”


    傀儡瞬间动了起来。


    云颂这时才察觉到叶鸿声为什么不再用尸傀和活傀的阴险心思。


    在云颂看来,这些傀儡都是人,他们都有一线生机能活下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一只尸傀和活傀,可无法杀死一个有希望活下来的人。


    云颂被迫只能躲避攻击,束缚住傀儡的行动,但他还要保护他带出来的十几个普通人,很快就有点左支右绌。


    “云颂!”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颂余光看见闻天声的身影,闻天声身后还带着十几个天师。


    “我来接应你。”闻天声说。


    “多谢。”云颂笑了笑。


    有了闻天声带来的人,云颂很快就清理出一条出城的路。在护送其他人都出城后,他回头看了眼气得咬牙切齿的黑衣少年,忽然,甩出手中的桃木剑。


    桃木剑幻化出无数剑光。


    剑光如雨落下。


    黑衣少年惊讶得瞪大双眼,慌忙掐诀抵挡。剑光刺破他的护身结界。


    黑衣少年立即拿出法器。


    云颂手中的法诀变换,桃木剑宛若一条游龙,剑光更似一道长鞭。破空抽下来时,地面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蹦起的碎石擦过黑衣少年的脸,留下一番浅浅的血痕。黑衣少年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阴鸷地盯着云颂的背影。


    云颂召回桃木剑。


    桃木剑飞回他身边,卷起来的气流将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合上。


    出了都城,云颂下意识望向天清观的方向。天青山上笼罩着一层结界。


    云颂眯了眯眼,想到叶道清曾对他说,天青山有祖师留下的护山大阵,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能开启。因为越是强大的阵法,开启的条件越苛刻。


    “是我师父用一身修为唤醒的护山大阵。”闻天声对云颂说,“你向怀川师兄说完皇宫内的情况,莫师叔就让我们这些外在的弟子们传送回来了。”


    自从天清观遭遇偷袭后,云颂一直后悔没有及时赶回来。他和怀川,还有下不了床的叶道清一起研究了许多天的传送阵法,最后在叶鸿声遗留下来的手稿中,做出了能快速传送的阵法。


    于是,闻天声他们收到消息,立刻就赶了回来。他们不会再犯同一种错。


    “城内的百姓呢?”云颂不相信这些百姓都遭遇了意外。大阵落成时,天清观的人正在城内搜寻傀儡,因此,事情发生后,天清观一定会想尽办法保护百姓。他听闻天声提到传送,忽然想到百姓会不会已经通过传送阵离开了。


    “他们通过城内的传送阵都到了安全的地方,一部分人在天青山,大部分人去了其他地方的道观。”闻天声的回答肯定了他的想法,“说起来,这事儿多亏怀川师兄留了心眼,安排人在城内四个方向也放置了传送阵。”


    云颂心里最大的石头落地。


    “百姓没事就好。”云颂说。


    “唯一的难处就是这么多人要如何吃饭睡觉。”闻天声说,“就算是一部分人,那也是将近二十万人。”


    “有粮仓。”云颂说。


    闻天声说:“抢粮仓触犯律法。”


    云颂瞥了他一眼。


    闻天声眨眨眼,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好像也不讲究这个了。


    “不过有护山大阵,他们起码不用受冻。”闻天声说,“否则会死很多人。”


    “嗯。”云颂应了声。


    他们赶回天青山。


    刚踏入天青山的护山大阵,云颂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而且护山大阵将灵气聚拢了起来,灵气格外浓郁。


    一群百姓围了上来,对他们道谢。


    云颂不习惯应对这种场面,找到人群的缝隙,赶紧溜走,把其他师兄弟留了下来。溜出去后,他一抬眼发现闻天声竟然比他还早一步,正抱着桃木剑等他。见他溜出来,对他笑了笑,继续和他上山:“幸好其他州城没事,还能从其他州城调物资,让他们有棉被过夜。”


    “嗯。”云颂忽然发现他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就多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抱在怀里的桃木剑上似乎刻了字。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闻天声的名字。


    “这是我前几天刻的。”闻天声晃了晃桃木剑,“我们和叶鸿声免不了有一场恶战。我就想——我说了你别笑我。”


    他对云颂强调。


    云颂点头:“你说。”


    “我就想着,万一啊,我是说万一我死了。有人看到我的剑,他们就会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而死,就会知道我特别厉害。”闻天声骄傲地抬起下巴。


    云颂看了他一会儿。


    闻天声被他认真的目光看得逐渐脸皮发热,总觉得这复杂的目光比笑话他,还让他难挨。他摸了摸脖子,解释道:“我看你刻了名字,我才刻的。”


    云颂说:“我什么都没说。”


    闻天声撇了撇嘴,推他一把。


    云颂侧身躲开。


    闻天声提气追他。


    两人的身影瞬间拉开。


    云颂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忽然想到了刚来天清观那晚。那晚的闻天声和其他师兄弟比赛谁先第一个跑到道观门口。他们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热闹的呼喊声似乎至今还响在山林间,成为他们少年时无忧无虑的回音。


    云颂率先到达观门,看到等待观门口的人,猛然间停下脚步。身后的闻天声追上来,奇怪地问:“怎么不进去。”


    一抬头看见站在观门口的怀川,闻天声也刹住了脚,问好:“怀川师兄。”


    “嗯。”怀川对他点点头,但目光却一直落在云颂身上。闻天声察觉到氛围不对,给了云颂一个眼神就溜了。


    怀川对云颂招了招手。


    云颂走过去,忐忑地看着他。


    “没有受伤吧?”怀川问。


    “没有。”云颂抬眼瞥了下怀川的表情,慢慢挪过去手,勾住他的手指。


    怀川握住他的手:“没有就好。”


    云颂问:“你还在生气吗?”


    怀川捏了把他的脸颊。


    云颂就知道他不再生气了。


    “师兄,新年好。”云颂低声说。


    虽然新年这天有种种不如意,更有叶鸿声在都城翻云覆雨,虽然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来气,虽然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新年,但云颂还是要为每一个和怀川走过的新年祝福,就像过去十四年的每一年。


    新年过后,都城的大阵还在不断扩大,短短五日就触碰到了天青山的护山大阵,然后被逼得停了下来。


    十九座道观的观主再次齐聚天清观,一同商量对战叶鸿声。


    现在最让他们头疼的反而不是叶鸿声,而是叶鸿声控制的傀儡。他们推测了一番傀儡的人数,至少有两万。


    两万活生生的人。


    “叶鸿声真是阴险狡诈。”


    “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舍弃这一小部分人。否则,将有更多人死亡。”


    “那可都是活人,你要杀了他们?”


    “我们都再找找办法,看能不能切断或者屏蔽叶鸿声对傀儡的操控。”


    “叶鸿声的大阵都逼到脸上了,哪有时间找办法。等进了他的大阵,我们还没切断他的和傀儡的联系,他已经切断了我们对灵力的感知。到时候大家灵力耗尽,就等着任他宰割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干脆坐在这里等死好了。”


    “瞧你这话说的!”


    ……


    这次没有人再拍桌子。


    叶秉正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大家听我说。”他低声咳嗽了两下,发白的头发垂落下来,被一旁的叶道清拢去身后。叶秉正直起身,沉稳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声音沁着寒意:“叶鸿声的阵法不仅是简单的隔绝灵力。”


    “除了感知不到灵力,我们好像也没有别的感受。阵法也没有攻击我们。”


    “云颂,你在阵中待的时间最长,你说给他们听。”叶秉正看向云颂。


    云颂应了声,往前一步,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道:“大阵在抽取我们自身的灵力与修为。与外界的灵力断开后,我们就只能用体内蕴藏的灵力,刚开始我也没有察觉不对,但慢慢发现,我的灵力比平时消耗得快了许多。”


    他当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叶鸿声费尽心思,布下的大阵怎么可能只是简单地隔绝灵力。


    “混账玩意儿!”


    “他简直无法无天了!”


    云颂的话一出口,在座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人。叶鸿声分明是想抽取他们的灵力与修为补养自己。等将他们抽干了,他们还能化作大阵的养料。


    “那不是隔绝灵力。”叶道清在众人正准备大骂一通时忽然出声。


    众人纷纷看向他。


    一位擅长阵法的观主,听完叶道清的话,福至心灵,接着叶道清的话,往下说道:“大阵同时也在抽取天地间的灵力,阵法内的灵力被大阵抽干,我们才会觉得灵力被隔绝了。大阵能不断向外蔓延,我想也是因为如此。”


    叶道清点了点头。


    莫见尺皱了皱眉:“自从护山大阵与叶鸿声的阵法撞上,护山大阵就在逐渐衰弱。我们都认为是护山大阵在和他的阵法抗衡,现在看来……”


    他的话音停顿片刻,苦涩一笑:“护山大阵根本不是在与他的阵法对抗,而是在被吞噬。”叶鸿声的阵法像一头贪婪的凶兽,正一点一点蚕食护山大阵。


    大殿内出现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他到底要干什么啊……”有人低声感叹,却没有人能给他回答。


    莫见尺说:“如果我们没有猜错,护山大阵最多能再撑四十天。”


    如果天清观都只能撑这么久,那么其他地方呢?岂不更是螳臂当车。


    怪不得叶鸿声没有对其他地方出手。原来是没有必要。


    更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下来。


    这时候,叶秉正再度开口:“不管他要做什么,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破阵。”


    “第二,解决傀儡。”


    “第三,杀了叶鸿声。”


    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不急不缓,平稳有力,却让每个人都奇异地摆脱了压抑的心情,好像又有了方向。


    “因此,我们要分成三队。”叶秉正有条不紊地说,“第一队,由各道观中擅长阵法的人组成,冯观主带队。”


    “冯观主意下如何?”他看向刚刚接上叶道清的话的那位观主。


    “我愿意一试。”冯观主说。


    “好。”叶秉正继续道,“第二队,由各道观中擅长灵线的人组成,叶道清带队。第三队,我不做任何强制要求,只做提醒,这队人需要直面叶鸿声,去的人要做好随时死亡的准备。”


    “怀川,云颂,这队人交给你们。”


    “好。”云颂认真回答。


    “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叶秉正说,“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诸位,天师界和人间的未来,或许就在我们身上。”


    例会结束,云颂和怀川离开大殿。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第三队的人是最先定下来的,一共四十六人。


    云颂和怀川白天带人修炼,晚上和叶道清他们一起找解决傀儡的办法。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过。


    护山大阵岌岌可危。


    动身的前一晚,云颂正在给长出树苗的姻缘树浇水。怀川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亲了亲他的脸。云颂浇好水,回头看向他。


    “你有心事。”云颂点破。


    “我在想一件事。”怀川说。


    “什么事?”云颂问了句。


    怀川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云颂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眉头上的小痣都在传达不安:“怎么了?”


    怀川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他将云颂按进怀里,低声说:“别怪我。”


    “别怪你什么?”云颂内心更加不安,想要抬头看他的脸,但被按住了后颈,他不禁着急地说,“怀川,别自作主张替我去做决定,我不需要。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去了,你是不是要自己面对叶鸿声!”


    怀川轻笑了声:“不是。”


    云颂的挣扎减弱:“那是什么?”


    “暂时是个秘密。”怀川摸着他的头发,“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告诉你。”


    云颂趴在他怀里,看着姻缘树脆弱的幼苗,忽然说:“我们结婚契吧。”


    “我们不是说等……”


    云颂打断他的话:“我不想等了。我们现在就结婚契,禀告天地。”


    他拉着怀川,去房间拿纸笔。


    “等等。”怀川拦住写婚书的云颂。


    云颂皱眉:“你不愿意?”


    “不是。”怀川向来平静温和得宛若面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年轻人不知所措的慌乱和青涩,“我去把师父叫来。”


    云颂看起来反倒比他稳重了,但快把笔握断的手也显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好。”云颂点头。


    怀川立刻前往叶道清的房间。


    笔尖蘸了墨,云颂认真端正地写下“婚书”二字,然后开始写内容。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上奏九霄,晓禀众圣,通喻三界……”


    怀川很快叫来了叶道清。


    叶道清甚至专门换上了道袍。


    他看起来也有点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直到被云颂按到椅子上坐下,他赶紧端正好姿态,坐得笔直。


    “我忘了洗把脸了。”叶道清说。


    “师父,不用。”云颂安抚地对他笑了笑,随后,和怀川一同跪下。


    两人一起敬拜了天地。


    “云颂与怀川,今以道心为誓,结为道侣。三界内外,永结同心。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若违此誓,道消魂灭。”


    168  ? 我想他了


    ◎别怪我让你痛苦。◎


    天道应允,婚契即成。


    叶道清眼神欣慰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不好意思地哎呦了一声,连忙侧身擦眼泪。


    云颂看得愣了愣,赶紧从怀川的储物袋中掏出手帕,递给叶道清。


    叶道清将手帕按在眼睛上。


    心想人到中年,真是容易伤感。


    “这下我真得回去洗把脸了。”叶道清笑着离开,体贴地让两人单独相处。


    云颂和怀川送他到门口。


    关上门,怀川拿出一条项链,走到云颂身后,给他戴上。项链上缀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珠,云颂从未见过这样莹润漂亮的白珠,好奇地拿起来瞧了瞧。


    白珠触手生寒,云颂毫无防备地被冰到手指。他没有松开白珠,反而更好奇地打量起这颗珠子。他能感受到珠子内蕴含的蓬勃而庞大的灵力,灵力给他的感觉和怀川的一模一样,让他毫不怀疑是怀川特意往里面贮存的灵力。


    “好好戴着,别摘下来。”怀川将珠子放进云颂衣服里。云颂的锁骨被凉意冻到,但珠子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暖热。


    “我知道。”云颂隔着衣服摸了摸珠子,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珠子贴上他的皮肤时,他忽然生出一种亲近、踏实的感觉,就和怀川在他身边时一样。


    这条项链明显是怀川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云颂有些懊恼地说:“我还没有准备给你的礼物,我能先欠着吗?”


    “不用欠着。”怀川微微弯下腰。


    云颂疑惑地看着他凑近的脸,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怀川按着他的后颈,将他按进自己怀里。夜晚即将过去,在等待黎明到来的时间里,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拥抱着彼此,偶尔说两句稀疏平常的话。


    窗外的光线逐渐明亮。


    云颂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察觉到自己的唇被熟悉的柔软触碰着,他便张开嘴,和怀川接了一个长久的吻。


    唇瓣分开,怀川蹭了蹭他的额头。


    外面传来走动的脚步声,云颂眼神清明地坐了起来。和怀川对视片刻,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窗外的光透进房间,云颂看到怀川被光染成金色的发丝,伸手捞了一把握在掌心。触感一如既往冰凉柔顺。


    云颂捞起来,低头亲了亲。


    松开手,他身姿轻巧地跳下床,转身对怀川伸出手:“走吧,师兄。”


    怀川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两人和往常一样,牵着手出了门。


    经过闻天声时,闻天声看着气氛怪异的两人,奇怪地挠了挠头。虽然云颂平时也黏在怀川身边,仿佛怀川的小尾巴,但今天的氛围格外容不下他人。他只是旁观,就感觉自己已经被排斥了。


    但闻天声没有被排斥的自觉,他不仅没有,他还叫上李乐安一起凑上去。


    李乐安一脸无语地把他拖走。


    “你没看出来吗?”李乐安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只知道傻傻摇头的闻天声,无奈地扶额道,“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一直在一起啊。”闻天声说。


    李乐安白了他一眼。


    闻天声不解地皱起脸:“啥意思?”


    “动点脑子。”李乐安嫌弃道。


    闻天声冥思苦想半天,没怎么用过的脑瓜子终于在不小心撞见云颂亲吻怀川的脸后,缓缓转动了起来。


    闻天声吓得目瞪口呆。


    闻天声一脸呆滞。


    闻天声试图理解,并理解成功。


    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怪不得云颂一点都不害怕怀川。


    李乐安摇摇头,拽走傻眼的人。


    众天师齐聚天清观门口。为首的是叶秉正,其次是叶道清和莫见尺以及十九位观主,之后便是各道观的弟子。


    叶秉正的目光先是仔仔细细看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住,继而又看向台阶上的百姓。


    百姓望着他们的眼中都带着期盼和希望,这样的目光有千斤重,没有人能在这样殷殷的期盼中选择逃避。


    他们更不能。


    “诸位,一定要平安归来。”叶秉正只说了这么一句,但已经胜过所有。


    “是。”众人齐齐应声。


    他们借着护山大阵传送离开。


    百姓眼中只看到数百流光划过天空,漂亮得像是雨后的虹彩。


    出了护山大阵,流光兵分两路。


    冯观主和莫见尺带领擅长阵法的三十七位天师前去破阵。叶道清则领着五十四位天师应对城内傀儡,并护送云颂和怀川他们进入叶鸿声所在的皇宫。


    与上次阵法刚落成时不同,这次他们刚踏进阵法范围,就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灵力正在缓缓被阵法抽走。


    但这种情况他们早有预料,所有人都熟练地锁住丹田和命门,让灵力只在体内游走,减缓灵力被抽取的速度。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都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圆百里之内竟然感受不到一丝生机——地面的草木植物全部枯死,而动物的尸体则已经腐烂发臭。


    云颂望着眼前这幅宛如地狱的场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年幼时,他见过瘟疫横行,染了病的人像放久了的肉一般逐渐烂掉。那时候,人们低低的、痛苦的哀叫声从早晨响到晚上,像是通往地府的路上吹出来的风。少年时,他和怀川去往青州,听到了数万冤魂不甘不屈的哭声。那些哭声响在他的耳边,刺得他耳膜流血。


    但是他现在忽然发现,还有一种凄惨没有声音,是死一般的寂静。死前死后都无法发出一声呼喊,而能看到他们的绝望、痛苦的只有站在这里的人。


    云颂脚步沉重地往都城走。


    城外没有傀儡活动的踪迹,但他们走了一路也没有看到任何活物,连风都失去了踪影,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云颂和怀川走在最前方,看到了完全敞开的城门,同时也看到了城门内站满了一整条街道的傀儡,黑色的人头密密麻麻,像是挤在一起的一群蚂蚁。


    这群傀儡看到他们,同样像是蚂蚁看到掉在地面的食物,立即成群结队地行动了起来,兴奋地一拥而上。


    “你们按计划保留实力。”叶道清提醒完云颂和怀川他们,立即命令自己带领的人出手,但出手前,同样提醒了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他们。”


    “是。”他带领的天师们应声。


    一瞬间,金线漫天。整片天空宛如金线织出来的锦缎,流光溢彩。


    绚丽至极的金光落到云颂和怀川等人快速奔走的身影上,顺着他们奔走的方向,在他们身侧一寸寸延长。


    云颂和怀川带着闻天声和李乐安一众人,借着叶道清给他们的掩护,迅速进入城内,直奔皇宫而去。


    还未接近皇宫,云颂就被铺天盖地的阴气吓了一跳。阴气重得如同月初的夜晚,黑茫茫的一片,多到能将整个王朝的气运中心变成邪祟横行之地,多到云颂心中有一瞬间生出巨大的无力感。


    其他人的心动摇得更加厉害。


    他们真的能对抗得了这样的叶鸿声吗?他们的身影在庞大如山的阴气面前是如此渺小,如同飞蛾扑火。


    一道凌厉的剑光划破眼前的阴气。


    剑气所到之处,阴气散作霜雪,不同于阴气带来的刺骨森寒,剑气卷起的寒意让他们的灵识忽而清明许多。


    云颂抬眼看向立在半空中的怀川。


    怀川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通体雪白的长剑,另一只手迅速掐诀,他的身后再次幻化出无数剑光,随着手中长剑所指的方向,无数道剑光轰然刺落。


    整座皇宫的地面都震了震。


    空中浮现出更多洁白的雪花。


    飘飘洒洒的雪花看着无比脆弱,毫无攻击力,但是它落到哪里,哪里的阴气就跟着它一起消融。


    众人的心瞬间从谵妄中走出。


    与此同时,他们听到一道轻蔑至极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诸位道友既然诚心诚意跑来送死,叶某却之不恭。”


    他的话音落下后,十二面鬼幡从阴气中飞出,将他们这行人围住。


    刹那间,万鬼齐哭。


    众人身上的护体金光时明时灭。


    叶道清用金线捆住一个朝他脖子袭击而来的傀儡,将他甩到旁边,抬眼看向皇宫上方的鬼幡,眉头死死拧了起来。也许,他的猜测错了。他和赵凝微一起跟叶鸿声交手那次,叶鸿声很可能连五分的实力都没有展露出来。


    “叶道清,师兄,这个时候还要分神担心别人吗?”叶鸿声笑着问他。


    叶道清感觉到熟悉的黑雾靠近,毫不犹豫凌空画符,拍上去。


    阴气散开,又有新的黑雾袭来。


    “在这座大阵中,我无处不在。你们不是想找到我吗?来吧。”黑雾翻涌至叶道清的耳边,阴恻恻道,“师兄,这些人要是死了,你就是罪魁祸首。他们本来逃走就能活,你却让他们来送死。”


    “你们竟然还妄想破阵,真是有趣啊。”叶鸿声笑着说,“不自量力。”


    叶道清并不理会他的话,专注应付眼前的傀儡。叶鸿声似乎失去了和他说话的兴趣,黑雾从叶道清身边离开。


    而另一边的云颂和怀川已经收到叶道清的传声。传声罗盘在阵中无法使用,他们现在用的是云颂在这一个月里改良出来的一线牵。


    “我去寻找叶鸿声。”怀川用一线牵对云颂说,“你带他们对付鬼幡。”


    “我……”云颂不放心他一个人,可是他看了眼半空中的鬼幡,不得不咬牙点头,“等我破了鬼幡就去找你。”


    “嗯。”怀川的身影在阴气中消失。


    云颂专注于眼前的鬼幡:“布阵。”


    这种情况他们同样做过预想,想过对策,因此,云颂说完布阵,所有人立即拿出桃木剑,来到各自的点位。


    桃木剑立于身前。


    所有人迅速掐诀。


    四十六柄桃木剑飞至半空,剑光耀眼如白昼。阵法开启,阵中央的云颂成为阵眼,手持桃木剑飞至半空。他的眼底流动着金光,垂眸看着肆虐的鬼幡。


    四十六柄桃木剑环绕在他身侧。


    金光涤荡着万鬼的哀嚎。


    无数鬼影从鬼幡中钻出来。


    与此同时,冯观主和莫见尺也收到了叶道清的提醒。两人正带领弟子们推演阵法,忽然一股强大的阴气袭来。


    莫见尺反应迅速,立即甩出灵符。


    灵符湮灭成灰,莫见尺划破手指抹到桃木剑上,朝黑雾劈去。


    莫见尺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没想到失去一条腿后,莫师兄的修为反而竟然进了一步。”叶鸿声说。


    莫见尺咬牙,桃木剑彻底劈散面前的黑雾。更多的黑雾奔涌而来,仿佛决堤的江河,滔滔不绝,波浪涛天。


    冯观主立即让所有弟子召出护体金光,同时手中掐诀,布阵抵挡。


    “呵。”叶鸿声冷笑了声,“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竟也妄想蚍蜉撼树。既然师兄不理我,我就陪你们玩玩。”


    眨眼间,滔天黑雾已至眼前。


    冯观主心中悚然一惊,他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阴气,像一座山一样朝他压下来,他还没有看见山,只是看见山的影子就觉得浑身的骨头快要被碾碎了。


    他这时才深刻认识到他们和叶鸿声之间实力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他们想获胜,就只能用自己的命去填那道沟壑。


    就在黑雾快要碰到他的护体金光时,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飞了过来,刺破了黑雾,挡住了倾下来的山峦。


    冯观主骤然松了口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鬼门关走出来,神情恍惚地抬起头,看到面容冷峻的怀川。


    怀川站在他们身前,身姿挺拔。


    冯观主恍然间想起之前观里的弟子们总是喜欢提起怀川,说的最多的是他容貌清绝,神姿出众,世无第二。


    他现在真想回到那时候,拎起那群弟子的耳朵告诉他们,把心思放到修炼上,天师看的是实力,不是外貌。


    “还好吗?”莫见尺问他。


    “没事。”冯观主说。


    “你们继续破阵。”怀川说。


    “好。”冯观主强迫自己静下心,和莫见尺继续带领弟子们推演阵法。


    怀川看向黑雾聚拢而成的人形。


    “你来救他们,就不担心你的小师弟?我那十二面鬼幡一共炼了两万人的魂魄,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人。”叶鸿声得意道,“里面还有你们的皇帝。帝王之气又如何,我让他死,他便只能死。”


    怀川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


    “我好像听到那边的惨叫了。”叶鸿声愉悦地笑了笑,“不知道是谁死了。”


    怀川握紧长剑,脚尖点地,飞身刺向黑雾。黑雾却不和他硬打。


    这里是他的大阵,他何须出手,他只需要将这些人体内的灵力耗尽,然后再出手将他们扔给大阵做养料。


    不过师兄要留下来。


    他还要让师兄看看他是怎么活下去的,比所有人都活得久,活得好。


    至于怀川和云颂,他要好好吃了他们的血肉和灵魂。吃了他们两个,他就不用再吃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


    叶鸿声畅快地笑出了声。


    黑雾迅速后退。


    怀川却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凛冽的剑气封住了他所有去路。


    叶鸿声的眸子沉了沉,低声道:“那就别怪师叔把你的命留在这里了。”


    黑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此时的都城长街上,叶道清带领的人已经显露出疲态。他们只能防守,却不能攻击,顶多让傀儡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可是傀儡不怕疼,更不怕死,他们哪怕被束缚住,也会拼死挣脱开,哪怕挣脱的下场是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


    可傀儡四分五裂却不会死,反而会重新拼凑起来,成为真正的傀儡。


    这样的傀儡有两万多。


    街上很快见了血。


    血腥味刺激着傀儡,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兴奋狂躁。叶道清瞥了眼皇宫的方向,然而他开着天眼也无法看清阴气中的状况,只能看到时不时闪过的耀眼金光和从天而降的紫色天雷。


    他低头,咬破手指。


    无数金线宛如疯狂生长的一棵大树拔地而起,逐渐遮天蔽日。金线成了树枝,每根树枝都裹向一个傀儡。


    阴气最深处的皇宫,云颂布的阵已经被破。余光瞥见有人要倒地,云颂伸手拉住对方的胳膊,却没能拉起来。他扭头看了眼,发现对方的胸膛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心脏被掏了出来。


    阴气中传来咀嚼声。


    云颂闻着血腥味,缓缓沉了口气。


    他松开手,手中出现一道雷鞭。


    鞭子抽打在重重鬼影中,烧焦的气味散发出来。数不清的鬼影湮灭在鞭子下,但很快就又会有新的鬼影出现。


    云颂咬了咬牙,直接进入鬼幡。


    “云颂!”闻天声赶紧喊他,但明白过来云颂想做什么后,他也毫不犹豫地进了一面鬼幡。李乐安紧随其后。


    鬼幡内部阴气肆虐,云颂感受到刮骨一般的罡风。护体金光让他免受千刀万剐的疼痛,云颂稳住身形,拿出一张雷符,咬破舌尖,手中掐诀。


    雷符沾上精血,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云颂扔出雷符的同时,又拿出一沓紫色雷符,同样抹上精血。


    金光直上九霄。


    五条雷龙在空中盘旋。


    雷声滚滚。


    所有人都听见了撼天动地的雷声。


    天雷还在积蓄力量。


    直到某一刻,积蓄的力量达到顶峰,比树干还在粗壮的天雷顷刻间落下。


    天雷劈到鬼幡上,无数鬼魂在天雷下消散。鬼幡裂开一条纹路,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瞬间化为粉齑。


    紫色天雷紧随其后落下。


    感受了一□□内剩余的灵力,云颂再次拿出一张金色雷符,进入下一面鬼幡。其他弟子则从外部配合。


    忽然,众人都感觉到大阵的节点被动了一下,他们身上陡然轻松了一些。


    竟然成了!


    冯观主压住想要欢呼的心。


    只是一个小节点,大阵中这样的节点还有上百个,不能得意忘形。冯观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抿了抿扬起来的嘴唇,继续推演下一个节点。


    一滴血忽然溅到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有点懵地抬起头,就看见莫见尺跪在地上,挡在他身前,鬼爪穿胸而过,鲜血淋漓。


    他的目光越过莫见尺的肩膀,看向出手的人。他没见过这张脸,对方笑得正得意,目光充满了挑衅。


    “没想到你们还真有点能耐,但是别做春秋大梦了,谁都不能阻止我师父一统天下。”对方操纵着鬼收回手。


    莫见尺一口血喷出来。


    冯观主赶紧接住他的身体。


    “我……我没事。”莫见尺咽下喉咙不断上涌里的血,往自己胸口拍了几张符,“不用管我,你继续破阵。”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负责护卫的天师也都围了上来,将破阵的人保护在中间。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雷声还在呼啸。


    剑光与黑雾缠斗着。


    越来越多的人不甘心地倒下。


    大阵外的太阳逐渐升空,又逐渐向西落下,光线变暗。云颂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大阵虽然在冯观主的努力下松动了许多,不再抽取他们体内的灵力,但他们始终无法感知到外界的灵力,灵力用一分便损耗一分。


    十二面鬼幡只剩下一面。


    他扫了眼四周,发觉还能维持站立的人不到五个,其他人都倒了。


    他不清楚叶道清那边情况如何,也不敢去想独自面对叶鸿声的怀川。他动作有点僵硬地拿出所剩不多的符,全部甩向最后一面鬼幡。手中的桃木剑,跟着飞过去的灵符,势如破竹般刺去。


    闻天声的桃木剑随之而来。


    最后一面鬼幡破裂。


    皇宫的阴气散去了大半。


    “我去帮师叔。”闻天声说。


    云颂应了声,正要松口气,却听到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顿时僵住,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声惨叫似乎来自叶鸿声。于是,他这才敢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叶鸿声已经从黑雾中现出身形,此时,他的心脏被长剑贯穿,牢牢钉在了地面,而怀川握着长剑的手很稳。


    云颂彻底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往怀川那里走了一步,突然,倒在地面的叶鸿声的身体不断膨胀变大,然后皮肉撑到极致逐渐撕裂。


    叶鸿声抛下了皮囊。


    他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血肉模糊。


    “我不会死。”新的皮肉逐渐在他身上长出来,“你杀不了我。”


    怀川说:“谁知道呢。”


    叶鸿声的瞳孔猛地一颤。


    怀川身后逐渐凝出长剑的虚影,长剑足有几十丈高,立于天地间。


    云颂的脚步倏地停下,抬头看着怀川身后的虚影,胸口像是忽然被人抓了一把,他分不清是疼还是无法呼吸,他只知道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叶鸿声意识到这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然而无数道剑光落下,一道剑阵封住了翻涌的黑雾。黑雾想要破阵,但长剑的虚影凝得越来越实,已经有下落的迹象。


    叶鸿声愤怒地回头:“好啊,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会死在这里。”


    黑雾不再挣扎,反而全力迎上去。


    “今天就算我要死,我也会拉上你们所有人给我陪葬。”叶鸿声道。


    怀川转身飞向长剑虚影。


    “怀川!”云颂嘶吼着喊了声。


    怀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云颂离得太远,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一眼或许就是离别,永远的离别。


    他猛地朝怀川跑去,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低头看去,脖子上挂着的白珠此刻散发出莹润的的光芒将他笼罩。


    云颂又气又恨,嘴唇咬得满是血。


    骗子!


    骗子!


    骗子!


    在怀川的身体融入虚影后,长剑彻底凝实,几十丈高的长剑便叶鸿声劈下去。黑雾正面迎上长剑。


    忽然,天空中飘起雪花。


    云颂站在那里,眼睛眨也不敢眨。


    一片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眼睛里融化成水,顺着眼尾流出。


    世界寂静无声了一秒,然后爆发出轰然的倒塌声。云颂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看向黑雾散尽后的地方。


    黑雾越来越少,白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云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害怕这道身影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对方转过身,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笑了笑。


    云颂一直颤抖的嘴唇缓缓送出口气。眼泪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急忙眨了眨眼,泪水流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视野终于清晰。于是,他清楚地看到怀川的身影一点点化作星光消失。


    “阿颂……”


    怀川的声音通过一线牵在他心里响起,泛起绵绵不绝的回响。


    白珠的光芒消失,他的身体终于能动了,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漫天雪花还在飘落。


    云颂忽然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腿突然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他撑着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再次没有力气跌倒。


    他连走带爬地来到怀川消散的地方,除了一柄断掉的长剑,什么都没有。


    他把长剑捞起来,抱进怀里,茫然地看着四周。黑雾散了,叶鸿声死了。


    叶鸿声死了吗?


    会不会又是金蝉脱壳?


    他连忙放出灵力,忽然发觉他再次感知到了天地间的灵力。


    叶鸿声的阵法破了。


    他把所有感知放到最大,覆盖方圆数百里,没有,没有叶鸿声的气息。


    叶鸿声真的死了。


    云颂抱着断掉的长剑,颓然地坐在那里。叶鸿声死了,怀川也……死了。


    他猛地拽下来脖子上的项链,将项链扔出去。骗子!骗子!送他项链的时候就做好了一个人面对的打算。


    片刻后,他又连忙爬起来将项链捡回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拢进手掌心。


    白珠散发着怀川的气息。


    云颂将额头贴上手掌。


    怀川的剑气带出的大雪还在下。


    云颂将白珠放回衣服里,掌心紧紧攥着圆润的珠子,手心的肉被硌疼时,他清醒了一点,咬牙站起来,拿起桃木剑,去处理剩下的阴气和傀儡以及叶鸿声的徒弟。


    大雪覆盖住鲜血。


    云颂的头发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最后,他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恍惚中,他听到怀川在喊他。


    这时,一道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云颂立即扭头看去,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师父。”


    来的人是叶道清。


    叶道清浑身是血,他走来的地方留下的一道又一道沾着血的脚印。


    “师父,师兄死了。”云颂说。


    叶道清说:“我知道。”


    他说:“阿颂,我知道。”


    云颂看着他。


    “他曾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忘记另一个人,我给了他一本书。”叶道清说,“但他最后也没有学那个术法。他对我说,他不想让你忘记。”


    云颂想起怀川的那句别怪我。


    别怪我什么呢?


    别怪我让你记得。


    别怪我让你痛苦。


    云颂哭出了声。


    叶道清站在他身边,搂住了他靠过来的脑袋,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摸到了一手冰凉的雪。


    ……


    天清观只剩下三个人。


    叶秉正、叶道清和云颂。


    云颂亲手收敛了闻天声和李乐安的尸体,还有其他师兄弟的尸体。


    都城生灵涂炭。


    皇帝没了。


    各地开始出现动乱。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两年后,新的朝代建立,定都在南方,原来的都城改了名字,叫太安。


    天清观没有再招收任何弟子,观里这两年只有叶秉正和叶道清。云颂不常留在观里,经常在外游历。


    但每年新年都会回来一趟。


    今年,他回来得有些早。


    “师父,我感应到怀川了。”大战之后,云颂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过,他兴奋地对叶道清说,“你还记不记得,至顺道长曾将我和怀川的灵魂连在一起,前段时间,我感应到他了。”


    “师父,他还活着!”


    “怀川还活着!”


    叶道清灰暗的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那你能感应到他在哪里吗?”


    “……不能。”云颂低声说。


    叶道清叹了口气道:“当年,他和叶鸿声同归于尽,叶鸿声魂飞魄散,他就算活着,可能也只剩下一缕残魂。残魂无法在人间停留太久。”


    事实是,不到一个月就会消散。


    “所以,我要快点找到他。既然我和他的灵魂相连,或许,我可以试着将我的灵力渡给他。”云颂说。


    叶道清不忍心再打击他,于是,点头让他去尝试:“去试试吧。”


    云颂满怀希望地离开。


    半年后,叶道清再次见到云颂,忽然发现自己要认不出这个徒弟了。云颂瘦得厉害,形销骨立。他的眼睛很黑很沉,没有光,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见到的第一面,云颂哭着对他说:“师父,我感应不到怀川了。”他明明在哭,可是通红的眼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像是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流泪了。


    他摸了摸脖子,掏出一根红绳。


    叶道清记得红绳上曾有一颗白珠。


    白珠上有怀川的气息,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云颂只有握着珠子才能睡着。


    “他送我的东西也消失了。”云颂拽着红绳的力度很大,叶道清连忙掰开他的手。云颂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整个人都无所适从。


    叶道清搂住他:“慢慢跟师父说。”


    “我能将灵力给他,他还活着。可是两个月前,忽然不能了。不仅不能,我也感应不到他了。”云颂说得有点不清不楚,但叶道清听明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徒弟。


    “师父,怎么办啊?”云颂茫然地问。


    “师父,我该怎么办?”


    “师父……”


    云颂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想他了。”


    “我想他。”


    “我想他们。”


    ……


    又一年,叶秉正仙逝。


    叶道清时隔一年再次见到云颂。


    云颂非常不好。


    叶道清忽然想,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云颂这么一个徒弟。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徒弟,难道还要再失去第二个吗?


    云颂浑浑噩噩,叶道清很容易就骗了他。他在他身上施下问心术,让他忘记了怀川,也忘记了师门。


    他将毕生修为传给云颂。


    他原地坐化。


    云颂一觉醒来,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他实在想不起来。心里有一个念头告诉他,要去寻找什么,对他很重要,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什么东西。


    他踏上了寻找的路。


    一年又一年。


    某天,他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变老。


    不知道多少年后,他来到溟州,遇见了一位名为沈去尘的老天师。


    老天师似乎认识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说他已逝的两个父亲。他父亲在十年前寿终正寝,他另一个鲛人父亲第二天就跟着父亲走了。


    云颂在溟州待了几年,待到沈去尘羽化。羽化前,沈去尘将修为给了他。


    “我知道你心中有执念。”


    “或许要等很久很久。”


    “就当我对你的一点帮助。”


    ……


    但云颂不再继续找了。


    他太孤独了。


    或许,他心中的执念只是水中月。


    兜兜转转,他最终回到天青山。


    他不记得这里,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给他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他在山中找了处山洞,陷入沉睡。


    直到1932年的炮火将他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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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  ? 互相依偎


    ◎我只是太想你。◎


    云颂缓缓睁开眼,忽然不知今夕何夕。他望着大殿的穹顶,脑海中一会儿是漫天飞雪,一会儿是疮痍的土地,一会儿又是天清观苍翠的山林。


    泪水滑进发缝,湿漉漉的眼尾被一只手轻轻蹭过。云颂猛地坐起来,心惊胆战地抓住这只手,急切的目光落到手主人的脸上。看到怀川的脸,云颂瘪了瘪嘴,眉毛向下耷拉着,一双含着泪的眼睛里仿佛有说不尽的委屈与酸楚。


    “阿颂。”怀川抚摸着他的脸。


    “……骗子。”云颂声音哽咽,奋不顾身般扑进他的怀里,手指用力抓着他的手,力道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怀川任他抓着自己,将他抱紧。胸前的衣服被泪水打湿,而他怀里的人颤抖着,脆弱得像是暴雨中的蝴蝶。


    他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你怎么能……抛下我?”云颂一张嘴就泣不成声,眼泪宛若决堤一般不断滑落,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怀川胸口。


    怀川快要在他的眼泪中窒息。


    “你抛下了我两次。”云颂抓着手掌下的衣服,抬头看向怀川,通红的眼睛里却不是埋怨,而是深深的痛苦,“在我以为你还活着时,你又一次消失了。”


    “对不起。”怀川说。


    可是云颂却摇了摇头,手指轻轻落到他的唇上,不让他再说这三个字。


    “你是遇到危险了吗?”他问。


    怀川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亲了亲他的指尖:“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颗白珠吗?那里面是我抽出来的一魂一魄。”


    云颂湿漉漉的眼睫颤抖了一下,挂在睫毛上的泪珠不堪重负地坠落。他看着怀川,带了一点谴责,谴责他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放在他那里。


    “和叶鸿声同归于尽后……”怀川的话忽然停顿片刻,因为他发现在他说到那四个字时,云颂的身体在发抖。他不得不先安抚恐惧不安的青年,将人完全拢进怀里,像抱着小时候做噩梦的他哄睡时那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直到青年的身体不再紧绷,怀川才继续道:“我剩下一缕残魂留在世间,但残魂意识不清,浑浑噩噩。在我快要消散之际,你发现了我,给了我灵力。”


    他摩挲着云颂湿润的脸颊,心疼地看着他:“我留给你的一魂一魄也是在那时回到了我的身体。之后,我便被后土娘娘带入地府。直到五百年后,我的残魂修补完整,意识才清醒。清醒后,我立刻就去了人间。但天清观没了,我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你的气息。”


    “不是故意要抛下你。”怀川说。


    “我知道。”云颂说。


    他一直都知道,如果不是不能,怀川必然会立刻回到他身边。


    只是他心中欲壑难填。


    “我只是太想你。”云颂说。


    怀川心中忽然酸涩难言,云颂的脸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云颂忽然紧紧皱起的眉头。他伸手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云颂也朝他伸出了手。他的手落到云颂隆起的眉心时,云颂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尾。


    眼尾泛起点点潮湿的凉意。


    他还没有明白云颂这个动作的含义,云颂忽然凑过来吻住了他。


    颤抖的唇瓣贴上他的唇。


    云颂阖着眼,贴着他的唇没有动。


    指腹上还残留着怀川的眼泪,云颂的心脏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呼呼漏风。


    一滴眼泪落在贴一起的唇瓣上,分不清是谁的眼泪,但两个人都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云颂的唇轻轻蹭了蹭怀川的唇,眼泪在唇瓣上被涂抹均匀。


    怀川一只手捧住云颂的脸颊。


    云颂微微张开嘴。


    怀川温柔地吻了进去,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温顺的绵羊,而他的唇安抚着云颂。两人的舌头轻轻触到,像是不小心撞在一起,但谁都没有避开,反而在碰到的那一刻就紧紧纠缠了上去。


    他们像是互相舔舐伤口的两个动物,依偎在一起,为对方驱赶心里的不安与疼痛,告诉对方自己就在这里。


    寝殿中灯火葳蕤,烛火摇晃。


    云颂和怀川密不可分的身影在摇晃的烛火中时而浓重,时而浅淡,但是一直没有分开,连光都无法穿透他们身体的缝隙,留下自己的阴影。


    他们紧紧拥抱着,时不时接一个长长的吻,吻得温柔,但很深很久,直到彼此呼吸困难,两片泛红的唇瓣才藕断丝连地放开。然后,没过多久,唇肉又会用力地挤压到一起,挤得变形。


    不知道何时,被挤压得变形的除了唇瓣还有两个人用力相拥的身体。云颂面对面趴在怀川的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一条腿搭在腰间,像是树袋熊一样攀着怀川,既抱着他,又依靠着他。


    怀川一只手勾着云颂的腿,另一只手紧紧贴在他的后腰。这个姿势抱起来两个人会紧密贴着,很有安全感。但有一小部分会暴露在空气中,无法被温热包裹,只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云颂深深嗅着怀川身上的气息,清冷如雪,带着浅浅的香,像是雪中盛开的花,他一直眷恋着这道香气。虽然他和怀川已经相伴数月,但此时此刻,他们才算真正意义上久别重逢。


    他想起怀川初次入他梦中,却得知自己不记得他时,伤心落寞的神情。他那时虽然感到心疼,但并不明白为何会这样,还将其浅浅地归根于怀川生得漂亮,胜似清辉明月,让他心动不已。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的心疼从何而来,他的记忆忘了眼前的人,但灵魂还记得这人带给自己的烙印。他总是拒绝不了怀川的脸,每次多看一眼便多沉迷一分。不仅仅是因为喜欢,还因为怀川在千年前就是他心中深爱着的人。


    这是他的爱人。


    所以,他总在心动。


    所以,他总会沉迷。


    云颂情不自禁抬起手,摸上怀川的脸。手指触摸到怀川的眼睛时,云颂忽然想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是连阳光照进去都无法改变的瞳色。


    可以前的怀川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很漂亮,是罕见的浅金色。阳光照进去仿佛有粼粼波光,而光线昏暗时,那双眼眸的颜色会变深,看起来像是野兽的眼睛,盯着人时令人神经颤栗。


    “嗯?”怀川抓住触摸自己的手,察觉到怀里人的出神,疑惑出声。


    “你的眼睛。”云颂的手指蜷了蜷。


    “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怀川亲了亲他的指腹,又凑过去亲他的嘴,很快就将云颂的注意力带去其他地方。


    寝殿内的长明烛一直亮着,分不清日月。云颂也不在乎时间的流逝,他趴在怀川的怀里,想永远这样和怀川不分开,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


    但怀川实在温柔,云颂被他细致地安抚着,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睡梦中他察觉到怀川要走,立即拉住他。


    “别走。”云颂慌乱道。


    怀川看着他像是在说梦话的脸,看了一会儿,但没有再试图离开了,而是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两人抱紧。


    云颂的眉心舒展开。


    怀川亲了亲他眉头上的小痣。


    两人相拥着睡去。


    云颂醒来时,寝殿内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烛光一如既往跳动着。他依旧趴在怀川的怀里,两人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动。于是,他也没有想着动。


    脑海中不自觉开始回想过去。


    他想到了沈去尘,难怪沈去尘独独向他提起了两位父亲,原来他们曾经是朋友。而沈去尘的转世是谁不言而喻。


    他又想到了叶道清,想起最后那几年,叶道清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难以言喻的哀伤。其实,活下来的人都痛苦。


    他继续想天清观,回想天清观的花草,想天清观后面的山林,还有天清观中一年又一年相处过的师兄弟们。


    千年后,他第二次接受了所有人的离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怀川回到了他身边,他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他勒紧了胳膊。


    怀川的呼吸重了片刻,他意识到怀川早就醒了过来,只是没有打扰他。


    “在想过去?”怀川摸着他的后颈。


    “嗯。”云颂说,“师父和沈去尘都将自己的修为给了我。”他也因此承了叶道清和沈去尘的因果,所以,他总能碰见叶鸿声的徒弟所做的恶事,他也和陈去尘成了朋友,并在关键时救他一命。


    怀川心中同样了然。


    “饿了吗?”他忽然问。


    云颂的思绪从千年前抽走,感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情况:“不是很饿。”


    他吃了很多怀川送进来的阴气,而且问心术消失后,他被困住的灵力全部挣脱囚笼,疯狂冲刷着他的丹田和经脉。


    “再躺一会儿吧。”也许是千年的时间压在身上太重,即使已经睡了一觉,云颂依旧浑身提不起劲儿。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只想待在怀川身边。


    “好。”怀川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两人紧紧依偎着,安静地躺了一个小时,除了偶尔接吻,什么都没有做。


    “我们回家吧。”云颂忽然说。


    怀川按住他想要坐起来的腰,将凝出的阴气送入他的身体,轻轻按揉。阴气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缓解了里面的胀热。


    云颂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怀川下了床,收起阴阳箓。笼罩在北阴府邸的结界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转身,朝云颂伸出手,将床上的青年拉进自己怀里,顺势搂住那截细腰。一转身,踏过阴阳的交界,离开了地府。


    两人的身影出现在环溪路66号的家中。楼下的孔随听见动静,立刻朝楼上跑去,看到熟悉的人,笑容惊喜:“你们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步伐稳重的陈去尘。


    云颂看着向他们拱手行礼的陈去尘,又看了眼计划着一起吃火锅的孔随,忽然想,其实也是旧友重逢。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单元不长,算是收尾[红心]


    170  ? 一如从前


    ◎天呐,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前脚敲定下去哪家吃火锅,十五分钟后,四人就已经坐在了包厢里。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感觉你变化好大。”孔随嚼着嘎吱响的鞭炮笋,抽空看了眼给怀川夹肉的云颂。“好像突然变老——变得成熟——变得沧桑了。”他绞尽脑汁终于找到合适的词。


    云颂愣怔片刻:“去了酆都。”


    孔随瞪大眼,暗暗说了声卧槽。注意力被这两个字夺走,夹到嘴边的菜都忘了吃:“那酆都里面岂不都是鬼?”


    云颂无语地看着他。


    孔随讪讪一笑,低头吃菜。


    云颂瞥了眼安静吃饭的陈去尘。心想:陈去尘往他店里跑的频率真是越来越高,都快把他的店当成家了。


    但想到前世的沈去尘,不免就想到这是阿清留下来的孩子。尽管陈去尘是转世,可还是那个孩子的灵魂。


    云颂心中柔软了几分。


    常来就常来吧。


    隔着氤氲的热气,陈去尘察觉到了云颂看来的目光,却看不清他双眼中的情绪,只隐隐觉得云颂看他时多了几分亲切和关怀,特别像他师父。


    陈去尘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应该是他想多了。


    “我这次来是给你送天师大赛的方案,顺便跟你买些护身符给那些参赛的天师。到了店里发现你不在,我本来打算走的。”陈去尘拿起手机,先将大赛方案发给云颂,又给他转了笔订金。


    孔随吐槽:“吃饭还谈工作。”


    陈去尘乖乖将手机熄屏。


    但云颂拿起手机,点开了他发来的方案,同时身体侧向旁边,将方案内容给怀川看:“举办地在彭城啊。”


    “今年轮到彭城了。”陈去尘说。


    “哦。”云颂滑动屏幕往下看大赛的内容,发现千年过去,大赛比的竟然还是那老三样:天师基础理论考核,实战对决和特殊试炼。唯一的区别在于特殊试炼,以前是把人扔进鬼域,是生是死都靠自己,参赛人数较少,且报名参赛的天师没有一个不是真才实料,毕竟是拿命去比,现在则是更安全的念境。


    “你是不是也要参赛?”云颂看向陈去尘,他正好符合参赛年龄。


    “嗯。”陈去尘点头,“之前的天师大赛都是在十一月份举办,为了照顾我们这些上学的天师,才挪到了暑假。”


    “学生都不放过。”孔随啧啧两声。


    “天师大赛本来就是为了年轻天师举办的,三年才办一次,是很难得的学习交流机会。”陈去尘一本正经地解释。


    “行行行。”孔随决定不再插话。


    云颂看完方案,放下手机,侧了大半的身体坐回去,但桌子底下的手还跟怀川牵在一起,时不时蹭一蹭:“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吗?”


    “记得,但你们进山后,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这点我当时也跟你汇报过。”陈去尘说,“你有头绪了吗?”


    孔随也关心地看向云颂。


    “我问你只是为了再确认一遍。”云颂将地下宫殿中与魏骁然斗法的事说给两人听,“既然山下没有异常,那么藏在暗处的人就在当日的八位观主中了。”


    陈去尘立即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日随云颂进山的八位观主,思量过后,他斟酌道:“你愿意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怀疑的人不是我师父。是杨道长吗?”


    云颂惊讶地挑了下眉。


    “你怀疑杨道长?!”孔随的震惊更重,直接把不再插话的想法抛之脑后。


    “嗯。”陈去尘并不是胡乱猜测,有条不紊地讲出自己的依据,“我们执行欢喜神任务那次,杨豫道长负责领队,大长老也是死在玄灵观的看守中。”


    之前他从未怀疑过杨豫,灵山观和玄灵观来往颇多,陈去尘小时候就认识了杨豫,一直将他当做可敬的长辈。


    但是云颂圈出了可疑范围,这件事就再次回到了他心里,打了个疑问。


    孔随听得一愣一愣,神情动摇,已经从“他不是那样的人吧”渐渐转变成“天呐,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我怀疑的是他。”云颂的身体往怀川那边倾了倾,胳膊紧紧挨着胳膊。自从那场大梦中醒来后,他不时时刻刻触碰着怀川,心里就没有安全感。


    怀川摩挲了两下他的手指根部,像是在丈量什么,且兴致浓厚,对于云颂和陈去尘的谈话,反而不怎么关心。


    “魏骁然被抢走了胎光一魂。”云颂说,“当时的情况,只要有人出手,我和怀川必然会察觉。我们没有察觉,只能说明他用的手段被我们忽略了。”


    他微微张开手,放任怀川玩他的手指,偶尔在怀川手掌心勾一下,像是用来逗猫的逗猫棒,乐此不疲。


    “九霄缚魂锁。”陈去尘说。


    云颂点头道:“九霄缚魂锁一直笼罩在地宫上方,他想动手很方便,而九霄缚魂锁又正好是针对魂魄的法器。”


    他碰了碰怀川的手。


    怀川看了陈去尘一眼:“双仪山的幻境会映照出人内心最恐惧的事,他在幻境中成了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陈去尘皱起眉:“死亡和衰老。”


    怀川淡声道:“很少有人不惧怕。”


    孔随忽然插话:“他可能有病。”


    云颂和陈去尘看向他。


    孔随顿了顿,赶紧补充:“我没有骂他的意思,我是说他可能得了绝症。就像信奉欢喜神的人多数都是家里出现重大变故,或者自己生了病的人。”


    “很有可能。”怀川轻轻笑了声。


    孔随倒是没想到自己几句话能把这位除了对云颂笑得真心实意,对其他人都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冷淡的人逗笑,不由得挠了挠头,尬笑了两声。


    云颂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像是不理解他忽然抽什么风,但也没管:“我想借这次天师大赛搞点事情。无论是不是杨豫,我都要逼这个人出手。”


    “在地下宫殿,我特意展露出了一些实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吸引了那人的注意。”云颂进山后有很多次出手都是在故意卖弄实力,为了让暗处的那人对自己出手,“我想在天师大赛上给对方一个对我下手的机会。”


    陈去尘问:“我怎么配合你?”


    “就麻烦你将我受伤的事宣扬出去了。”云颂捂着胸口,装模作样地靠到怀川肩膀,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表情。


    怀川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你受伤了?”孔随担心地问,“在酆都伤到的吗?严不严重啊?”


    陈去尘帮不想说话的云颂回答了孔随:“云老板的意思是假装受伤。”


    孔随脸一热,低下了头。


    这个菜嚼起来真有嚼劲儿啊。


    孔随面无表情地嚼嚼嚼。


    鞭炮笋在他嘴里嘎吱嘎吱响。


    “这事交给我。”陈去尘说,“我觉得有我师父配合会更好,你看呢?”


    “可以。”云颂从怀川肩膀离开。


    孔随已经嚼完了所有鞭炮笋,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吃火锅: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只有他还记得把火锅里快要煮烂的肉捞出来,分给每个人。


    “你受伤的事怎么骗过他们?”陈去尘说,“他们虽然……但都是人精。”


    被刻意略过去的停顿,孔随莫名觉得和实力有关,比如与云颂相比,那几个观主的实力都不怎么样。


    但陈去尘是个正经老实孩子,即使是事实,也说不出来贬低长辈们的话。


    于礼不合。


    云颂戳了戳怀川的胳膊。


    孔随看不出来怀川做了什么,只觉得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就连火锅汤底上氤氲的热气都消失不见。


    冷意穿透衣服往他血肉里钻。


    陈去尘感知到突然浓重的阴气,习惯性开了天眼,却看到怀川触碰过云颂后,云颂身上就笼罩了一层阴气。


    阴气缠身,任谁看都是这个结论。


    陈去尘的天眼合上,心底关于怀川身份的猜测再次冒了出来:怀川难道和地府有关系,比如在地府任职?


    想法一闪而过,他没有特意去捕捉这个念头,更没有往下深想。如果云颂觉得合适,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这样确实可以。”陈去尘放下心。


    包厢内的冷意消退,孔随连忙倒了杯热茶咕咚下肚,又吃了几口辣锅里的菜,慢慢的,身上缓和了过来。


    “我只是个普通人,劳烦你们照顾一下我这位凡人。”孔随提醒他们。


    云颂扔给他一张符。


    孔随看也不看,放进兜里,身体陡然舒服,有种刚从按摩店出来的感觉。


    正事谈得差不多,四人专心吃起火锅。吃完火锅,陈去尘就回了灵山观。


    孔随接着回去看店。


    云颂和怀川在街上随意走了走。


    中午太阳暴晒,路上的柏油路面似乎都能晒化,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街道两边的店铺基本都关着门,里面吹着空调。云颂和怀川从他们门口经过时,还能看到有些流浪狗和流浪猫趴在玻璃门缝那里,享受门缝里吹出来的冷气,而有的店家会打开门让小动物进去,但是没有开门的也并未驱赶。


    “我们变成猫那次,我还叼着你过马路呢。”云颂回想起那次特殊的念境,还有变成一只五个月大的白色长毛猫的怀川,有点遗憾只有那一次。


    “嗯。”怀川笑了笑。


    “那时你很热衷于扮演猫咪啊。”云颂坏笑着看向怀川,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怀川长出猫耳朵和猫尾巴的模样,只是想了一下,就忍不住心神荡漾。


    “挺有趣的。”怀川说。


    实际是他逗人的恶趣味。


    云颂哼了声,伸了个懒腰。


    街上有许多家店铺都在放歌,云颂有时会觉得吵闹,但此刻却有种从梦里回到现实世界的踏实与安心。


    他笑着说起以前和怀川的趣事,有千年前的,也有千年后的,而他的心也从这一件件的事中找到了归属。


    而怀川走在他身侧,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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