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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老公找上门了》青春校园小说_则苏

    91  ? 去酆都了


    ◎没听说过。不认识。◎


    玄灵观虽比不上灵山观历史悠久,但同样名声在外。云颂没听过杨豫,但当带领他们参观的小道士提起杨豫的师父玉宸道长,云颂立刻便有了印象——那是位很善良仁厚的人。也是因为他,玄灵观香炉长明,信众络绎不绝。


    在玄灵观内走了一圈,几人停在斋堂。


    早上和所有学生上山进神庙、和大长老单独碰面、大长老开启九幽玄阴大阵、送学生们进入念境、破解九幽玄阴大阵、进入洞穴与叶鸿声的徒弟交手、等杨豫和吴局长带人到来时安置好学生……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


    云颂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动脑子想事情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见斋堂,他两眼放光,二话不说就拉着怀川走了进去,直奔餐柜。


    拿了餐盘,开始打饭。


    每样菜都来了一点,云颂端着满当当的餐盘寻了个空位坐下。没多久,怀川、陈去尘以及带领他们的小道士都端着餐盘坐了过来。


    云颂看了眼怀川,从挎包里拿出来三支香。与正常的香相比,这三支香只有大拇指长。


    在陈去尘和小道士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云颂又拿出一个还没手掌大的小香炉。


    云颂捏着香轻轻甩了一下,香开始燃烧。


    他把香插入小香炉,推到怀川面前。


    怀川看着眼前这个特意为他准备的可爱的小香炉,笑意温柔。他这一抹笑正好被扭头看过来的云颂捕捉。云颂愣怔了片刻。


    反应过来自己都和怀川相处这么久了,还能被怀川的脸勾引,云颂又气闷又羞赧。


    他赶紧撇开视线,低头往嘴里扒饭。


    小道士看着小香炉犹豫半晌儿,实在耐不住好奇,带着对知识的渴望问道:“这是?”


    云颂随口解释:“饭前小习惯。”


    小道士:“有什么说法吗?”


    云颂想了想:“嗯——吃得更香?”


    小道士显然没有相信,但也不再继续问。


    大概是都饿了,吃饭时没有人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离开斋堂。云颂其实不想离开,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碗米饭,但怀川觉得他已经快要把肚皮撑圆了。


    小道士领他们来到客房:“这几天你们先住这里,我住在对面,你们有事可以叫我——诶!我是不是没有自我介绍,我姓许。”


    小许道长尽职尽责地带他们看了三间房。


    每个房间都打扫得干净整齐,被褥都换了新的,甚至还有阳光曝晒的味道。看得出杨豫在去神庙之前就已经打算好让他们住下。


    “谢谢。”云颂说。


    小许道长略微惶恐地拱手行礼:“你们是师父请来的贵客,师父愿意把接待你们的工作交给我,我很开心。希望我没给你们添麻烦。”


    云颂温和道:“你做的很好。”


    得到肯定的小许道长开心地离开。


    云颂脸上的温和顷刻间消失不见。他随便推开其中一间客房的房门,对陈去尘说:“进来聊聊,有些事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陈去尘被他的严肃感染,心情不由自主变得紧张。他快步跟上云颂,看到云颂在关上的房门背后贴上了一张防止别人偷听的符。


    “对于欢喜神教的行动,你心里有感到怪异的地方吗?”云颂略过没有意义的铺垫,直接问陈去尘。他心中的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所以,他需要听听另外一位全程参与者的想法。


    陈去尘知道云颂不会毫无道理地问出这个问题,因此,他开始仔细回想整个过程:从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灵山观求助,他们意外发现大长老的踪迹在彭城出现;到灵山观联系彭城的天师协会帮忙——也就是会长杨豫,却从杨豫口中得知他们也在追查欢喜神教;再到杨豫邀请灵山观一起合作,余九华为了锻炼他,特意让他参与此次行动。而他因为云颂与大长老打过交道,并提醒他们大长老与叶鸿声的后人相关,于是,将此事告知云颂,邀请他加入。


    事情的开端中,陈去尘不觉得有哪里怪异,但他依然选择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感觉到云颂比较关注杨豫,于是连那天联系杨豫时,杨豫说话的语气都模仿了一二。


    陈去尘的讲述与杨豫的话互相佐证。


    云颂心中的怪异本应该散去,但是没有。


    欢喜神教像臭水沟中的老鼠一样存在于彭城多年不曾被发现,想必行事非常谨慎——


    是的!谨慎!


    云颂恍然大悟,目光激动地看向怀川。


    怀川笑着示意他说出自己的发现。


    云颂迫不及待地说:“那是不合理的!”


    陈去尘目露不解,但云颂的激动让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等待云颂揭露答案。


    “社恐的人会突然跑到街上喊全体目光向我看齐吗?”云颂说,“但是,小心谨慎了这么多年的欢喜神教,却放任一个被施展换魂术而且成功的人在外面!这跟正常人突然裸.奔有什么区别?简直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我有问题。”


    陈去尘心想,话糙理不糙。


    “这点确实奇怪。”陈去尘说。可惜那人已经去世,他们无法再从对方身上获取信息。


    “此外还有一点,就是陈老师一家人提前离开彭城。”云颂很在意这一家人的去向,“一切行动保密的情况下,他们却像是提前料到有人来抓他们,抛下陈正瑶,匆忙收拾东西跑路。我很不想这样怀疑,但我认为我们这边有人向他们透露了抓捕消息。但为什么是陈老师?”


    云颂想不通。


    陈老师在欢喜神教中的地位是中高层,像他这样的人有好几位,但只有陈老师跑了。难道是陈老师知道更多秘密,所以,欢喜神教才不想让他落到天师协会手中?


    陈去尘陷入沉思:“我可以保证我们灵山观的人不会是内鬼,灵山观派出来的都是从小在观里长大,知根知底的人。”


    云颂看了他一眼,身子一歪靠上怀川。


    怀川张开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云颂修长的手指,目光则落在云颂眉头上方的那颗黑色小痣。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开始描摹起云颂的眉眼。


    “我需要向师父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陈去尘一扭头看见云颂和怀川的姿势,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停顿片刻,他快速补充完整:“你说的这两个问题我也会问问她的想法。今天先休息吧,就算有内鬼一时半会儿也揪不出来。”


    云颂赞同:“嗯。”


    陈去尘不好意思再看他们亲密,仓促地离开,并且礼貌地带上门。


    云颂彻底放松地靠进怀川怀里。


    怀川蹭了蹭云颂的头发:“不着急现在休息的话,要不要陪我去一趟酆都?”


    “完全不急。”云颂笑着说。


    他的话音落下,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看见的景象已经与刚才大不相同——他和怀川从玄灵观的普通客房来到了华丽冷肃的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


    云颂看着盘龙柱,眨眨眼,想到了一些令人脸红的画面。他稍微推开怀川。


    怀川看穿他脑袋里想了什么,但有正事要办,他暂时压住了逗云颂的心思。


    他对北方鬼帝下达传召令。


    北方鬼帝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大殿中央。


    “大帝,您有什么吩咐?”北方鬼帝一现身就察觉到他们大帝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毫无疑问,这位肯定是大帝苦苦寻找的师弟。自从找到这位师弟,他们大帝就不想回酆都了,每次匆匆回来,不是处理公务,就是和师弟的事有关,这次更是带着师弟来到酆都。


    北方鬼帝心情复杂,不是因为他们的大帝有一颗“师弟脑”,而是在想为什么又是他。东、西、南、北、中央,五方鬼帝,明明应该是五分之一的概率,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来工作?


    怀川挥手,一缕不安分的阴气飘向北方鬼帝:“你和嵇康一起找这缕阴气的主人。”


    不再只有自己苦命工作,北方鬼帝的心情顿时变得愉悦:“遵命。”


    他强硬地收起这缕妄想逃跑的阴气,笑眯眯地说:“到了酆都还想往哪里跑啊?”


    阴气抖了抖,被北方鬼帝带走。


    大殿内再次只有云颂和怀川两人,但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话本。


    云颂已经知道它不是普通的话本,而是历代酆都大帝的法器阴阳箓。


    他疑惑地看向怀川:“把它拿出来干吗?”


    “找人重要,知道他是谁也重要。”怀川再次挥出一缕来自叶鸿生徒弟的阴气。


    阴气进入阴阳箓中。


    阴阳箓开始翻动。


    云颂好奇地问:“他用过这么多次换魂术,换了这么多具身体,阴阳箓还能找到原本的他吗?”


    “能。”怀川看向已经停止翻动的阴阳箓。


    他招了下手,阴阳箓飞到他们面前。


    云颂立即探过去脑袋。


    阴阳箓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魏骁然。


    名字的颜色为金色。


    金色代表活着。


    云颂瞧了半天,也在自己残缺的记忆中搜索了半天,最终,憋出来一句:“没听说过。”


    询问的眼神落到怀川的脸颊。


    怀川同样茫然:“不认识。”


    云颂的眼神重新落到阴阳箓上:“还有吗?”


    他仿佛在跟阴阳箓商量。


    几秒后,名字下方又出现了别的字。


    依旧是名字。


    密密麻麻,各种各样的名字。


    云颂愣怔住,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心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呼吸。他努力深呼吸了一口。


    这些名字都是被魏骁然用换魂术夺走身体的人。


    92  ? 预感不妙


    ◎大长老死了。◎


    阴阳箓还在不停翻动。


    云颂再也无法平静地看不下去,下意识伸出手阻挡。怀川看到他抬手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做什么,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危险。”怀川温声提醒,“阴阳箓会无差别攻击酆都大帝外的所有人。”他向云颂摊开空闲的那只手,半枚酆都大帝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但有了它就可以。”


    怀川握住这半枚酆都大帝印,手腕翻转,递到云颂面前。手腕晃了下,他示意云颂接住,但云颂推开了他的手。


    “你自己留着。”云颂语气强硬地说。


    怀川只好收起这半块酆都大帝印。


    两人说话的时候,阴阳箓逐渐停止翻动。云颂倾身凑近阴阳箓,看向它呈现出来的最后一个名字。不等他看清,一个新的名字突然浮现在这个名字的下方。


    云颂的目光骤然下移——


    柳笛。


    就在刚刚,又一个生命死去了。


    伤心难过之余,云颂感受到了滔滔不绝的愤怒。突然,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触碰他的手。垂下眼眸,他看到怀川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打开。


    云颂抓住怀川的手:“我没事。”


    怀川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没有一两个小时估计查不到魏骁然的位置,你想先回去,还是和我一起去酆都城走走,顺便见你的朋友?”


    云颂明白他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站起身,主动牵着他往大殿门口走。


    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内打开。


    云颂第一次走出大殿,看到外面的景象。夕阳西沉,余晖洒在他身上。虽然余晖没有温度,但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人间。回过神,云颂注意到眼前宽阔的庭院,惊羡道:“你住这么大的地方。”


    知道怀川能随手送人大金砖,但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富有。云颂不由得回想起他们在梦中的婚礼,简朴的小竹屋被满满当当的宝石和金银器物装饰得如同一座藏宝库,还有他们成婚的婚服,也是极尽奢华。


    云颂突然想,也许他应该吃点软饭。


    “我平时不住这里。”怀川想了想,“用人间的话来讲,这里是我上班的公司。”


    公司啊。


    云颂瞬间没了兴趣。他敢说,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住公司。如果有,那这个公司肯定比地狱还要恐怖。


    “下次再带你去我住的房子。”这段时间都在人间待着,他住的那个房子很久没有收拾了,不适合让云颂看到。


    云颂开心地说:“好。”


    两人说着话,离开北阴府邸。


    怀川带云颂瞬移到一条热闹的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还有大型商场,和人间的市中心毫无差别。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路上走的不是人,而是阴差和未去投胎的鬼魂。


    他们像人类一样在这里生活。


    怀川变出一本旅游手册一样的东西递给云颂:“这些年酆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云颂接住册子,翻开看了看。这本册子不仅全方面介绍了酆都,还给了一张酆都地图,并且在地图上标注好了各区域的职能。这完全就是一本城市生活手册。


    “人——鬼手一本。”怀川笑着纠正自己的用词,领云颂往最热闹的地方走,“有了这个,新来的鬼魂可以更快适应自己的新生活。”走了两步,他见云颂专注于手册上的内容,也不看路,只好停下来陪他看完。


    掐着时间,在云颂看完最后一行字之前,怀川故意弹了下手册。云颂的目光果不其然看向了他。怀川笑着问:“还可以吧?”


    “嗯,挺有人——鬼文关怀。”云颂也卡壳了一下。他把册子放进自己随身背的熊猫挎包,拍了拍熊猫脑袋:“这是你做的吗?”


    “大家的想法。”怀川重新牵住他的手。


    云颂夸奖:“做的挺好的。”


    怀川忍不住笑。


    “你看那张海报!”云颂突然抬起手,指向商场,“海报上的人好像是沈今朝!”看到曾经熟悉的人,太过激动的心情让他直接忘记了人和鬼之间的用词切换。


    怀川看过去:“是他。”


    云颂拉着怀川往商场走:“他的电影在上映中,我们去看看吧——不过酆都的电影完成得好快啊,如果人间的电影都是这样的完成速度,电影院就成垃圾场了。”


    “鬼不需要睡觉休息,也不需要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只需要一点阴气,就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怀川用冥币帮云颂买了两张电影票,走到商场最上层的电影院。


    排队等待检票时,云颂在队伍的最前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黑一白。


    云颂拍拍挎包,一个只有牙签粗细的纸筒卷从挎包的缝隙中钻出来。小小的纸筒卷打开,露出略显粗糙的四肢和脑袋。


    小纸人飞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去蹭了蹭怀川的脸——当云颂不分出灵力进入小纸人时,小纸人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根据云颂的命令或者云颂的潜意识行动。


    怀川笑着看向云颂。


    云颂赶紧捏走这只沉迷美色的小纸人:“去和前面的老黑小白打个招呼。”


    小纸人恋恋不舍地飞向队伍前方,在黑白无常面前转了一圈,引导他们的视线看向后面。等黑白无常回头时,小纸人飞回云颂手中,团巴团巴重新变回纸筒卷回到挎包。


    黑白无常看见云颂出现在酆都,吓得赶紧离开队伍,火急火燎地来到他面前:“你怎么会来酆都?!”一扭头,两人看到了云颂身边的怀川,剩下没说出口的担忧全卡在了喉咙里,恨自己没有多看两眼。


    “大……大帝。两人诚惶诚恐地打了招呼,早就把老板两个字抛之脑后,还是喊这个更习惯,“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白无常问出口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问题。手里拿着电影票还在排队等检票,不是看电影,还能是下来视察酆都的文娱工作——也不是没可能。他为自己的想法点赞。


    “嗯。”云颂笑着回答了他,“没想到会遇见你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挺好啊——我俩很认真在工作。”白无常一秒转变态度,“姜雀说这个电影的男主是你送来的,我和无咎难得空闲就来看看。”


    他戳了下黑无常。


    黑无常:“嗯。”


    检票已经开始,云颂说:“下次再聊。”


    黑白无常重新排到队伍末尾。


    云颂和怀川进入影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巧合的是,黑白无常就坐在他们前面。


    几分钟后,电影开始。


    云颂开始专心看电影,但余光几次看到黑白无常,这两个阴差都坐得板板正正。


    云颂看了眼身边的怀川,偷偷笑了笑。


    两个小时后,电影散场。


    白无常跟云颂打了招呼就借口还要回去工作,拉着黑无常溜之大吉。


    云颂和怀川回到北阴府邸。


    北方鬼帝已经等在大殿中,见他们走进来,便开始汇报阴气的追踪结果:“对方特意藏匿了气息,没办法查到非常具体的位置,但大致的位置有,鹤云县南边。”


    “我知道了。”怀川挥手让他下去。


    北方鬼帝行礼后消失。


    云颂下意识拿出手机搜索鹤云县的位置,然后才想起来人间的手机在酆都没有信号:“我先回去,你要留下来处理一下这些工作吗?”他指了指已经不再空荡的桌面——他怀疑是北方鬼帝在等他们回来时放上去的,所以,刚刚对方才会走这么快。


    怀川叹了口气:“我晚会儿再回。”


    云颂看他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笑着在他脸上亲了口。怀川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把另一侧脸颊也送到云颂唇边。云颂这次没亲脸颊,而是亲了亲他的唇:“走啦。”


    怀川送云颂回到人间。


    云颂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玄灵观的客房。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云颂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开始搜索鹤云县:一座位置非常靠南的小县城,附近多大山,交通不便,经济比较贫困。


    云颂看着地图上鹤云县的位置。


    南方……陈老师一家人也是往南去,看来这个鹤云县中藏着更多秘密。


    云颂心中想着去鹤云县的事情,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感受到了怀川的气息,还有对方贴上来的体温。他下意识往床里挪了挪,嘟囔:“你回来了。”


    怀川搂住快贴到墙上的云颂,把人搂到自己的怀里,亲了亲额头。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亲亲——来自半梦半醒的云颂,亲了三四下才找到他的脸。


    怀川憋不住笑了声。


    云颂不满地哼了声,很快又熟睡过去。


    两人都睡了这几天中最好的一觉。


    上午九点,云颂挣扎着醒过来,又在床上赖了半个小时的床,最后,耐不住胃里传来的饥饿感,决定起床吃早饭。


    他和怀川收拾好出门,正打算往斋堂走,迎面突然跑过来一个小道士,气喘吁吁地对他们说:“师父请你们去客堂议事!”


    云颂预感不妙:“发生什么事了?”


    小道士说:“大长老死了。”


    93  ? 风采依旧


    ◎大长老之死。◎


    云颂的神情逐渐凝重。


    昨天,带大长老回玄灵观的车就跟在他们后面。进入玄灵观后,观里的道士将大长老带去关押。这期间,大长老一直是昏死状态。


    以大长老的受伤程度,没有一两天的时间根本醒不过来,就算清醒,他体内有怀川特意留下的禁制,也做不出自杀的行为——这点也是云颂放心他被暂时关押的原因。但现在大长老死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偷偷潜入玄灵观杀了他,或者说就是玄灵观里的人。


    因为陈老师一家人的提前跑路,云颂一直怀疑他们这边有欢喜神教的人,这次对大长老动手的很可能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排除掉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就是吴局长那边的人,内鬼就在参加或知晓这次行动的道士中。


    所有想法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通,云颂和怀川在年轻道士的带领下前往议事的客堂。


    大长老的尸体被放置在客堂中央,云颂一进门就看见了他。经过尸体时,云颂轻轻皱了下眉,看向站在主位的杨豫:“杨道长。”


    杨豫眼中透着一丝疲惫:“昨晚和吴局长忙了通宵,我也是今天一早回来时才知道这件事。但事情发生在玄灵观,就是玄灵观失职——”


    “谁发现的?什么时候?”云颂突然发问。


    杨豫招了下手,有人站出来。


    云颂看了这人一眼,确认他是负责看守大长老的其中一位。对方与之前接待他们的小许道长不同,是个已经受箓的天师。


    普通道士想要成为天师,均需要经过授箓仪式。未受箓的道士只能辅助法事,无法进行修炼,调兵遣将。授箓其实就相当于考个执业许可证,有了许可证就是天师,只不过是初级菜鸟,按品阶来分,算是八品。


    之前他在杨光学校遇见的那一对师徒,两人都是刚刚入门,只会画些基础符箓。


    这位负责看守的天师是六品,那么能够杀死大长老的人品阶一定不会比他低。


    “我和王守静轮流看守,他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今天早上六点,他来和我换班。走之前,我凑近检查大长老是否清醒,然后就发现他没了呼吸。”看守的天师讲述事情的经过。


    云颂问:“你离开过房间吗?”


    看守的天师肯定地回答:“没有——我中间去过一次卫生间,三分钟不到。卫生间就在房间里,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开门声或脚步声。”


    云颂:“期间打过瞌睡吗?”


    看守的天师:“没有。师父提醒过我们,他这个人很危险,让我们一定要保持警惕。”


    “你多久检查一次大长老是否清醒?”


    “大约每隔两个小时就会看一次。”


    “也就是说你在四点左右对他进行检查的时候,他还活着。”云颂继续追问。


    看守的天师点头:“我确定那时他活着。”


    云颂停止询问,露出思索的神情。过了片刻,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去的卫生间?”


    看守的天师愣了愣,神情骤变,脸色也逐渐苍白。他的嘴唇嗫嚅了半晌,最终无力地回答:“快五点的时候,我当时看了眼时间。”


    云颂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在大长老的尸体旁蹲下来,打算检查一下大长老的死因,检查前,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看向杨豫:“杨道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难道怀疑我师父?”有声音恼怒地说。


    云颂挑了下眉,神情无奈:“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早说你要生气,我就不问了。”


    “守静,云老板没有恶意。”杨豫对刚才说话的人摆摆手,然后,他回答云颂,“八点左右。”


    云颂开始检查大长老的死因,同时,嘴上和杨豫聊着天:“学生们都安顿好了吗?”


    “暂时都在医院,学生们也需要接受心理疏导,不过吴局长已经通知他们的其他家人来接了。他们的父母基本都信奉欢喜神,父母的思想脱离欢喜神教前,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们和孩子接触比较好。”杨豫叹息一声,“欢喜神庙所在的那座山目前已经完全封锁,等将神庙和问神学院清理干净后才会解除封锁。”


    云颂对于这些安排都没有任何异议。


    他详细地检查了一遍大长老的尸体,不放心,又让怀川检查了一遍。怀川对他点点头。


    “他是自尽。”杨豫这时候才开口,说出他们在云颂来之前,检查出来的结果。


    这和云颂、怀川的检查结果一样。


    从尸体来看,大长老确实是自毁魂魄。怀川留在大长老体内的禁制也被人消除了。为了不让他们从自己嘴里套出欢喜神的信息而选择去死——云颂不怀疑大长老清醒后会做这样的选择,但他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因此消失。


    他始终不觉得大长老能这么快凭借自身的恢复能力清醒过来,甚至还有余力消除怀川留下的禁制,除非有外界因素干预。


    可惜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师父,都怪弟子看守失误,弟子愿意接受任何惩罚。”看守的天师突然跪地请罪。


    云颂避开了他跪的方向,回到怀川身边。


    “这事不能完全怪你,是对方太狡诈,你也是受了蒙骗。”杨豫扶起他,“但看守中你确实有失职的地方,自己去闭关思过。”


    看守的弟子领罚:“是。”


    杨豫看向云颂,询问他的意见:“云老板还需要再检查一遍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安排人把尸体送去安葬了。”


    云颂说:“不需要。”


    杨豫对站在门口的两位道士招了下手。这两位道士立即走上前,将大长老的尸体抬出去。


    尸体离开,大厅的空气好了许多。


    “大长老这条线既然已经断了,不如先放一放。”杨豫神情严肃地说,“其实我让大家来客堂主要是为了商量天师大会的事情。我已经确认欢喜神就是叶鸿声的徒弟。大家不妨想想叶鸿声曾经带领徒弟做的事情,如果放任他在外胡作非为,普通人岂不是人人自危。”


    大厅里响起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叶鸿声的徒弟竟然还活着?!”


    “师兄说的对啊。”


    “师兄,师父知道这件事了吗?”


    “看来召开天师大会迫在眉睫。”


    ……


    云颂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大厅中除了他俩都是玄灵观的人,虽然聊的并非玄灵观私事,但两人也说不上话。云颂赶紧找了个借口,拉着怀川离开。


    事已至此——


    云颂果断说:“先吃饭吧。”


    斋堂的早餐不如午餐和晚餐丰盛,云颂和怀川各自要了一碗阳春面。


    吃过早饭,云颂和怀川在道观里散步的时候,突然发觉好像少了点什么:“陈去尘走了吗?”发生这么大的事,陈去尘居然没露面。


    “应该不会。”怀川说。


    他们回到客房的院子,敲响陈去尘的房门。


    过了片刻,房门从里面被打开。


    “你们应该知道大长老的事情了吧。”陈去尘迎他们进屋后,贴了张防偷听的符,“我刚刚也跟我师父汇报了,师父让我先回去。”停顿片刻,陈去尘面色沉重地低声说道:“我觉得你的猜测是对的,我们这边真的有内鬼。我手里保存着叶鸿生徒弟残留下来的阴气,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师父我都不放心。”


    云颂暂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叶鸿生徒弟大致的藏身地点:“你什么时候回?”


    “我已经买好了车票,等会儿就走。”陈去尘说,“你们要一起回去吗?”


    云颂沉吟:“我还有件事没做。”


    陈去尘没有多打听:“好。”


    陈去尘等会儿要去和杨豫告别,云颂和怀川不再耽搁他,离开他的房间。


    怀川见云颂领着他走的方向不是客房,而是祖师殿侧院,好奇地问:“你想做什么?”


    “去拜见一下杨道长的师父。”云颂说。


    怀川对于这位玉宸道长没有任何兴趣,但乖乖跟在云颂身侧:“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云颂突然笑了声。


    怀川疑惑地看向他:“笑什么?”


    云颂笑了一会儿才说:“你刚刚那句话好像那种跟父母出去走亲戚的小孩子。”他故意捏着声音学了一遍:“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怀川面无表情:“……”


    他刚才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云颂看见他的表情,不客气地笑得更大声。


    怀川无奈的叹息被他的笑声冲淡,心中也觉得云颂的表演有几分好笑,不禁扬起嘴角。


    眼看快要走到祖师殿侧院,云颂赶紧收起不正经的笑,拍拍怀川的手臂:“别着急,怀川小朋友,我们见完玉宸道长就回去。”


    怀川笑了笑:“行。”


    两人走到侧院门口,发现院门敞开,就像里面的人在特意等待他们的到来一般。


    云颂和怀川走进院子。


    “你们来啦。”一道沉厚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云颂和怀川扭头看向院中的六角亭。亭子中坐着一位身穿鸦青色道袍的道长,头发已经泛白,但看起来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看见云颂和怀川出现,他眉开眼笑地起身走近,步伐稳健:“云老板。”扭头看了眼云颂身边的怀川,他的神情一怔,眼中流露出些许惊愕,但转眼恢复如初:“怀先生。”


    “你认识我们。”但云颂还没有和他见过面。


    玉宸道长笑着引他们走进凉亭,坐下:“杨豫和我提过你们,说你们去欢喜神教帮忙。”


    云颂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玉宸道长倒了两杯茶:“没想到这件事连酆都那边都出面了。”他瞥了眼怀川。


    云颂心中一惊,以为玉宸道长看出了怀川的身份,精神陡然戒备起来,伸向茶杯的手也收了回去。直到怀川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才稍微松弛。


    “大帝下了命令,酆都一直都在关注叶鸿声的后人。这次有了叶鸿声徒弟的消息,酆都不会坐视不管。”怀川说,“欢喜神教在彭城存在这么多年,彭城的城隍也有失察之罪。”


    话锋一转,怀川的声音冷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客气:“叶鸿声的徒弟找到后将由酆都直接带走,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阻拦。还要麻烦玉宸道长将我这句话告知其他人。”


    玉宸道长叹息:“应该如此。”


    云颂见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于是,开口说出自己来的目的:“您对换魂术了解多少?”


    玉宸道长沉思了一番,坦诚道:“我对换魂术的了解均来自我师父,因是禁术,师父并未向我透露太多,我对此术只算简单了解。”


    怀川问:“记录换魂术的书籍在千年前就已经被人销毁,你师父如何得知?”


    “说来惭愧。”但玉宸道长的脸色却十分坦然,“发明此术之人有一脉传了下来,我师父便是这一脉的后人。但传承太久,许多内容都变得残缺不全。我师父也只是知晓此术的存在。”


    云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已经问到想要了解的事情,云颂和怀川打算告辞离开。只是刚要起身,云颂脑海中突然又冒出来一件事,他斟酌着问:“抱歉,冒昧地问您一句,您的师父仙逝多久了?”


    “五年。”玉宸道长说。


    云颂说:“谢谢。”


    他带着怀川起身告别。


    玉宸道长送他们走到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玉宸道长深沉的目光始终落在云颂的背影上,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他第一次遇见这道身影时的场景。未曾想再次见面已经是五十年后,而对方风采依旧,并未认出他。


    94  ? 买票回家


    ◎千里姻缘一线牵。◎


    云颂和怀川回到客房时,陈去尘已经离开玄灵观,并留给他们一条“宁城见”的消息。


    “玉宸道长是不是发现你的身份了?”云颂一边打开手机上的购票软件,买回家的高铁票,一边和怀川聊起刚才的见面。


    “不会。他大概是将我当成了酆都的阴差。”和云颂重逢之后,怀川已经习惯收起身上的阴气,尤其是在人间生活行走的时候。一是担心阴气会影响普通人,扰乱人间秩序。二是云颂似乎更喜欢他像正常人一样的体温。


    云颂松口气:“他当时吓了我一跳。我都在想有没有能够让人失去记忆的方法了。”


    怀川没有笑,沉默地看着云颂,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闪烁过许多复杂情绪。云颂被他这样深深地望着,一开始还能坦然淡定地任他注视,但五秒钟过后,云颂就败下阵来,拿着手机戳戳点点,看起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手机上的购票界面显示正在出票中。


    云颂乱戳手机的手指突然停住。他突然明白过来怀川看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复杂,悲伤无奈却还有一丝庆幸与满足——他不就是那个失去了某些记忆的人吗。


    手机界面由出票中变成购票成功。


    云颂的手指从冰凉的手机屏幕挪到了怀川温热的手背,然后将他的手拢进掌心。


    “票买好了。”他晃了晃手机,“回家。”


    回家两个字似乎比任何安抚都管用,怀川眼中立即便流露出淡淡的笑意,甚至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帮忙看店的孔随,怀川主动提出买点彭城的特产带回去给他。


    提到孔随,云颂迫不及待地向怀川展示他近期的收款记录。收款记录长长的,云颂划拉了好几下屏幕才展示完,语气雀跃:“这几天的收款到账信息一直没停过。孔随是当老师练出来的口才吗,为什么能卖出去这么多?”


    他离成为真正的躺平老板原来只差了一个孔随。早知道他就早点劝孔随辞职了。


    “他气运很好。”怀川说。


    云颂想到孔随壮烈又短暂的前世,沉默片刻,最终释然一笑:“这是他应得的。”


    怀川揉了揉云颂的头发。阿颂的头发摸起来毛茸茸的,就像他的心。


    “走吧。”云颂带着怀川去向小许道长告别,并交代他,等杨豫开完会,替他们转达道别的话。小许道长本想挽留他们多住几天,但是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主动送他们离开。


    云颂和怀川买好特产,各自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上了回宁城的高铁。


    他们只离开了一周左右,环溪路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为何看着格外亲切。


    刚走进巷子口,云颂听见冯姨店里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他没有进店打扰冯姨和朋友玩麻将,而是把带回来的特产放到冯姨的店门口,然后隔着门喊了一句:“冯姨,出去玩给你带了点特产,打完麻将了记得拿。”


    “好嘞——九万?我杠!”冯姨激动地喊。


    云颂忍俊不禁。


    从巷子口走到巷尾,云颂拎的特产全分享给了关系不错的邻居,最后只剩下怀川手里拎的袋子——特意给孔随准备的一份。


    环溪路66号。


    云颂扫了眼熟悉的门牌地址,看向店里正拿出收款码等客户付款的孔随。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玻璃门交汇在一起,孔随眼睛一亮,但是有客户在,孔随按捺住了激动的心情。


    客户一走,孔随立即跑过去迎接两人。


    “欢喜神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孔随顺手接过怀川拎的袋子,“这带的什么啊?”


    “彭城特产,给你的。”云颂说。


    孔随笑着调侃:“哎呦,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你还是云颂吗?不会被附身了吧。”


    “没有被附身,谢谢。”云颂面无表情地扒拉开孔随,瞧见了桌子上的直播设备。他和怀川离开的时候孔随还只有一个手机和一个手机支架,但现在直播三件套已经齐全了。


    孔随放下特产,非常雀跃地跑过去,为云颂展示他的全套装备:“我现在才发现互联网这么好玩,我以前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云颂好奇:“你直播什么?”


    怀川同样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孔随。


    “就是吐槽吐槽我当老师的时候遇到的一些奇葩事情,或者聊聊八卦。虽然我们学校——以前工作的学校是个区重点学校,但学校的奇葩事可不少,比如学校某个已婚男老师和某个已婚女老师上班期间在车里亲亲我我,校长带着教育局的领导参观时当场撞见两人颠鸾倒凤。”孔随身边没有当老师的朋友,他以前想吐槽都找不到人,没想到视频发到网上之后,在网上有这么多和他同病相怜的牛马。


    云颂问:“然后呢?”


    孔随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我就发现直播聊天还挺好玩,就继续播下去了。”


    “谁问你这个了。”云颂打断他,“我是问你那两个老师被发现之后的事情。”


    孔随:“……”


    云颂催促他:“说啊。”


    “俩人都被撤销教师资格,开除了。”孔随接着讲,“家里人知道后就选择了离婚。”


    没想到学校里居然还会发生这么荒唐糜烂的事情,云颂既震惊又好奇:“还有吗?”


    “那可太有了!”孔随都不用特意回想,脑子里就能自动蹦出来一件又一件震碎人三观的炸裂事,“学校以前的教务处主任,强迫醉酒的男老师跟他发生关系,然后进去了。”


    事情一件比一件炸裂,云颂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办公室里的老师偶尔聊天会聊到。”孔随刚入职学校时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跑路的心都有了,想想余额才打消念头。


    云颂语气平淡:“哦。”但两眼放光。


    孔随见他居然感兴趣,兴冲冲地拉着他又讲了一个小时的八卦。如果不是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孔随都忘记了还有正事。


    “快给我讲讲你们去彭城之后的事。”三个人找了家火锅店,一边吃火锅,一边聊天。


    云颂言简意赅地说:“大长老死了,欢喜神不在神庙。除了陈老师一家,其他人都抓到了。”


    孔随不满地说:“我想听的是过程,是弯弯绕绕、曲折离奇、斗智斗勇的过程,不是论文总结。”


    云颂:“……”


    架不住孔随充满求知欲的渴望眼神,云颂最终还是给他讲了在问神学院中发生的事。


    孔随听完义愤填膺,骂骂咧咧了半天。火锅店的店员以为他们发生了争吵,急急忙忙赶过来劝架,孔随尴尬地解释了半天才让店员相信他们没有吵架,更不会突然动手掀桌子。


    吃完火锅,孔随回自己租的房子,云颂和怀川又在城墙下散了个步才回家。在自己家里,云颂终于洗了这么多天以来最舒服的一次澡。


    “我的床、枕头、被子——”


    云颂扑到自己想念已久的大床,小狗打滚一般滚了两圈,滚到了怀川的身上,被怀川一把捞住腰。一阵天旋地转,云颂的屁股从柔软的床来到了怀川肌肉紧实的大腿。


    “抱一会儿。”怀川说。


    在问神学院那段时间,除了第一天晚上怀川偷偷跑到他床上抱着他睡了一觉,两个人都克制着亲近的心思,专注正事,只偶尔牵牵手。


    云颂还挺想念怀川的怀抱,于是,他放松身体任由自己被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锁住,手指摸到怀川的背后开始玩他的头发。等他的五根手指都缠绕上了一缕黑色长发,箍在他腰上的胳膊才有松开的迹象。


    云颂勾了勾缠绕着头发的食指。


    怀川的头顺着这股力道微微向后仰。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是在家里,可以给我说说,你教给我的雷符为什么会召唤出你的虚影?”云颂严肃地看着怀川,忽略两个人亲密无间的姿势,听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但是犯人不仅不惧怕,还一脸无辜:“可能是我忘记了吧,我以为我说过了。”


    怀川凑过去蹭了蹭云颂的脸颊,成功让云颂好不容易才绷出来的冷脸消失不见,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翻了篇。但云颂想问的可不是只有这一件事:“陈去尘拿出那个可以跟人沟通的罗盘时,你说想起了一件和我有关的事,什么事?”云颂都快好奇死了。


    “那个传声罗盘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叫作一线牵,那时候还不是罗盘的样式,而是一根线。”怀川的手伸向胸口,修长的手指翻转,做出缠绕的动作,很快,一根红线从他胸口缓缓钻出。


    红线出来后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不安地飘动着。寻找无果,红线不甘心地安分下来,重新回到怀川的身体:“红线由两个人的灵力和血共同滋养,两端分别系在人的身上,就可以让这两个人无视距离,随时沟通。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只能一对一,而且一旦牵线就无法选择断开连接,哪怕你不想听对方说话也无法屏蔽,除非两人同时斩断红线。所以,一线牵只流行过一段时间,没多久,就有人发明出了更方便的传声方式,也就是传声罗盘。传声罗盘出现后,还使用一线牵的大多数都是恋人。”


    云颂从头听到尾:“你说的和我有关,不会是我们俩也用一线牵吧?”


    怀川笑了声:“一线牵是你做出来的。”


    云颂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上面缠绕着的头发全部散开,柔软顺滑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好像心里也跟着泛起痒意。


    怀川说:“你送我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求求你了]


    95  ? 枕河旧事


    ◎原来刚才忘记生气了。◎


    云颂喃喃:“我送的礼物?”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却无法在记忆的汪洋大海中寻找到一丝一毫相关的画面,眼神逐渐变得空白、茫然。而当他想要往记忆深处探寻的时候,剧烈的疼痛在脑海中骤然炸开,阻止了他继续回忆。与此同时,勒在腰间的胳膊环紧,怀川担忧的声音响起:“放空思绪。”


    云颂立即照着做,脑海中的疼痛渐渐平息下来,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身体跟着松懈。云颂倒趴在怀川的怀里,下巴很自然地搁在他的肩膀——侧头就能够蹭到对方脸颊的距离。


    然后,他的脸颊就被蹭了蹭。


    云颂顺势偏过头,贴上对方的脸颊。


    怀川因为他亲昵的小动作,笑了笑,声音温柔:“干嘛这么着急回忆,我记着呢。”


    云颂情绪不高,没有说话。


    在怀川出现以前,云颂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更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有任何不连贯的地方,但现在他知道他的记忆缺了至关重要的一段,这段记忆不仅与怀川紧密相连,很可能还涉及他的师父。云颂不喜欢这种被过去抛弃的感觉。心情越来越低沉时,一只带有安抚意味的手掌一直摩挲着他的后背。


    云颂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川。


    他说:“给我讲讲吧。”


    “让我想想。”怀川露出艰难思索的神情。


    云颂心有不满地拽了拽他的头发:“刚刚还说自己记得,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当然是想逗某个人。”怀川理直气壮地回答。而被他口中的某人拽着头发,怀川非但没有挣开,反而笑着贴近:“那年你十五岁。”


    云颂抓着头发的手缓缓松开。


    “师父定的规矩是十五岁才可以单独下山云游,接办一些法事。所以,十五岁生辰宴结束的第二天,你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山。”有关云颂的记忆一直都在脑海中熠熠生辉,完全不需要回想,那些鲜活的记忆便会自己跳出来。


    十五岁的云颂,正是抽条生长的时候。少年人的独有的生机勃勃,像是春天里冒出来的一株绿苗,虽然还很弱小,但身上有一种毛茸茸的生命力,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怀川因为去另一座城市做法事没能赶上云颂的十五岁生日,在他们经历上千年的分别之前,那是他唯一一次错过云颂的生日。他匆匆赶回来时,已经是云颂过完生日的第三天。


    他带着生日礼物和道歉礼物敲响云颂的房门,路过的叶道清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说:“可怜的阿颂从天亮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也没有等来那个说每年都要陪他过生日的师兄,于是乎,昨天一早便下山去了。”


    “去了哪里?”怀川皱起眉。


    叶道清察觉到他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控制欲,微微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他已经年满十五,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这样管着他?我这个做师父的都没有像你这样操心。”


    怀川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谴责。


    叶道清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从把云颂捡回来,云颂的大事小事都是怀川在操心,大到修行训练,小到穿衣吃饭,怀川将每一处都做得无微不至,这也导致云颂非常黏着他。


    他这个名义上的师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三日前,枕河谭家派管家前来,请我们去他家中做法事。据管家所说,谭府这几日频频闹鬼。有位丫鬟亲眼撞见过鬼影,吓得高热不退、疯疯癫癫,至今还未清醒。”叶道清简单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云颂主动找我领下这份差事,这会儿估计正在谭家用午饭呢。”


    怀川听完,扭头就走。


    叶道清象征性地追了两步:“我听人说枕河的烧鸡特别好吃,回来给我带一只。”眼看怀川快要走出门,他急忙大喊:“记住,一定要大只!”


    怀川挥了下手,示意听见了。


    枕河镇临河而建,水系四通八达,船只往来如梭,水运繁忙。虽然名义上是个镇子,但是繁华热闹程度与州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怀川出了道观便直接使用水遁。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到半刻便出现在枕河的码头,悄无声息地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谭府的谭老爷年轻时从商发家,如今,不仅成为枕河的第一富商,还是枕河出了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冬天的一碗热粥,夏天的一块凉冰。雪中送炭有,锦上添花也有,枕河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受过谭家恩惠。


    谭老爷的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直到半年前家里最小的儿子娶妻之后,谭府突然开始出现闹鬼的传闻。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过,府中也未发生怪事,所以这些传闻都无人当真。


    “但五日前,有一丫鬟在起夜时撞见了红衣鬼影。据丫鬟回忆,那红衣鬼影与十岁孩童相差无几,但模样甚是恐怖。”谭家在枕河确实出名,怀川不过是随便进了一家首饰铺,便从店铺老板的嘴里听到了有关谭府的诸多传闻。


    “听说谭老爷请了好几个道士去府上,准备驱鬼呢。”老板神秘兮兮地说,“前两日我便在街上瞧见了位年轻的道士,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俏……”老板眼角的余光扫到怀川的脸,突然话锋一转:“客官亦是俊美无俦、芝兰玉树。”


    对于老板恭维的话,怀川只是笑了笑。他的目光轻轻扫过首饰柜,指了指其中一块莹润通透的祥云玉佩:“劳烦帮我装起来。”


    “诶——好嘞!”老板立即拿出首饰匣,小心翼翼地取出玉佩,包装的同时热情地为怀川介绍,“客官您眼光好,我们这块玉佩用的可是昆仑玉。商队一来一回跋涉上万里,耗时将近一年,更别提途中还会遭遇恶劣天气和盗匪,这才带回来几块昆仑玉。我这块玉是我十年前跟随父亲走商时所得,雕刻时特意选择了祥云样式,寓意如意平安,最适合送给心上人。”


    “不是心上人。”怀川笑着说。


    老板立即改口:“送亲人朋友同样适合。”


    怀川收起装玉佩的匣子,从鼓鼓囊囊的荷包中随手拿出一锭金子:“免找。”


    老板顿时喜笑颜开,一连说了好些吉祥话。


    怀川走出首饰铺,前往谭府,途中他继续打听了些关于谭府的事情,其他人听到的传闻和首饰铺老板所说的出入不大。


    看来这个谭府值得深究一番。


    怀川加快步伐,没多久便看到谭府大门——谭家府邸位于枕河正中心的位置,坐北朝南,府邸大门的雄伟气势堪比王公大臣府。


    站立在府门两侧的家仆看见怀川,对视一眼后朝他走过去:“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劳烦帮我向谭老爷通报一声,我是他请到家中驱鬼的那位小道士的师兄。”怀川说。


    家仆眼睛一亮:“云道长的师兄?”


    怀川点头。


    “道长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家仆脚下生风,走得飞快,生怕怠慢了老爷的贵客。


    怀川没有等待太久,家仆领着管家前来。


    “老爷今日去了城东的铺子,不能亲自前来迎接道长,还望道长不要见怪。”管家向怀川拱了拱手,“道长先随我来吧。”


    “无妨。”怀川跟着管家进入谭府。


    管家走在侧前方带路:“云道长暂住在清霁轩,与谭老爷的院子只一墙之隔。”


    怀川应了声:“那处是何人居住?”


    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怔:“那座院子正是小少爷和少夫人的住处。小少爷是老爷和冯姨娘所生,因此,小少爷最得老爷喜爱,他的住处也离老爷最近。”


    怀川对谭家的私事并不感兴趣,直截了当地问:“那么丫鬟是在院中看到了鬼影?”


    “不是,是在戏楼。”管家回答,“我家老爷平日没什么爱好,但非常喜欢看杂耍。”管家的语气稍做停顿,似乎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能否说给怀川听,但只迟疑了一瞬,他便继续说道:“老爷儿时的生活颠沛流离,曾被杂耍班收养过几年。因此,老爷心中始终念着这份恩情。老爷养在戏楼的杂耍班便是当初收养他的那个,但当时的班主已经离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继承衣钵,杂耍班如今的班主是当时的副班主。”


    怀川兴致缺缺,不过他想云颂应该会对这些波澜起伏的故事感兴趣:“戏楼何处?”


    “井边。”管家如实回答,“冬儿说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像是小孩子。她担心是孙少爷顽皮,偷偷跑出来玩,不放心就去瞧了瞧。刚走进戏楼,她便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坐在井边抹眼泪,哭得哀戚绝望。她走近去看,发现小女孩没有影子,整张脸血肉模糊。”


    怀川说:“不是说丫鬟被吓得神志不清。”


    管家叹口气:“就是神志不清才一直说这些话。不过云道长来了后,就将冬儿治好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清霁轩。


    清霁轩的院子中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俊俏少年,正是在专心画符的云颂。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的注意力瞬间分散。手中的画笔被他“啪嗒”一声搁置在石桌上,转身的同时双腿已经准备好朝怀川走过去。


    “师兄!”云颂笑着跑到怀川面前。


    怀川正要伸手摸他的头发,他却突然沉下脸,抱起胳膊将头扭到一边。


    原来刚才忘记生气了。


    96  ? 枕河旧事


    ◎无辜之人何至于此。◎


    管家识趣地离开清霁轩,院中只余下云颂和怀川两人。怀川拿出装玉佩的木匣在云颂眼前晃了晃,遗憾叹息道:“某人这么生气,大概也不想要我准备的礼物了。真是可惜啊,这么漂亮昂贵的礼物,看来要便宜他人了。”


    漂亮,昂贵。


    云颂的神情顿时缓和许多,隐隐透露出一丝雀跃。他的目光不自觉瞟向木匣,眼神随着木匣的晃动而动。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云颂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里面是什么?”


    怀川将木匣递到他手里。


    云颂一拿到木匣便迫不及待要打开,但余光瞟到怀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立即放慢了打开木匣的动作,表示自己真的没有那么期待。


    小小的木匣中躺着一枚精致的祥云玉佩。


    云颂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怀川。


    怀川说:“来的路上顺便买的,觉得和你很配——你的生辰礼我放在了你的房间。”


    云颂拿起玉佩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两下。


    怀川笑了笑,从他手中取走玉佩,弯腰为他系上,并理顺了流苏:“果然很好看。”


    云颂没有接话,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怕被怀川看见,在怀川抬起头的前一刻,他又故意绷起脸:“还可以吧。”其实手已经偷偷摸了好几遍,怀川移开目光再迟一刻就能看见云颂眼睛里因为憋不住而流露出来的笑意。


    “那……有没有一点点不生气了。”怀川在云颂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时,突然挑起了他的下巴,装作看不见他的笑,左右打量。


    云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呆愣住,反应过来,立即拍开他的手指:“你干什么?”


    “啪”的一声,怀川的手背立刻便红了。


    云颂的目光追过去,眼神闪烁。


    怀川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手,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不明白为什么云颂会对这点肢体接触有如此明显的抗拒,明明在出这趟门之前,他们每晚还睡在同一张床。有时候对方还会趴在他的胸口睡一晚上,导致他经常梦见自己被压在山下喘不上气。但睁开眼看见埋在胸口的那张脸是阿颂,又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难道是到了叛逆的时候?


    大约是的。


    怀川想通了理由,心情重新变好。


    原来不是师弟不跟他亲了。


    “我看看。”云颂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偷偷瞥了好几眼怀川的手。


    怀川不以为意:“没事。”


    “哦。”云颂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许多天没有见,不想我?”怀川在石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符纸。


    云颂见他在看自己画的符纸,顿时有种小时候被检查课业的紧张感,直到怀川一言不发地放下符纸,他才悄悄松口气。只不过这口气刚松,就因为怀川问的问题再度吊到胸口,惊得他差点呛到。


    云颂压住想咳嗽的欲.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地反问:“你呢?”


    “不想——”怀川刚说出这两个字,云颂的眼神顿时便阴沉下来。怀川瞥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完整句话:“不想就不会来了。”


    云颂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他牵着鼻子走,又有点生气,嘟囔道:“想我还回来那么迟。”


    怀川没有听清,想要凑近去听,但又被云颂推开了脸。怀川索性抓住他的手,不再给他推开自己的机会。这一抓,他突然发现云颂掌心有块灼烧的伤口,神色骤冷道:“怎么回事?”


    “昨晚在戏楼撞见了那只小鬼。”云颂觉得被小鬼伤了非常丢人,尤其是在怀川面前,使劲想扯回来自己的手,“没事,别看了。”


    怀川握着他的手腕不松,另一只手从储物戒中拿出药膏。一边给云颂涂抹,一边问他发生的事情:“普通小鬼伤不到你,说说吧。”


    云颂挣脱不开,干脆坐下来。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云颂开口:“小鬼和谭老爷有关系。”


    “嗯?”怀川的神情并不意外。


    云颂因为他的平静,看了他一眼,但没有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昨晚我去抓那只小鬼时似乎进入了她的执念中,在执念里我看到了她的遭遇。她两岁时被母亲卖进杂耍班,跟着班主学习杂耍一直到十二岁。半年前,她被人推入井中,溺水而亡,推她的人正是班主。”


    “班主为什么这么做?”怀川适时接话。为伤口涂抹好药膏后,他放开云颂的手。


    云颂虚拢起手掌:“谭老爷最喜欢看的杂耍节目叫灵蕊初绽——小女孩儿通过身体的柔韧性表演各种高难度的动作。但灵蕊初绽只能由小孩子表演,原因非常简单,谭老爷喜欢。”


    怀川的眉头逐渐皱起。


    云颂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变得沉郁:“谭老爷建造这座戏楼三十年有余,据府中的老仆人所说,这个小女孩是第三个表演者,她前面的那两位女孩,一位突发疾病离世,一位意外溺死在河里,没有一个女孩活到十五岁。”


    怀川已经听懂云颂的弦外之音。


    这些女孩均死于谋杀。


    戏楼所有人都仰仗谭老爷生存,谭老爷的喜恶便成了杂耍班的头等大事,至于,这其中需要牺牲多少无辜女孩的生命,或许没有人在乎。杂耍班不在乎,谭老爷也不在乎。


    “她的执念是什么?”怀川说,“报仇?”


    “不是。”云颂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她活得很痛苦,她想死掉,或者回家见见自己的父母,问他们为何把自己卖给别人。”


    “她已离世却仍留在此地,可见她的执念在于后者。”怀川说话时一直在留意云颂的神情变化,云颂的眼中总是无意流露出对这些女孩的心疼与怜悯,大概是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怀川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柔软的情绪,让他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把人抱进自己怀里。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


    云颂也习惯性地把手递给他。


    两个人的手触碰到彼此时,云颂一怔,倏地收回手,摸了摸耳朵,耳朵被他摸得通红。


    “无人祭祀的鬼魂不会存在太久,这个女孩存在了半年之久,应该是有人还念着她。”云颂重新说回正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父母。”


    “如果她的父母还在,可以让她用托梦的方式回去,问她想问的话。”怀川说,“今晚你带我去见她,我用血缘线找一下她的父母。”


    云颂:“嗯。”


    怀川被他乖巧的声音逗笑,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真乖”,想到他的小师弟似乎正处于叛逆的时候,怀川想摸脑袋的手也在中途紧急收了回去,动作看起来很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与谭家半年前娶进府的那位少夫人见过面吗?”怀川问。这位少夫人入府的时间与小女孩去世的时间不仅太过巧合,而且谭家的闹鬼传闻也是发生在她入府之后。


    “还没有。”云颂毁掉没能画成功的最后一张符,将其他完好的符收进随身的挎包中,“前两天少夫人去庙中祈福,听说今日早晨回来了。我正打算画好这张符去问问管家,你就来了。”


    怀川沉吟片刻,叫来了一位丫鬟,向她确认了一遍少夫人的行踪。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怀川当即带着云颂前往少夫人所在的院子。


    刚走到院子门口,怀川和云颂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从院子里飘出来。云颂不舒服地皱起鼻子,还是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怀川挥了下手,云颂闻到的香味淡了许多。


    院子里走出来一位丫鬟。谭府的人都知道云颂是谭老爷请来捉鬼的道长,因此,这位丫鬟得知两人想见少夫人,便直接领他们进了院子。


    “少夫人喜欢花。”云颂扫了一眼。院子中盛开着各样的花朵,每一朵花都开得饱满艳丽。


    丫鬟笑着回答:“少夫人爱花,小少爷便命人种了这些花供少夫人每日欣赏。”


    “嗯。”云颂反应平淡,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让喜欢的人开心不是理所应当吗,“花香这么浓郁,看来你们平时照料得不错。”


    “这些花都是少夫人在照料,她不让我们插手。”丫鬟说,“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花香太浓,闻起来怪怪的,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这个味道。”


    “哦。”问到了想问的,云颂安静下来。


    没多久,丫鬟领他们来到院子前厅。


    怀川和云颂在前厅坐下等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一股更加浓烈馥郁的花香涌入鼻腔,怀川与云颂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与此同时,一道浅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前厅。


    怀川率先抬眼看去。


    “丫鬟通报时我正在抄写经书,两位道长久等了。”少夫人的语气颇为歉疚。在怀川和云颂的注视下,她姿态轻松地坐到主位,尽显主家风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怀川笑了笑:“院中紫牡丹开得很漂亮。”


    少夫人客气道:“多谢。”


    云颂照常询问了她一些关于戏楼女孩的事情,少夫人的回答基本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可以说是一问三不知。云颂知道在她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了,便向怀川使了一个眼神,打算离开。


    “打扰了。”云颂起身告辞。


    少夫人送他们出门:“不客气。”


    两人迈出前厅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色陡然发生变化,诡异的雾气毫无征兆地笼罩住整座宅院,空气中的花香几乎要把人淹没。


    怀川第一时间去握云颂的手。


    明明余光里有云颂的身影,但他抓了个空。那双平静的眼眸沉了沉。


    “这里只是幻境,你心无杂念,它便不会伤人。”少夫人缥缈的声音在大雾中响起,“我无意杀人,但也不想你们伤害阿晴。你们只要答应我离开谭府,不再管这件事,我就放你们离开。”


    怀川没有回应她,在雾中摸索行走。


    大雾没有边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白茫茫一片。怀川试过一遍就不再浪费体力。大雾吞噬了一切声音,就连自己走出来的脚步声都无法听见。这样静谧孤独的环境,很能不胡思乱想。


    不知道云颂情况如何。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怀川就看见了云颂的身影出现在大雾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朝云颂的身影走,身影就往后退,故意不让他靠近。


    这是假的。


    云颂的身影随着怀川心中所想消失不见。


    可惜,怀川并不能控制自己完全不去想云颂的情况,而只要他脑海中闪过念头,云颂的身影就会立刻浮现在大雾中。他想的时间越久,大雾中的身影越清晰,离他越近。


    怀川只好在心中默念清心的经文。


    “你这里真安静啊。”少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阴凉,宛若潮湿的雾气缭绕在人身体四周。


    怀川不理会她。


    少夫人轻轻笑了声:“那位小道长的幻境同样安静,只是我看他那里下满了雪。也不知道他心中想了什么,竟然变成了五六岁的孩童,似乎还是个孤儿,无处可去,藏在麦垛中烧得意识不清。你说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在大雪中活下来吗?你答应我不再管谭府的事,我就放他离开。”


    怀川的眼神骤然冷冽:“你在威胁我?”


    “我不想如此,但阿晴对我有恩,我与她情同姐妹。她惨死谭府,班主是杀人凶手,谭老爷也并非无罪,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她复仇。”


    “我看得出,他听你的话。我恳请你们不要再管这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少夫人放低了语气。


    怀川沉声道:“让他离开幻境。”


    少夫人说:“你先答应我。”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着做事。”怀川径直朝前走去,周围的大雾开始翻涌。


    “你要做什么?”少夫人见他淡定自若,仿佛已经知道了如何离开,不由得有几分焦急,“这是我制造的幻境,你离不开这里。”


    “是吗?”怀川拿出桃木剑。


    桃木剑泛起金光,隐隐震颤。


    “下次记得收敛香味。”怀川在某处站定,一剑劈向正前方。浩荡凛然的剑气瞬间冲散浓浓大雾,仿佛有镜子碎裂的声音传来。


    雾气散去后,怀川身处的地方重新回到少夫人的院子。他和云颂正站在前厅门口。


    云颂眼神空洞,依旧在幻境中,嘴里轻轻念叨着“冷”,身体也在不停打寒颤。


    怀川揽住云颂,反手甩出桃木剑。


    桃木剑划破空气,直逼少夫人眉心。


    怀川带着云颂转身,冷眼看向惊怔住的少夫人。桃木剑一寸寸逼近,少夫人的眉心渐渐出现一块被灼烧的黑印。知道云颂此刻正在经历小时候的事,怀川的耐心彻底告罄,语气森然:“要么死,要么解开幻境。”


    话音落下,他便感觉到云颂的身体突然一软。他下意识搂住人,与此同时,桃木剑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杀意骤增。


    “他没事!”少夫人连忙大喊。


    云颂因为这响亮的一声惊呼回过神,缓缓睁开眼。入目就是怀川担忧的眼神,云颂恍惚了一瞬,喃喃道:“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只是没有遇见你。我找了许久,但你不在那个世界。”


    不等怀川安抚,云颂却突然笑了:“你怎么会不在呢,我一想就知道那肯定是假的,我们明明都一起生活十多年了。”他笑得自信灿烂,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分辨出了真假,更是因为真心觉得和怀川一起生活这件事非常值得骄傲。


    怀川看着他的笑,一时语塞。


    他从未想过,原来那些平凡普通的日子在云颂的眼中如此闪光、如此美好。


    “我就说他没事吧。”少夫人的话打破了怀川与云颂之间的沉默,也搅散了那种仿佛容不下第三个人存在的奇怪氛围,“能把剑收了吗?”


    少夫人身体后仰,尽量避开剑锋。


    怀川松开云颂,收回桃木剑。


    少夫人紧绷的身体趔趄了一下,她扶住门框,尽管心中畏惧怀川手中的桃木剑,还是开口恳求:“阿晴长这么大从未做过恶事,无辜之人何至于此。两位道长帮助谭府驱鬼,我无力阻止。我只求两位道长大发善心,不要真的让阿晴魂飞魄散。”


    云颂下意识看向怀川。


    怀川只平淡地留下一句:“知道了。”带着云颂离开她的院子。回清霁轩的路上,怀川向云颂解释了一番少夫人和阿晴的关系。


    云颂沉默良久:“算了。”


    怀川:“嗯?”


    “我想和阿晴聊聊。她想报仇,我能够理解,但或许有比自己动手更好的办法。”他说完,心情忐忑地看向怀川,害怕怀川觉得自己想法幼稚,却被怀川摸了摸头发。


    怀川笑着去牵他的手。这次云颂不仅没有抗拒,还主动握住了他。


    “走吧,找她聊聊。”怀川说。


    97  ? 祥云玉佩


    ◎兜兜转转回到了云颂手上。◎


    阿晴从井中飘出来,发现云颂身边还有一位陌生人,连忙整理起自己湿糟糟的乱发和被水泡浮肿的脸。在捋掉了三撮为数不多的头发后,阿晴终于肯正视自己惨不忍睹的形象,闪身躲到云颂身后:“没有吓到你吧。”一颗有些腐烂的脑袋从云颂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怀川温和道:“你很可爱。”


    “谢谢。”阿晴害羞地低下头。她的双手托住下巴,以防自己的脑袋在低头时掉下去。留意到云颂白净的手掌,她开心地说:“你的手好啦。”


    云颂摊开手给她看了眼:“嗯。”


    阿晴仔细确认:“太好啦。”她心里的自责感终于减轻了一些,语调不禁更加轻快:“你没有事就好。”


    “没事。”云颂微微侧开身,让阿晴和怀川之间的交流不再有视线阻隔,“你之前说想见见父母,问他们为何如此狠心。我师兄有办法可以帮你,但不一定能找到,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阿晴紧张地点点头。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朝阿晴走近了一些,同时,手上掐诀。温暖的微光包裹住阿晴,一根红线从她的身体内缓缓凝聚出来,却像是迷路的孩子不知道去往哪里。


    云颂注视着那根象征血缘的红线。若有至亲血缘在世,红线便会自动飞向对方所在。如今这根红线飘摇不定,可知她世上已无至亲。


    红线溃散,云颂也沉默了。


    阿晴似乎也意识到了答案,垂下脑袋。夜色越发深邃浓重,静谧的空气里传来一声叹息。阿晴笑容苦涩:“看来我无法知道他们的回答了。”


    云颂轻声说:“或许,他们怎么回答的并不重要,他们怎么做的才重要。”


    阿晴愣怔片刻:“其实,我并不是对他们怀有希冀,我只是不喜欢在戏楼的生活,所以才会忍不住偷偷想,如果他们没有把我卖到这里的话,我会不会活得比现在开心幸福?”似乎只要不是戏楼,任何一条她幻想中的道路都美好。


    “谢谢。”她对云颂和怀川说。


    云颂欲言又止,想要安慰她。但她年纪虽小,心中却通透,大概并不需要。


    “你和少夫人关系很好。”怀川开口。


    “我和少夫人?我不认识她。”阿晴的疑惑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我只在戏楼撞见过她两次,还是在我死后。”


    “少夫人说你对她有恩,她与你情同姐妹。”怀川一字不漏地复述幻境中少夫人说过的话。少夫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同样不似作伪。那是怎么回事?


    阿晴肯定道:“我生前从未见过她。”


    怀川沉思片刻:“花呢?”


    “什么花啊?”阿晴不明所以。


    “紫牡丹。”怀川说。


    阿晴的表情突然呆滞,半晌,她声音轻颤道:“我之前确实养过一株漂亮的紫牡丹。我在角落发现它时,它的枝叶看起来快要枯萎,我给它浇了水,施了肥。但我还是担心它死掉,就把它移栽进花盆,放到了我住的房间里——少夫人难道是这株紫牡丹吗?可是……”


    “有鬼自然有妖。”怀川回答。


    阿晴低头瞧了瞧自己,她如今便是孤魂野鬼,那么花妖幻化成人似乎也不稀奇:“怪不得我每次撞见她时,总觉得她好像能看见我。原来是真的能。”


    云颂将少夫人为她做的事情告诉了她:“你打算怎么为自己报仇?”


    阿晴却好似失了魂。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关心她,在乎她,为了她不顾一切吗?可笑的是对方甚至不算人,只是一株花。


    云颂唤她回神:“阿晴?”


    阿晴眨了眨突然酸涩的眼睛:“我只想让杀人凶手付出代价,想以后再也不会有和我一样的女孩无辜死去。”


    云颂毫不犹豫地说:“我帮你。”


    阿晴惊讶得愣住。


    云颂说:“你仍可以转世投胎。”


    阿晴没有被激动的情绪冲昏头脑,冷静地问:“你怎么帮我?”


    “明天你就知道了。”云颂说。


    他卖了一个关子,怀川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不同于将信将疑的阿晴,怀川知道云颂心中必然已经想出了办法,因此,他对第二天的到来格外期待。


    第二日早晨,云颂借口捉鬼将谭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聚集到了院中。院门外闻声而来的围观之人同样将谭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昨晚,云颂偷偷派人散出了捉鬼的消息。谭府本就是枕河的名门望族,闹鬼的事一出,更是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备受关注,门前自然观者如堵。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云颂用被鬼上身的方式将班主如何杀害阿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


    人群哗然。


    班主又惊又怕,一张脸白得如同死人,在惊惶不安中口不择言,说漏了嘴——阿晴之前的两位女孩均死于他手。


    谭老爷听得脸色铁青。


    云颂的目的达到,不动声色地退到人后,任由人群的怒火将班主淹没。没多久,班主就被愤怒的人群强行压去官府。官府按照流程审理了一番,在民意的加持下,判班主斩首示众。


    谭老爷为了撇清自己,维护谭府的名声,同时也为了安抚为阿晴鸣不平的人,连夜让人拆除了戏楼。


    存在了数十年的戏楼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之下却掩埋着三位女孩的生命。


    戏楼倒塌的当天晚上,少夫人突然不知所踪,谭府派人出去寻找,张贴寻人告示,没有寻到半分踪迹。


    但县城外的一座新坟旁却多了一株非常漂亮的紫色牡丹,芳香四溢。


    新坟前的墓碑上写着阿晴的名字。


    “她已经准备转世投胎,其实,你不必守在这里。”云颂看着那株紫牡丹。


    “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紫牡丹说。


    云颂不再劝她:“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云颂和怀川离开新坟。


    “之前祭祀阿晴的人应该就是牡丹了。”云颂苦笑一声,轻声讽刺道,“有时候,妖比人有情有义多了。”


    怀川不置可否:“都有好有坏罢了。”


    云颂:“嗯。”


    他垂眸看向腰间系着的玉佩。阳光下,玉佩泛着莹润温柔的光泽。


    云颂握住玉佩,握了一会儿。松开玉佩,他的目光瞥向怀川的手,手指一点点挪过去,不动声色地靠近对方。


    突然,他的手指被捉住。然后,他的整只手都被包裹进对方宽大的手掌。


    “你小时候不抱着我的胳膊就不睡觉时可比现在理直气壮多了。”怀川说。


    云颂窘迫得想立刻抽回手。


    怀川握得更紧了:“害羞什么。你长再大,那也是我的师弟。”


    云颂:“……”


    不想理人。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云颂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示意怀川他有话要说。


    怀川微微俯身,倾听。


    云颂说:“从牡丹的幻境出来后,我就一直在想,有没有一种方式,让我们即使进了幻境也能够联系彼此。”


    怀川突然停下脚步:“还在害怕?”


    “才没有。”云颂不想承认。


    怀川看出他的别扭和口是心非:“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直到我死去。”


    云颂不悦地皱起眉:“不要乱说。”


    怀川笑了笑:“好。”


    云颂还算满意他的态度,扯了扯他的衣袖,重新迈开脚步。没多久,那座新坟和紫牡丹就远远地留在了他们身后。


    ……


    “嗡——”


    突如其来的来电打断了怀川的回忆。


    云颂一脸不高兴地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是余九华,意识到大概是有正事,这才压下被打扰的不悦。


    电话接通。


    “余道长,有什么事?”


    “你们在欢喜神庙经历的事情,去尘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所以我想邀请你和怀先生一起参加天师大会,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余九华说。


    云颂问:“时间定了吗?”


    “明天下午三点。”


    “行吧,我看看还有没有去彭城的车票。”云颂打开购票小程序。


    “不用那么麻烦,线上就行。”余九华给云颂发过来会议的房间号和密码。


    云颂保存了一下,不禁在心中感叹现代生活就是方便:“行。”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


    结束通话,云颂撇开手机,重新看向怀川:“你还没讲完呢。”


    怀川关上灯,搂着他躺下:“回去没几天你就做出了一线牵,我们两个也成了第一对使用一线牵的人。”


    第一对。


    云颂清了清嗓子。突然,他想到什么,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怎么了?”怀川搂住他的腰。


    “我拿个东西。”云颂拿掉怀川的胳膊,一巴掌拍开床头的灯。他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上,赤着双脚跑到床尾的斗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怀川看到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首饰盒,还故作玄虚地藏到背后。


    “你猜是什么。”云颂回到床上。


    “猜不到。”怀川撒娇,“告诉我吧。”


    云颂笑了下,慢慢打开首饰盒。


    怀川的表情在看到首饰盒中的祥云玉佩后陡然发生变化,眼神逐渐复杂。


    怀川:“我以为它已经丢了。”


    云颂动作小心地拿出玉佩:“我在一个拍卖会的宣传图册上看见了它,当时就跟鬼迷心窍了一般,一定要得到。”他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祥云纹路:“原来它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只是我忘记了。”


    时隔许久,这份礼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云颂手中。


    “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弄丢。”云颂宝贝够了,将玉佩放回首饰盒。已经知道了玉佩是怀川送给他的,这次再放回抽屉,云颂在首饰盒上添加了一道咒文。


    确认玉佩不会半夜被盗,更不会自己跑出盒子摔碎,云颂终于肯安心睡觉。


    沉睡中,他梦见了这段回忆,恍然明白为什么怀川说他那个时候正处于叛逆时期——他发现自己对怀川有了异样的心思,而怀川却只把他当师弟,当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所以他又生气又害怕。


    生气自己的心思没有被发现。


    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


    📖 金玉良缘 📖


    98  ? 天师大会


    ◎这是警示也是惩罚。◎


    漫长的梦境迎来了清醒时分,云颂第一次做这么久的梦,醒来就感觉头疼欲裂,脑袋沉得能当板砖砸人。他靠着床头按揉了一会儿太阳穴,余光瞥见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下意识摸了摸残留的温度:温度冰凉,对方起床很久了。


    怀川不在,正好给了他一个人整理思绪的空间。他需要好好梳理一番梦境的内容,从里面寻找有用的信息。


    他一直都知道怀川隐瞒了他很多过去的事,比如从未被提起的师门,比如含糊带过的死亡,比如他的失忆……


    关于师门……云颂想起了他第一次听说天清观覆灭时做的那个噩梦:尸横遍野,鲜血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梦中的惨烈依旧历历在目,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梦境。


    云颂的心情逐渐沉重。


    当他是旁观者时,他为那些年纪轻轻就逝去的生命惋惜、遗憾,但当他知道那些生命或许都曾与他有关——他们可能是他敬重的师兄,亦或是他教导过的师弟,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难以言说的悲痛压得他脊背都直不起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


    云颂不得不用深呼吸来缓解心脏的疼痛,视线朦胧中,他看到了怀川。


    “云颂!”怀川一个箭步冲上去。


    云颂感觉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涓涓细流般的灵力进入他的丹田。


    “放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怀川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


    云颂急促的呼吸缓缓平稳,好像一脚踏空之后又落回了实处。为了不让怀川担心,他没有说实话:“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醒来很难受。”


    怀川试探着问:“梦见了什么?”


    云颂往他怀里贴紧了几分:“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和叶鸿声有关。”


    怀川突然变得沉默。


    云颂偷偷看了眼他的表情,怀川眸色幽深,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意,和平时的温柔随和的模样大相径庭。云颂垂下眼睛,也不管是否生硬,直接转移了话题:“我饿了。”他拉着怀川的手去摸自己扁趴趴的肚子,难得向对方撒了一次娇,怀川自然无比受用,立即就去了厨房。


    云颂换下睡衣,起床洗漱。离开卧室,他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本来就是去叫你起床的。”怀川摆放好碗筷,又给云颂盛好粥,“鸡蛋卷和饭团,我在视频里学的。”


    两人面对面在餐桌坐下。


    窗外的天气正好,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孔随和客户交流的声音。云颂吃着怀川亲手为他做的早餐,一抬眼还能看见怀川那张漂亮的脸,心情一扫之前的阴郁:“吃完饭我们就去逛街买衣服。”


    他都好久没有仔细收拾过自己了。


    怀川应下:“嗯。”


    吃过早餐出门,云颂带着怀川直奔附近的商场,报复性消费了一波。


    “你先回家,我有点事,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报备好,云颂给怀川叫了车。


    怀川听话地坐进车里,没有多问。


    目送怀川离开后,云颂去了一家玉石雕刻加工的店铺。他早就想好了要做的样式,因此到店铺就选了选料。


    心里想着怀川收到这份礼物时的开心表情,云颂下了出租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冯姨的店门口,冯姨问他是不是谈了对象,他爽快地承认了。


    想要为他介绍对象的冯姨:“?”


    “以后不用给我介绍了,也不用给我那个朋友介绍,我俩都有对象。”云颂笑着拍了拍呆若木鸡的冯姨的肩膀。


    冯姨愣愣地看着他走远。


    云颂的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巷尾。“我回来了。”他推开店门,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王织意和陈正瑶。


    孔随正热情地和王织意唠嗑。


    见他回来,孔随立刻止住话题,走上前向他解释:“她们说是来找你的。”


    “嗯。”云颂说,“你忙你的。”


    孔随虽然好奇,但识趣地去了一旁。


    “云老板。”几天不见,王织意的眼中有了几分疲惫之色,但精神尚可。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搂着陈正瑶,将陈正瑶紧紧护在怀里。而陈正瑶的状态看起来比在问神学院时好了许多,只是偶尔还是会出现木偶一般空洞麻木的表情,仿佛灵魂突然从躯壳中消失。


    云颂示意她带陈正瑶上楼说话,委婉地关心:“你这几天还好吗?”


    “还可以。”王织意语气停顿,似乎在迟疑要不要和云颂分享,但目前除了云颂好像也没有别的可以听她倾诉的人了,“我妈妈她昨天被带走了,目前在看守所里。当我知道了欢喜神的真相那一刻,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我还是很内疚难过。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却对她这么残忍。”


    云颂想了想,冷静地说:“我之前去你家里,在供奉欢喜神的那间屋子里看到了一份添香火钱的名单,金额加起来有三十多万。这个添香火钱的活动是你妈妈组织的吗?这笔钱去了哪里?”


    “活动是陈老师组织的,钱也在陈老师那里。”王织意说,“我妈妈也添了香火钱,当时说要为欢喜神塑金身。”


    云颂继续问,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你妈妈每周参加聚会时有没有留下笔记,证明聚会内容积极正常?”


    王织意诚实地说:“有笔记,也有视频,但不是每周都有。有些内容可能并不积极向上,比如为神奉献生命。”


    “主观上你妈妈并没有恶意,她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但是,她之前以为邻居家的孩子沉迷游戏,打骂家人是被恶鬼附身,劝说邻居把孩子送去欢喜神庙驱鬼,导致这个孩子受到了伤害这件事,她可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云颂说。


    “你们坐。”他指了指沙发,余光留意到王织意脸上的担忧,他安慰道,“情况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邻居的孩子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更庆幸的是他完全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如果孩子的妈妈愿意谅解,情况会更好。”


    王织意扶着陈正瑶坐下:“我会努力争取。”她看了眼云颂:“你好像很了解。”


    “特意去查了查。”在跟吴局长谈过后,云颂就查了这方面的资料。


    云颂坐到另一张单人沙发。


    王织意低声说:“知道欢喜神的真相后,我和她聊了一夜,也说开了一些误会。她一开始难以接受真相,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但现在已经好了些。”


    “别难过。”陈正瑶的声音突然响起。


    云颂和王织意同时看向她。


    她眼中的空洞已经消失,重新恢复光亮:“我陪着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王织意对她笑了笑。


    他们说话时,怀川端来了水果。


    王织意看到他在这里有些惊讶,脱口而出:“你们住一起啊?”


    云颂肯定:“嗯。”


    王织意连忙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很少见哥哥弟弟住一起的。”


    云颂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微微一笑:“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亲兄弟,我是他师兄。”


    王织意瞬间明白:“哦——”


    云颂在心里组织好的措辞没了用武之地——他还以为怀川会直接了当地告诉王织意他们两个是恋爱关系。


    然后下一秒,他就听见怀川说:“除了是他师兄,也是他对象。”


    云颂:“……”


    果然还是那个逢人就炫耀的人。


    但他准备好的说辞还是没用上,因为王织意和陈正瑶看起来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怀川的说法,还表达了祝福。


    “网上挺多和你们一样的人,你们不用觉得羞于启齿。”王织意还安慰了他。


    云颂:“……”


    那行吧。


    “先解决陈正瑶的事吧。”云颂转移话题。他起身走到陈正瑶面前,按照怀川教给他的方法,送了灵力进入陈正瑶身体。陈正瑶的灵魂和之前的小男孩一样,都被压制住了,无法自由控制身体。


    云颂用灵力破除压制。


    一缕黑气从陈正瑶的身体里飘出。


    云颂眼疾手快,一张符打过去,直接打散黑气。“感觉怎么样?”他问。


    陈正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有光泽,不再是之前那副将死之人的颓败模样。她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能够自由控制后,激动地一把抱住王织意。


    王织意眼眶发热:“你没事了。”


    “没事了!”陈正瑶说,“刚刚我就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一股暖流,然后,我整个人就仿佛被水洗了一遍,大脑突然变得清醒,好像视力都比以前好了。”


    “最后一个应该没有。”云颂说。


    陈正瑶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是夸张啦,意思就是您特别厉害,我嗖的一下就完全好了,堪比法术——就是法术。”


    云颂也笑了:“谢谢夸奖?”


    陈正瑶:“不客气。”


    王织意将话题带回正事:“关于陈老师,正瑶有话想告诉你,希望能帮你们早日找到他,不让他继续害人。”


    “他不配被叫老师。”陈正瑶鄙夷地冷哼了一声,“不好意思。”她对云颂说。


    云颂摇摇头。


    陈正瑶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曾带我们去过一个县城,说是去旅游,可是那个县城并不是什么旅游景点。而且去了那里之后,他有三四天不见人影。”


    “鹤云县?”云颂说。


    陈正瑶用力点头:“对对对!您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猜得到!”


    云颂笑着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已经是中午,云颂留王织意和陈正瑶一起吃了午饭,然后送她们到车站。


    回到家,天师大会的会议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云颂先进了会议房间等着。


    会议房间陆陆续续进来很多人。


    三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大家好。”一道醇厚低沉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云颂听着熟悉,看了眼屏幕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玉宸道长。


    “如此兴师动众召开这场会议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叶鸿声徒弟的踪迹。”


    其他人都没有开麦,云颂也不知道他们听到这句话是什么反应。但玉宸道长的声音温和有力,给人一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依靠他的安心感。


    “千年前,叶鸿声叛出师门,犯下滔天大罪。自那以后,世上再无长生。这是警示也是惩罚。”玉宸道长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给大家思考的时间。


    云颂深深地皱起眉,玉宸道长的这句话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从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长生。千年前,他陷入沉睡,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九百年。


    他慢慢融入新的时代,学习新的生活方式,从来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会活这么久——即使是千年前,长生者也极其稀少,而他那时修行还不到百年。


    99  ? 阴阳平衡


    ◎欲举身登仙,终不能死。◎


    “想什么呢?”怀川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打趣道,“眉毛快要皱成毛毛虫了。”


    云颂还没有从沉思中抽离,嘴上已经开始下意识嫌弃:“那也太丑了。”


    怀川顿时笑出声,连声附和。


    云颂的思绪彻底被他打乱,注意力重新回到会议上,与此同时,玉宸道长继续开口道:“但我个人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天道真的不许长生了吗?”


    长生,一直是个危险的话题。它就像是一面镜子,每一个疯狂追求它的人都会被这面镜子照出心中最深的欲望与妄念。现在,玉宸道长将它光明正大地摆到了明面上。云颂已经能够想象到会议房间里那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头像后面,藏着多少暗潮汹涌的心思。


    “在开始这次的会议之前,我想我需要和大家聊聊这个有意思的话题。”玉宸道长声音温和地说,“阴阳之道,周而复始,有生必有死。成为天师后,我们每个人都会学到这句话,我在此就不再多做解释。阴阳平衡之下,长生听起来很像是在逆天而行,与天道为敌。”


    玉宸道长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话锋骤然一转,变得锋利:“这么想的道友可以直接退出会议,去藏书阁抄经了。”


    云颂扭头和怀川对视了眼,没忍住笑出声:“这话可太伤人了。”


    “认同长生就是肉.体不死的道友同样可以离开了,因为我接下来说的话必然会冒犯到你。”玉宸道长很快就恢复正经,“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大家,天道从未禁止长生,哪怕是在叶鸿声一事发生之后。至于我为什么如此肯定,这涉及到一些隐私,原谅我无可奉告。”


    “欲举身登仙,终不能死。如果大家已经忘了这句话的意思,我很愿意替你的师父再讲一遍。越是带着强烈的私欲执着于肉.体的不死不灭,就会离真正的长生越远。天道不允许的一直都是错误的长生方式。”玉宸道长的语气越来越严肃,“千年前的叶鸿声已经给出了走错路的后果,千年后,叶鸿声的徒弟若是仍执迷不悟,那他的结局将同样如此。”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关于叶鸿生徒弟的相关事情,就由我的徒弟杨豫讲给大家听。”玉宸道长说完就退出了会议。


    云颂挑了下眉,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过玉宸道长说的这些话,云颂倒是十分认同。他不太了解其他师门都是怎么带徒弟的,但叶道清带徒弟总是恨不得把所有他会的都教出去。不仅是符箓和阵法,还有各种各样的经文。


    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也曾经因为好奇问过叶道清如何长生,叶道清笑着回了他一句:“小屁孩,你先好好长大吧。”


    “各位道友好,我是杨豫。”杨豫开麦后,将欢喜神庙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就是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信息,没有丝毫隐瞒。叶鸿声徒弟的去向不明,唯一的入手点在陈守仁一家。”


    想必这个陈守仁就是陈老师了。


    “我们从陈守仁的孙女口中得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陈守仁曾去过一个叫鹤云县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与他逃跑的方向也大致吻合。”杨豫说,“因此,我打算先安排人去鹤云县调查一番。”


    鹤云县有的热闹了。


    云颂看向怀川:“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搜鹤云县的时候发现,只有到那边市里的火车,要去县城得转大巴。”


    停顿片刻,云颂突然狡黠一笑:“或许试试非现代交通,比如遁地术。”


    怀川笑了笑,表示赞同。


    两人继续听会议。杨豫已经开始讲应对叶鸿声徒弟的计划:“待玄灵观找到叶鸿声徒弟的藏身之地,我希望各位道友可以暂时摒弃门户之见,一起合作将其诛灭。届时玄灵观会拿出镇观之宝‘九霄缚魂锁’,封锁其神魂,不让对方有任何施展换魂术逃跑的可能……”


    云颂好奇地看向怀川。


    怀川说:“记载换魂术的那本书上提到有一种法宝可以克制换魂术,但那页被人故意撕了。玉宸道长曾说他的师父是发明换魂术的后人,这个‘九霄缚魂锁’很可能就是书中提到的法宝了。”


    云颂沉吟片刻:“发明换魂术的这个人还真是做好了两手准备。”


    他们聊天的时候,杨豫的讲话似乎也来到了最后:“我明白各位的担忧,但若是放任叶鸿声的徒弟作恶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遭到他的迫害。今天可能是与我们无关的普通人,但是明天呢?未来呢?且不说你我本就有救度世人的责任,我们如何敢保证下一个受害人不是自己?不如趁他还没强大到无法应对之际,联手将他根除。”


    “酆都那边也将派遣鬼差参与这次行动。”没有给大家歇息思考的时间,杨豫继续说道,“有酆都鬼差和玄灵观的镇观之宝,我对这次的行动非常有信心。”


    云颂听得差不多,退出了会议房间。


    怀川说:“应该还没讲完。”


    “更详细的安排他们肯定私下里见面谈。”云颂说,“这个会议算是动员。”


    熄灭屏幕,云颂靠上沙发,勾住怀川的一缕头发:“我还没有问你呢,酆都那边你打算派谁出面啊?”


    怀川已经有了人选:“黑白无常。”


    都是老朋友,云颂挺开心地说:“明天歇一天,后天出发怎么样?”


    怀川点头。突然,他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立即抬眼看向楼梯口,神情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孔随走出来,不好意思地瞥了眼两人在沙发上的亲密姿势:“陈道长来了。”


    话音落下,另一道脚步声响起,没多久陈去尘就出现在孔随身边,礼貌地向云颂和怀川拱手行礼:“打扰了。”


    “还行。”云颂松开怀川的头发,稍微从怀川怀里离开一些,“你没开会?”


    “听了,刚退出来。”陈去尘自行找了不碍事的单人沙发坐下。


    孔随坐到他旁边的沙发扶手,好奇地左顾右盼:“我能听吧?”


    “能啊。”云颂笑着说。


    陈去尘不喜欢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问:“一起去鹤云县吗?”


    云颂叹了口气:“你们人太多了。”


    陈去尘说:“只有我,我和你们。”


    “哦?”云颂提起了兴趣。


    陈去尘解释:“师父她相信你的猜测,我们这边有内鬼。所以,她想让我和你们一起行动,她则留意这边的异常。”


    “行。”反正都要去鹤云县,两个人也是去,三个人也是去,没区别。


    孔随反应过来:“所以,你刚刚说什么后天出发就是去鹤云县啊?”


    云颂点头。


    孔随跃跃欲试:“你们看我能去吗?”


    三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孔随顿感压力,正想要开口放弃,就听见云颂肯定地“嗯”了一声,还让他收拾行李。


    “可能会去个十天半月。”云颂说。


    “没事儿,我就当旅游了。”孔随兴奋地说,“到了那里,你们忙你们的,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说,我绝对不给你们添乱,必要时我会乖乖待在宾馆当宅男。”


    云颂觉得他懂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买票吧。”陈去尘说。


    云颂上午刚花出去三十万,见陈去尘主动揽下买票的事,果断选择白嫖。


    不是节假日期间,去的地方也比较偏僻,火车票非常好买。考虑到坐火车的时间比较长,陈去尘买了高级软卧。


    “后天下午五点的票,第二天早上六点到达。然后在市里休息一天,租个车去鹤云县。可以吗?”陈去尘安排好行程。


    云颂毫无异议:“可以。”


    怀川点头。


    孔随语气夸张:“太可以了!”


    陈去尘微微扬起嘴角,开始订酒店。


    酒店他也选了市里最好的一家。


    想到对方还没满二十岁,不仅这么操心,还出钱,云颂终于有点良心过不去,拿起手机:“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师父给我批了费用。”陈去尘说,“而且本来就是我麻烦你们带上我。”


    既然是余九华出钱,云颂没再继续客套。


    “那我们车站见。”陈去尘说。


    云颂:“嗯。”


    送走陈去尘,云颂就开始收拾东西。


    刚从彭城回来没两天,就又要去另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的去旅游。买完给怀川的礼物,卡里又不剩几个钱了,要去旅游还得先挣点钱再说。


    云颂边给怀川递衣服边叹气。


    怀川叠好衣服放进行李箱:“伸手。”


    “干嘛?”云颂摊开手掌。


    怀川往他掌心里放了块东西。


    云颂感觉到了沉甸甸的重量,低头就被金光闪到了眼睛:“金条!”


    “是的。”怀川笑着肯定。


    云颂问:“合法吗?”


    怀川无奈地说:“当然。酆都人间也有些产业,否则送归师的工资哪里来?”


    云颂顿时开心地握住金条,屁颠屁颠地跑到自己的小保险柜前,美滋滋地把这根金条和之前的金砖放到一起,站在小保险柜前欣赏了足足有五分钟。


    心情由阴转晴的云颂,哼起了开心的小曲,也不需要怀川帮他收拾了,自己很快就收拾好了要带的衣服。


    被推到一旁的怀川,笑着摇了摇头。


    后天四点,陈去尘准时出现在店铺门口。云颂拉下卷帘门,锁住。走出巷子的时候还顺便和冯姨打了招呼。


    到了车站后,没有等待太久,四人就坐上了前往雾江市鹤云县方向的火车。


    【📢作者有话说】


    算是新篇章,但接上一单元[撒花]


    100  ? 一对情侣


    ◎真有意思。◎


    “我还是第一次坐高级软卧,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孔随左顾右盼,难掩兴奋。


    陈去尘把两人的行李箱推进3号包厢,让后边的乘客方便过去:“先进去吧。”


    孔随戳了戳前面的云颂:“我们进去了,等会儿我去你们包厢找你。我带了好多吃的,还有一副小麻将,省得无聊。”


    “嗯。”云颂和怀川也进入包厢。


    包厢的门还没有关上,可以看见门口接连不断有其他乘客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过去,路过时还会好奇地往他们的包厢里看一眼。虽然这些目光没有恶意,但云颂依旧不习惯。他放好行李箱,起身去关包厢的门。刚摸到扶手,一对从门口走过去的情侣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男的帅气,女的漂亮,两人的外貌看起来非常般配。但是云颂的注意力却不仅在这两个人的脸上,还有他们的争吵——想到接下来十三个小时的车程,云颂不得不主动给自己找点乐趣,比如看看戏。


    女人撒娇似地埋怨:“软卧怎么这个样子啊,又挤,车又吵,这能住人吗?订婚宴在宁城办多好,又不用你出钱,我让我爸妈准备就行。你非要回你老家办。回去就回去了,这个雾江居然连个机场都没有,还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我什么时候坐过火车,憋屈死了。”


    “别生气。坐火车不是咱们商量好的嘛,这已经是最舒服的方式了。”男人搂着女人,语气温柔地哄她,“我爸妈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更不愿意离开村子,他们老一辈人就是这种思想。你放心,我回去一定给他们好好做思想工作,等结婚的时候咱们就在宁城办婚礼。我们家月月这么善良体贴,肯定能理解他们,对不对?”


    女人哼了一声,但态度明显软化。


    男人趁热打铁地说:“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到时候我带你去河里摸鱼,去山上采蘑菇。你之前刷到别人采蘑菇的视频,不是很感兴趣嘛。”


    女人推了推男人:“好啦好啦,赶紧把行李箱推进去,挡着别人了。”


    “遵命!”男人笑着去推行李箱。


    云颂看着两人进了7号包厢,收回视线,他关上自己包厢的房门。


    “刚刚在看什么?”怀川问。


    “一对情侣。”云颂坐到下铺的床上。


    “嗯?”怀川在小沙发坐下,只不过他身高腿长,显得小沙发的空间格外局促。


    云颂看不下去,和他换了位置:“刚刚那对情侣中的男方,两肩魂火微弱,印堂更是有黑气缠绕,很容易招邪。”


    怀川笑:“恐怕不仅因为这个吧。”


    云颂反驳:“我很专业的。”


    怀川笑而不语。


    云颂转移话题:“我听他们聊天,好像也是去雾江市。到时候如果有机会,看能不能帮那个男人化解一下。”


    怀川答应:“好。”


    火车启动后,孔随和陈去尘进入云颂的包厢。本来就不大的空间瞬间,容纳四个四个成年男人后变得更加拥挤。


    “打发时间神器。”孔随摆出麻将。


    怀川坦言:“我不会。”


    陈去尘也摇了摇头:“我也没玩过。”


    “打一局就会了,特别简单。”孔随手上已经开始熟练地洗牌,“不夸张地说,我们那儿的人,还没出生就会打麻将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孔随码牌完毕。


    怀川看向云颂:“你教我吧。”


    “好啊。”云颂说,“不过我虽然懂,但也是第一次上手,我都是看冯姨打。”


    怀川说:“没事。”


    四个人玩了几局,孔随就觉得没有意思了——嫌弃他们是菜鸟,当然,云颂除外。于是,他拎着麻将直接去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地邀约人跟他一起玩,还真让他找到了三个志同道合的家伙。


    4号包厢里只剩下云颂、怀川和陈去尘。三人互相看了眼,陈去尘开口:“今天上午,我师父在玄灵观参加了线下的讨论会。这次线下去的人基本都是各道观的观主。他们讨论的结果是,每个道观各出三人对付叶鸿声的徒弟,要求五品以上。”


    云颂算了下人数,慢悠悠地说:“自保之余,能帮忙布个阵也够用了。”


    陈去尘沉默半晌,想对他说,能达到五品以上的天师一个道观里基本不超过十个,大多数天师都卡在六品升不上去。


    但转念一想,坐在他面前的这俩人都是活了上千年的“祖宗”,实力加起来,打他们就和逗小孩儿玩似的轻而易举,估计就算是他师父来了,也只能帮忙布个阵。


    陈去尘不再纠结这个,继续讲会议上的内容:“玄灵观打算先派五个弟子去鹤云县探路,计划明天出发。”


    云颂问:“你和这五个人认识吗?”


    陈去尘摇头:“不认识。”


    “那就无所谓了。”云颂随手拆开一包零食,“就算打了照面谁也不知道谁。”


    陈去尘想了想还有没有遗漏的事没有交代,然后,他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们知不知道酆都那边派谁过来啊?”


    “黑白无常。”云颂咬着肉脯,含糊不清地说,又叽里咕噜说了句别的,听得陈去尘一头雾水,下意识向怀川寻求帮忙。


    怀川笑着翻译:“别担心,都是朋友。”


    陈去尘意外又不意外,一阵无言。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两位千年老“祖宗”。突然,一包薯片被推到他手边,他下意识撕开薯片包装袋,同时回过了神:“你们找到叶鸿生徒弟具体的位置了吗?”


    “对方藏匿了气息,只能找到大致的位置,在鹤云县南方。”云颂说,“叶鸿声的徒弟,名字叫魏骁然,现在用的身体是一个叫做柳笛的人,不确定男女。”


    陈去尘拧眉:“他换了新的身体。”


    “嗯。”云颂的愤怒已经变成了势必要抓到人的坚决,“可以从柳笛身上入手。”


    “我问一下师父,看她能不能帮忙联系鹤云县的警方,这样找起来会方便很多。”陈去尘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


    云颂看向他。


    电话接通得很快,云颂听见余九华的声音,问陈去尘遇到了什么事?


    陈去尘将柳笛告知余九华。


    “行,这事交给我。”余九华干脆利落地说,“两个小时后回你电话。”


    陈去尘刚应声,余九华已经挂断电话去忙了。陈去尘尴尬地看了眼云颂。


    云颂眨眨眼,低头吃零食,还顺手递给身边的怀川一包饼干。


    余九华说是要两个小时,实际上还没有一个小时就给陈去尘回了电话。


    “你们到了鹤云县直接联系李局长就行,我把她的电话发给你了。”余九华说。


    “我知道了。”陈去尘存上手机号。


    余九华叮嘱他:“到了鹤云县基本就是到了对方的地盘,注意安全。”


    陈去尘沉了声音:“嗯。”


    余九华仍旧不放心:“让你过去主要是让你跟云老板学习、锻炼,别一个人逞强,有事和云老板他们商量。”


    “知道了,师父,出门前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都记着呢。不说了,车上信号不太好。”有云颂和怀川在旁边,像这样被当做小孩子一般叮嘱的话,让陈去尘感到了些许不好意思,匆匆挂断电话。


    云颂盯着他的脸看:“脸红了。”


    陈去尘更不好意思了。


    云颂笑着拖长腔调:“真少见啊。”


    陈去尘落荒而跑。


    听到关门声,云颂顿时笑出声,身体歪到怀川的身上:“还是逗人好玩。”


    怀川顺势揽住他。


    “我们去餐车吃点东西吧,顺便活动活动。”坐了两个小时,也该动动了。


    云颂拉着怀川离开包厢。


    餐车就在他们隔壁的车厢,走过去非常方便。虽然是饭点,但里面的人意外的不是很多。云颂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两碗鸡丝面和一份椒盐排骨。


    等待上餐的时候,云颂突然碰了碰怀川的胳膊,给了他一个向右前方看的眼神。


    怀川疑惑地“嗯”了声。


    云颂凑近他,压低声音:“那对情侣。”


    怀川这才分神看过去了一眼,男人两肩的魂火将熄未熄,一直在闪烁,用云颂的话来说就是一直在危险边缘试探。


    他又看了眼旁边的女人,女人身上的阳气却没有受到男生影响,精神气十足。


    怀川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云颂一只胳膊搭在怀川肩膀上,继续跟他咬耳朵:“我觉得他还有两年。”


    “两年不到。”怀川语气平静,但耳朵因为云颂喷洒出的呼吸泛起一层薄红。


    云颂的嘴唇退开一点距离,用指腹抹去他耳朵上的那点湿意。注意到有人往他们这里看,云颂停下了说悄悄话的动作。


    “您的鸡丝面和椒盐排骨。”


    “谢谢。”


    云颂将其中一碗面推到怀川面前。车上无法用香,他就借着推碗的动作偷偷将符放置在碗底:“可以吃了。”


    怀川一直没有向云颂坦白自己其实可以直接吃人间的食物,以云颂的聪明或许已经猜到,但允许了这个误会发生。


    云颂吃了一口面:“味道不错。”


    “嗯。”怀川刚要动筷,右前方突然爆发出来争吵声,他和云颂一起抬头看去。


    其他人也都瞬间切换到了吃瓜状态。


    “我说两句这个菜不好吃怎么了?本来就很难吃啊!”女人生气地说,“你竟然因为一道菜说我浪费,你太过分了!”


    “我没有说你浪费,我是说这道菜我吃,我们再点一道新菜。”男人解释。


    与怒火中烧,看起来像是无理取闹的女人相比,男人明显温和有礼许多,完全是在迁就对方的脾气:“别生气了。”


    女人起身要走:“不吃了。”


    男人拉住她,继续哄:“不吃饭怎么行呢,多少吃两口。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那样说,让你感到委屈了。月月,原谅我好不好?再有下次,你就打我。”


    他抓住女人的手,作势要打自己。


    女人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坐下,抱起双臂:“谁要打你,打你还会累到我的手。”


    “是是是。”男人笑了笑,重新点了一份菜,“我们家小公主的手比较娇嫩,我疼了不要紧,别把你打疼了。”


    女人骂了句:“油嘴滑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愉悦了许多,看起来她很吃这一套。


    两人迅速重归于好。


    吃瓜的人纷纷低下头,装作一直在吃饭的样子。云颂和怀川的注意力也从那边离开。云颂吃了一会儿面,突然笑了声。


    “真有意思。”云颂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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