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 岁岁平安
◎新的一年了。◎
一个月后,云颂、怀川和叶道清三人到达繁华的锦阳城。刚过城门,三人便被一股闹哄哄的年气迎面包裹住。
临街的店铺已经悬挂上红灯,一串接一串,从街口延伸到长街深处。离新年只剩两日,整座城洋溢着热闹的氛围。
叶道清闻到浓郁的酒香,赶紧晃了晃自己的酒壶,发现酒壶已空,转身便跟着酒香飘走了,只留给怀川一句:“我去买酒,看好你师弟,别走丢了。”
街上人多,叶道清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踪迹。
云颂已经习惯叶道清随心所欲的行为,拉着怀川在街上逛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云颂好奇地四处打量。
糖炒栗子的香味钻进鼻子,云颂的脚步一顿,转向糖炒栗子的摊位。
怀川熟练地拿出钱袋:“要半斤。”
“哎!稍等。”老板动作麻利地称了半斤栗子,用油纸一裹,草绳一扎,笑眯眯地递给云颂,“吃的时候小心烫。”
“多谢。”云颂拎住草绳。
怀川朝他伸出手:“我来拿吧。”
云颂也觉得这样拿着不方便他剥栗子吃,于是心安理得地交给怀川。但是他剥好的第一颗板栗,却是努力踮起脚,喂到怀川嘴边:“师兄,你吃。”
怀川配合地弯下腰,张嘴接住。
板栗肉香甜软糯,味道确实不错。
在他吃掉这颗的时候,小孩儿已经剥好下一颗,同样试图喂到他嘴边。
怀川只得再次弯下腰接住,余光瞥见小孩儿已经快要剥好第三颗栗子,并且没有要吃的意思,无奈地从小孩儿手中拿走剥好的板栗肉,喂到他嘴里。
云颂右侧的脸颊鼓起来。
他嚼了嚼,味道很香。
还没咽下去,下一颗又喂到嘴边。
云颂的脸颊再次鼓起。
然后,两边的脸颊都被栗肉塞满。
云颂彻底丧失说话的能力。
半斤板栗不多,两个人走到客栈的时候,正好吃光。怀川用手帕给云颂擦去嘴角的残渣,抬头对客栈柜台后的堂倌说:“两间上房,住到元宵。”
堂倌噼里啪啦地拨动算盘:“两间上房一日一两银子,住到元宵一共十七两,吃饭的钱另算——”他探头朝后边喊道:“二牛,领两位客官去楼上上房。”
二牛来得很快:“两位这边请。”
云颂和怀川跟着他上楼。
怀川吩咐:“准备些热水上来。”
二牛立即应声:“好嘞。”
云颂和怀川进入三楼的客房。
刚坐下没多久,二牛便提着汤瓶敲门进来,将汤瓶放到桌子上:“客官,你要的热水,小心烫着,有事你喊我。”
二牛恭敬地退出客房。
怀川拎起汤瓶,将热水倒进木盆。
“过来。”他朝云颂招招手。
云颂走过去,便被他牵住手。怀川先试了水温,才将云颂的手带进热水。
怀川站在他身后,胳膊圈住只到他腰间的小孩儿,捧起他的两只小手,细心地洗干净上面沾到的板栗糖渍,又拿起架子上的毛巾,将他的手指擦干。
“去玩吧。”怀川放下毛巾。
“嗯。”云颂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街道上的喧闹声变得清晰,云颂望着街边的摊位,开始想送什么年礼给师兄和师父。他手中有一些银两,但没有送过礼,只好观察街上的人在买什么。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
“师兄,我出门了。”云颂说。
怀川叫住行动起来风风火火的小孩儿,拿出一个小纸人:“带上它。”
小纸人飞到云颂肩头坐下。
云颂第一次见小纸人,好奇地摸了摸纸人的脑袋:“它能说话吗?”
“能。”怀川将注意力放到纸人身上时,便感受到小孩儿的手落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抚摸过的感觉,“我撕了一缕分魂放在里面,它相当于我的分身。”
云颂的表情有点纠结:“可是我要去给你和师父选年礼,你看见的话就没有惊喜了。能不能先不让它看我?”
“当然。”怀川微笑着答应,“那等你说可以看的时候,我再看。”
“嗯。”云颂点头。知道小纸人是师兄的分身,云颂便不放心小纸人坐在他的肩膀。想了想,他将纸人捧进手里。
“我走啦。”云颂说。
怀川送他出门。
云颂出门后,先买了几根红绳,然后去了一家香药铺,但香药铺没有他要的东西,不过香药铺推荐他去木作铺。
云颂找了一圈才找到一家。
“你们这里有好的桃木吗?”云颂问。
“有,还有上百年的。”店主抬眼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个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脸上的笑变得和蔼起来。
他走到云颂面前蹲下:“和爷爷说你想要多少年的桃木?用来做什么?”
“我想做两个桃木珠。”云颂用手比划桃木珠的大小,“这么大就可以。”
“我这有不少的角料。”店主说。
云颂问:“最好的要多少钱?”
“角料不贵。”店主笑着说,“看在你和我家孙女年纪相仿的份上,我只收你一两银子。跟我进来选桃木吧。”
店主带着云颂往店铺里面走。
云颂担心被骗,选桃木时偷偷开了天眼,用天眼瞧过才敢定下:“我能自己打磨吗?我想往上面刻一些符文。”
云颂拿着只有他巴掌大的桃木。
“可以,我找个师傅教你。”店主想了想说,“还是我来教你吧。”
店主用锯子锯出两段小圆木,拿出一块粗纱布给云颂,同时做给他看:“一只手捏紧木料,另一只手转圈磋磨。”
云颂照葫芦画瓢学。
磋了半个时辰,磋出球状,云颂的手掌心也变得一片通红,又热又僵。
两个时辰后,云颂手中出现两颗圆滚滚的桃木珠,珠子泛着温润的木光。
桃木珠上分别刻着“安”和“宁”。
云颂顺便在木作铺中,用红绳将两颗桃木珠分别编成手绳,然后将自己这一个月积攒的灵力倾注到桃木珠内。
桃木珠变得更加莹润。
离开木作铺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街上虽然灯火通明,热闹不断,但云颂还是跑着回客栈。他已经两个多时辰没有见到怀川了,突然就很想他。
接近客栈的时候,云颂在客栈门口看到了一抹月牙白的修长身影,他的脚步停顿一瞬,向鸟一样朝这道身影飞扑过去,然后稳稳落入带着清冷淡香的怀抱。
“师兄。”云颂趴在怀川的怀里,仰着头,眼含期待地问,“你在等我吗?”
怀川假模假样地埋怨道:“某个小师弟迟迟不回来吃饭,又不让我看他在做什么,我只好在这里等他了。”
“我忘记时间了。”云颂懊恼地说。
“回来就好,走吧,师父在里面等我们吃饭。”怀川去牵小孩儿的手,握到手掌心才发觉触感不对,有点粗糙了。
他皱眉蹲下,掰开小孩儿的手掌。
小孩儿的两只手的掌心泛着红,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虎口处青了一片。
“怎么弄的?”怀川问。
“没事,我不疼。”云颂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伤口还没有以前的冻疮严重。
怀川叹息一声,包裹住他的双手。
云颂感觉到灵力如同羽毛般轻柔扫过他的每寸手指,等怀川松开手,他手上的伤口和淤青全部消失不见。
怀川重新牵住他,进客栈。
叶道清看见两个徒弟手牵手走进来,已经对他们的亲密习以为常。
“这里。”叶道清喊了声。
怀川和云颂坐到他的对面。
叶道清没问云颂去做了什么,师徒三人气氛很好地吃完了晚饭。
转眼便到了除夕当天。
云颂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新年,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还没有起床便拉着怀川撒娇,让他答应陪自己出门玩。
其实,就算他什么都不说,怀川也会带他出门玩,但能看到某只小团子朝他软软地摊肚皮,何乐而不为。
除夕这天的街上,热闹更甚以往。
云颂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由怀川牵着,走在人群中。两人时不时驻足观看路边开演的皮影戏或者杂技,一旦停下来,便很难再挪动脚步。
“我抱着你。”怀川担心小孩儿被周围的人群挤得不舒服,便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
怀川的身形高挑挺拔,云颂待在他的怀里,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目之所及终于不再是别人的腿,而是头顶。
周围的声音比较吵,云颂搂着怀川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师兄,我们去吃梅花糕吧,我看到好多人在买。”
“手里的糖葫芦不吃了?”怀川很早就注意到小孩儿只吃了两颗糖葫芦,便一直拿在手里再也没碰过。
“有点酸。”云颂诚实地回答。
怀川笑着说:“拿回去给师父吃。”
“我们对师父好点吧。”云颂说,“师父想吃,我们再买一串新的。”
怀川闷声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云颂意识到他在开玩笑。
“拿来吧,我吃。”怀川说。
云颂将糖葫芦喂到他的嘴边,不忘记强调一遍:“真的有点酸。”
糖葫芦中夹了豆沙。
怀川咬了一口,觉得还可以,便将剩下的几颗糖葫芦都吃了,而云颂则捧着他心心念念的梅花糕,轻轻吹热气。
夜幕降临,天空接连炸响烟火。
云颂也拿着火折子点了几筒烟火。
他第一次尝试放烟火,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烟筒捻,火焰呲的一声,云颂听到声音,瞬间拉着怀川跑出去很远。
砰——
漫天金星如银河倾落。
“这么害怕?”他的师兄站在璀璨的烟火下,眸光温柔,笑着问他。
云颂看呆了片刻。
小孩儿长久的注视让怀川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蹲下来说:“本来想等守岁时再送给你,现在送似乎也可以。”
云颂茫然地眨眨眼,就看见怀川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把桃木剑。
桃木剑在怀川手中显得很小,但对云颂的身高来说,大小却刚好合适。
怀川的手指轻轻勾了下小孩儿眉头上的小痣,让他回过神:“不收下吗?”
云颂还是有点懵。
怀川拉住他的手,将桃木剑放上去。
云颂握住沉甸甸的桃木剑,猛地扑进怀川怀里,像是突然炸响的小爆竹。
怀川抱着小孩儿及时稳住身体。
“师兄。”云颂闷声喊他。
怀川听出他的哽咽,心中一软。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云颂问。
怀川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嗯。”
“我喜欢。”云颂小声说。
他想起什么,慌忙摸向自己腰间,解下怀川给他缝的小佩袋:“我也准备了年礼。”他拿出那条刻着“宁”的桃木珠手绳。
“可能不是很好看。”他说。
怀川伸出手腕:“帮我戴上。”
云颂托着他的手,将手绳系上去。
“很好看。”怀川看着小孩儿因他这句话而明亮起来的双眸,轻轻一笑。
又有烟火在夜空绽放。
怀川望着小孩儿眼眸中倒映出的华丽烟火,低头亲了亲他眉头上的痣。
两人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
叶道清坐在火盆旁,眼皮一掀:“我还以为我这个师父要独自守岁了。”
云颂求助的眼神看向怀川。
怀川淡定地带着他围绕火盆坐下,放下食盒:“给你带了些好吃的。”
“还有酒?”叶道清转眼便忘记问罪的事情,兴奋地打开食盒,“烤羊排!”
叶道清专心啃起烤羊排。
窗外的烟火和爆竹时不时炸响。
云颂靠着怀川看符箓小册。
符箓小册是怀川半个月前特意为云颂撰写的,上面都是一些基础的符箓,很适合刚入门的云颂看。
云颂看得津津有味。
某一刻,窗外的烟火轰然一响,仿佛整座城的烟火都在这一刻点燃了。
“三更到——新岁临——”
客栈的堂倌在门外提醒。
“师兄师父,新岁吉祥。”云颂立刻放下书,对怀川和叶道清说,同时拿出送给叶道清的手绳,“师父,送给你。”
叶道清没有反应。
云颂疑惑地凑近叶道清,发现叶道清喝完了酒,支着脑袋正在打盹。
云颂无奈地笑了笑,将手绳给叶道清系上。刚系好,叶道清就醒了。
“新的一年了?”叶道清揉了揉睡懵的脑袋,先打哈欠,后伸懒腰,然后拿出准备好的压岁钱,分别递给两个徒弟。
“岁岁平安。”
142 ? 回到师门
◎快让师叔抱抱。◎
云颂开始跟着怀川学剑术。
怀川喜欢就地取材,通常是随手捡一截树枝,而云颂则握着他的小桃木剑。
练剑很枯燥。
云颂练了三天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看怀川练剑的时候,他觉得怀川的一招一式都行云流水,凌厉又有美感。
但是等自己拿着桃木剑反复练习一个动作,做了几百上千遍后,云颂抖着两条酸疼的胳膊,面无表情地想:我果然还是最喜欢画符。
画出来的符还可以卖钱。
他上次在街上看到有一个被叫做逍遥真人的道士,一张符卖十两银子。
“嘶——”胳膊忽然被捏住,云颂直接倒吸一口凉气,生无可恋地往怀川怀里一倒,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委屈。
怀川没怎么敢用力,轻轻按揉着。
小孩儿在他怀里疼得哼哼唧唧。
“师兄,练剑好累啊。”云颂说。
这好像是小孩儿第一次示弱,怀川心疼他练剑辛苦,又觉得小孩儿这副半真半假向他埋怨的模样实在有趣。
“你小时候练剑也这么累吗?”云颂去摸他的胳膊,摸到结实匀称的手臂肌肉时,心中羡慕不已,不禁惆怅地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变成师兄这样。
怀川回答:“还好。”
云颂脑袋埋进他的肩膀,拱了拱。
怀川的侧颈被他的头发蹭得有些发痒。小孩儿又是撒娇又是示弱,看来是真的累到了:“明天歇一天吧。”
“不要。”云颂拒绝。
怀川低头看他:“嗯?”
云颂回答:“我要和师兄一样。”
怀川帮他揉捏手臂的动作一顿,看似随意地问道:“为什么要和我一样?”
云颂的脑袋埋得更深,似乎接下来的话令他羞于启齿。怀川等待良久才听见小孩儿低低的声音:“喜欢师兄。”
怀川默默压下嘴角:“我知道了。”
云颂埋在他怀里不出来声了。
怀川帮他按揉好手臂,低头便看到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睡熟的小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孩儿睡得更舒服。
云颂一觉睡到天明,醒来发现自己仍旧趴在师兄的怀里,只不过到了床上。
怀川还在熟睡。
云颂以为时辰还早,重新闭上眼。
片刻后,他又猛地掀开眼皮,眼中的睡意尽数散去,强打起精神推了推怀川的肩膀:“师兄,晨练了。”
装睡的怀川不得不睁眼醒来。
他本想借口起晚了,让小孩儿休息一天,没想到小孩儿比他想的更有毅力。
怀川欣慰中又有几分心疼,但还是尊重云颂的意愿,带他起床晨练。
一个基础的刺和挡,云颂每天挥剑重复上百次,练了将近半个月,终于得到怀川的点头,开始学习下一招。
但他们也要离开锦阳城了。
走到城门时,云颂回头看了眼。
“别不舍得,以后我再带你们故地重游,到时候你可能已经长大了。”叶道清兜着云颂的后背,安慰地拍了拍。
云颂被他拍得站不稳。
“师父,我没有不舍得。”云颂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被他拍散架了,“你别打我了师父,我还想活着回师门呢。”
叶道清顿时面露尴尬:“什么打不打的,师父这是在安慰你离别的心情。”
“我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好了。”云颂分别拉住叶道清和怀川的手,“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的。”
叶道清听了感动不已。
瞧瞧,这才是徒弟应该有的样子。
叶道清瞥了眼大徒弟,哼了声。
怀川无视他谴责的眼神。
因为赶路的缘故,云颂每日练剑的时间只剩下早晨和夜晚各一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还要学习画符和心法。
剑招基础的劈和撩,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得心应手,做到怀川要求的出剑手腕不抖,呼吸不乱。
“胳膊都结实了。”叶道清捏了捏云颂的手臂,以前捏起来软乎乎的肉,现在终于挂住了骨头,“是不是还长个子了?”他往云颂头顶比划了两下。
“长高了一寸。”怀川说。
想到遇见小孩儿时,小孩儿瘦骨嶙峋、羸弱不堪,再看看现在不仅面色莹润,而且身板硬朗,哪里还有当初小可怜的模样,完全是气色清朗的小少年。
叶道清心中涌起骄傲。
我养的徒弟!
呃——我徒弟帮我养的徒弟,但总而言之,叶道清十分满意。
“我真的长高了吗?”云颂兴高采烈仰着头向怀川确认时,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在骗他。如果他真的长高了,为什么每次抬头看师兄时,还是只能看到师兄的下颌,拥抱也是只能抱到腰。
这和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长高这么多呢。”怀川两根修长的手指比划出高度,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云颂当晚便多吃了一碗米饭。
师徒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
叶道清是个爱听旁人闲聊趣事,听不到结尾便赖着不走,非要人将故事讲完才肯罢休的人。更不必说遇上极致的景色,他往往会逗留个四五日,哪怕没有地方落脚,也要玩到尽兴,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肯继续上路。
中途,他们还会帮别人驱鬼祛邪。
怀川预计半年便能回到师门的行程,他们硬是走了七个多月。六月末的时候,云颂终于来到天清观所在的都城。
都城比云颂想象中还要繁华。
楼阁如云,盛景无边。
“看到那座最高的山没有?”叶道清站在城门外指给云颂看,“那就是天青山,咱们家的道观就在半山腰上。”
他提起天清观时,语气完全没有平时的放浪随性,反而带着敬重。
云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青山连绵起伏,山顶仿佛有云雾缭绕。
好像神仙居住的地方啊。
他蓦地生出几分紧张。
“走喽,回家喽。”叶道清笑着说。
家?
回家?
云颂愣怔片刻,心底的紧张忽然被期待抹去。他的目光落在天青山,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巍峨挺立的高山。
随着他们逐渐走近,天青山的模样在云颂眼中也愈发清晰。他们走到山脚下时,暮色四合,沉厚低缓的鼓声从山中传来,一声一声,漫过林梢。
云颂听着遥远的鼓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他要再次有一个家了。
他的家会是什么模样?
云颂不自觉攥紧了怀川的手。
“小心台阶。”怀川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盏竹灯笼,递给云颂,让他拿着照明。
三人步行上台阶。
走了没多久,云颂耳边忽然传来烛火点燃时发出的轻微噗噗声。他怀疑是手中的灯笼在响,便没有多想。
他低头看路,抬脚继续往上走,刚一落脚,台阶两侧的灯笼骤然间全部亮起。昏红的暖光一盏接一盏,沿着青灰色的石阶向上铺展,直至隐没在台阶深处。
云颂眼中闪过讶异。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怀川,发现怀川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师叔!师兄!”
一道清脆雀跃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云颂立即抬头看去。
“师叔!师兄!”
云颂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跑得飞快,脚下生风,云颂还未看清他长什么模样,他已经跳进叶道清怀里,两条胳膊挂在叶道清的脖子上,像是一只挂在树上的小猴子。
“我好想你们啊。”少年快速说完想念的话,一把松开叶道清,扭头看向站在叶道清和怀川中间的云颂,眼睛骤然一亮,“这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云颂吧!”
云颂往怀川身旁躲了躲。
怀川笑着侧身,挡住小孩儿,顺便给他介绍:“他叫闻天声,应该比你大两岁,是观主的徒弟,算是你的师兄。”
“闻师兄好。”云颂乖乖问好。
“云颂师弟好。”闻天声略显拘谨地挠了挠头,看着小师弟白净的脸,忽然脱口而出,“你长得真好看,以后要不要跟我一起修炼?我带你去吃丰乐楼。”
云颂瞪圆眼睛,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冷着脸戳开闻天声凑近小孩的脑袋:“你哪里来的钱吃丰乐楼?”
闻天声自知失言,立即闭嘴。
怀川笑着说:“我问问你师父吧。”
闻天声赶紧求饶:“好师兄,求求你千万别告诉我师父。我是打着他名义卖符才赚的钱,他知道肯定打死我。”
叶道清撩起袖子,扬了扬拳头:“我现在就替你师父打死你信不信?”
“好师叔,也求求你。”闻天声求助的眼神看向云颂,想要拉他的手,“好师弟,你也帮我求求你师父和师兄。”
云颂无措地后退了半步,抓住怀川袖子的同时,身体贴紧了他。
怀川隔开闻天声的手。
小孩儿第一次遇见如此自来熟且热情奔放的人,明显被吓到了。
怀川牵住小孩儿的手,捏了捏。
云颂稍微放松。
叶道清对闻天声说:“下不为例。”
闻天声立即将叶道清大夸特夸一顿,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叶道清越听越飘飘欲仙。
“闻天声,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一阵纷杂缭乱的脚步声响起,云颂从怀川背后探出头,看到台阶上又走下楼十几个人,皆是道士的装扮。
“师伯,你们回来了。”
“怀川师兄。”
“师叔,这次回来待多久?”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这是小师弟吧。”
“小师弟这么可爱呢。”
“快让师叔抱抱。”
……
云颂赶紧缩回脑袋,一头扎进怀川的怀里,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
143 ? 一群猴子
◎你好,这里不让睡觉。◎
怀川弯腰将小孩儿抱起来。
云颂坐在怀川的臂弯中,两条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颈。怀川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轻笑道:“你要勒死师兄吗?”
云颂一怔,双臂微微松开。
怀川感受到小孩儿的身体不再紧紧绷成一根弦,这才对围上来的师门众人露出浅淡的笑容:“回观里慢慢说。”
众人如鸟兽一般纷纷散开。
“本以为你们会赶在晚斋前回来,便提前做好了饭菜,但等了又等,你们却迟迟不归,索性就直接下山迎你们了。”
说话的道长看起来与叶道清年龄相仿,但气质清雅绝尘,性格更是与叶道清南辕北辙。这位道长的语调轻缓又温柔,很像云颂想象中的长辈模样。
“他是师父的师弟,名为莫见尺,你叫他莫师叔便好。”怀川低声为他介绍。
云颂点头记下。
莫坚持?
师叔的名字好奇怪。
云颂趴到怀川耳边,疑惑地低声呢喃:“莫师叔为什么会叫不坚持?”
怀川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坚持?”
云颂说:“他的名字啊。”
怀川蓦地笑出声。
云颂一头雾水地看着笑得开心的怀川。见其他人的目光纷纷看来,云颂试图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笑了。
怀川对师兄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说了句没事,然后捏了捏云颂的脸。小孩儿的脸颊已经变得饱满,捏起来的手感非常好,像是在捏一块糯米糕。
“我的小阿颂啊。”他叹息一声,笑着为云颂重新介绍,“莫师叔的名字叫莫见尺,看见的见,尺规的尺。”
云颂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脸颊也不知是被怀川捏的,还是不好意思,很快涨得通红:“我……我听错了。”
都怪发音太像了。
云颂见怀川还在无声地笑,恼羞成怒地抓住他的头发,却是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怀川,不许再笑了。”
怀川轻声呵斥:“没大没小的。”
但他眼中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因此云颂完全没有被他吓到。
“怀川。”云颂又拽他的头发。
怀川无奈地仰了仰头:“松手。”
云颂龇牙威胁,却没有用力:“我再笑话我,我就把你揪成秃头。”
“好好好,不笑了。”怀川哄道。
云颂盯着他的脸,确认他没有再偷笑,慢慢松开他的头发。头发被自己弄得稍微有些乱,云颂抿抿唇,用手指帮他梳理通顺。
“你这两个徒弟感情不错哈,小徒弟看着挺文静内敛,不像观里的猴子。”
不知道是谁感慨了一句,云颂像是警惕的小猫,立即缩回抚摸头发的手。
怀川再次压低声音为小孩儿介绍人:“这位是师父最小的师妹,名字叫赵凝微,最喜欢别人喊她大师姐。”
云颂问:“那怎么喊大师姐呢?”
怀川笑着说:“观里没有大师姐。”
云颂不解地嗯了声。
怀川说:“因为大师姐叶灵意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叫她,或者直接叫她姐。”
云颂飞快转动脑子记下这些要点。
叶道清回答赵凝微时的姿态摆得低调,但语气嚣张又嘚瑟:“全是我这个师父起的教育作用,又羡慕又眼红我有两个徒弟吧——诶嘿,你没有。”
赵凝微毫不客气地翻白眼。
无徒弟,一身轻。
他们这些带徒弟带疯的懂个屁。
赵凝微面无表情地说:“跟我炫耀没有用,我最讨厌小孩儿,也不稀罕养徒弟。小孩儿不仅吵闹,还喜欢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实在令人火大。”
闻天声挠了挠头。
应该不是在说他吧。
他怎么可能像猴子,他师父可是夸他长得像大公鸡呢,说他们一样神气。
嗯,果然不是在说我。
“尤其是你。”赵凝微偏头看向他。
闻天声:“……”
他现在就要找师父告状。
叶道清笑着哄人:“她口是心非。”
赵凝微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脑袋轻轻晃动:“哎呀,我口是心非。”
叶道清吃瘪。
莫见尺轻笑了一声。
“师弟,你看她!”
“师叔,你看她!”
叶道清和闻天声异口同声。
莫见尺连忙敛住笑意:“别闹了。”
“哎呀,我不闹。”赵凝微做作道。
“赵凝微儿!看我替天行道。”叶道清一把薅出桃木剑,提着剑追上去。
赵凝微提气,瞬间闪出一丈远。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其他人皆是见怪不怪的模样,没有一人阻止。云颂看了眼怀川的表情,见他同样波澜不惊,就知道他们在闹着玩。
莫见尺凑近怀川,看向他怀里的小孩儿,放轻语气:“你几岁了?”
云颂回答:“已经六岁了。”
“那你现在可是咱们道观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了。”莫见尺笑了笑,“你没来之前,你闻师兄的年纪最小——就是那个像猴子的小孩儿,整日上房揭瓦不消停,他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
云颂想了想说:“他挺好的。”
对方还想请他吃丰乐楼呢。
“是,他就是调皮爱玩了一些。”莫见尺说,“你们年龄相仿,应该合得来。”
云颂看了眼正和别人比赛谁最先跑回道观的闻天声,对莫见尺点点头。
莫见尺没忍住揉了把他的头发,在心中调侃道:一群调皮的野猴子中来了只矜持的可爱小猫,有趣有趣啊。
“云颂师弟,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比赛?”闻天声跑过来问云颂。
云颂不明白谁先跑回道观有什么可比赛的,但对方好意邀请,他即便不理解也表示了尊重:“我看你们比。”
闻天声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道:“你瞧着吧,我肯定是第一!”
云颂点头:“那你努力。”
闻天声得到鼓励,斗志更胜,犹如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回到比赛队伍。
莫见尺被邀请作为比赛考官。
莫见尺无奈地答应,帮他们喊了开始。然后,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疯了一样往山上跑,边跑边哇哇大叫。
云颂听着漫过山林的此起彼伏的叫声,忽然理解了赵凝微说的话。
确实很像一群山野的猴子。
云颂偷偷翘起嘴角。
怀川问他:“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很开心。”云颂稳稳坐在怀川的手臂上,抬起手便摸到树枝上悬挂的灯笼穗,“好神奇啊,我竟然有这么多家人,各种各样的家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活着,再于某日无声无息死去。可他不仅走过了绵绵大雪的冬天,还走过了草木葳蕤的春天……
现在是夏天了。
和夏天的炙热一起来向他袭来的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师门。
“开心就好。”怀川放下心。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担心小孩儿能不能适应身边的人突然变多,他甚至已经想到带小孩儿单独住在山脚。
现在看来不需要住山脚了。
云颂推了推怀川的肩膀:“师兄,你让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
“好。”怀川弯腰放下小孩儿。
云颂顺势牵住他收回的手。
怀川垂眸看了眼,轻轻一笑。
回道观的台阶本来看不到尽头,但在大家的插破打诨中很快就走完了。
云颂看到了台阶尽头,巍然伫立的天清观。朱门高耸,古拙厚重。门上悬挂着一块烫金牌匾,字迹却灵动飘逸。
往里面望去,殿宇重重。
青白色的香烟袅袅升入空中。
“我!我第一!”闻天声忽然出现在云颂眼前,打断了他对天清观的打量。
“我是第一!”闻天声兴奋地打了一套拳,成功将还能站立的自己累倒在地上,但不影响他向输给自己的几个师兄们叫嚣,“你们还师兄呢,不如我。”
云颂提醒他:“这里不能睡觉。”
闻天声四肢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汗湿的衣服沾满了灰尘,他随意拍了两下,气喘吁吁地说:“我当然不会在这里睡觉,我又不是傻子。”
云颂说:“你闭眼睛了。”
闻天声心想,我那是快累死了。
“反正我不会在这里睡觉。”他说。
云颂:“好吧。”
闻天声:“我真的不会!”
云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嗯。”
闻天声拉住他的衣服:“你别走,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相信我?”
云颂微微皱起眉:“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闻天声松开他的衣服,低头检查自己的双手。余光注意到云颂干净的衣袖有道脏脏的黑色痕迹,而且位置就在他刚刚拽过的地方,闻天声的表情逐渐碎掉:“我不是故意的。”
云颂淡淡地嗯了声。
闻天声立即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太丢脸了。
怀川和莫见尺交谈了几句,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便走过来:“怎么了?”
云颂给他看自己被弄脏的衣袖。
“脏了啊。”怀川修长的手指泛起点点星光,云颂衣袖上的脏污瞬间消失。
“这是你送给我的衣服。”云颂说。
所以他才在意这点小小的脏污。
怀川听懂他的意思:“我知道。”
他扭头看向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的闻天声,轻轻笑了声,顺便往他体内送了点灵力,让他疲惫的双腿能够正常走路:“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快走吧。”
闻天声立即松了口气。
这么多师兄弟中,他谁都不怕,反而最怕怀川。他仗着年纪小,和所有师兄弟都能打成一片,哪怕是比大他更多岁的师兄,但他就是不敢跟怀川胡闹。
他总觉得怀川很危险。
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的害怕。
“我们也进去吧。”怀川对云颂说。
云颂跨过天清观高高的门槛,闻到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没多久,他的衣服也沾上这股淡淡的香味,就好像他已经在这里生活许久了。这种想法让他变得雀跃。
怀川牵着云颂落后别人几步,轻声为他介绍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重要的人:“观主的名字叫叶秉正,是师父的大师兄。他的模样很好认,右脸上有道长长的疤。”
云颂说:“我记住了。”
“师父还有一位小师弟,也是他捡回来的,名字叫叶鸿声。”怀川继续道,“他性情疏淡,平时不爱热闹,喜欢关在院子里做自己的事,因此不一定会在场。”
云颂应了声,但心中却有几分好奇这个同样被师父捡回来的小师叔。
怀川说:“还有一位重要的人,是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们师祖,名为叶凌虚,道号至真。师祖经常闭关,可能也不会现身——紧张了?”
他感觉到小孩儿的身体微微绷紧,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到斋堂门口了。
“有师兄在,别怕。”怀川说完,忽然笑了一声,“我们可以在观里多走两圈再进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我离开前种的花。花如果开了,摘下来一朵送给你好不好?”
云颂眨眨眼:“好。”
“那,我们走?”怀川的脚步转了方向。
云颂拉住他:“吃过饭再去。”
怀川一怔,笑着答应。
云颂看着斋堂的匾额,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就被怀川牵进了另一个热闹的世界。
144 ? 送见面礼
◎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可怜别人?◎
叶道清拉着刚进入斋堂的叶秉正来到云颂面前:“信中跟你提过的新收的徒弟云颂。大师伯,快点掏见面礼吧。”
“大师伯好。”云颂连忙放下手中的烤羊排,擦手指的同时站起身喊人。
叶秉正端详了他片刻:“嗯,好。”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木盒,打开后是一支毛笔,笔杆有股淡淡的木香,笔尖极细。他将木盒递给云颂:“你师父在信中说你喜欢画符,但你年纪小,画符时心境容易不稳,这支笔能帮你定心。”
云颂双手去接:“多谢大师伯。”
叶秉正说:“不必谢。”
他负手离开。
来得突然,走得平静。
云颂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多看了几眼他的背影,记在心里。
叶道清又拉来了莫见尺。
莫见尺微微一笑,在叶道清开口催促前,拿出准备好的见面礼:“一只储物袋,平时放点东西,方便携带。你师父说你擅长用草编兔子,我想你应该不讨厌兔子,便让人在储物袋上绣了两只。”
“不讨厌。”云颂说,“多谢师叔。”
他摸了摸储物袋上的两只白兔子。
“不必言谢,观里每个新收的徒弟都会有见面礼,这是规矩。”莫见尺向等在一旁的赵凝微招手,“到你了。”
赵凝微拿出一条红色发带。
发带上有金丝绣着祥云的图案,末端坠着两枚银铃铛。铃铛响起的声音很小,但清脆悦耳,听着便令人心静。
“我仿着你头上这根发绳做的,你可以换着戴。”赵凝微语气别扭,“别奇怪我怎么知道的,你师父连你夜里翻了几次身都要写到信里,说给我们听。”
叶道清理直气壮:“我乐意提。”
赵凝微在小孩儿面前忍住了翻他白眼,抬手对云颂说:“千万别谢我。”
云颂想说的话被堵在嘴里,但他还是决定不听话:“多谢大师姐,我很喜欢这个见面礼,我会好好珍惜的。”
赵凝微抬脚便跑,像是被他的道谢吓到了,但云颂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先坐下吃饭吧。”叶道清看了眼被云颂啃了一半的烤羊排,往下摆摆手。
云颂坐回去,重新拿起烤羊排。
身旁的怀川帮他将见面礼收紧储物袋中,又将储物袋系到他腰带上。
叶道清也坐下了,但目光时不时看向斋堂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在晚斋快要结束时,一道瘦削挺拔的黑色身影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直直走到叶道清身边。
云颂闻到一股浓浓的油墨味道,抬头看向忽然出现的青年。青年有一双锐利狭长的眼睛,瞳色很深,但他的皮肤却很白,没有血色的白,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鬼气森森的感觉。
云颂冷不丁和他对视上,心脏猛地重重一跳,身体不自觉靠近了怀川。
“阿声,你来了。”叶道清面对神情冷淡的青年却面露笑容,语气亲昵。
云颂心想,这个略显阴郁的青年应该就是师父捡回来的小师弟叶鸿声了。
叶鸿声淡淡地应了声,垂眸看着云颂说:“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小孩儿?”
“对啊。”叶道清笑着说,“让你准备的见面礼呢?快拿出来给小孩儿。”
叶鸿声勾起嘴角,笑容却冰冷:“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可怜别人?”
云颂听出他明晃晃的恶意,顿时不安地攥紧手指,不知所措。直到怀川的手忽然按在他的肩膀上,身体也贴近他。
云颂感受到的压迫才没有那么强。
叶道清却没有在意叶道清略带嘲讽的语气,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他这样说话:“谁让我就是这样的人呢。但我收徒可不是因为可怜,而是缘分使然。我当初捡你回来的时候也不是可怜你啊。我的师弟,你怎么老拿你阴暗的小心思揣度别人呢,这样可不好。”
叶鸿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叶道清也学着他冷哼。
叶鸿声皱起眉:“别学我,幼稚。”
“就学你,就学你。”叶道清一副有本事你就伸手打我的欠欠儿的表情。
叶鸿声如他所愿,给了他一巴掌。
叶道清痛苦地捂住胳膊,向云颂诉苦:“师父肯定被你小师叔打骨折了。”
云颂正因为他们奇怪的相处方式而走神,听到叶道清跟他说话,他赶紧回过神来:“嗯?”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他下意识看向怀川。
怀川说:“不用理他们。”
云颂决定听师兄的。
叶鸿声在叶道清身旁的空位坐下。
叶道清很自然地递给他一双新筷子:“都告诉你要早点过来,菜都要被吃光了你才来,你是想吃空气吧。”
叶鸿声不客气地说:“闭嘴。”
叶道清撇撇嘴,给他盛了碗汤。
等他喝完汤,叶道清拍了拍他的胳膊:“见面礼。别告诉我你没准备。”
叶鸿声不耐烦地拿出一块骨牌,随手扔到云颂怀里:“给你。”
云颂稳稳接住。
白色的骨牌触手生凉,不到巴掌大小,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做的,摸起来像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叶鸿声在叶道清的眼神催促中,向云颂讲骨牌的用处:“注入灵力后能让百步以内的邪祟忽略你的生人气息,拿着保命,别刚拜师就死了。”
叶道清厉声训斥:“好好说话。”
怀川的眸光也微微一沉。
“走了。”叶鸿声放下筷子,我行我素地离开,压根不管他们什么表情。
“他嘴里向来不说好话。”叶道清安抚地摸了摸云颂的脑袋,“我们阿颂可是要长命百岁——可是要成仙的。”
“我没有生气。”云颂第一次遇见这种性格奇怪的人,对人充满恶意但是又很坦诚地表示出来,不藏着掖着。
他觉得对方有趣。
但他也不喜欢对方给他的感觉,那感觉像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遇见了一条蛇,而蛇正无声地盯着他。不知道蛇有没有毒,但不影响人觉得危险。
“骨牌给我看看。”叶道清说。
云颂递给他。
叶道清检查了一遍。
云颂疑惑地问:“有问题吗?”
“没有。”叶道清还给他,组织了一番措辞,缓缓道,“你小师叔他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东西可能有危险,但他自己却不觉得。”
云颂把骨牌也放进储物袋中。
叶道清叹息:“我捡回来的人,无论他什么性格,我得为他做的事负责。”
云颂说:“师父,你是好人。”
叶道清挑了下眉,蓦地笑出声:“行啦,吃完饭就让你师兄带你回去休息。”
云颂:“嗯。”
他把手递给怀川。
怀川领着他和长辈以及师兄弟们告别,牵手离开斋堂:“像师父和师叔他们都有单独的小院,徒弟会和师父一起住。所以,师父院里只有我们三个。”
云颂听出他的意思。
回到师门,他们还会和从前一样。
“师兄,我不想自己睡,我还想和你睡一间房。”云颂已经不习惯一个人了。
“你还小,不会让你一个人睡。”
“那我不想长大了。”
“为什么?”
“我想和师兄一直在一起。”
怀川一时无言。
小孩儿越来越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感情,常常令他动容。
“师兄,花。”云颂提醒他。
怀川回过神,笑了笑:“花就种在院子里,我们回到院子就能看到。”
“哦。”云颂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穿过点着灯的长走廊和一处宏伟殿宇,云颂来到师门一起生活的道院。
道院与神殿不同,檀香的味道淡了许多,院中随处可见盛开的花草。
“到了。”怀川推开两扇木门。
云颂注意到所有院子都有名字,于是抬头看了眼他们的小院匾额。
“无名?”云颂有点惊讶,又有一点无语,心想不愧是叶道清做出来的事。
“师父懒得想。”怀川走进院子。
云颂跟着他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北面一扇窗户下盛开的白色花朵。
“这是白鹤仙。”怀川弯腰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花,“离开道观前,随手种在了我房间的窗户下,没想到长得不错。”
云颂闻到了一缕淡淡的冷香。
忽然,香味变得稍微浓郁。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花伸向他胸前的位置,然后将花别在他的衣服上。
怀川笑着说:“送给你。”
云颂低头嗅了嗅,觉得这种清寂微凉,仿佛月光一般的花香很像怀川。
怀川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虽然外出游历了许久,但他们的房间都会有人帮忙打扫。人回来了就可以直接入住休息,不需要再忙活。
怀川铺上被褥和竹簟,放上两个枕头,又在房间里点上驱蚊虫的香。
其实他和小孩儿用一个枕头便可以,小孩儿喜欢趴在他怀里睡,枕着他的胳膊,或者埋在他的肩膀,很少用到枕头,用也是用他的。
他打开窗户,透过窗户看到小孩儿本来想进房间,但被闻天声叫住了。
怀川在窗边坐下,听他们聊天。
闻天声指给云颂看:“我就住在斜对面的守心院,我们可以一起上早课。”
云颂没有拒绝:“好。”
闻天声紧张地搓了搓手,难为情地问道:“你能叫我师兄吗?”
“……师兄。”云颂喊他。
闻天声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嘿嘿嘿嘿嘿我终于也能当师兄了。”
云颂不理解他的兴奋。
“我当师兄啦!”闻天声飞快地抱了一下云颂,一颠一颠地跑开。
云颂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脸。
目睹全程的怀川轻轻笑了一声。
云颂立即回头看向怀川。
怀川支着头,撑在窗户上,眉眼含笑。窗下是一片洁白如雪的白鹤仙。
云颂愣怔片刻。
怀川朝他招招手。
云颂走到窗边,仰起头:“师兄。”
“进来休息。”怀川说,“明天我带你去叶师伯那里登记姓名。”
云颂快步走进房间。
怀川往他身上扔了一个清洁咒。
云颂走了将近一天的路,又爬了许多台阶,看到房间的床,顿时感到疲惫。
他脱掉衣服,躺在床上。
天青山草木成荫,枝繁叶茂,即便是夏日,也不会觉得燥热。而身下的竹簟冰冰凉凉,更是驱散了所剩无几的热意。云颂很快便昏昏欲睡。
怀川整理好房间,回到床上。
“师兄。”云颂迷迷糊糊中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等到怀川躺下来,他又凑上去,趴进师兄怀里。
怀川单手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云颂彻底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云颂穿上怀川给他准备的道袍,将头发梳整齐。他先跟着怀川去斋堂吃了早饭,然后去了玄坛殿。
叶秉正、叶道清和莫见尺三人正站在箓坛前等他。箓坛前设三清圣像,香案上陈列着经卷、法印、朱笔和令牌等。
“来。”叶道清对云颂说。
云颂走到箓坛前恭敬地跪下。
叶道清拿起柳枝,轻轻一触净盆中的水,洒于云颂的头顶,双肩和脚。
净水除去三业污秽。
水滴落到眼皮上,云颂不自觉眨了下眼睛,又赶紧睁开。
“当——”
一道清磬声缓缓荡开。
云颂后背挺直,听到叶秉正声音洪亮道:“上启三清三境三宝天尊,下告三界万灵、十方真圣。今有箓生云颂,虔心入道,愿受法箓……”
云颂低头叩首,额头触地。
莫见尺奉上一卷箓牒。
叶道清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下云颂的姓名、年岁和日期,于末尾加盖上法印。随后,他拿起香案上的合同符,一分为二。一半贴在箓牒,一半焚化奏天。
磬声响了三下,久久才散。
“起来吧。”叶道清牵起云颂,低头瞧了眼他的腿,“腿有没有麻?”
“没有。”云颂说。
“没有就好。”叶道清将云颂交到怀川手里,让他带小孩儿去上早课。
怀川带着云颂前往讲堂。
“我进去了。”云颂跟怀川挥挥手。
怀川说:“中午我在这里等你。”
“好。”云颂进入讲堂。
讲堂中坐满了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人。刚进去,他就被闻天声发现。
闻天声努力朝他招手:“云颂,来这里坐,我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云颂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桌案上放着书和纸笔。
“今天学画符。”闻天声说。
云颂翻开书看了看:“画什么符?”
“镇宅平安符。”闻天声说着往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张油纸包裹着的肉饼,还冒着热气,“吃不吃饼?”
云颂往后仰了仰:“你不烫吗?”
“不烫啊。”闻天声拆开油纸,咬了一口肉饼,然后胳膊又在桌子底下掏了掏,掏出来一块糕点,“糕点吃吗?”
云颂摆手拒绝。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啊?”闻天声转手把糕点给了身后的人。
云颂说:“我吃饱了来的。”
“那好吧。”闻天声三两下吃完一张肉饼,用袖子擦了擦嘴,“讲堂不让吃东西,你别告诉莫师叔。”
云松点头答应。
很快,莫见尺出现在讲堂。
云颂立即正襟危坐。
莫见尺教的东西他已经跟怀川学过了,但还是听得很认真。
一个时辰后,莫见尺让他们休息一刻钟,自己则去喝茶润润嗓子。
他一走,讲堂瞬间热闹起来。
云颂周围很快围过来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他在外面游历的事情。
“你和叶师伯怎么认识的?”
“你有没有遇见过特别可怕的鬼?”
“怀川师兄对你好不好啊?”
……
云颂耐心地一一回答。
好奇心得到满足的人这才回到座位,但闻天声和坐在他身后的李乐安仗着座位优势,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云颂只好说:“莫师叔来了。”
闻天声和李乐安立即老实如鹌鹑。
云颂偷偷翘起嘴角。
145 ? 师父让你
◎你怎么也跟小孩子耍赖啊◎
在讲堂听课的时间过得极快,云颂感觉自己还没有画几张符,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不像闻天声和李乐安,饿得像疯了似的冲出讲堂。但因为怀川在外面等他,他往外走的脚步也不慢。
“怀川师兄好。”其他人路过怀川时纷纷跟他打招呼。云颂走出讲堂便看到怀川对某个师兄微微一笑的画面。
云颂的脚步慢了半拍。
怀川抬眼时看见他:“过来。”
云颂忽视心底生出的异样,小跑到他面前,牵住他:“师兄,我们走吧。”
怀川问:“莫师叔教了什么?”
云颂和他一起前往斋堂:“教我们画镇宅符,后来又讲了《太上感应篇》。”
“有什么不懂的吗?”怀川关心。
云颂说:“都能听懂。”
“你向来聪明。”怀川笑了笑。
“你和师父教过我。”云颂低头看向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忽然想——回到师门后怀川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师兄了,像他这样的小师弟,怀川有十几个。
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怀川只牵着他的手走路,不会牵别的师弟。
怀川察觉到小孩儿突然低落又突然昂扬的情绪变化:“在想什么?”
“在想中午吃什么。”云颂不愿意说实话,觉得说出来会更加奇怪。
小孩儿有自己的心事了。
怀川在心中叹息,但小孩儿不愿意说给他听,他也不好追问,便顺着他的话,轻飘飘地揭过这个话题:“观里的米糕和菌菇汤都很不错,可以试试。”
“好。”云颂说。
两人进入闹哄哄的斋堂。
怀川帮云颂盛了碗菌菇汤,拿了一块米糕和一块枣糕,糕点还冒着热气。
他端着木托盘回来,看见云颂已经在闻天声和李乐安身边坐下,正在吃闻天声分享给他的大鸡腿。
“怀川师兄。”闻天声抽空问好。
“嗯。”怀川坐到云颂身边。
闻天声同样啃着鸡腿:“师兄,你和叶师叔这次会在观里待多久啊?”
云颂偷偷瞥了眼怀川。
“你叶师叔会待多久我不知道,但我会待挺久的。”怀川扭头看向小孩儿,和对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对上。小孩儿一开始还很慌乱,但很快就不再躲避。怀川看着小孩儿透露着不安的双眸,轻声道:“至少五年内不会走太远。”
云颂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那太好啦。”闻天声撕咬着鸡腿。
他最喜欢大家待在一起的感觉。如果他长大后能当上观主,就下令观里所有弟子不许外出游历超过三个月。但凡有人违背戒令,就罚他一天不许吃饭!
闻天声在心里越想越美,不由得嘿嘿笑出声,险些被嘴里的鸡肉噎到。
李乐安说:“你笑得好猥琐。”
云颂小幅度地点头赞同。
“你们懂什么,我做白日梦呢。”闻天声嗦干净鸡腿,手上的油也没擦,直接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说,“我决定好了,我长大要当观主。”
李乐安吓得瞪大眼睛。
云颂赶紧看了眼周围的人,见没有人理会闻天声,松了口气。
怀川淡定道:“挺有志气抱负。”
“师兄,你也支持我吧。”闻天声说。
怀川笑了笑,不置可否。
闻天声喊出这句口号后,下午听讲时认真了一个时辰,然后呼呼大睡。
云颂默默帮他记录下重点。
闻天声拿到册子,大为感动,决定等他当上观主,就封云颂为副观主。云颂如此热爱学习,正好可以授课。
云颂还不知道闻天声都为他谋划了什么职事,脚步轻松地回到无名院。
叶道清和叶鸿声正在院子里下棋。
“哎呀,我刚刚下错了,我不是想下在这里,我想下这里来着。”叶道清说。
云颂看到他厚着脸皮耍赖悔棋。
叶鸿声竟然没有说他。
云颂觉得叶鸿声挺能忍的。
“这次对了?”叶鸿声问。
叶道清:“对了。”
“不改了?”
“不改。”
叶鸿声冷笑一声,啪嗒落子。
“师兄啊,你好像又输了。”他朝叶道清伸出手,“把我的书还给我。”
叶道清神情错愕地盯着棋盘:“不对啊,我怎么又输了?你是不是作弊?”
叶鸿声嫌弃道:“我可不是你。”
他用力拍了把叶道清的手掌心,催促道:“快点把我的书还给我。”
“你那个书不正经。”叶道清说。
叶鸿声不遗余力地嘲讽道:“总比你看某些乱七八糟的春.宫图强。”
叶道清辩解:“你别凭空污蔑我的清白,我看的是正儿八经的双修功法。”
叶鸿声直接上手从他怀里抢。
叶道清拦截。
忽然,两人听见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云颂懵懂地问:“师父,什么是春——”他的嘴瞬间被捂住。
“你听错了,没什么。”叶道清瞪了眼叶鸿声,“我们在讨论功法呢。”
叶鸿声抱着胳膊,没有接话。
云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道清从怀里拿出书,随手扔给叶鸿声:“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本书虽然没有被禁阅,但上面记载的术法都很邪乎,小心惹火烧身,还要我给你收尸。”
“不用你多嘴。”叶鸿声转身走人。
叶道清叹口气:“来,你陪我下棋。”
他把云颂抱到对面的凳子上。
云颂开始收拾棋盘。
他的棋是跟怀川学的,但是目前只学了点基础:“师父,我还不太会。”
“师父让你。”叶道清大手一挥。
棋盘重新啪嗒啪嗒落下棋子。
叶道清的表情逐渐凝重:“哎呀!我下错了,我重新下一次,行吗?”
云颂拨开他试图拿走棋子的手:“不行,你怎么也跟小孩子耍赖啊?”
“什么耍赖?我是真下错了!”叶道清指着棋盘说,“我可是你师父,我能骗你吗?再说了,你让让师父能怎么样?”
叶道清直接捏走刚刚落下的棋子。
云颂无奈地说:“行吧。”
又过了片刻。
“等会儿等会儿,我这个也下错地方了。”叶道清拦住云颂即将落子的手,“我重新下。”
云颂不想跟他下棋了:“师父,你还是去找小师叔下棋吧。”
他没有叶鸿声那么能忍。
叶道清笑出声:“你小师叔啊,他也就有事求我的时候才愿意跟我下棋,理理我。你看他平时出没出过门。”
云颂说:“谁让师父你老是悔棋。”
“你个臭小孩儿。”叶道清被戳穿了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过来指责云颂,“我是你师父,你应该包容我。”
云颂落下一子:“师父,你输了。”
叶道清顿时扬起眉毛,俯下身仔细看了看棋盘,他还真输给小孩子了。
“师父让你。”叶道清扔下手中的棋子,转移话题,问他,“想不想跟师父学金线缚鬼?用起来特别厉害。”
云颂眼睛亮了:“想。”
“再来一局,赢了就教你。”叶道清摩拳擦掌,再次跟云颂下了一局,然后老老实实地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捆金线。
云颂接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师父,这是真的金子做的吗?”
“当然了。”叶道清说,“你刚学,就得用真线,等你能用灵力熟练地控制这捆线的时候,我再教你怎么用灵力凝聚出灵线,学会了更厉害。”
叶道清手指挥动,一根灵力凝出的金线出现在他手指。这根灵线看起来和真的金线完全不同,它更飘逸灵动,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飞出去很远。
“看着软绵绵的。”云颂实话实说。
“小瞧了哈,给你露一手看看。”叶道清手指勾了下,灵线瞬间击碎石凳,碎石块险些蹦到云颂脸上。
“厉不厉害?”叶道清问。
四个石凳少了一个,云颂说:“但是师父,我们好像少了一个凳子。”
叶道清摸了摸鼻子:“不必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要不要学?”
“要学。”云颂说。
他刚答应,叶道清便将碍事的宽大外袍一脱,撸起袖子就开始教他。
亥时中,云颂才回到房间。
怀川关上窗户,从窗边回来,垂眸看向神情兴奋的小孩儿:“不累吗?”
“不累。”云颂走到他面前,给他看自己手里的金线,“师父说这是金子做的线,你说它该有多值钱啊。”
怀川笑了声:“原来你在想这个。”
“嗯,我第一次见到金子。”云颂将金线装进储物袋中,轻轻拍了拍,担忧地问,“储物袋不会偷我的金线吧?”
怀川笑得更明显:“不会。”
云颂这才准备去屏风后洗澡。
虽然可以用清洁咒,但是大夏天出完汗后洗个澡的感觉比用清洁咒舒服。
洗完澡,他湿漉漉地出来。
怀川用灵力将他的头发弄干:“去睡吧,明天继续早起晨练。”
云颂没有异议,躺到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储物袋,不肯放下。
怀川看到这幕,笑着摇了摇头。
卯时,云颂准时起床晨练。
一个时辰后,道观陆陆续续响起声音。闻天声的嗓门最大,云颂在自己院子里都能听到他不想起床的哀嚎。
辰时中,早课开始。
云颂的生活开始变得规律且重复。
除了白天上课,每天晚上他都会跟叶道清学习用灵力控制金线。
他对灵力的掌控已经格外熟练,在叶道清看来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全掌握的事,他只用了不到十天。之后,他开始学着用灵力凝出灵线。
但这件事比云颂想的困难,他一开始毫无头绪,看不着、摸不着的灵力如何变成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灵线?
晚上做梦他都在想。
怀川见他想得饭都快不吃了,便亲自带他感受了一番:“闭上眼。”他双指点在云颂眉心,指尖泛起点点星光。
“别抗拒我的进入,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同时记住我是怎么做的。”怀川分出一小缕神魂进入他的身体。
一缕灵线出现在云颂手指间。
云颂记住了这种感觉。
等怀川从他身体里离开,云颂回忆着刚刚的感觉,再次凝出金色的灵线。
金线很短,不到半米。
怀川勾起他指尖的金线:“不错。”
云颂觉得有点奇妙,感觉怀川勾住的不是金线,而是他体内的灵力。
但他并不排斥怀川的触碰。
怀川很快松开手:“你现在只能凝出这么长的金线,但随着灵力增长,金线会越来越长,想凝出多少根都可以。”
“看来师父没骗我。”云颂说。
“没有。”怀川说。
云颂将金线收回体内:“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画符。”省力又省钱。
金线虽然也好,但有点费力。
怀川笑着说:“不必样样精通,精通一门便可。比如我,就只专心练剑。”
云颂说:“可是你其他方面好像也很擅长,师父也是。我想和你们一样。”
怀川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并没有你想的无所不能。不过,你既然有这种想法,那就要比旁人付出更多努力。”
“你就是无所不能。”云颂先是反驳他的话,然后才说,“我不怕辛苦。”
怀川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行,我知道了,师兄陪你一起。”
云颂仰起头对他笑。
这天以后,云颂更加晚睡早起。
有时候能练到子时才回房间。
但无论多早和多晚,怀川一直陪着他。
146 ? 两副面孔
◎师兄就算是鬼我也喜欢。◎
“你是人吗?”闻天声得知云颂每天卯时起床,亥时中入睡时,觉得云颂必定是妖怪化身,还是不睡觉的妖怪。
“是啊。”云颂已经过了四个多月早起晚睡的生活,很习惯,不明白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费解,“你要一起吗?早上的空气特别清新,还能看日出。”
“都立冬了,这么冷的天,我根本不想离开我温暖的被窝。”闻天声很难相信一个在冬天早上不赖床的人是正常人。
“一咬牙就起来了。”云颂说。
闻天声听笑了:“我就算把我满口牙都咬碎咽了,我也起不来。你才这么大一点,这么努力做什么?”
“还好吧。”云颂不以为意。
闻天声冲他抱拳:“我师父每天将你挂在嘴边,拿你激励我们呢。”
云颂不解:“我什么都没做啊。”
闻天声:“……”
好啦,这个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他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想找根绳子去院里的树上挂起来荡几圈秋千。
闻天声惆怅地趴到桌子上。
云颂拿起毛笔,继续练画符。
他一张符画几十上百遍,直到闭着眼睛也能在黄纸上准确画出来。
云颂的努力经常让人忘记他是叶道清嘴里说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他们就没见过这么肯下功夫学习的天才——呃……怀川刚被叶道清领回道观那几年似乎也是这样夙兴夜寐。再往上追溯,叶道清年轻时也是极其勤奋刻苦,上了年纪后才开始随心所欲。
难道这也是某种师门传承?
闻天声想了想,也拿起毛笔画符。
他虽然早上起不来,但他比云颂大两岁,总不能所有方面都输给自己的师弟,这样他还怎么好意思做师兄?
小孩子之间似乎很容易互相激励。
没过多久,观里的其他小孩儿也开始学习云颂。即便做不到晚睡早起,但在讲堂中明显听得更加认真。
不知不觉,新的一年就又到了。
云颂第一次在观里过年,心中格外雀跃,除夕当天,一睁眼醒来便问怀川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事情,然后被怀川三言两语打发去找闻天声和李乐安玩。
闻天声还记着自己第一次见云颂时说要带他去吃丰乐楼的话。趁着观里的人都在忙活除夕事宜,看管松散,他带着云颂和李乐安偷偷跑下山。
“你怎么跑得还没云颂快。”闻天声催促落在最后面的李乐安,“快点,赶紧吃完饭赶紧回来,别被发现了。”
李乐安气喘吁吁:“我在跑了。”
闻天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三人很快离开天青山,进入都城。
他们没有穿道袍,衣服朴素,在外人看来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儿成群结队跑出来玩。除夕的街道上像他们这样玩闹的孩子不在少数,他们打眼一瞧并不惹眼。但仔细瞧,还是能瞧出不同。
尤其是其中一个娃娃模样出众,皮肤雪白,眉眼精致,看着像是小仙童。
小仙童云颂已经看花了眼。
“你第一次来吧。”闻天声笑着看向已经眼花缭乱的云颂,“都城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比观里有趣多了。等我们吃完饭,正好可以看傩戏。这个傩戏可是皇宫办的,装扮的人都是宫里的禁卫。”
“会不会回去晚了?”云颂问。
“我们看一会儿就走不就好了。”闻天声伸手拉住云颂和李乐安的衣服,“我们牵紧着点彼此,别被人群冲散了。”
“嗯。”云颂也拽住他的袖子。
闻天声带着他们直奔丰乐楼。
丰乐楼临水而建,共有三层高。
云颂进到里面,先是看到了正中间挂着纱帘帷幕的舞台,舞台是莲花的形状,四周水声潺潺,正有舞娘在上面随歌而舞,身形轻盈飘逸,步步生姿。
“下次我肯定带你们去二楼。”闻天声攒的钱只够他们坐在一楼大堂。除夕人多,一楼大堂只剩下角落的座位,三人只得缩在视野不好的角落,好在还能从缝隙中看到舞台一角。
“一楼也挺好的。”李乐安说。
云颂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在心里计算了一番他们刚刚点菜花的钱,觉得能负担得起,于是说:“下次我请你们。”
“仗义!”闻天声锤了下他的肩膀。
饭菜很快呈上来,香味弥漫。
“要是师兄也能来就好了。”云颂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忽然说。
“你说怀川师兄啊?”闻天声神情怪异地看他一眼,小声地问,“你俩不觉得怀川师兄很吓人吗?”
李乐安迟疑地摇了摇头。
云颂皱眉道:“师兄很好。”
“你别生气,我没说他不好,我是说他给人的感觉很可怕。”闻天声声音压得更低,“我以前见过他杀鬼,好家伙,那叫一个手起剑落,感觉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尤其是他的表情,你们说不害怕肯定是没见过,冷得比鬼都吓人。”
闻天声说不过瘾,筷子一放,直接学了起来:“那个表情就是这样。”
他面无表情,微微垂下眼皮,露出轻蔑至极的眼神。模仿完,闻天声揉了揉紧绷的脸:“他平常看着挺温和吧,似乎没和人生过气,结果背后却这……”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这了半天,气馁地耸下肩膀:“反正就好像是有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在他身体里。”
“你太夸张了。”李乐安说。
闻天声争辩:“我亲眼所见,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可能怕他。”
他看向云颂,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云颂相信他说的话,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师兄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师兄就算是鬼我也喜欢。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这个了,我怕我生气了会打你。”
闻天声决定闭口不言。
他就不应该跟云颂提,云颂天天跟怀川待在一起,很明显是师兄的跟屁虫。
最重要的是他打不过云颂。
“好像有人提到了我啊。”怀川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闻天声瞬间打了个哆嗦,完蛋啦,他刚刚说的话不会被听到了吧,他不会死吧?!
但云颂却眼神一喜。
“师兄。”云颂回头看去,果然看见了怀川一袭浅绿色衣衫的身影。
怀川坐到云颂身边,看向深深低下头的闻天声:“私自下山该当何罪?”
闻天声见他似乎没有听到,立即仰起头,苦哈哈地笑了笑,熟练求饶:“师兄,好师兄,能不能不罚我们啊。你看云颂他也下山了,就看在他的面子上。”
云颂瞪着拉他挡刀的闻天声。
闻天声双手合十向他求救。
云颂确实下山了,无可争辩,他扯了扯怀川的袖摆:“师兄?”
“行了,吃饭吧。”怀川说。
“多谢师兄!”闻天声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赶紧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菜。
云颂问:“师兄,你怎么会来这里?”
“某个小孩儿好端端的,突然不见了踪影,我当然要出来找。”怀川捏了把他的脸颊,稍微有点用力,小孩儿的脸颊很快就红了起来。他叹口气,又给小孩儿揉了揉:“下次出门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会很担心你,还会生气。”
“我错了。”云颂说。
“嗯,我知道了。”怀川给他夹了块鸡肉,“既然已经下山,就好好玩。”
云颂吃了他给夹的肉。
怀川问他:“过完年师父想带你继续出去游历,你愿不愿意?”
云颂脱口而出:“你去吗?”
“这要看你了。”怀川笑着调侃,“我这个师兄还不是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那我愿意。”云颂说。
“可能会两三年不回来。”
“没事啊。”
但是闻天声不乐意了:“怎么又要出去这么久啊?在观里待着不好吗?”
怀川似笑非笑道:“观里待着不好吗?还要偷偷跑下山玩。嗯?”
闻天声被他一句话堵死,沉默地继续扒饭吃。良久,闷着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舍不得你们走。”
他害怕怀川,但又不是不喜欢怀川这个师兄,他不想任何人离开太久。
云颂和李乐安没有听清他的话,不约而同地问他:“你说什么?”
但怀川听得一清二楚。
小孩子似乎都很惧怕离别。
怀川看了眼同样如此的云颂,对闻天声说话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两三年并没有那么长,很快我们就会回来。到那个时候,你应该会长高不少。”
闻天声还是没有高兴起来。
但他的低落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等吃完饭,一起看傩戏的时候,他已经眉开眼笑,拉着李乐安上蹿下跳了。
怀川抱起云颂,走在人群中。
鼓声和锣声交织在一起。
上千余人戴着威严或狰狞的面具从皇宫的城门鱼贯而出,踏节而舞。
云颂坐在怀川臂弯里,看着火树银花的这幕,想到了上一年的除夕,又想到这是他们过的第二个新年了。
新年过后,叶道清不等元宵到来便带着云颂和怀川离开了天清观。
这次,他们一路向南走。
云颂见识到南方的景色才知道并不是所有地方的冬天都会下雪,这里的树木竟然四季常青。
云颂发现,叶道清这次出门游历并不是漫无目的,似乎在寻找某种东西。
“师父在找什么吗?”云颂问怀川。
“嗯。”怀川没有隐瞒他,“小师叔身体不好,师父在找给他治病的人。”
“小师叔怎么会身体不好?”云颂完全没有看出来,但仔细想想,叶鸿声的确比普通人要苍白瘦弱许多。
“他是极阴体质,小时候被许多鬼抢占过身体,导致魂魄不全。再加上阴气入体,活不过三十。”怀川回答,“师父每次出门游历,一方面是不受拘束,另一方面是为了找到救小师叔的方法。这次,他的一位好友说南方出现过一位名为长顺的道长,可以帮人补全魂魄,他便马不停蹄赶来了。但这位长顺道长神出鬼没,师父一直没有头绪。”
“怪不得师父出来这么急,赶路也很急。”云颂说,“师父很关心小师叔。”
怀川嗯了声:“小师叔是他亲手养大的,他养的第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云宝无忧无虑的童年快要结束啦[心碎]
147 ? 以魂补魂
◎生辰快乐阿颂。◎
叶道清带着云颂和怀川寻找了一年半的时间一无所获,却在准备打道回府时,意外与长顺道长相遇。
长顺道长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眼神却明亮有神。得知叶道清寻找了他许久,长顺道长如实告知道:“我并不会补全魂魄之法,只是谣传罢了。”
叶道清的脸色瞬间苍白:“什么?”
他感到了莫大的荒谬。
云颂的情绪也跟着变得低落。
“但是关于补魂一事,我也知道一二。”长顺道长话锋陡然一转。
叶道清刚落到谷底的心再次回到胸腔内:“道长,你别这样吓我。”
长顺道长捋了把胡须,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告诉他:“据你所说,他儿时被恶鬼抢占身体。那他缺失的魂魄便在那些恶鬼体内,将恶鬼捉到,炼化,取回他的魂魄碎片即可。”
“那些恶鬼皆已魂飞魄散,无处可寻。”若是如此简单,叶道清哪里还需要愁闷不已,早就将那些恶鬼捉走了。
“那只能靠他自己的功德了。”长顺道长说,“功德圆满,天道自会帮他。”
“可他活不到三十岁,哪里能休来滔天的功德。”叶道清说,“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只剩下不到六年时间。”
长顺道长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悲伤与哀求,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代价若只与我个人相关,我可以付出一切。”叶道清说的严肃又认真。顿了顿,他似乎是怕长顺道长仍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补充道:“包括性命。”
云颂喊了一句:“师父?”
“这是我的责任。”叶道清扭头对他笑了笑,“我既然捡了你们回家,便是要让你们活下去。除了学习捉鬼除妖的本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插手了你们的生死,自然该为此负责。”
长顺道长略为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还有一种以魂补魂的方法。”长顺道长说,“以你的魂,补他的残缺。两个人从此同生共死,共享寿命。”
“怎么做?”叶道清毫不犹豫地问。
长顺道长递给他一本古旧发黄的书籍:“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上面记载了一些术法,我们有缘,送给你了。”
叶道清倒也懒得假装客气,对方既然诚心诚意送,他便恭恭敬敬地接住。
长顺道长叮嘱:“里面有些术法是禁术,虽然不是邪魔外道,但终归不为正道所接受,烦请好好保管。”
“我明白。”叶道清应下。
长顺道长扭头看向一旁的云颂和怀川,眼睛微微眯起,艳羡道:“你这两个徒弟天赋异禀,百年难遇啊。”
叶道清说:“都是缘分。”
“物极必反。”长顺道长沉声道,“你这两位徒弟在日后恐怕会有一场大劫。但若能平安渡过,未来不可限量。”
云颂和怀川面露诧异,却不惊慌。
叶道清收起书,立即追问:“道长可有帮助我两个徒弟平安应劫的办法?”
“劫为考验,只能渡。但我们既然有缘遇见,便是天道允许我出手。”长顺道长朝两人招了招手,“过来。”
云颂和怀川走上前。
长顺道长的手指分别点在两人的眉心,在眉心处画了一道符。画完,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老了几岁:“我已将你二人的灵魂相连在一起,或许某一日会有用处。”
“多谢道长。”云颂和怀川齐声道。
“我心甘情愿出手,何须言谢。”长顺道长摆摆手,捡起脚边的行囊,“缘分已尽,我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他走得轻盈潇洒,身上笼着光,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年龄。
云颂和怀川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回家。”叶道清拿出书,简单翻看了几眼,眼神立刻变得兴奋,目光灼热烫人,“你小师叔这下有救了。”
他们开始马不停蹄往回赶。
赶在年关前,他们回到了天清观。
叶道清一回来,就钻进房间里研究长顺道长给他的那本书,闭关不出。
云颂则是再度拾起晚睡早起的修炼生活。有怀川陪着,他调整得很快。
他们一起过了第四个新年。
叶道清在年后出关,直奔叶鸿声所在的院子,将紧闭的院门一脚踹开。
云颂正巧路过,看到了全程。
“叶鸿声,出来。”叶道清大喊。
“喊什么?吵死了。”叶鸿声推开房门,他仍穿着一身黑衣,也许是黑色显得人瘦,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削瘦苍白。
看叶道清时的眼神并没有变化,带着点嫌弃和不耐烦:“什么事?”
叶道清直接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很用力,勒得叶鸿声脸色都有点涨红。
“叶道清,给我松手。”叶鸿声生气地挣脱开,“你发什么神经?”
叶道清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我找到给你补全魂魄的办法了。”
叶鸿声的表情凝固了。
叶道清将遇见长顺道长的事情向他讲了一遍:“我们可以共享寿命。我体格好,活个一百多岁不成问题。若是我勤加修炼,说不定还能修成半仙呢。”
叶鸿声脸上的情绪逐渐褪去,手指戳在叶道清的肩膀,面无表情道:“同生共死?我的师兄,我不会将我的命交在任何人手中,哪怕那个人是你。”
“什么意思?”叶道清拧眉。
“小时候我的生死掌握在那群占了我身体的恶鬼手中,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就算是死,都不会再由别人主掌我的生死。”叶鸿声看着他,神情似悲似嘲,“让你白费力气了。”
叶道清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叶鸿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院子门口的云颂,再次挣开他:“回去吧师兄,别让你徒弟看笑话。”
叶道清回头看了眼云颂。
云颂不闪不避:“小师叔不是很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吗,或许你们可以一起寻找断开同生共死的方法。反正还有六年的时间,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去死?那样做会很傻吧。”
叶鸿声嗤笑了一声:“叶道清,你这个徒弟可比你有意思多了。收几个徒弟好像也不错,无聊时还能玩一玩。”
“阿颂,你先回去。”叶道清对云颂说罢,拽着叶鸿声进了他的房间。
云颂听话地回到无名院。
怀川正在院子里泡茶,看到云颂一脸严肃,笑着打趣道:“我们家阿颂怎么快要变成小老头了?嗯?”
云颂走到石桌旁坐下,顺手端起怀川面前的茶杯,喝了两口热茶:“小师叔不愿意让师父为他以魂补魂。”
“很少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里。”怀川说,“如果让你和我同生共死,你愿意吗?”
云颂没有思考:“愿意啊。”
怀川愣然,倏地轻笑出声。
他不该问云颂这个问题。
云颂的回答他早该料想到的。
“我的傻阿颂啊。”怀川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揉搓一只圆滚滚的小猫脑袋,“师父和小师叔的事不需要我们插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
“我知道。”云颂又喝了一口茶。
“我的杯子。”怀川敲了敲桌面。
云颂看他一眼,将茶喝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用你的杯子。”
怀川笑得无奈又纵容:“行。”
云颂哼了声,一边喝茶,心中一边回想师父拽小师叔进屋的架势。师父难得这么强硬,说不定能劝动小师叔。
两个时辰后,叶道清回来了,衣服有点凌乱,脸上看起来像被打了一拳。
“师父,你打小师叔了?”云颂自从知道叶鸿声身体不好后,就不再对他有偏见,还因为他也是叶道清捡回来的缘故,对他生出一点惺惺相惜之感。
“你瞅瞅我的脸。”叶道清指了指脸颊上的淤青,“明显是他目无尊长。”
“你做什么了?”云颂问。
叶道清听他提起这个就来气:“我只是想给他渡点阳气,刚碰到他丹田,他就跟上岸的鱼似的按不住。他小时候我每天给他渡阳气,现在反而不让碰了。”
“幸好我有劲儿,三两下就给他捆在床柱上动弹不得。”叶道清甩了甩手。
“那你脸上的伤?”云颂指了指。
“我刚给他解开绳子,他那个拳头就直奔我命门,多亏我反应快。”叶道清得意道,“而且你看他瘦成那个样子,一点劲儿都没有,打人都不疼。”
云颂无语半晌。
他拉了拉怀川的袖口:“师兄,听说山上梅花开的正好,我们去赏梅吧。”
还是离师父远点比较好。
“诶!”叶道清喊住他们。
云颂回头:“怎么了?”
“回来给我摘点梅花放房间里。”叶道清说,“等会儿有雪,戴上我给你缝的那顶兔绒帽子,要是有人问起来,一定要说是你师父我亲手缝的。”
“知道啦。”云颂回房间拿上帽子。
叶道清又喊住他们:“顺便去叶灵意那里给我拿点药回来抹脸。”
云颂绷不住笑了。
叶道清也笑了笑:“去吧。”
云颂和怀川前往后山。
后山的积雪未化,云颂和怀川赶去时,闻天声和李乐安正带着几个师兄弟打雪仗。一个雪球朝怀川迎面飞来,怀川微微偏头躲开,顺手将云颂拉到身后。
“怀川师兄?!”扔雪球的闻天声吓得手中刚搓出来的雪球直接掉到地上。
“你们玩。”怀川垂眸看向云颂,“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云颂有点期待地点点头。
怀川便帮他系好兔绒帽的绳子:“我在旁边看着你们,去玩吧。”
云颂立即蹲下来搓雪球,他一只手搓出来一个,分别朝闻天声和李乐安砸去。雪球精准地砸到两人脸上。
“看我的霹雳无敌雪球大旋风。”闻天声将之前搓出来的雪球全部砸向他。
云颂灵巧地躲开,一点雪也没有沾到,闻天声气得仿佛发疯的猴子。
云颂开始反击。
“别打我脑袋。”闻天声被打得抱头鼠窜,拉着李乐安挡到自己身前。
李乐安大喊:“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闻天声说。
李乐安倒戈阵营,站去云颂那边。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怀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小孩子。
几个人将地面厚重的积雪嚯嚯干净,又等到下雪,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云颂还记得叶道清的叮嘱,帮他折了几枝梅花带回去,放到花瓶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放到花瓶旁边。
叶道清不知道去了哪儿。
半夜,叶道清缓缓归来,看到院子里练剑的云颂,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还不去睡?”叶道清说,“这么晚睡,小心以后长不高。”
“等会儿就去睡了。”云颂说。
叶道清立即喊怀川:“你这个师兄怎么当的?赶紧把你师弟弄回屋睡觉。”
怀川懒洋洋地答应:“好。”
叶道清听到他的声音找了一圈,在窗户框里看到了他的身影。怀川一直坐在窗边看云颂练剑。
叶道清无声地对他谴责了一番。
云颂收起桃木剑:“师父你不要怪师兄,是我自己想练,师兄拿我没办法。”
“去睡觉。”叶道清命令道。
云颂乖乖回房:“哦。”
怀川也离开窗边,看了眼小孩儿手中的桃木剑。这把桃木剑还是四年前他送出去的那把,对长高许多的小孩儿来讲已经不再趁手。该送把新的了。
就在小孩儿的生辰当天送吧。
怀川往云颂身上扔清洁咒,顺便回想观里的库房中都有什么好东西。
他记得有块千年的雷击桃木。
小孩儿的符偏向雷法,正好合适。
……
云颂发现师父和师兄忽然都忙了起来:师父每日找小师叔研究长顺道长留下的书籍,师兄不知道在忙什么,但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木香。
但怀川并没有忙碌太久,大概半个月,他就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习惯。
四月中旬是云颂的生辰。
早晨醒来,他便收到了怀川送的桃木剑,上面还刻着“小桃”两个字。
“让桃木剑认主。”怀川提醒道。
云颂却没有急着做,他从被窝里爬出来,一头栽进怀川的怀里:“师兄,你前段时间是在给我准备生辰礼啊。”
“嗯。”怀川搂着他坐到床上,随手拿起给他买的新衣,“穿衣服。”
云颂配合地伸胳膊。
先是雪白的中衣和外袍,最后是层红色的纱袍。红色衬人,而小孩儿的皮肤又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粉色,更是显得他明艳俊俏,精致如画。
“不错。”怀川很满意,抱着穿好衣服的小孩儿起身,走到镜子前,开始给他梳头发,用红绳编辫子。
云颂甩了甩扎起来的马尾,坠在红色发带上的金铃铛开始铃铃作响。
头发扎好,衣服穿好,云颂还是挂在怀川身上,不愿意下地。
怀川也由得他去,托住他的屁股。
云颂重新拿起桃木剑,爱不释手。
“可以认主了吗?”怀川笑着问。
云颂划破自己的食指,往桃木剑上滴了一滴精血。精血融入桃木剑,剑身瞬间发出耀眼金光,与他的神魂绑定。
“养久了或许能生出剑灵。”怀川说。
“你的剑会吗?”云颂问。
“不会。”怀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的话却冷酷,“我的剑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识,我不喜欢。”
云颂丝毫未觉:“那我希望我的桃木剑能生出剑灵,应该会很有意思。”
“去试试剑。”怀川松开他。
云颂跃跃欲试地跑到院子中,随意耍了一套剑招,只觉得哪里都合适。
而且他注意到这把桃木剑的尺寸完全是按照成年人做的,也就意味着他即使长大,也不需要再更换桃木剑。
“可以收起来,让它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方便携带。”怀川说。
云颂想了想,念头一动,手中的桃木剑飞速变小,圈到他的手腕上。
他晃了晃手腕。
桃木剑跟着晃动,和手镯没什么区别。
“师兄,你的剑长什么样子?”云颂忽然惊觉,他好像从未见过怀川的剑。
哪怕是面对厉鬼,怀川也是随手从地上捡一截树枝做法器。
“我的剑在身体里用灵力和血肉养着,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怀川说。
云颂看出他不是很想提,直接扑进他的怀里,转移话题:“师兄,我们下山去玩吧。我听闻天声说,城里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做的糕点特别好吃。”
“嗯。”怀川答应。
他们刚走出院子便遇到了来给云颂送生辰礼的闻天声和李乐安。
两人一听他们要下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他们,跟他们一起去了都城。
怀川领着三个精力充沛的小孩儿在外面玩了一天,天完全黑了才回到观里。
叶道清在院子里逮到迟迟而返的云颂和怀川,送上生辰礼,令云颂惊讶的是小师叔竟然也给他准备了。
“小师叔身体还好吗?”云颂关心。
“比以前好点。”叶道清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会帮他补魂。就让他怨我好了。”
“不提这个。”叶道清察觉到气氛的沉重,赶紧挥挥手,“生辰快乐阿颂。”
“谢谢师父。”云颂回答。
“我要带你小师叔离开观里一段时间。”叶道清说,“他自从进入观里便没有出过门,我想带他四处走走,说不定能改变他心里的想法。”
“离开多久?”云颂问。
“不确定。”叶道清看出他脸上的不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捏了捏,“观里还有师兄陪着你呢,别害怕。”
云颂走上前抱住他。
“三年内一定回来。”叶道清承诺。
云颂抱着他不松手。
叶道清叹息一声,摸着他的头发。
良久,云颂松开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叶道清说。
“哦。”云颂声音低沉。
叶道清抬起他的脸,左右晃了晃,逗他开心:“生气了?”
“没有。”云颂说,“我去送你们。”
“好。”叶道清看向怀川,“阿颂就交给你照顾了——别老让小孩儿睡太晚,万一长不高了怎么办?”
“一直都是我照顾。”怀川说。
叶道清绷着脸,片刻后,他笑着抱了下怀川。抱得很快,生怕被推开。
第二日清晨,云颂站在天清观的山门前,目送叶道清和叶鸿声逐渐远去。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闻天声的感受:原来送人离开这么令人难过。
148 ? 那理理我
◎没有不理你。◎
叶道清失约了。
第三年,他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封信,信上说他和叶鸿声发现了一处灵脉,或许可以借灵脉修复叶鸿声的魂魄,让他们再等一年。
云颂将信装回信封,向怀川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师父他言而无信——不过也希望灵脉真的能帮到小师叔。”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
虽然体谅叶道清,但他心情不免有些低落,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师父了。
“但愿吧。”怀川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纤细白皙的后颈,安抚地捏了捏。
十二岁的云颂长开了许多,脸颊上的婴儿肥消失,多了些锋利的棱角,但眉眼依然充满灵气,唇红齿白。
下山时有更多人喊他小仙童。
怀川的手掌顺着他的后颈落到背上,手掌兜着他的后背,带他离开山门。
云颂的情绪还是不高。
怀川想到他已经三年未离开过天清观,山上的风景和都城的热闹大概已经看腻了。想了想,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年:“想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吗?”
少年的身体抽条很快,已经到他的肩膀,不需要他蹲下来才能看到脸上鲜活的表情,但他还是弯了腰去问。
清冷的淡香笼罩下来,云颂盯着他忽然放大的脸愣住片刻,唇瓣微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明所以的音节。
“去我长大的地方。”怀川重复。
“我想去。”反应过来的云颂生怕自己点头点慢了怀川会反悔,小鸡啄米一般快速点了几下,“什么时候?”
“后天?”怀川看他的表情,见他点头如捣蒜,满眼期待,不禁笑了笑。
云颂一扫刚刚的低落,眼睛变得神采奕奕。他习惯性牵住怀川的手,往无名院一路小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怀川迈开大步跟上他。
少年跑起来时,红色的发带从怀川脸侧飘过,清越的铃铛声响了一路。
云颂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装进了许多羽毛,四肢就要被羽毛充满,变成一只小鸟飞到高高的天上去。
怀川很少和他谈及自己的过去,他的所有过往怀川都清楚,可是关于怀川年幼时的经历,他却知之甚少。
他迫切地想要了解怀川的一切。
怀川是他的师兄,他们本来就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现在他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师兄,你长大的地方叫什么?离得远吗?我们要去多久?”云颂打开他的专属柜子,掏出一堆做工精细的衣服。
怀川耐心地回答他的每个疑问。
“出生在落月坡。”
“离道观很远。”
“往返需要将近一年。”
“那么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师父和小师叔也就回来了。”云颂收拾出一年四季的衣服各两套,放进储物袋。
“嗯。”怀川想说不必拿衣服,路上买新的就好,但少年兴致勃勃,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他便没有开口。
“这些也要带上。”云颂又拿起一沓符纸,连同画符材料一同扔进储物袋。
他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忽然跑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今年生辰,灵意姐姐送了我抹脸的香膏,可以在路上用。”
“好。”怀川轻笑出声。
少年不知何时开始注重起了自己的外貌,每日都要照一照镜子,还会仔细搭配衣服的颜色,发带也会根据衣服而变化。时而雅致,时而明艳。
直到某天被师门的人笑着调侃,他们一看就是亲的师兄弟,怀川才恍然发觉,云颂似乎都是按照他的服饰穿的。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发现,怀川也不主动戳破。
“应该都收拾好了。”云颂说。
“我去找叶师伯报备。”怀川朝他伸出手,“要一起去吗?说不定叶师伯知道你要下山,会送你一些法器防身。”
“那我们快过去。”云颂和闻天声经常一起玩,已经被他有便宜就要赶紧占的思想影响。一听有法器,脚步都快了。
怀川笑得无奈,却放任他的步伐。
叶秉正果然给了云颂法器,不仅有法器,还有几张灵力充沛的五雷符。
“路上小心。”叶秉正言简意赅道。
云颂和怀川应下。
殿内的氛围一时有些沉默。
叶秉正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过于冷酷,清了清嗓子,对怀川道:“你修为高,还是师兄,出门要照顾好师弟。”
“是。”怀川拱手行礼。
似乎也没有别的可叮嘱的。
叶秉正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离开大殿,云颂和怀川正巧遇见来找叶秉正商量卖香膏事宜的叶灵意。
“你们要下山游历?等等啊,别着急走。”叶灵意从储物袋中掏了掏,掏出一堆东西,一股脑全塞到云颂怀里,有灵符和法器,还有香膏和药膏。
“你们两个一定要记得用香膏,都是新做出来的,各种香味都有。”叶灵意十分满意地看了看师兄弟两人的脸,心想她待在观里果然没错,没有一个丑的。
“谢谢灵意姐。”云颂说。
“跟我客气什么。”叶灵意觉得他小题大做,挥挥手,“一路平安。”
“知道了。”云颂应声。
叶灵意进入大殿。
云颂和怀川回到无名院。
云颂又去找闻天声和李乐安告别。
“你绝对是我们这群师兄弟中,下山游历最多的。”闻天声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想让所有人都留在观里,反正只要天清观还在,离开的人总会回来。
“我也好想下山游历,可惜我还差一年满十五岁。”闻天声惆怅地说,“观里也没有已经及冠的师兄愿意带我,我师父是观主,更不会带我了。”
“真羡慕你们,一个有师兄带,一个已经满十五。”闻天声长叹一声。
“三天后我要下山做法事,到时候偷偷带你一起。”李乐安拍拍他的肩膀。
闻天声宛如枯萎的花重新获得生机,抱着李乐安一顿拍马屁。
云颂和他们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两日后。
云颂和怀川已经离开天清观,走出都城的管辖范围,朝着西北继续前行。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青州。
青州位于西北深处,六十年前是边塞军城,后来一场失败的战役让青州城中两万多人死于屠城,从那以后,青州就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城。
直到二十年前,青州重新回到本朝手中,再度成为军城,由军队驻守,才逐渐从战争的疮痍中恢复。
“我年幼时曾被青州的一位老兵捡到收养过几年。”怀川向云颂提起这段幼年经历时,他们已经进入青州的地界。
路上多有风沙,怀川和云颂均佩戴了帷帽。帽檐微微遮住眉眼,怀川的青色纱帷垂直锁骨,风一吹,便露出下颌和一双线条锋利的薄唇。而云颂的纱帷则长至腰间,将他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云颂时常嫌弃纱帷碍事,尤其是和怀川说话的时候。纱帷虽然轻薄,但无法令他看清怀川的脸。
云颂掀起前帷,却刚好来了一阵裹着沙子的风,来不及偏头躲开,风沙便扑了一脸。他抹着脸问:“后来呢?”
怀川拿出手帕给他擦脸,将他的帷幕重新放下:“他年纪大了,还在战场上受了很多伤,不到四年便去世了。”
“啊。”云颂微微一怔,顿时后悔自己没过脑子的多嘴一问。
“他是寿终正寝。”怀川说。
云颂心里这才没那么不舒服。
“先进城吧。”两人已经走到青州城的城门,怀川拿出度牒交给城门口的守军。守军盘查了一番,放他们入城。
城内的景象比云颂想象中安稳,街上往来的人员虽然繁杂,但各安其位。
两人率先找客栈安顿下来。
云颂摘掉帷幕,甩了甩上面的沙子。
“师兄,你刚刚看到了吗?竟然有金发碧眼的人。”云颂兴冲冲地向怀川比划刚刚在路上遇见的异域男人。
怀川被他栩栩如生的动作逗笑。
云颂看向怀川浅金色的眼眸,忽然想到怀川因为这双异于常人的瞳色,被说成是不详之人、遭父母抛弃的事情。
但是在青州地界,人们对金发碧眼者见怪不怪,浅金色的眼眸在他们眼中估计更是不足为奇。
这里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不详。
“师兄。”云颂忽然抬起手。
怀川配合地弯下腰:“嗯?”
云颂伸到半途便觉得不妥,想要收回去手指却因他的陡然靠近,就这样轻轻落到了清艳的眉宇间。他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似是无意触摸。
“怎么了?”怀川握住他的手。
云颂便如实说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怀川一时愣怔住,回过神来,轻轻叹息一声,唤出他的名字。
云颂立即抬眼看他。
怀川扬起嘴角:“真可爱。”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云颂说。
怀川笑着说:“明明一直都是。”
云颂皱着眉抗拒:“不是。”
“那就不是吧。”怀川从善如流地改口,却看到少年的身体别到一旁。
“生气了?”怀川弯腰去看。
云颂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那理理我?”怀川问。
云颂转回身体:“没有不理你。”
怀川知道此时不该笑,却还是没忍住从唇角溢出一声轻笑。他又想说那两个字了,但又害怕真把少年惹炸毛。
“我很快就会长大的。”云颂说。
“我知道。”怀川回答。见少年的表情已经和往常一样,他往少年身上扔下清洁咒,兜着他的后背去到床边:“赶了一天的路,早点休息。”
云颂脱下衣服和鞋子,躺到床上。
“明天带你去落月坡。”怀川躺到他旁边,拉上被子。
云颂趴到他怀里,闭上眼。
半夜,一阵阴冷的气息席卷房间。
云颂刚睁开眼,发现怀川已经坐了起来,只是胳膊还被他抱在怀里。
“只是战场遗留的煞气。”怀川按住想要起床的云颂,“没事,继续睡吧。”
云颂安心地重新闭上眼。
怀川画了道符笼罩住房间,房间内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给他画了道安神符。
熟悉的煞气出现,怀川已经没有了睡意,但还是躺回去,陪少年继续睡。
149 ? 度化冤魂
◎家乡的风沙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落月坡位于城西,是一处低矮的小山坡。山坡附近没有农户,景色荒凉。
还未靠近落月坡,云颂便感觉到空气中翻涌的煞气,和昨晚突然袭来的煞气一样。浓烈的煞气形成阵阵罡风,永不知疲倦地刮在落月坡的空中。
云颂只是被风轻轻擦过胳膊,血肉下的骨头缝里却都泛起疼痛。
怀川说自己在落月坡长大,可是这里的罡风和煞气如此强,怎么可能住人。
“罡风的范围比十二年前我和师父离开时扩大了许多——把手给我。”怀川施法护住云颂,然后拉起他的胳膊,掌心覆盖到刚刚罡风触碰过的地方,送入一缕灵力。温和的灵力驱散了手臂上沾染的煞气,也消弭了痛感。
“还疼吗?”怀川问他。
云颂看出他的自责,摇头:“不疼了。”
怀川攥着他胳膊的手往下滑落,将他的手裹进掌心:“跟紧我。”
“嗯。”云颂贴近他。
两人完全走进罡风覆盖的区域。
“这里煞气好重。”云颂皱起眉,“要是放任不管,会影响城内的百姓吧。”
“这些煞气是屠城时枉死的数万百姓的怨气所化,要想清除煞气,需要先度化青州城枉死的数万冤魂。”怀川面色凝重地说,“师父曾封印过这里的煞气,让它不再扩散。没想到才短短十二年,封印就破了。”
“我们能度吗?”云颂问。
怀川讶然片刻,没想到云颂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能不能再次封印,而是度化冤魂。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不知道。”怀川实话实话。
“那我们试试。”云颂果断道。
闻言,怀川望向少年认真的眉眼。
少年似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也不会去思量失败的后果,仿佛天地间无不可往、无事不可为。
怀川忽然低头笑了声。
倒是他畏缩不前了。
“好,我们试试。”怀川说。
云颂笑了笑,但是一想到怀川在这种地方长大,笑容倏地消失,严肃地问:“不过在尝试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长大?”
“被一个道士抓过来的。”怀川和云颂已经走到山坡后,也就是罡风的中心。
山坡后面有一处被半人高的石块堵住的洞口。怀川轻轻松松将石块移开。石块移开后,露出一条幽深的向下的通道。
怀川弯下腰,率先进入洞口:“小心碰头——那个道士是邪修,想要借这里的冤魂修炼,同时用煞气打造一把阴兵。”
洞内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云颂只能看到怀川模糊的轮廓,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的温度却很清晰。云颂学着怀川安抚他时的动作,捏了捏怀川的手。
“他抓了三十多个生辰八字适合为阴兵献祭的孩子,就关在这个洞里面。”山洞越往下走越开阔,已经可以直起身子。到了一处拐角的时候,山洞陡然变得开阔,但是仍旧没有一丝光线照进来。
“我是最早被抓进来的孩子,那时我应该是六岁。”怀川说话时,云颂从储物袋中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明亮的火焰腾得燃烧起来,照亮他们站着的角落。
怀川扭头便看到云颂被火焰照得暖烘烘的脸颊,情绪陡然从过往游离出来。
云颂对上他的目光,有点无法理解其中复杂的情绪。但是他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搂住怀川的腰,抱了抱他。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克制。
“我没事。”怀川拍着他的后背。
但是云颂没有松开手,反而往他的胸口埋得更深,不让怀川看见他想要杀人的眼睛:“我知道你没事,你觉得都过去了,但我心里不舒服,还很生气。”他的语气尽量平静,但是每个字都无意识咬得很重。
洞里有了火光之后,他基本看清了洞内的情况: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牢笼,每个笼的空间都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高度和宽度勉强能够容纳六七岁的孩子舒展身体,长得再高一点就只能蜷着。
那个道士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师兄,对待那些无辜的孩子。
咔嚓——
云颂捏碎了手中的火折子。
“阿颂?”怀川一把攥住云颂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强迫他松开手。
云颂听到怀川叫他,恍然回过神,手中攥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
碎成两截的火折子滚到地上,火焰明明灭灭,最终还是熄灭了。
洞内再度被黑暗笼罩住。
云颂听到怀川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了一声:“怎么给自己气成这样?”
“好啦,一个死人哪里值得你生那么大的气。”怀川带着灵力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云颂手掌心被火折子划出来的伤口。
刺痛的伤口很快愈合。
云颂的手指蜷了蜷。
怀川摸到他的脸,将他从自己胸前挖出来,抬起他的下巴,凑近了瞧他。
云颂垂下眼睫。
“气得眼睛都红了。”怀川说。
云颂下意识问:“你怎么看见的?”
怀川笑了:“我猜的。”
云颂不说话了。
“那还要不要听了?”怀川另一只手伸向云颂的储物袋,储物袋像认主一般朝他完全打开。他从里面又拿出一支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火焰亮起。
“要听。”云颂闷声说。
怀川摩挲两下他的脸颊,松开手,用火折子将墙壁上遗留的蜡烛一一点燃。
“我在这里被关了三年,但受煞气影响,多数情况下意识都不清醒,所以也没有觉得很难熬。”怀川指了指其中的一个笼子,“当时我就被关在那里。”
云颂皱着眉看过去。
怀川见他下颌都绷紧了,立即轻描淡写地揭过去:“然后师父就来了。师父解决了那个道士,救了我们。”
云颂的表情这才稍微好看一点。
“你之前不是问我,我的剑长什么样子吗?”怀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的剑就是那个道士即将练成的阴兵。”
他将它养在手臂里。
云颂愣住:“怎么会是阴兵?”
“那把阴兵生出了灵识,为了不被销毁,强行认主。若是销毁它,我也会跟着死。”怀川的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嘲弄,“所以,在它认主后,我便抹去了它的灵识。”
云颂在意的却另有其事:“你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阴兵放在身体里养!师父他没有帮你想办法解开阴兵认主吗?”
“师父说,阴兵吸收煞气而成,只有慢慢炼化才不会损伤我的身体。”怀川从手臂中抽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剑光闪过,云颂眯了眯眼睛。
“这把剑原本漆黑无光,现在就只剩剑柄处还有一点墨色。”怀川将长剑递给云颂。云颂接到手中时,看到了剑柄上的墨色,仿佛洁白雪地中的一点脏污。
长剑看着轻巧,拿在手里却很沉,而且触手生寒,仿佛这把剑是用冰做的。
怀川及时从他手中拿走长剑。
“还有什么想听的吗?”怀川将长剑放回手臂中,垂眸看向正望着自己泛白的手掌心发呆的少年,“被冰到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但是被少年匆匆躲开了。这个动作令他下意识皱起眉。
“没有。”云颂握住手指,“我只是在想,它在你的手臂里会不会也很冰?”
“不会。”怀川说。
“我们出去吧。”山洞内空气稀薄,云颂待在里面总觉得呼吸不畅,当然,也不否认与他看见那些笼子就生气有关。
怀川熄灭洞里的蜡烛,牵着他原路返回后,用石块重新堵住洞口。
云颂重重地呼出口气。
怀川看了他一眼,给少年看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怀川笑着收回视线,看向漫天罡风:“什么时候开法坛?”
“现在就可以。”云颂拍了拍腰间悬挂的储物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怀川见他已经动作麻利地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出来,欲言又止。
云颂的余光注意到他的表情,语气自如:“我知道有危险,师兄,我不怕。”
他在天清观学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度化冤魂的不易,更别提数万冤魂。一时不慎,说不定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天清观一直教他的是护道守正、济世度人。他和怀川看到了,便不能无视。
“我知道了。”怀川在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心中复杂的滋味是什么:一直需要他保护的小师弟,忽然间走到了他的身边,不需要他再频频回头,对方已经成为了跟他并肩的人。
云颂着手布置法坛。
怀川施法请来青州城的城隍。
城隍一听他们竟然要度化这里的冤魂,心中没有半点不情愿,笑容灿烂到堪称谄媚地问他们需要自己做什么。
他自从接手青州这块地界,每日都在为这里的冤魂焦头烂额。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要度化冤魂,无论是否成功,他都愿意尽最大可能地配合。
而且真要是让他们度化成功,数万人啊,这可是滔天的功德。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份功德再往上升一阶了。
法坛布置完成。
罡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云颂和怀川并肩站在法坛中央。
城隍则在坛下为他们护法,并在度化成功后打开黄泉,将冤魂引入地府。
怀川手指划过长剑,雪白锋利的剑身出现一抹血色,很快被长剑吸收。长剑金光大盛,怀川反手将其立于法坛中央。
一道剑光以他为中心涤荡开来。
周围的罡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齐齐扑向法坛中的两人。罡风猛烈,呜呜的风声如同哀嚎,仿佛是无数人在惨叫。
云颂定下心,以血画符,手中快速掐诀。血符瞬间燃烧出金色的火焰,火焰熄灭时,一道紫光将法坛笼罩。
罡风被阻挡在法坛外,却比之前更加凶猛。无数罡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煞气被唤醒,天地已然变了模样。
一双双泣血的眼眸出现在煞气中。而每一双充满恨意和杀戮的眼眸背后都是一个无辜惨死的人。他们用这双眼盯着这个世界,盯着法坛上两个渺小的生人。
云颂如芒在背,心中微微震颤。他垂下眼睫,不去看那些能够影响人心智的眼眸,一刻不停地加固法坛结界。
城隍也在出手帮忙。
与此同时,怀川手中的长剑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怀川握紧长剑,手中掐诀。
剑光荡开的范围更大,将罡风覆盖的区域笼罩,仿佛将其束缚在剑光之内。
他必须确保罡风不会伤害到普通人。
怀川盘腿坐下,双手掐诀,回头看了眼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的云颂。他的眼神沉了沉,但什么劝阻的话也没有说。
“还可以。”云颂说。
“嗯。”怀川闭了闭眼,“那便开始。”
两人同时咬破舌尖,念出度亡经文。
经文一出,混沌的天地间顿生清光。
罡风微微停顿片刻,煞气中的无数双眼睛流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经文声继续。
数万冤魂发出凄厉的嘶吼,疯了一般冲向法坛。云颂感觉一股热流从自己耳朵里流了出来,他闻到了血腥味。
但嘴里诵出的经文却没有半分停顿。
嘶吼声逐渐变成悲泣。
哭声不绝如缕,沉重得如同山崩。
云颂的心神忽然不稳,唇边溢出鲜血。
煞气找到机会,猛然冲向结界,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宁愿与法坛同归于尽。
结界瞬间出现裂纹。
经文还有一半,但结界根本撑不到经文念完。云颂咬了咬牙,想要调动体内的精气,用自身精气来补耗尽的灵力。
忽然,云颂感到一股轻松之意。
他怔了怔,猛地抬眼看向身前的怀川。
怀川先他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
结界重新恢复稳固。
云颂闻到了更多血腥味。
但他不能分神,经文更不能停。
“……诸恶冤业,尽愿消除。”
随着最后一声经文落下,罡风骤停。
数万冤魂放下执念,走上黄泉。
黄泉路上的风沙和青州城的风沙似乎重叠在一起,云颂眼中流出血泪,看不清楚黄泉的景象。但是他想,这样算不算是家乡的风沙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150 ? 残害百姓
◎悖道灭德,天地不容。◎
砰——
长剑坠地,剑柄处的最后一点墨色消失。剑身泛起莹润的光,煞气尽消。
云颂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踉跄跄地起身去查看怀川的情况。看到怀川浅绿色的前襟已经被吐出来的鲜血染红,云颂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颤抖的双眸慢慢挪到怀川苍白的脸上,却看到怀川沾血的唇微微勾起上扬的弧度:“别怕,我没事。”
他的语气平静又淡定,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给云颂擦了擦脏掉的小脸。
“怎么可能没事。”云颂不相信。
使用精气折损的都是自身寿命。
“十多年的寿命而已。”怀川捏住云颂的下巴,为他擦拭脸颊上的血痕。
云颂生气地说:“是我要度化冤魂,要用也应该是用我的命。”
怀川捏着他下巴两根手指收紧,沉了声音道:“云颂,我是你师兄。”
云颂气恼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怀川见他乖巧下来,手指的力度松开。但少年一直垂着脑袋,模样看着好不可怜。怀川心软了:“阿颂,我想保护你,和你需不需要保护是两码事。”
云颂的睫毛颤了颤。
怀川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轻轻笑了声:“哪怕我们都老了,我也会这样。”
云颂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他抬眼看了下怀川,从他手中夺走手帕,开始给他擦脸:“你的脸也脏了。”
怀川连忙抓住他的手。
“干嘛?!”云颂的反应很大,“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擦脸?”
怀川无奈地笑:“这条手帕脏了。”
云颂这才反应过来他抢来的手帕刚刚给自己擦过脸,尴尬地僵住。
少年苍白的脸瞬间有了血色。
“我当然知道!”云颂赶紧烧掉手中的脏手帕,拿出一条新的给怀川用。
两人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互相舔毛的猫咪,给对方擦拭干净脸上的血迹。
一道多余的咳嗽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温情的氛围。一大一小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发出嘈杂声响的城隍。
城隍挠了挠头,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两位,抬头看看天。”
他矜持地往上指了指。
云颂和怀川缓缓抬起头。
罡风和煞气一同消失,天空变得澄澈空明。而在两人的头顶上方,如流霞一般耀眼的功德金光形成一朵形似莲花的祥云。在两人看向它时,祥云化作丝丝缕缕的金色星光飘落到两人身体里。
云颂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被这片金光洗涤一新,灵识清明,变得宽广深厚。
“我的灵力恢复了。”云颂惊喜道。
“我的也是。”怀川捡起长剑,却不再放回手臂,而是放到丹田中温养。余光看到云颂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怀川向他解释:“剑上的煞气已除,不碍事。”
“行吧。”云颂不再如临大敌一般盯着怀川的丹田看。他收回视线,看向同样得到功德金光的城隍:“那些冤魂去了地府之后,你们会怎么处理?”
“他们虽是冤魂,但是仍需审判生前的善恶。赏善罚恶,不容私情。”城隍回答,“但他们可以先申冤,再审判。”
云颂表示理解。
城隍微微躬身,向他们行礼:“多谢两位道长今日为青州做的一切。”
云颂不好意思受他的礼,连忙躲开,疯狂摆手道:“不用谢。”
怀川虚扶住城隍的胳膊。
“两位以后遇到麻烦事可以凭借这块令牌找我。”城隍递给他们一块令牌。
怀川接住,反手递给云颂。
云颂也没有仔细看,收进储物袋。
城隍笑了笑,向他们告别。
落月坡只剩下云颂和怀川两人。
云颂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又看向怀川全是血的前襟,非常认真地说:“师兄,我们需要洗澡。”
但是青州水源短缺,并不方便。
不过刚刚如雨般的功德或许会让落月坡这片区域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
怀川问云颂:“要走吗?”
云颂最后看了眼青州城的方向,点点头。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牵怀川,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动作,但在握住对方的手掌时,他的心里忽然划过一丝异样的别扭感。莫名其妙的感觉,云颂摇摇头,没有理会:“找个汤泉。”
怀川直接使用地遁术。
两人的身影从落月坡消失,再次出现已经是百里外的汤泉镇。两道浅绿色的身影进入镇上最大的汤泉店。
“舒服。”云颂进入汤泉,手里还拿着一颗削好皮的苹果,惬意地啃了一口。
听到怀川的脚步声,云颂啃着苹果回头看去,嘴里忽然忘记了咀嚼。
怀川披着宽松的浴衣,只在腰间系了衣带。领口随意敞开,从喉结到胸口的线条一览无余,肌肉紧实又饱满的胸膛在白色浴衣下若隐若现。
察觉到云颂直白的目光,怀川垂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还没看够?”
云颂慌忙移开视线,吭哧吭哧啃了三大口苹果,将自己的口腔塞满,这才克制住想要吞咽口水的冲动。
他也想有这样的身材。
怀川进入汤泉。
水声哗啦啦涌动。
云颂感觉到怀川坐到了自己身边不远的位置,大概只隔了半条手臂。汤泉水的温度很热,他却感觉怀川坐下来的那瞬间,从怀川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更热。
云颂又啃了两口苹果降温。
怀川笑着扫了他一眼,调侃道:“怎么突然喜欢吃苹果了?我怎么记得某个人说自己宁愿喝茶也不愿意吃。”
“不是我。”云颂从果盘里又拿了一颗苹果递给怀川,“这里的苹果甜。”
怀川握住云颂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咬了一口苹果:“确实挺甜的。”
云颂举着苹果呆住了。
怀川松开他的手腕:“怎么了?”
“没……没事。”云颂愣愣地把怀川咬了一口的苹果也啃完了。连吃两颗苹果的云颂有点撑,在水下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想到什么,他偷偷瞥向怀川。怀川身上的浴衣已经完全被汤泉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可以看到腹部很明显的肌肉轮廓。
云颂对比了下,很挫败地在心里叹口气。他的视线收回来时,不小心扫过更下面的位置,看到一团隆起的阴影。
云颂皱了下眉,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脸色瞬间涨红。
他猛地站了起来。
被他带起来的水花溅到怀川脸上,怀川动作随意地抹去脸颊的水珠,开玩笑道:“水里有东西咬你了?”
云颂心如鼓擂,缓缓坐下:“……没有。”
他坐得离怀川稍微远了一点。
怀川却凑近了他:“有心事?”
云颂脑子里全是刚刚看到的那团颜色深重的阴影,现在又闻到怀川身上清浅的香味,脑子更乱地摇了摇头。
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明显是有心事了,但少年不愿意告诉他。
怀川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悦。
“没有就好。”怀川忍耐住。
云颂在他的身体离开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微张开嘴大口呼吸。
刚刚差点憋气憋死。
他为什么要觉得不好意思?
明明他和怀川都是一样的男人,明明他和怀川每天都睡在一起,又不是没有过比这更加亲密的距离。
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云颂将自己埋进了汤泉池中,咕噜咕噜吐出来两个水泡。
但没几天,让云颂更苦恼的事情出现了。一觉醒来,他的声音变沙哑了。
怀川说他进入了换嗓期,声音出现沙哑是正常的现象,不用着急。
“那我的声音会不会变得很难听?”云颂担忧得几乎吃不下饭,他知道人到了年纪就会换嗓,他陪闻天声经历过,当时他还嘲笑闻天声说话像鹅叫,现在轮到自己身上,云颂又一次理解了闻天声的心情,怪不得对方想打自己。
“不会。”怀川说。
云颂听到他如此肯定,心中放心。
他的换嗓期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和怀川回到天清观都没有结束。
“我师父他们回来了吗?”云颂问来道观门口接他和怀川的闻天声。
“还没有。”闻天声说。
“那有寄信回来吗?”云颂又问。
“也没有。”闻天声的眼神忽然变了变,托着下巴打量他,“你长高了。”
“啊。”云颂没适应突然转变的话题。
“你还变声了。”闻天声叉起腰,“这下该轮到我嘲笑你了吧。”
云颂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你不是满十五岁了,怎么没下山?”
“我和李乐安刚回来两天。”闻天声立即和他分享起自己和李乐安一起去附近的应州给人做法事的事情。
云颂一心二用,一边听他讲,一边在心里想叶道清不回来也就算了,竟然连封报平安的信都不寄回道观。可是之前三年,叶道清每个月都会寄信回来。
云颂心神不宁地拽住怀川的胳膊。
怀川知道他心中所想,覆上他的手背:“师父修为高深,不会轻易出事。”
“嗯。”云颂也只愿自己杞人忧天。
可是又过了两个月,叶道清还是杳无音讯。云颂的换嗓期都要结束了,他原本还想让叶道清听一听自己奇怪又好笑的沙哑声音,叶道清肯定乐得不行。
夏天到来时,云颂的换嗓彻底完成——曾经稚嫩的声音沉了些许,却并不粗浊,依旧清透干净,仿佛一汪澄澈的清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某天醒来,云颂没有看到怀川。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
怀川也不在院子里。
他继续往外走,出了院门,他听到一阵喧闹声,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云颂有所预感,快步朝声源处跑去。
法堂已经围了不少人。
云颂看到了人群里面的叶道清,下意识喊了声:“师父?”
叶道清闻声回头。
云颂却愣住了,他发现叶道清苍老了许多,竟然都有了白发。
叶道清对他摇摇头,示意他站在那里不要动。云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一阵慌乱不安,他下意识去找怀川的身影,但怀川也示意他不要往前。
云颂突然不想听他们的话,他挤开前面的师兄们,来到最前面。然后他就看到了跪在地上,阴气缠身的叶鸿声。
法堂内,叶秉正、莫见尺和赵凝微都在。法堂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面容威严肃穆。
这是他们的师祖,叶凌虚。
师祖竟然出关了。
云颂拜入天清观已经将近九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师祖的模样。
他心中来不及惊讶,便听见叶秉正一字一句道:“叶鸿声,你修炼邪术,残害无辜百姓数十余人,悖道灭德,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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