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空调的丝丝凉气, 从玻璃店门里冒出来,龙终于觉得好过了一点。
从外观来看,这只是一家明亮干净的普通咖啡厅。
不过, 透过玻璃店门, 龙看见一个他认识的妖怪。
狗妖旺旺。
旺旺的人形是一个浅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孩,右眼眼角的小伤疤让龙认出了他。
旺旺倒是没有注意到龙。
他正专注于把手上一大块奶油顶上挤满蓝莓的蛋糕放在一位凡人女孩面前。而这位凡人女孩还有周围的其他凡人都对旺旺投以友善的目光。
就好像在他们眼中,旺旺头顶那一对金色的犬耳, 还有他身后那条蓬松的毛茸尾巴, 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东西。
目睹这一幕, 龙觉得很新奇。
这时那位凡人女孩和旺旺说了什么,旺旺立刻向她低下头。
龙凑近了一点玻璃,想搞清楚他要干什么。
原来是让她摸他的耳朵。
女孩手指碰到旺旺耳朵的瞬间,他立起的犬耳快速地抖动了一下,身后蓬松的尾巴也摇晃起来。
龙不记得丁依有没有摸过自己的耳朵。
不过他很肯定她摸过自己的龙角,因为他清晰地记得, 龙角根部和耳朵相连的那个地方被摸到时有多痒!
回忆到这里, 他立马忍不住抖了抖脑袋, 仿佛自己的耳朵好像又痒了。
「别管那只犬妖,没办法, 这个种类就是生性喜欢凡人, 也不知道给它们自己惹了多少麻烦。」
噬信灵注意到了龙的目光。之前它告诫过龙, 化成人形后不要露出鳞片爪子或者龙角,这和在凡人面前用法术一样, 违反妖事局的规矩,会被妖事局找上门来。
「这里是镜妖戌铃的地盘,他和妖事局那帮人是一伙的,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我们先进去——等下!先别推门,这里是凡人的咖啡馆,要去妖怪那边,需要先输“密码”。」
龙的鼻孔不耐地喷了一下气,手从门上缩了回来。
他已经快热得受不了了。
「别急,抬头,看到门上挂着的那串风铃没?就是上面那一大串。」
咖啡厅的门上挂着琳琅满目的装饰品,微风吹过,干花束、玩偶等小物件们磕碰在玻璃门上发出响声,唯独那串不同材质串成的多层风铃,静默得诡异。
「风铃就是“密码锁”,你把灵识打开,先感受灵能,然后拨动第一个——算了,还是我来吧!」
说着,那只“电子表”就操纵着龙的手动了起来。
「我想想……第一个应该是……」
噬信灵开始按某种顺序,让龙的手去拨动风铃。
这些风铃在被拨动后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龙注意到,面前玻璃门里原本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旺旺的身影渐渐消失。
龙突然有点失落,他原本想找旺旺玩一会的。
当最后一片风铃拨动时,龙听到灵识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两旁的商业街、经过的凡人……周围的一切场景都没变,但面前那扇玻璃门却变成了一扇带有兽头衔环的古朴木门。
食画鬼蹿上龙的肩头,店面招牌不知何时也变成了旧旧的木头材质,上面的字也变了。
「欢迎来到“小妖咖啡馆”,」噬信灵道,「现在,推门进去吧。」
门上的兽头“嗷嗷”叫了两声,衔着门环替三位妖怪客人拉开了大门。
龙踏过了门槛。
一步之间,万物迥异。
首先,扑面而来的极度凉爽的空气,让龙舒服地轻吟了一声。
紧接着他看到,自己面前是一座巨大而古朴的厅堂。
雕花木梁下,隔着等比例距离悬着暖黄的纸灯笼,将整个厅堂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有意境,一路延伸了百米之长。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格,上面摆放的并非古玩,而是各式茶具、咖啡杯与酒器,至少有五六层楼那么高,
厅堂中央的空间上,放置和漂浮着各种高矮形状不一的桌椅,形态各异的妖怪们在其中或安坐或游走或飞翔或蠕动,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美食广场,只不过你分不清哪部分算是美食,哪部分算是食客。
在门开的那一刻,空间里原本涌动着的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无数双形态各异的“眼睛”倏地扫向门口,龙赶紧停下了脚步。
不过,一秒后,声浪便以更大的势头重新响起。
有节奏的蹄爪敲击的声音,不知哪儿传来的翅膜振动声,其间夹杂着几句压得极低的古老妖语,还有黏腻的东西在地板墙壁缓慢拖行的声音。
龙左看右看,他从没和这么多妖怪挤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不知道如何下脚。
看到左脚边摊着一大滩可疑的黑色凝固物,他严重怀疑这是一种类似画中龙的新型妖怪,便选择往右移动,然后惊觉右侧那一大摊绿色不是长得过分茂盛的盆栽,而是某个植物系妖怪,因为它在被自己踩住一根小枝后如同章鱼一般飞快地爬走了。
「这家小妖咖啡馆完全是按照戌铃那家伙原身主人家打造的——当然,稍微放大了一点。戌铃那家伙念旧,除了那台意式咖啡机是刚从国外订的,其它这里的一切,估计都能跟妖行街的青石板比岁数了。」噬信灵道,听到它的话,龙环顾了一圈,但没找到戌铃在哪里。
自从进了这个门,噬信灵就脱离了龙的手腕自由行动起来。
一支漂浮的电子表在外面的凡人世界有些奇怪,但在这里就显得正常无比。
噬信灵让食画鬼找个舒服的地方自己待着,然后招呼龙:「戌铃在那边,跟我过去。」
龙小心翼翼地在妖怪间穿梭。
有的地方,噬信灵可以轻松从夹缝中穿过,但不代表他可以。
还好,小妖怪们友好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一把造型质朴的空椅子,在龙经过时悄无声息地扭了一下它的枣木椅背,以让龙能更舒服地穿行。噬信灵注意到后,郑重地让龙对这把椅子鞠躬表达感谢,然后它悄悄告诉龙:「那是一把1407岁的椅子妖,据说是当年皇家寺庙里的椅子。」
找了几只妖怪问路,噬信灵和龙才成功找到戌铃的吧台。
戌铃正用一块软布亲手擦拭那台铮亮的新咖啡机,没等龙和噬信灵来到他的面前,他就提前抬起了头。
看到这双熟悉的灰色瞳孔,龙进门后一直有些紧巴巴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紧接着,他听到戌铃开了口。
“墨七说他居然又遇到一条龙,我就猜会不会是你,”戌铃在笑,“果然,我没猜错。”
龙的蓝眼睛睁大了。
他没想到戌铃会认出自己——用他那双无神的灰色眼睛。
「你们认识?」
“漂浮电子表”绕着圈打转。
发觉噬信灵不知前情,戌铃笑了笑。
但凡他的眼睛里有光,此时应该闪烁着一丝狡黠。
“真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你居然化成了人形,”戌铃停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像是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不错,也开了灵智。当‘人’的感受如何?”
龙的喉咙里急促而含混地咕噜了几声。
他有很多当“人”的感受想告诉戌铃,但都像痰一样堵在了喉咙口。
戌铃微笑道:“不用着急,你——”
一副眼镜框突然漂到了戌铃的面前,这让戌铃止住了话头。
“又是一位新朋友。戌铃,这全天下有你不认识的妖怪吗?”
一只手伸出啪地摘下空中的眼镜框,突然出现的梁凡把眼镜戴回了自己脸上,笑着向龙伸出手。
“你好,我是梁凡,我是凡人。你的原型是什么?先别说,让我从头发颜色来猜猜……嗯,有什么动物的毛是蓝色的吗?还是说……你是青花瓷成精?”
龙从自己早期的龙形记忆里模模糊糊地翻出了梁凡这一头卷毛。
他想起自己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和丁依很熟,也摸过他的脑袋。
衣服里有什么在一拱一拱。
是白光小狗,它也嗅出了熟人的味道,急着想从龙的T恤下摆钻出来。
龙没有管它,既然这是妖怪自己的地盘,放它出来玩玩应该也无妨。
不过,梁凡显然没把龙对上号。
见龙不回答他的问题,梁凡也不在意,自然而友好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新朋友,要不要先喝点什么?”
戌铃配合地手一挥,一本卷轴凭空浮现,上面跳跃着饮品的名目。
梁凡热情地推荐:“如果你是器妖的话,应该不受求偶季的影响吧?那我推荐三昧真火玛奇朵,这里实在太冷了,适合喝点暖和的。”
龙并不冷,甚至胸腔里还暖暖的,但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意愿,他很想接受梁凡推荐的这道三昧真火玛奇朵。
他正要点头,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可喝不了那个。”
龙望过去,发现也是一个他认识的。
晦明抱臂倚在旁边的架子上。见龙看过来,他嘴角也挂上一丝笑,他的笑和戌铃梁凡的不同,让龙心里有些怪怪的,不好的那种怪。
只听晦明说:“戌铃,给他一杯清心破欲茶吧,求偶季的小崽子火气旺得很,要是控制不住在这里做了什么丑事,那场面可就难看了。”
听到他的话,戌铃没有动作,梁凡从出现就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连“漂浮电子表”也停止了转动。
而龙的第一反应,是把马上要爬出衣服下摆的白光小狗塞了回去。
尽管龙也没听懂晦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总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小狗能听的。
第72章
“嘿!谁不懂礼貌, 谁才是小崽子!”
梁凡冲上去给了晦明一个锁喉。
被梁凡卡住脖子,晦明不耐地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挣扎,放任梁凡的胳膊肘挂在自己身上, 看得出他们之间习惯了这样的互动。
就着这个姿势, 梁凡凑到晦明耳边警告: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这可是第一次来的新朋友,嘴再这么欠,小心你爹我当场执行家法!”
听到梁凡的话, 晦明愣了一秒, 紧接着他的视线转向龙, 赤瞳里露出一丝了然的讥讽。
龙以为晦明又要对他说点什么。
但晦明很快就把头转回去,不着痕迹地岔开了梁凡的指责:“喔?我爹可就在后面,要不你和他竞争一下,赢了的当我爹?”
梁凡立刻四处张望。
确认墨七还没来,他转头给了晦明的脑袋一爆栗。
经过这一遭,梁凡彻底把教训晦明的初衷忘了, 挂件似地贴着晦明往吧台走。
到吧台前, 晦明抬了一下手, 和戌铃打了招呼。
噬信灵还在吧台周围,有新的妖怪前来, 它又开始围着它们转悠。
戌铃问晦明:“你还喝那个”
晦明点了点头。
那个瞬间, 他的耳垂上幽光一闪。
是一枚黑色耳钉。
耳钉由晦明自己的龙鳞磨制而成。绿洲市的那个雨夜, 龙亲眼目睹,年轻而倨傲的黑龙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副一模一样的耳钉戴在了丁依的耳垂上。
龙试图回忆起上次见丁依时她有没有戴这颗耳钉, 结果反而让胸口的灼热和脖子上的瘙痒先泛了上来。
他难受地挠了挠脖子,摸下几枚冒出又脱落的龙鳞。
这段时间他的龙鳞脱落得飞快,感觉自己已经快秃了。
这里没垃圾桶,龙只好把鳞片收了起来。
也许晦明是对的。龙想。
丁依以前也经常责怪他突然闯祸, 可见,他确实是一条管不住自己的龙。
突然,一股极淡的枣木香气飘进龙的鼻腔。
伴随着“吱嘎”一声,有什么轻轻碰了下龙僵硬的肩膀。
是刚刚让路的那把椅子。
见龙看向自己,椅子“吱嘎吱嘎”地弯了两下椅背,龙也对椅子点了点头。
接着两边都陷入了沉默。
龙知道椅子是凡人用来坐的工具,但他不知道一把成精的椅子沉默时都在想些什么。
像以往疑惑时一样,龙下意识歪了歪他的头。
神奇的是,椅妖回应了龙的身体语言。
它抬起一根柔软弯曲的木色长条——那是它的一根椅子腿——示意龙看向正在空中漂浮着的菜单卷轴。
龙明白过来,抬手捞过卷轴,递给了椅妖。
椅妖又对龙弯了弯椅背,然后开始用椅腿翻起了卷轴。
很快,它指着其中的一杯,转过椅背,向龙示意。
龙的蓝眼睛眨了眨。
他抬手指向戌铃的方向。
看见龙的动作,椅妖的椅背摇摆着扭动了两下,像是在摇头。
龙又把手倒转指向自己,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这次,椅背往下弯了弯。这个动作它之前做过,是点头的意思无疑。
龙也点头,俯身拿过了菜单卷轴,往吧台那边走去。
噬信灵还在吧台旁漂浮,见龙过来,它狐疑地绕圈。
「你要喝什么?你看懂菜单了吗?还是说,你准备喝晦明说的那个……什么清新破欲茶?好吧,这名字听起来估计正适合求偶期的小年轻,而且说不定还能除口臭,不过我猜肯定挺难喝的……」
戌铃已经放下了手中未完成的排单先来招呼龙。看见龙指着菜单卷轴的地方,他忍不住微微侧头。
不是疑惑,而是意外。
“龙息冷萃。”
戌铃把这道饮品的名字念了出来。
“居然被你发现了这个。”
噬信灵凑近卷轴细看,发现「龙息冷萃」其上浮现几行墨字:
「锁龙潭寒泉淬炼,佐以一丝真龙吐息。清凉凛冽,提神醒脑。」
下方还有一行朱砂小字批注:
「盛夏限定·专治求偶期无名躁动。」
“已经很久没有人点这个了,幸好我珍藏的原材料还剩一点。”
戌铃笑道。
他转身打开身后的冷柜,打开一只装着深色液体的密封玻璃瓶,瓶口贴着一张写着“龙息”的标签。
只见他的指尖在标签上轻轻一抚,那标签无风自燃,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从瓶身弥漫开来。瓶中原本深得接近黑色的液体,此刻竟变得幽蓝通透,隐约有龙形虚影在其中游动。
龙正看得出神,忽觉身后又有什么碰了碰他。
还是那把椅子。
龙按照椅妖示意的,为它让开了吧台前的位置。
椅子“吱嘎吱嘎”地移动到吧台前,抬起它的一条腿,敲了敲台面。
戌铃闻声而转。
他已经把玻璃瓶重新放回了冰柜。见到来客,戌铃把腰弯过吧台,也伸出一只手,对椅子腿做了一个类似凡人击拳的动作。
“我猜,您也还是老样子,要一杯纯净的杨枝甘露?”见椅子弯了弯椅背,戌铃道,“那您在这等着吧,马上好。”
紧接着,空中漂浮起一根翠绿的枝条,清澈的汁液如涓涓细流,精准地注入一只超级迷你的玻璃杯中,一股甘冽的植物清香立刻四散开来。
待那玻璃杯倒满,不用戌铃接手,椅子便伸出一条椅腿,灵巧地卷起了那只只有龙的掌心三分之一大的小杯子。
龙正好奇这把椅子要怎么喝它的饮料,没想到,椅子用左侧前腿端起杯子,直接把这杯水缓缓往自己身上倒下!
椅妖的动作很慢,龙眼睁睁看着玻璃杯里的水,顺着它的右侧椅腿缓慢地流下。
一杯刚制好的“杨枝甘露”,不一会儿就被倒了个精光。
戌铃表情不变,似乎对椅妖的“糟蹋东西”已经习以为常。
“它好像比上次长大了一点。”他突然开口。
听到戌铃的话,椅背欢快地扭了扭。
龙听出玄机,好奇地绕过去,发现在椅子右侧前腿的背面,一个不显眼的疤节处,长着一株极小的、白色的雏菊。
此刻,这朵小雏菊洁白的花瓣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显得愈发娇嫩欲滴,连带着整个疤节处的木质都透出一种水润的光泽。
原来,那超小杯的“杨枝甘露”,是给这朵小花喝的。
“怎么,我的还没好?”
这时,晦明走回吧台。他没认出椅妖,把它当成了小妖咖啡馆的寻常座椅,大喇喇地坐在了上面。
下一秒,他弹跳起来。
“我靠,这椅子怎么这么湿?”
晦明皱着眉,一脚把他眼中碍事的湿椅子“吱嘎”踹开。
在椅子被踹飞的瞬间,龙就像一头蓝色的猎豹般扑了过去。
他敏捷无声地蹬地前冲,侧肩撞在晦明肋下空当,将其撞开。在椅子即将撞上吧台尖锐金属包角的瞬间,他的右手已扣住椅背,左手同时托住一条椅腿。然后腰腹发力猛地回旋,卸去冲力,悬停在空中。
这一系列动作几乎在瞬间完成,当龙将椅子轻轻放在一边时,椅子上那朵小雏菊纤细的花茎,还在因为晦明刚刚那一踹,而微微的颤抖。
晦明那边就不那么好过了。
直到撞上一张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桌子,他才硬生生刹停去势。这时他已经被撞离吧台几十米之远,且一路带翻了好几张悬浮的矮几,惊得几只正埋进马克杯里呼噜噜喝咖啡的小妖四散跳开,一片哗然。
一向傲慢的龙神之子,先是窘迫,随即大怒。
“你他妈疯了?!”
晦明的一双赤眸骤然红光大盛,十指指尖利爪铮然刺出,黑色的鳞片瞬间如潮水般覆盖至手肘,尾椎处骤然甩出一条如玄铁般森冷黑亮的龙尾,就要向龙扑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晦明,龙脊背微弓,喉间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咽。
龙的指尖同样有寒光探出,尾椎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感——他的龙尾也蓄势待发,时刻准备从这凡人皮囊内破体而出,成为他强力的武器。
偌大的咖啡馆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连最聒噪的小妖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晦明和龙之间。
妖怪之间对彼此的灵息极为敏感。
从龙进门的那一刻,大部分小妖都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个化形为凡人的蓝发少年身体里埋藏的龙息之力。
妖怪们知道,这是一场双龙之争。
噬信灵急得表盘上乱码狂闪。
与其它看热闹的小妖不同,它可与龙日夜相处了有一段时间,知道龙不过刚刚学会引导体内稀薄的灵气,尚不能自如地将其凝聚成坚不可摧的护身甲胄。若非如此,以龙族的天生灵气,他上次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被画中龙所伤。
而对面的晦明,即便此刻伏于十米开外,缠绕周身的灵焰却已燃得极盛,运用灵力的水平明显远高于龙。
虽说噬信灵也清楚晦明不至于对龙下死手,但龙还有旧伤在身,被暴怒的晦明这样一扑,肯定损失惨重。
「啊哟喂——两位大少爷——你们可是传说中的大妖——全天下都没剩几条——怎么一言不合就互相打起来了呀——」
噬信灵一边尖叫着发出锐利的电子音,一边用自己弱小的身躯张开一道微弱的灵能护盾,想为龙减轻冲击。
晦明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
盛怒之下,晦明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灵力,裹挟而来的灵压如山呼海啸般四泄。
尽管龙的身体做好了迎战准备,可面对压倒性的灵力,他的眼睛却下意识闭了起来。
灵识里,龙听到噬信灵正颤抖着自言自语:「别硬撑——顶不住就逃——别硬撑——顶不住就逃——」
龙努力想把眼睛睁开,却被灵压刺得生疼,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半响,无事发生。
瑟瑟发抖的噬信灵没等来想象中可怖的灵力冲击,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
同样被弹开的,还有咆哮着扑来的晦明。
一张如水波般流动、泛着温润白光的保护罩,撑开在龙的周身,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将他温柔而坚定地包裹其中。
龙睁开了眼。
此刻,他的身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凡人。
这人的背紧紧贴着龙的胸口,双臂微张,指尖不断冒出浅浅的白色流光在汇入这个茧形的保护罩,稳固着它的形态。
龙微微低头,看着这人的耳垂,心想:还好。
还好,她没有戴对面那条讨人厌的黑龙送给她的耳钉。
丁依本人万万想不到此时此刻龙在想什么。
她也懒得去想。
“冷静下来了吗?”她朝面前喊去。
晦明没能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被梁凡用灵力化作的锁链给绑住了肩膀和脖子。
这次,梁凡是动真格的了。
“嘶拉嘶拉”的声音在龙耳边响起。
他的周围,丁依张开的这张保护罩,正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闪烁个不停。
“师妹,要不你把金钟咒收了吧。”
梁凡冲她大喊。
“你的灵力刚恢复,不要徒然消耗,反正外圈有我的金钟咒罩着,而且师弟已经被我绑起来了,不可能再闹出什么事了。”
梁凡的话音刚落,被灵力给五花大绑的晦明从喉咙里发出愤怒但含糊的“呜呜”声。
龙往四周远处望去。他这才发现,在他们这群人的外围,一道更为巨大、凝实的半圆形金色光罩悄然矗立,将吧台、椅妖以及其他惊慌的小妖们都护在了其后,隔绝了所有混乱的灵压。
“无妨,这里灵力充盈,我可以即补即用。”
丁依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把自己这个频闪个不停的金钟咒收了起来。
她确实已经筋疲力竭。
看到保护罩消失,龙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失落。
下一秒,他身前的丁依突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龙虽然不明所以,胸口的心脏却一阵剧烈跳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忍不住开始猜测丁依为什么瞪自己,把刚刚的失落抛在了脑后。
龙的头顶,噬信灵正偷摸漂浮回来。
它一边心底暗忖:没想到这小妖咖啡馆也不太平。
一边悄无声息地把自己乖乖戴回了龙的手腕上。
那边,丁依瞪了一眼龙,就立刻把头转回去。
然后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喊众人的名字。
“师兄。”
梁凡“哎”了一声。
“师弟。”
被绑住嘴的晦明又愤怒地“呜呜”了两声。
“戌铃。”
吧台后的镜妖抬手示意,表情一如既往平静。
“枣生先生。”
这是一个新名字。
直到看到那把椅子冲丁依略微弯了弯椅背,龙才知道丁依口中的“枣生”是在叫它。
“墨七先生。”
吧台旁,一个背对众人的背影猛地一颤。
听到她喊出自己的名字,墨七慢吞吞的转过身。一向犀利的红眸里,此刻唯有尴尬。
他吞吞吐吐:“抱歉……我发誓,我真的是刚到……”
没等墨七解释完,丁依就转向了龙的方向。
她的视线是龙的心跳开关,龙又开始止不住地心如擂鼓。
可丁依只看了龙一眼,就把视线微微往下,注视着龙的手腕处开口道:
“以及,噬信灵先生。”
正当龙失望时,他听到丁依又继续道:“还有您一起的这位蓝头发的孩子,也跟我们来吧。”
然后丁依毫不犹豫地回身走到梁凡身边。
两人一对眼神,梁凡松开了手里束缚晦明的灵力。
“龙王庙、黄龙像、乱七八糟的小妖怪,我们也被这堆东西烦得够久了。”
丁依的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但我的时间很宝贵,这里结束了还要回公司加班,你们要是还想打架,请等讨论完正事再打。”
晦明刚刚踉跄地站稳,听到她的话不由得“咳咳”了两声。
梁凡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印,指尖划过之处,金、绿、蓝、红、褐五色灵光流转,凝成一个繁复的符文。他低喝一声,将符文推向空中。
一扇与咖啡馆入口相似的兽头衔环木门,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师父今天有事不在,只有师兄和我,”她瞥了一眼晦明,决定不提醒众人师门中还有这位靠不住的师弟,“我们找个地方,辛苦各位一起,把这件麻烦事好好说道说道。”
说完,丁依率先打开门,踏入门中。
第73章
这次, 兽头门后,没有光线氤氲的妖族秘境,也不是青砖黛瓦的千年古街。
只有一间平平无奇的凡人办公室。
丁依的鞋底踩在灰色拼接地垫上, 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她径直穿过了几排格子间, 走到一张长桌边,推开挡路的白板,然后把帆布包随手扔在一把办公椅上, 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坐好后, 她刚想招呼其他人, 就看到大家还堵在“办公室”的门口,堵成了好大一坨。
“进来啊,都等什么?”她催促,“快点,我今天真的很忙。”
龙最先挤进来,然后是戌铃和梁凡。
“小桃源?”梁凡问, “要不是门是我开的, 我根本认不出来。你怎么想到把它变成这样?”
“也不是特意, 就是早前它被撞出一个洞,等我前段时间开始着手修复, 才发现原来我的灵识费多大劲都架构不出你弄出的那种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丁依回答。
“那你可以找我来啊。”
“等你这阵忙完再说吧, 现在这样也挺好,实用, 也简单。”
晦明最后一个进门。他捂着自己耳朵,皱着眉向天花板望去,似乎对这个结界空间里节能灯持续的嗡鸣声十分不满。
丁依对晦明的表情视若无睹,不停催促梁凡, “都进来了,快关门。”
“好的马上。”梁凡立刻开始结印。
桌边,大家正陆续入座。枣生——那把椅妖——在小心翼翼地挤开其它办公椅以把自己插进桌边时,不断弯下椅背向被挤开的办公椅同族们致歉,虽然它们一个也没有给它回应。
而龙坐下后,圆溜溜的蓝眼睛就一眨不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长桌上摆放的东西:
新旧杂陈、规格不一的卷轴,被分门别类地用不同颜色的长尾夹固定,还用五颜六色的彩色便签纸贴满了各种备注,然后整齐地码在透明的文件收纳盒里。
晦明看着这些熟悉的卷轴,感觉十分陌生。
过去一个月,他看到的一直是它们被凌乱地摊放在妖事局里的样子,没想到丁依带走不过几天,就把它们理得这么井井有条。
这时,伴随一声轻轻的敲击,一个玻璃杯被放在龙面前的桌上,里面盛着幽蓝通透的液体,隐约有一条虚影游动,还丝丝地冒着凉气。
“嘘。”
放下玻璃杯的戌铃对龙伸出一根手指,龙也有样学样,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
“现在毕竟是盛夏,对一条龙来说,适当服用一点药物……一点清凉的饮料,有利于保持情绪稳定。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做都做好了,不要浪费。”说完,戌铃无神的眼睛里又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龙歪了歪脑袋。
他灵识里传来噬信灵的嘟囔声:「蓝色的咖啡吗……」
一缕红光从梁凡的指尖消失,“办公室”的入口轰然关闭。
现在,长桌一圈无论人妖都分外安静。在不熟悉的环境里,大家都有点紧张。
唯一泰然自若的是丁依。
她正在把一台手机用支架立在桌上,然后把手机屏幕掰向桌子这面,用摄像头对着长桌边立着的白板。
梁凡问:“师妹,你是要直播吗?”
“怎么可能,”丁依说话时头都没抬,“是人鱼,他已经半个月没出剪辑机房了,只能线上入会。”
人鱼的脸很快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他顶着一头炸毛的金发,原本白得透明的皮肤看着发青,脖子上挂着一根蓝色的工牌带子,面前的键盘旁堆满了杂物,移动硬盘、存储卡、读卡器、药盒、不明垃圾……整条鱼都因为长期脱水而萦绕着一圈淡淡的死气。
丁依怀疑,要是再被老杨在剪辑机房困半个月,人鱼就是下一个小蚌精。
“你这边的会要很久吗?”一上线,人鱼就急匆匆地问。“要是久的话,一会儿我可能要先下线,开完你的会,还有老杨的要开。”
他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龙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杨光河的声音。
为了离丁依近一点,龙先前特意坐到了靠近白板的地方,但现在他悄悄挪了挪,以免被摄像头拍到,让人鱼看见自己。
“不会很久,我们速战速决。”
啪地一声,丁依在桌上放下一个沙漏。
她走向长桌边的白板,把它翻到空白的那面——原本的那面杂七杂八,写满了“播放量数据异常分析报告”之类的字眼——紧接着,她手一挥,长桌上的卷轴立刻都飘了起来。
她操纵着卷轴自言自语:“不要这些……太多了……就这个……”
厚重的卷轴们噼里啪啦地重新落回了文件收纳盒,空中只留下原本贴在上面的便签纸。
随着丁依挥动的指尖,这些便签纸哗啦啦地飞到了白板上,丁依“咚咚”敲了敲白板,便签纸自己分成了两摞,一摞被丁依收进手心便消失不见,另一摞飞到白板中央,把自己分开一张张排成整齐的一排。
众人定睛一看,这些白板中央的便签纸上写着的,都是妖事局最近几个月收的那些与龙王庙有关的妖怪案件,「小蚌精」「金蟾精」「画中龙」也在其中,
丁依开口道:“今天请大家来,不会耽误大家太多时间,主要是确定下,这些……”
她看着其中几张便签上的「鸡冠精」和「毛虫怪」,还是没能把“假龙王”三个字说出口。
“总之,今天我们得理清楚这些案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以及,有没有可能,不要每次总得等它们闹到不可收拾,才屁颠屁颠跑去收拾。”
她的话音落下,众妖和梁凡鸦雀无声。就连人鱼那边,不知道为什么也突然特别安静。
只有龙捧起杯子,试探地啜饮了一口那幽蓝的液体,引来了晦明意味不明的一瞥。
丁依自顾自继续道。
“首先,根据卷宗,妖事局收的这些案件,都和‘龙王庙’多少沾点关系。”
她在白板最上方轻轻一划,浮现出「龙王庙异常情况」几个字。
“除此之外,这些案件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跟一条龙有瓜葛。”
桌边的某两条龙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龙学着他们把背挺直,还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回了桌上。
白板那边,丁依在一处空白处敲了敲,两个字浮现出来。
黄龙。
紧接着,她右手食指和拇指一捻,一张红色便签纸飞到了她的指间,她把它贴在了白板上。
这张便签上写着的是「供奉」。
丁依以指带笔,把这张「供奉」,和「小蚌精」「金蟾精」以及另几个案件的便签用一条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线连在一起。
“这几个案件的卷宗里,都记载了同一件事,就是这些小妖怪曾提到过——它们要给黄龙上供。”
“没错,”梁凡插话,“我和师父亲眼见过,一只龙虾精,自称黄龙宫来的,收走了小蚌精制的珍珠,说那是小蚌精要上缴给黄龙宫的贡珠。”
丁依继续道:“所以,黄龙向这些小妖怪收了供奉,确有其事。”
她用一根金线把「黄龙」和「供奉」连在一起。
然后她又敲了三下,让「黄龙」后面又伸出了三根线。线的那端却空无一物。
丁依开口:“既然如此,我有三个问题。”
她手指一捻,把三张全新的便签贴在三条线的那头,然后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笔,开始在便签上写字,边写边说:“我的第一个问题是,黄龙要这些小妖给的品质不一的贡品,有何用?”
有谁发出了一声“诶”,似乎有话想说。
丁依没停,继续道:“我的第二个问题是——黄龙,它龙呢?”
说着,她在第二张便签上写下「消失的黄龙」。
梁凡和晦明沉吟不语,这段时间叶瑾瑜遍寻黄龙不得,他俩和丁依都是知道的。
接着丁依开始在第三张便签上写下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龙珠是什么?”
她问完这句,笔下也刚好结束。她便转过头,用眼神注视长桌的某处。
龙跟随丁依的视线,发现她看的是墨七。
“哎哟,别这么看我!”
墨七本来想憋住,对上丁依的眼神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你这么看我也没辙,之前你单独来问我的时候,我已经回答过你了。虽然我确实是龙,算年纪也比你们长个百年见识,但你问的这三个问题,我全都不知道答案。”
“包括……龙珠是什么?”
“对,包括龙珠是什么。”墨七点点头,“说实话,我也想问问第一个说黄龙会给其它妖怪发龙珠的人,这龙珠究竟是什么,长个什么样,有个什么用?我当龙当了几百年,就没听说过——”他作势摸了摸身上,“原来我的身体里还有这么颗珠子。”
椅妖正好“坐”在墨七旁边。墨七说话的时候,不知是被挤到还是什么,它用微小的幅度动了几次椅身。不过大家都被墨七和丁依的对话吸引了焦点,无人注意到它。
龙刚喝下一大口龙息冷萃,听完墨七的话,他也跟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
确实,除了满肚子晃荡的冰水,和清凉而平静的内心,他也什么都没感觉到。
看出丁依眼中隐隐的失落,墨七叹了口气。
“抱歉丫头,你这么认真想解决问题,可我却帮不上你。”
说着,他坐在原地对她微微欠了欠身。
那边,丁依好一会没动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无意识地用手轻敲着面前的桌面,看不出是在思考,还是在生气。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断她。
正当气氛最难熬的时候,桌边突然响起了响亮的“咚咚咚”声。
大家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龙想模仿丁依敲桌子的动作,结果力度过大,敲出了声。
「快停下,快停下。」噬信灵又开始在灵识里唠叨,晦明则再次瞪了龙一眼。
墨七倒是看着龙笑了。他动了动嘴,像是想对龙说点什么。
这时,丁依开口了。
“那锁龙阵呢?它跟这些有关系吗?”
墨七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微微拧起了眉,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丁依的问题。
“丫头,有点难以和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锁龙阵……它和这些小妖怪闹出的事没关系,因为如果不是真正的龙,不可能能打开锁龙阵。”墨七道。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挥手,让两卷桌上的卷轴慢慢升空展开。
“如果你不记得,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之前我能让画中龙进锁龙阵,是因为我用了自己的血。而据我所知,之前那只金蟾精让你进去的锁龙阵,不过它建的幻境……”
龙回忆起在金蟾精那儿自己遭受的以假乱真的疼痛,下意识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丁依点点头。
“这些我都记得,我也相信你说的,锁龙阵确实跟那些小妖怪没关系。”她注视着墨七升起雾气的红眸,继续道,“但是我猜,锁龙阵跟黄龙,应该有点关系才对。”
她背后,「黄龙」二字旁边,又慢慢延展出了一根金线。
这条新的线,把「黄龙」和白板上新浮现的几个字连了起来。
「黄龙」——「锁 龙 阵」。
……
人鱼觉得自己要疯了,被陈妮给逼疯。
最新的一期片子,他已经修改了一万遍,可就在刚刚,半夜2点,陈妮居然给老杨发信息,要求改回第一版!而且,交片时间不变,还是明天上午!
人鱼觉得陈妮绝对是在报复自己,就因为她第一次来机房找他修改一处艺人修改意见时,他面无表情地让她去找老杨,别找自己。
“老杨是我领导,他让我改我才改。”当时他是这么对陈妮说的。
如果早知道,从那天开始,陈妮就会接替丁依,代管他和老杨的这个纪录片项目,那他一定会……
算了。就算早知道,他也忍不了一点。
身旁,赵叮当正可怜兮兮地卷着一条小毛毯,在后期机房的沙发上蜷缩着睡觉。人鱼并不期待她帮自己的忙,毕竟她也只是个实习生,自己也被陈妮折磨得够呛。
看到小赵身上的毛毯滑落,人鱼起身,帮她盖好毛毯,才重新做回电脑屏幕前,烦心自己的工作。
还得归功于陈妮的折磨,现在,人鱼一族漫长的发情期已经不是他最大的困扰了。
毕竟,这个问题,他吃个药就能抑制。而工作,陈妮说要改,他、老杨、赵叮当就只能苦哈哈地熬夜通宵改。
至于黄龙、龙王庙什么的,他白天刚挂掉丁依的视频电话,这些就立刻被挤出了他的大脑。
虽然抱歉,但自从正经当上社畜,他就实在是没有一点脑容量再筹谋这些妖届大事了。这让人鱼不由得有些敬佩丁依,当初自己把她家淹了的时候,她还能一边踢开试图攻击她的自己,一边爬到桌子上继续处理工作。当然,自己当初会那样,还是发情期的锅。
回忆到这里,人鱼想起,又到自己该吃那个药的时候了。
然而,当人鱼打开他的药盒时,脸却一下拉了下来。
药呢?药呢?
他之前一次性买了半个月的药,居然……都吃完了?
这个夜晚,同样快被逼疯的还有龙。
一股无名火在他血管里窜动,烧得他胸口的伤像是有火星要蹦出来,凡人的空调温度调到最低,也不过聊胜于无。
这让他分外想念戌铃那杯清凉的龙息冷萃。
看了眼床头柜上“关机中”的电子表,龙戴上杨光河送给他的帽子,然后悄悄打开了酒店窗户,从7楼的房间跳下。
在楼下,龙差点撞上半夜才回酒店的杨光河,还好对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完全没看到自己。
趁着街上无人,龙提起气,开始在人行道上用噬信灵绝不会允许的高速疾驰。
就快要跑到那间“小狗咖啡馆”时,龙才突然想起,他根本不知道进入“小妖咖啡馆”的密码顺序。
这时,一头在黑夜中发着光的淡金色脑袋出现在龙的眼前。
龙赶紧后退到阴影处,然后庆幸地摸了摸头顶的帽子。
他觉得自己最近变聪明了不少。也许杨光河讲的课多少有点用处,虽然,他还是不会说话。
人鱼揉着一头乱飞的金发,表情带着十分不耐九分烦躁和一丝兽类的凶狠。
他压根没有看见龙,从斜对角穿过马路后,他就径直站到了咖啡馆的门口,然后抬起手,准备拨动门上挂着的五行风铃。
第74章
凌晨3点, 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今天丁依她们小组难得清闲,只有陈妮和丁依两个人留到现在。
“可算能下班了。”陈妮站起来,望了眼长桌旁的丁依, “你还不走?”
“我也马上。”
“那就好, 我刚想说,之前张铭让我负责这个事的时候,也没那么难呀?”
丁依笑而不语, 只冲陈妮挥了挥手。
陈妮抿了抿嘴, 最近丁依不接她的招, 怎么她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挎上包离开时,陈妮看了眼丁依的电脑屏幕,发现她开着一张项目流程图。但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具体是什么项目。
陈妮心里不免嘀咕了一番:组长张铭真偏心,又把能出成绩的新项目给了丁依。
这次,陈妮还真错怪张铭了, 现在丁依电脑上开着的文档, 跟工作可没关系。
屏幕上, 软件的左侧标签页,一行小字标注了文档的名字:「龙王庙异常情况」。
丁依注视着文档里「黄龙」和「锁龙阵」之间的连线, 移动鼠标往「锁龙阵」后面加了一根线, 并在线后新插入了一个图形, 在上面打了几个关键词:
「墨七」
「锁龙」
「阵法」
「灵脉被封的凡人」
「没有实体的识魖」。
稍微思考了一会,她在「阵法」后面也加了线, 打上了「黄龙像」几个字。
然后她果断保存更新,关上了这个文档,接着双击文件夹里另一个文档的文件名——「收治妖怪的进度跟踪」。
这次弹出来的不是思维导图,而是一张表格。
表格标题栏上写着「妖怪种类」「收治目标(健康/社会化)」「最新进展」「任务状态」等。
再细看「妖怪种类」那列, 狗妖、人鱼、苹果树精、九头乌鸦等妖怪都赫然在列。
丁依最近没收治新的妖怪,这张进度跟踪表格几个月来也只更新过一次。今天,是因为戌铃跟她提了一句,说旺旺已经能在示好前先分辨人类气息中的善恶,让她不用再担心了。
狗妖和其它妖怪不同,它们天性过于喜人,这给它们带来不少“人祸”,旺旺当初双眼被挖也是源于此。所以,丁依当初在表格里给它定的收治目标,除了“双眼视力恢复”,还有“学会警惕凡人的恶意”。
也因此,等旺旺的眼睛治好后,丁依没有直接放归它,而是把它交给戌铃,拜托他教旺旺如何在凡人面前学会必要的警惕,以保全自身。
如今,既然戌铃说旺旺已能凭直觉避开九成以上的恶意,丁依便把戌铃描述的情况补充到了「最新进展」,又把「任务状态」栏改成了“已完成”。
改完后,她上下扫了眼,发现整张表格上,只剩下两个鲜红的“未完成”。
一个“未完成”是那个蓝发孩子,上一次她更新表格,就是为了把他填进去。因为不知道他的原身是什么妖怪,在「妖怪种类」那栏,丁依直接以“蓝发”代替。
而另一个“未完成”,是……那条小龙。
从灵脉被封之后,丁依一直不想打开这张表格,即便上次更新了一次,她也不敢细看,匆匆就关上了。
今天她突然发现,原来那条小龙的这行,是表格上最宽的一行。
因为别的妖怪「收治目标」都是两格,而龙的那栏,「收治目标」下分出了三格。
而且,这第三格,因为写了太多字,还特别宽。
给自己收治妖怪的任务制定目标时,丁依有自己的判断逻辑。
首先,第一个目标都是如何判断是否彻底伤愈,第二个目标则都关乎妖怪们在伤愈之后该何去何从,比如旺旺的第二个目标是“学会警惕凡人的恶意”,而人鱼的第二个目标,则是简单单单的四个字:“情绪稳定”。
对那条小龙,丁依定下的第一个目标和别的妖怪相似,是“全身所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彻底恢复”。这个目标,在它来她家没几天就已经完成。
第二个目标,是“能自如运用灵力在外界生活”,她会定这个目标也很好理解,毕竟那条龙当初什么都不会,而运用灵力是妖怪的基本技能。
而多出来的第三个目标的格子里,则被丁依杂杂碎碎写了一大堆,包括“初步理解凡人社会基本规则”、“控制不乱咬别的妖怪”、“懂得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能控制匀速飞行不要陡升陡降”……
看着这长长的一条,丁依哑然失笑,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给那条小龙写过这些目标。
张铭那个老油条教她的没错——关键目标写的不清晰,指标真的容易完不成。
其实,按照丁依以往的标准,目标二也完全够了,当初她决定赶走那条小龙,也是这么考虑的。如果这么算,那条小龙这栏的「任务状态」,也可以改成“已完成”了,真要是想把这些目标都完成,她得把那条小龙给养到成年才行。
这样想着,她的鼠标光标在龙的“未完成”上悬浮了一会儿。
突然,丁依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太累了,今天就下班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电脑装进帆布包,然后关上灯,走向这一层楼的电梯口。
电梯一层层上升,叮咚声响起。
这时,丁依却猛地揪住了自己的胸口。
无人的电梯打开又合上。
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一股灼热的躁郁之气自丁依胸口炸开,让她突然胸闷气短。
她扑到电梯口边的窗户旁,用力推开窗,大口地喘起了气。
可夏日的夜风带着令人烦躁的热意,只吹得她更加烦躁。
她努力在体内运气压制住体内翻腾的躁动,然后抬起手,覆盖在胸口和那蓝发孩子伤口一致的位置,感受掌心下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的灼热。
这里正是临时契约的印记。
从离开潭州至今,这印记只消停了两天,之后便反反复复地不时有些不适地感觉传来。一开始她还担心那孩子伤口恶化,今天一见面,发现他居然还能跟晦明打架,虽然当时有些生气,但马上庆幸起来,幸好自己白担心了。
可现在……
丁依皱眉俯瞰夜晚静谧的城市街道。
那蓝发孩子……又干嘛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给帆布包的包袋系了个结,然后一个深呼吸,起手掐诀,从高层办公楼的窗口,瞬间俯冲进城市的夜色之中。
半小时前。
深夜无人的小狗咖啡馆门口,人鱼依次拨动了五行风铃。
不远处街角的阴影中,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人鱼的背影,默默记住了他拨动风铃的顺序。
和白天一样,最后一枚风铃被拨动后,伴随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带有兽头衔环的古朴木门出现了。
木门打开,人鱼走了进去。
龙蹲在角落里,耐心地等着木门重新变回咖啡店的玻璃门。
可好一会儿,木门还是没变回去。
就像是……还在等着谁走进去一样。
龙犹豫着起身,从阴影中走出,观察着慢慢走近木门。
当他站在木门前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不知是不是夜晚的关系,门后的光线比白天昏暗了很多,还冒出有一缕生锈的金属气味。龙绷紧身体,但想到刚刚才目睹人鱼进了这扇门,他还是一脚踏了进去。
当龙完全进门后,木门的门框陡然变成了一只貔貅的大嘴。上古妖兽的巨口无声地开合,将木门与龙的身影一并吞没。
随即,这貔貅打了个嗝,重新变回那扇映着街景的、平平无奇的玻璃门。
龙没留意身后木门的动静。
因为他刚踏入门后,就一脚踏了个空。
瞬间,他的视野天旋地转,像石块般向下急坠!
被强烈的失重感攫住,龙忘了运气悬浮,下意识想要直接化形为龙。
还好,没等他化形,就已经咣地一下砸在了地上。
一点也不疼,因为地是软的!
他用手按了按地面,触感柔软有韧性,还微微地发着热。
这里不是小妖咖啡馆。龙很快做出这个判断。
他猫着背爬起来,戒备地环顾四周。
一头路过的小猪精扶起脸上的饕餮面具,奇怪地看了一眼龙的动作。不过它很快又流着口水,被旁边摊贩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吸走了视线。
不止是小猪精,嘻嘻哈哈的小妖们在龙的两旁川流而过,在亮着暖黄灯光的小摊贩们前停下挑选。
这些摊贩的主人也同样是妖怪,它们的小铺和推车不仅占满了地面空间,还像藤壶一样挂在四面的墙壁上,把这个巨大的筒状空间映得像四面铺满光河一般温暖明亮。
“帅哥,还在为求偶期忍不住骚扰雌性妖怪而尴尬吗?来点清凉的‘清心寡欲薄荷糖’,让你甜蜜且平静地度过这段特殊时期!”
龙回过头,发现说这话的是一个小孩。
这小孩顶着一张肉嘟嘟的脸蛋,身高才到龙的的半腰,手上托着一玻璃瓶发光的蓝色糖果,脸上带着嘿嘿嘿的笑,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孩子。
龙微微低下头,和他那双和戌铃一样晦暗无神的双眼“对视”。
见这蓝毛只是看着自己,小孩哥感到有些奇怪,“嗯?你不想要这个?莫非我看错了?”
边说,小孩那双灰暗的双眼骤然明亮起来,变成镜面的质地,里面反射出龙微微惊讶的脸。
半响,这双眼睛又重新暗了下来。
“好吧。”
小孩哥叹了口气。
“我还是太年轻,看不懂你究竟要什么——”
他小小的身体悬浮了起来。
“——不过,不论你想要什么,这貔貅夜市里,肯定有卖。”他伸出小手冲龙招了招,“快,跟着我,这底下不过是些零嘴小吃,真正的好东西都在上面的铺子里呢!”
接着,小孩哥身形一折,头也不回地向上方灯火更璀璨处漂去。
眼看他就要消失在妖流里,龙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
但从上方飘下来的杂糅而奇异的气息,终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眨了眨眼睛,驱身起飞,跟在了那小孩身后。
一开始,龙还记得人鱼也进来了,在商铺间穿梭时,会尽量把身影隐藏在摊贩之间,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这些商铺吸引。
“整个貔貅夜市里,我最喜欢的店铺,就是这家蜜语斋。”一个暖色调的、像巨大糖果罐的小铺子在他们眼前出现,小孩哥指着告诉龙,“那个清心寡欲薄荷糖,就是这里卖的,”也不等龙反应,他就自己先钻进铺子里,龙也只好跟上。
一进铺子,甜腻的香气就强势占领了龙的鼻腔。
各种色彩纷呈的糖果装在巨大透明的琉璃罐里,一只眯着眼笑、脸上绒毛都白了的鼹鼠妖正坐在琉璃罐之间,给妖怪顾客们包装糖果。
龙注意到,蓝色的清心寡欲薄荷糖被放在中心最显眼的地方,前面竖了牌子,写着“当季热卖”。
送别上一位小妖顾客,回头瞥见小孩哥,鼹鼠妖笑眯眯地打招呼:“镜心,又背着你哥来这里?”
“嘘,我是给糖婆婆你带新客人来了。”被叫镜心的小孩哥侧身,露出身后的龙。
糖婆婆两只绿豆大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难得,好久没有看见……”话到一半,糖婆婆笑眯眯地收住了口,转而问龙,“您今天纡尊降贵来到咱们夜市,是想买点什么?正好新到了一款流光鳞晶糖,吃了能让鳞片更加闪亮坚固,欢迎试吃哟。”
她的话音落下时,整个铺子里的琉璃罐子同时打开,龙被漂浮的糖霜呛得立刻打了个喷嚏。
最终,在镜心的强力推荐下,除了流光鳞晶糖,龙还试吃了清心寡欲薄荷糖。龙感受了一下,觉得这个糖吃了虽然稍微有点效果,但完全比不上龙息冷萃。
但因为他无法说话,还是被镜心强行塞了两罐清心寡欲薄荷糖。
不仅如此,镜心还塞给龙一个超大罐的五彩糖果,说是什么“蜜语斋精品混合装”。
“相信我,买这个精品混合装准没错,里面有蜜语斋的所有销冠,包括嚼了能发出任何想发出的声音的百灵鸟口香糖,仇家吃了会做噩梦的仇家软糖,食用者会不由自主说出三句真心话的真言跳跳糖,吃下去后能短时间随机改变外貌的变形棉花糖……”
在小孩哥镜心口若悬河的介绍中,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抱着几罐糖果被带到了付款台前。
第75章
“一罐蜜语斋精品混合装, 一罐清心寡欲薄荷糖,总共三灵元,请付款吧。”
付款台前, 糖婆婆笑眯眯地看着龙。
龙歪了歪头。
付款一向是噬信灵的事, 但现在噬信灵不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见龙不动,糖婆婆也不恼, 只笑眯眯地复问了一句:“请问这价格, 您接受吗?”
龙眨了下眼皮, 他冰蓝色的眸子清澈透亮,映出糖婆婆眯成月牙、盛满慈祥的小圆眼。
他点了点头。
糖婆婆笑着道:“好,既然您接受我的报价,请伸出一只手,放到貔貅契印上。”
说着,她示意龙把手放到付款台中央。
那里正放置着一座石刻貔貅摆件, 只有拳头大小, 十分可爱。
明明是坚硬的石头材质, 却把一头酣睡中的貔貅雕刻得惟妙惟肖,尤其那条捂着眼睛的大尾巴纤毫毕现, 毛茸茸的蓬松质感, 仿佛像是下一秒就要抖动起来。
龙试探着伸出手, 把掌心放在小貔貅石像的头顶。
见状,糖婆婆的鼹鼠爪子扣了两下台面。
咚。咚。
下一秒, 那小貔貅石像摆件的尾巴,居然真的抖动起来了!
只见它的大尾巴忽地收起,睁开亮晶晶的兽眼,皱了皱脸, 用力张开自己的虎盆小口。
巴掌大的一头小貔貅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三分唬人七分可爱。
同一时间,以这只石刻小貔貅为中心,淡金色细密光纹瞬间铺满了付款台。
一个迷你阵法。
龙伸出的手,正好被笼罩在这阵法之中。
仿佛有一条柔软的尾巴,轻柔地伸进了龙的灵脉。下一秒,三团拳头大小流转着微光的灵力,从龙的掌心析出。
又瞬间,落入了小貔貅张开的嘴巴里!
龙的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
但小貔貅已经咕嘟一口,把那三团灵力球吞下了。
它打了个无声的饱嗝,满意地闭上眼睛,身体又缓缓蜷缩了回去。
付款台上的阵法逐渐隐去,小貔貅又变回了熟睡的石刻小像。
“已收款,谢谢惠顾。”
糖婆婆笑眯眯地看着龙说道。
龙虚握了两下手掌,没有察觉到异样,又歪了歪脑袋,转头看向镜心。
镜心似乎是和糖婆婆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转头,他又兴致高昂地把龙往外扯:“来,跟我去逛下一家。”
于是,龙懵懂地跟在小孩哥身后,沿着貔貅夜市的外墙螺旋向下。
事实证明,购物这件事,无论对人还是妖,吸引力是巨大的。
即便买下了清心寡欲薄荷糖,龙也并没有打开罐头尝一颗。
因为,自从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貔貅夜市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吸引了,体内的不适仿佛消失无终。
没逛几家店,龙买的东西就抱了满怀。
刚开始,他付款时还稍显戒备。到后来,不等店主报价格,他就自己把手伸进那阵法,也不数数那小貔貅每次究竟吞掉他多少灵力团。
这可把镜心乐坏了。他和夜市不少铺主都有私下约定,靠带客抽成赚点零花,看着龙花灵力如流水,他已经忍不住掰着小手指头数自己能拿多少提成了。
飞出又一家店时,镜心眉飞色舞地和龙介绍他们的下一个目标:“蜃楼香舍有我最喜欢的匿迹之水,每次背着我哥偷偷出门都要喷一点,囤货了几十瓶……”
他说了半天,发现龙根本没跟上来。
飞回去找,才看到龙正悬停在一处隐匿的拐角处。
那里,只有一个洞口。
洞口上垂着半片色泽陈旧的红布,洞里隐隐透出昏暗发黄的光线,看起来就像哪只耗子精打的洞,一点没有商铺的样子。
龙正用鼻子拱开红布,一耸一耸轻嗅。
看见这半截红布,镜心就认出了这是哪家铺子。
他有些犹豫:“你想逛这家?可这家它……”
话说一半,就见龙的手一松,把刚刚买的“战利品”随手抛在洞口,然后嗖地钻了进去。
其中有些没放稳,叮呤咣啷地就要往洞外掉。
镜心吓了一跳,赶紧飞上飞下地捡,等他把小山般的东西勉强抱在怀里,龙早就消失无影好久了。
“唉哟!”他的小脸蛋上面露痛苦之色,颤颤巍巍地也追了进去。
进洞后,龙穿过一小截昏暗肮脏的甬道,才进入一个看起来有点像铺面的地方。
这个空间,比洞口看上去得要大一点。
无数木箱、陶罐、用褪色布匹包裹的旧物件摆在长得看不见底的货架上,又从地面一直堆叠到天花板,在青绿色的油灯下投出幢幢鬼影,也看不出是些什么。
龙的脸上,难得有一丝类似严肃的表情。
他的鼻子动了动,像循着气味的猎犬,扫视着杂乱的货堆。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哎哟,是哪位贵客上门来了?”
身形佝偻的老狐妖,从黑檀木柜台后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身子。
它枯瘦的爪子里抓着一柄黄铜烟杆,一身旧得发白的深蓝褂子松松地套在身上,狭长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灵识的气息……啧啧,可有些年头没闻到了。”
说完,它刻意地停了下来,只用它那耷拉着的细长眼缝故作高深地凝视着龙。
半响,一片寂静。
确定龙不准备接自己的话,老狐妖嘿嘿干笑了两声,再次张口:“您纡尊降贵光临寒铺,真是蓬荜生辉。老朽不才,早年觐见过黄龙殿下,和墨七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恕老朽眼拙,小殿下这身贵气……不知是哪一脉的龙神后裔呀?”
这次,为了避免尴尬,它选择直接抛给龙一个问题,
可惜,对面的龙,依旧只是沉默。
老狐妖的脸更僵了。
好一会儿,它才又锲而不舍地挤出一丝笑:“既然小殿下不愿透露来历,那也无妨。”
它搓了搓枯瘦的爪子,声音压低,带着一**哄。
“不知……您这次来是要买,还是卖呀?小店虽不起眼,却也收些稀罕物事。譬如说……您在求偶期自然褪去的鳞片、绝对不会对您造成伤害的小小几滴龙血,乃至您的一口龙涎,嘿嘿,只要您信得过老朽,老朽都能替您卖出去……”
这次,老狐妖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龙已经把头转开,迈开步子钻进了一旁的货架。
它不得不硬生生把最后半句话憋回去,满脸的黄毛憋得直抖。
这时,洞口的甬道中传来一阵咳嗽,打破了这气氛诡异的寂静。
“咳咳咳——狐——咳咳——狐三爷。”
镜心一追进来,就被浑浊的空气呛得呼吸不畅。
狐三爷终于哼了一声。它俯视着镜心,拿爪中的黄铜烟杆虚张声势地敲了两下柜台,质问道:“小镜妖,你来干嘛?告诉过你,我这‘狐妖二手杂货铺’,可不是拿你那点零花钱买糖的地方。”
“咳咳,抱歉,狐三爷,”镜心捂着胸口,“是我朋友走错门了,我这就带他走。”
说着,他滋溜一下也钻进货架里,想把正在里面不知在找什么的龙拽走。
可惜,龙像犯了倔的驴,执着地在满架子的罐头箱子里东闻西嗅,镜心那小孩身板,根本拽不动他一点。
只见龙鼻子一耸一耸,翻身就往架子上攀,架身被他带得吱呀作响,灰尘扑簌簌地落下,他却只拼命往架子深处拱。
看到架子上有一只陶罐就要被龙挤掉,镜心赶紧冲上去护住。
不料那陶罐里不知什么东西,察觉到活物的气息靠近,突然发出尖锐的婴泣,自己剧烈摇晃起来,镜心被它吓了一跳,大叫着跳开。
更糟糕的是,它好像唤醒了别的陶罐,它前后左右的陶罐里,都发出了类似婴儿尖叫的声音,同时齐齐开始剧烈摇晃。
这让小孩哥的心态彻底崩溃了,他向龙哀求道:“哥哥,算我求你,快走吧,老狐妖这里卖的东西太邪门了!我快被吵死了!”
龙恍若未闻,只一头扎在陶罐堆里,又嗅又拱。
也不知过了多久,镜心都快被陶罐吵得神经衰弱了,龙才从杂物的深处叼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镜心看得龇牙咧嘴,这里的东西他都不敢用手碰,龙居然直接上嘴。
龙叼着那东西,转身跳下架子,往狐三爷那边跑去。
镜心把尖叫陶罐们一推,也追上去看究竟是什么宝贝。
等龙将口中叼着的东西吐在付款台上,镜心才看清,原来只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密封陶瓶。
这样小一只瓶子,能装什么?
镜心拿鼻子凑近这黑色小瓶,只闻到一股强烈的香气。
费这么大劲,就是找这个?
这种东西,蜃楼香舍多的是,干嘛不去那儿买啊。
看到这小黑瓶,狐三爷浑浊的金色眼瞳眯成一条缝。
“我刚刚就奇怪是什么将您吸引到此……原来如此……小殿下,好眼力,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它的爪子捻着脸上的黄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好东西,总是不便宜的。”
狐三爷停顿了一瞬,正要故作高深卖个关子,想起龙不吃这套,赶紧自己往下说。
“其实,这小瓶中装的东西,小殿下你最熟悉不过……”
它尖嘴里吐出的话语又缓又低,像浸了蜜的钩子。
“瓶里封着的,正是一缕珍贵无比的上古龙息……对您这样血脉尊贵的小殿下而言,可是淬炼筋骨、纯化血统的无上珍品,要知道……”
狐三爷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再一次,龙没听完它说话,就把手伸到了小貔貅像的头顶。
不过,这次,狐三爷尖尖的脸上没有被打断的尴尬,只有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和得意。
“好吧好吧,小殿下,您真是心急,不过我这铺子最讲规矩,付款前,我还是要跟您讲明白。”
说着,狐三爷伸出一只爪子,在空气中缓缓划了几道。
“这瓶封魂瓶,要这个数。”
“这是哪个数啊……”镜心小声嘀咕,但付款台两边都没理他,小孩哥只好把满肚子的疑惑咽了下去。
还有这瓶东西……这上古龙息,也让镜心有股说不出的异样。他暂时把心底的这种奇怪,归咎于自己没办法把这种听起来高大上的秘宝和刚刚闻到的甜香联系到一起。
那头,看完狐三爷的动作,龙并没有把手收回去,仍是放在貔貅像的头顶。
狐三爷笑意更甚。
它没再说话,只是用烟杆尾端,轻轻敲了敲柜台边缘。
笃笃两声,付款台上的石刻小貔貅猛然睁开了眼。
那个瞬间,镜心心中的异样感到达了顶峰。
总感觉……哪里不对……不对极了……
但没等他有所行动,那头小貔貅金色的竖瞳里就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小小的石质身躯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后,猛地暴涨至原本的三倍大。
与此同时,阵法的光纹也蔓延开来。
这次,它们不再像蛛网般细密,而是粗壮狰狞如同金色锁链,不等龙反应,这些如同活过来一般的阵法光纹,就从台面上爬出,死死缠住了龙的手——
作者有话说:入v公告:
小伙伴们好,《龙和姐姐》即将于12月17号入v,借此机会正式感谢一次读这篇文的大家,因为你们的陪伴,我这个第一次写文的新人小作者才能坚持到今天(鞠躬敬礼)
第76章
龙的眼睛眨了一下。
眼前的貔貅像和阵法, 明显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歪了歪头,没做什么, 也没说什么。
见龙如此反应, 狐三爷更放心了。
在阵法的作用下,龙的掌心开始析出灵力团。
一开始,灵力团析出的速度乍看和之前无异, 这让镜心稍微放心了一点。
可马上, 他就发现, 灵力团析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如同水库开了闸,灵力团源源不断地落下,底下的小貔貅则一口一个,一个一口,眨眼的功夫就连吞了十来个,而且丝毫没有停嘴的意思。
镜心在貔貅夜市混了这么久, 第一次目睹这种情况。
他心里打鼓。这瓶龙息究竟是干嘛的, 要卖得这么贵?而且又有哪个灵力如海的冤大头, 能撑得住被这么吸走灵力?
镜心的预感是对的。
很快,龙开始不适地扭动, 还用空出的那只手狠狠地抓挠起脖子, 甚至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那头, 狐三爷则好整以暇,甚至拿爪子一页一页地翻起了旧账本, 似乎笃定那貔貅阵法还有好一会才能结束。
“狐三爷,这什么……上古龙息,不过小小一瓶,怎么开价这么高啊?”镜心干巴巴地开口。
“当然, 我不是说过了?好东西,总是不便宜的。”
“既然您说不便宜,那究竟是什么价呀?刚刚,我也没看明白……”
“你看不明白不要紧,他看得明白就行。”狐三爷指了指龙。
龙正试图用力抽出那只阵法中的手,可手被阵法的金色光纹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镜心觉得,龙估计没看明白,而且,此刻他显然不舒服极了。
镜心反应过来:狐三爷肯定使了诈。
他脱口而出:“你这样坐地起价,太不公平了吧!”
狐三爷不疾不徐地弹了两下烟杆,呵呵笑了两声:“小镜妖,你和你哥一个毛病,和凡人呆得久了,小小年纪学会了血口喷人。”
“我没有,你才是……”
狐三爷陡然正色,打断他说:“既然你没有血口喷人,那便是怀疑这貔貅契印的公正了?如果这样,听老叟一句劝,你现在就去找貔貅大人,给你给我,都讨个公道!”
貔貅契印是这儿唯一且通用的交易阵法。在貔貅用灵力结界开出的这个妖怪市场里,无论哪家铺子、哪次交易,都必须通过貔貅契印的阵法来支付灵力。
根据貔貅写进契印的规则,只有完成铺主报价、客人确认,客人做出支付动作,石刻貔貅契印才会响应,启动阵法。阵法一旦启动,直到银货两讫,方才关闭。
如若有妖怪违反规则,被发现后,将会被赶出貔貅夜市。这不仅意味着这个妖怪要失去自己的生意,也意味着它要失去一个上古大妖的庇护。在妖怪生存范围日益缩小的当下,这一后果堪称严重。
所以,貔貅夜市的所有铺主,向来都小心翼翼地遵守着貔貅契印的规矩。
狐三爷话里的意思,是他这边肯定没问题。若是镜心不服,尽管去找貔貅投诉。
可若真闹到了貔貅本貅面前,那可就是大事了。
此刻,镜心左右为难。拿不准是该再观望一下,还是真听这老家伙的,现在就去找貔貅。
突然,镜心听到噗通一声。
转头望去,他看见龙的一只手臂还锁在貔貅阵法里,身体却跪倒在杂货铺的地上。
他吓了一跳,上前吃力地扶起龙。抬起龙的脸一看,发现龙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密密麻麻满是钻出的莹白鳞片。
原身现形,意味着妖怪失去对灵力的掌控。
镜心急忙开启“镜鉴”,灰暗的眼睛亮了起来,扫视着龙的身体。
如果是正常情况,“镜鉴”中他看到的龙的身体,应该通身流转着莹润的淡蓝色灵力光晕。
但此刻,镜心的“眼中”,龙的身体一片黯淡,只有稀稀拉拉的两三条灵脉还亮着蓝色微光,就这样,这些残存的灵力光晕还在以一种不祥的速度被抽向掌心,甚至灵脉本身显出了细微的龟裂痕迹。
这是灵力即将枯竭的征兆。
镜心再抬头往阵法中看去。果然,龙的掌心析出的灵力已经不成团状,滴滴答答地像是关不紧的水龙头,灵力的微光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与龙的情况形成对比的,是他掌下、正绑住他的貔貅契印的阵法。
整个阵法都被亮到刺眼的猩红光芒包裹着,红色的灵力如紊乱又湍急的狂流,在其中凶猛地打着旋,也不知它究竟吸走了龙多少灵力。
镜心毕竟年纪尚幼,此刻他心神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一旁的狐三爷居然还有闲暇往台子上磕了磕他那一柄老烟杆。
“小殿下真是见外,”它道,“既然不舒服,就该打一声招呼,不过刚好,这付款流程也要结束了。”
听到那老狐妖说付款流程要结束,镜心赶紧看向那貔貅契印的阵法。
果然,只见最后一个小如米粒的灵力光点,正从龙掌心析出,落入貔貅口中。
紧接着,付款台上那狰狞的金色锁链瞬间消散,暴涨的貔貅石像也闭上眼,恢复了和别家商铺一致的乖巧瞌睡摸样。
阵法彻底关闭。
居然这么凑巧,龙这边被阵法吸到晕厥,那边貔貅契印的付款流程刚好自然结束?
镜心的小脑瓜中犹如一团乱麻,却很快被他自己压下来。
当务之急,还是龙的状况。
他关闭“镜鉴”,低下头,掰开龙捂住胸口的那只手,伸手准备把自己修行没几年积攒的那点可怜的灵力传送给龙。
突然,镜心像被蜜蜂蛰了般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他的小手心都发红了!
怎么回事?这个胸口是高压锅开了吗,怎么这么烫?
镜心掀起龙的T恤下摆查看。
龙胸腹白皙的皮肤被裸露出来,和脖子和脸如出一辙,这里也密密麻麻地钻出了不少鳞片。
而在龙的胸口,刚刚镜心的手掌按下的位置,居然有一个狰狞的、贯穿胸口的旧伤。
这让镜心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他是顶着这样一个伤口,在貔貅夜市乱飞乱逛乱花灵力,还差点被狐三爷这个黑心妖怪把灵力吸干?
镜心向来被戌铃评价为“心大得都能当被盖”。但他现在觉得,要是自己和龙比,那还是龙的心更大一筹。
他小心翼翼地贴近龙的那处伤口,发现它的表面被一层极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符文如同膏药般牢牢覆盖着。
此刻,这符文上的金色光晕飞快流转,中央隐约浮现出两个出现在这里有些诡异的英文字符:
DY。
他试着摸了一下符文,立刻缩回了手。那符文简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吓人。
看来它就是刚刚烫到自己的元凶。
小孩哥犯起了愁。
他的手在龙胸口的其它部位摸来摸去,想再选一个合适的位置输送灵力。
这时,龙动了一下,镜心的手差点被鳞片给剌了一道口子,他吃痛,砰地一声把龙摔在了地上。
等镜心愧疚地上前想再把龙扶起,却发现龙的眼皮颤抖了两下后,慢慢睁了开来。
他醒了。
龙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状况,然后就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睡了一觉,丝毫不像刚刚差点灵力枯竭的样子。
镜心愣了,狐三爷也有些意外,但它很快又装出一脸假笑,将黑色小瓶推到龙这边:“银货两讫,这次交易很愉快。小殿下,这瓶上古龙息是您的了,欢迎下次光临。”
呸,令人作呕。看到狐三爷那副假惺惺的模样,镜心在心底狠狠吐槽。
龙还是没给狐三爷任何反应。
拿上那黑色小陶瓶,他转身离开。
镜心也赶紧迈开小短腿,飞速跟上。跑出去没几步,他又绕回来,把角落里放着的前面买的杂七杂八的都抱起来,然后悄悄瞪了坐回柜台后的狐三爷一眼,才扭头回去。
出了那狐狸洞,镜心问龙:“你还好吧?别硬撑,我们找地方休息会儿?”
龙回身看他。
镜心这才发现,龙脖子上的鳞片都消失了,皮肤又变成了“人”的样子。
他打开“镜鉴”,发现龙周身的灵力光晕虽然稀薄,却已稳定流转,胸口的符文正持续散发着温润的金色光芒。
在龙蓝色灵力的映衬下,这符文像一座沉默的海上灯塔。也许是它在为这具身体提供着支撑。
等他们重新回到貔貅夜市灯火通明的底部区域,本应热闹的妖流罕见地空出了一小片区域。几只小妖正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镜心好奇,借着身高优势钻了进去,发现那片空出的区域有谁倒在了地上。
她的脸上有一大片鲜血淋漓的可怖的擦伤,看起来像猛烈地擦撞到哪里。而她的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手紧紧捂着胸口,隐约有淡金微光从指缝透出。
在她的身旁,一只帆布包掉落在地,露出笔记本电脑的一角。
居然是一个凡人女孩。
在貔貅夜市出没的凡人,拍脑袋也知道就那么几个。
镜心有些犹豫,想找哥哥戌铃帮忙,又担心被哥哥责骂自己偷偷跑来貔貅夜市。
正犹豫着,他一抬头,看到令自己心惊胆颤的一幕。
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凡人女孩身旁。
他跪在地上,把她上身抱在怀里,用那双蓝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女孩的脸。然后低下头,用嘴靠近那女孩的……
这下,镜心彻底不能犹豫了。
他甩开小短腿,一边冲一边大喊:
“喂!这样不行!”
黑暗中,丁依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恢复。
一开始,是有一道热乎乎的鼻息,咻咻地拱来拱去,把她的脸弄得痒痒的。
她拼命使劲,想抬手把这个鼻息推走,但手臂和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直到那道热乎乎的鼻息消失,她还是没能成功把眼睛睁开。
没过多久,又有某种湿湿滑滑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脸上。
或许是黏腻的触感给人的冲击太强烈,这次,丁依很快醒了。
她本以为睁开眼后,自己会看到一个粉红色鼻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皱着眉的晦明。
他手上拿着一个药盒,手指上沾着绿色的药膏散发出清冽的草药香气。
看到丁依醒了,晦明的眉头舒展开来,出口却依旧是丁依最熟悉的拉长语调:
“啧啧,瞧瞧咱们丁大灵医。救没救上别人不知道,反正是又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77章
丁依没有马上接晦明的话。
她的脑子虽然醒了, 但还有点懵。
空气中混合了草药、旧木与符纸燃尽后的特殊气味,她动了动眼球,看到头顶的木质天花板。
原来她在叶瑾瑜的妖妖灵小居。
木板上如同年轮般散开来的裂缝中, 有几条的颜色特别深, 裂缝里像是残留着焦糖色的污渍,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的春节给弄的。
那年春节,她把山魈送的一捧爆音果当成了普通干果, 放在柜子上就去睡觉。
结果半夜, 房间里一阵噼里啪啦, 那些爆音果集体把自己炸了!
因为分不清是恶鬼进梦还是歹徒闯门,她被吓得哭醒。等睁开眼,看到溅得满屋子都是的焦糖渍时,觉得它们比恶鬼和歹徒还要可怕。
她不好意思打扰叶瑾瑜和梁凡,又没法睡在浸满糖浆的床单和枕套上,只好用自己不熟练的清洁咒进行清洁。等她终于可以重新躺下时, 窗外的天空都泛白了。
真是疲惫的回忆。
此刻, 窗外的天空也开始泛白。
这个点, 自己为什么会在妖行街?
丁依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刚走出办公室,准备坐电梯下楼的时候。
后面的,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只好转而盯着晦明的红眸, 好像里面有她失落的记忆。
晦明难得有耐心, 沉默地任她盯着自己,没有出言讽刺。虽然他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终于, 丁依想起了点什么。
她问晦明:“我的手机呢?”
晦明原本微微前倾,听到她的话,他又靠回椅背:“呵,一醒来就要玩手机。”
“我担心有紧急的工作。”
“哦, 那你可以不用担心了,毕竟你昏迷了三天,就算当时还算紧急,拖到现在也不了。”
“三天?”丁依吸了一口气,“完了,快把手机给我。”
“我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在哪儿?说不定是你昏迷的时候,被你自己弄掉了。”
“我手机掉了?”丁依又忍不住抽气。
得益于抽气带来的深呼吸,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稍微好使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是貔貅夜市!我是在貔貅夜市晕倒的。”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动作牵拉到手臂,哪里突然传来一阵生疼,不过她注意力全在其它地方,没有在意。
“我现在去趟小狗咖啡馆,我得去那儿把手机找回来。”
梁凡正好走进来,听到她的话,奇怪道:“师妹你要找手机?我把它放在你包里了。”
说着,他从床脚的柜子上拎起来了一个布袋子,正要直接放在丁依面前,结果引来了她高八度的尖叫:“别把包直接放床上!”
梁凡只好把包袋拎高,悬在半空,方便她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手机,丁依不敢置信:“我昏迷了三天,居然没有一个工作找我。”
“哪儿来的三天?你最多昏迷了三个小时。”梁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说到工作,我个人建议你今天还是别上班了。”
丁依看向晦明。
后者“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药膏放在柜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师弟说的你昏迷了三天?为什么他要骗你?”梁凡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来自尊贵的龙神之子的一个小幽默吧?”丁依摊了摊手。
“那师弟有说他把药膏盖子放哪儿了吗?”梁凡又问。
丁依再次摊了摊手,表示她不知道。
说到药膏,她想起来,醒来前,晦明好像在把药膏往自己的脸上涂。
她的脸受伤了?
她有些紧张地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
还好,她脸上除了糊得很草率的两指头膏药,根本看不出伤口在哪里。
“所以我脸上没伤?那为什么晦明要往我脸上涂药?”
“听说……你之前脸上……确实受伤了,而且好像……挺严重的。”梁凡趴在地板上,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他终于在柜底的缝隙找到了不知怎么掉进去的药膏盖子。
“听说?”
“对,听镜心说的,他正好溜到夜市玩,居然恰好碰到你在那么晕倒,太巧了。”梁凡把盖子拧上。
“镜心是谁?”
“镜心啊,你居然没印象?就是戌铃的那个弟弟,化成人形后个头才这么点高的那个。”梁凡在自己腰旁比了比。
丁依从回忆里搜寻到“镜心”这个名字的模糊影子。
“他遇到我的时候,我受伤了?”
“嗯,他说你昏倒在地上,脸上有那么大一块擦伤——”梁凡把药膏收进了袖里乾坤,然后抽出手比划了一下。
光是看这个比划的大小,丁依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当时自己一定很疼。
“——不过我们到的时候,你脸上的伤就已经不怎么看得出了,因为戌铃的朋友帮你治好了。”
“戌铃的朋友?”
“是的,白天你也见过,蓝头发的那个。咦,不对,潭州市龙王庙他是不是也在?那你之前就见过他了。”
哦,他啊。
像是生锈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丁依被堵塞的记忆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她一下子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去的貔貅夜市,又怎么会在那里晕倒。
她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处临时契约的印记。
现在这里没有发烫,她的呼吸也很正常。
不过她的手臂倒是一动就疼,可能之前晕倒时伤到了哪里。
“所以,你们赶到的时候,那个蓝头发的,他……看起来正常吗?”她问。
“师妹,你说的正常是指……”梁凡挠了挠头。
“算了,当我没问。”丁依摆摆手,既然那孩子能帮自己疗伤,应该就……
“当时,我们到的时候,晦明一看到那个蓝头发的在舔你的脸,确实冲上去差点和他干了一架。”
哈?!
丁依的眉头深深地拧起,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舔她的脸?
“我都没反应过来,是镜心拦住的晦明,他和晦明解释,说舔你的脸是那个蓝头发给你疗伤的方式、你之前真的伤得很严重、严重到舔了快半个小时,你的伤才好……”
听到“舔了快半个小时”,丁依觉得自己脸上好像痒痒的。
原来梁凡说的“疗伤”,是这么回事。
“……不管怎样,从结果来看,你脸上的伤确实也是好了,所以我跟晦明说,既然这样,就别给你上药了,但他偏要再涂一层,他不肯相信镜心说的,可能因为他和对方白天就有点不愉快……”
“他人呢?”丁依问。
“晦明吗?我出去看看……”
“不是,是那个蓝头发的。”
“噢对!这儿也有个小插曲,”梁凡一拍大腿,“一开始,看到我们要把你带走,那个蓝头发轰地一下爆炸了!黑化了!超级凶,想跟我们打架!”
“然后呢?”
“然后他一爆炸,晦明那边也轰地一下,又爆炸了,真是没完没了。”
“所以他们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那当然没有,”梁凡摇头,“戌铃拉住蓝头发,和他说了什么,蓝头发就自己平静下来,跟着镜心和戌铃走了。”
“那还好。”丁依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又隐隐有一丝异样。
就好像她心里有另一个自己,隐约觉得,把昏迷的自己留给梁凡和晦明,然后自己乖乖走掉,不像是那个蓝发的孩子会做的事情。
“所以,师妹你为什么会晕倒在貔貅夜市?”梁凡终于想起他最开始想问什么。
丁依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灵力枯竭吧?”
“灵力枯竭?这么严重?”梁凡震惊了,“好好的,你怎么会灵力枯竭?”
丁依摊了摊手,“可能是因为刚恢复修行不就,然后加班熬夜得太厉害,就——”她梗住了一下,没想要接下来要怎么瞎编。
没想到梁凡非常认可这个回答,他一拍大腿:“所以我告诉了嘛!身体不舒服,今天就不要去上班了!”
最后,丁依还是没有听从梁凡的建议。
她照常去上班,准点坐进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看了眼当天密集的会议流程,揉了揉因为缺觉而肿胀的太阳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趁这个碎片时间处理点零散的工作。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没想到第二个到的居然是陈妮。
“早上好,”看到是她,丁依打了个招呼,“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吧?还有一分钟就到会议时间了。”
陈妮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昨天也熬到半夜才下班,此刻素颜的脸有些暗沉,眼下还带着青黑,和从前每次迟到也要全妆精致走进会议室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她的脖子上倒是还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上面的珍珠颗颗圆润硕大,光泽亮得几乎有些刺眼,反倒衬得她本人的疲惫无所遁形。
从老杨和人鱼最近的抱怨里,丁依得知陈妮最近把他们抓得很紧,半夜三更还在给修改意见,也许是因此,她昨天才难得和自己一起熬到了半夜。
包括丁依自己,同组不少同事都是卷王,但陈妮从来是坚定的偷懒耍滑派。
直觉告诉丁依,陈妮的工作风格之所以骤变,应该是她最近在生活里遇到了什么事。
“陈妮,你……最近还好吧?”犹豫了一下,丁依还是问出了口。
“怎么问这个?不会是看我第一次没迟到,就觉得我哪里出了问题吧?”陈妮挤出一个笑问。
丁依正要张嘴,看到张铭和其他同事接连推门进来,她收住了话头。
算了,也不重要。
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丁依先后遭受了灵力枯竭、意外昏厥,以及长时间开会的折磨,居然还坚韧地挺了下来,堪称当代牛马的典范。
等她终于回到家,躺进沙发,却发现自己再也坐不起来了。
两股意识在她的脑海里打架,一边想拉她去洗澡换衣服刷牙,一边让她沙发上直接睡了算了。
至于她自己,也觉得“沙发上直接睡了算了”的那边比较有道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丁依突然感觉到脸上热热的。
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她轻叹了口气。
果然,她就知道,他肯定还会再做点什么。
第78章
沉默而温热的阴影, 将她笼罩在沙发的一隅。
龙的鼻息均匀的,热热的。如果只听他的呼吸声,或许会误以为这是一只大型动物。
和这双蓝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丁依伸出了手。
今天开会之余, 她一直记挂着昨晚契约的异样,既然这孩子来了,她还是想自己确认一下。
龙其实不知道丁依要干嘛。
但察觉她的手想从自己的T恤领口伸进来时, 他还是顺从地弓起背敞开领口, 任由她冰凉的手指在自己锁骨和胸口温热的皮肤上摸索。
丁依很快摸到了临时契约的符文。
被她掌心轻轻覆盖的瞬间, 符文像是响应她一般,亮起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虽然丁依看不清,但她知道光晕中有着为了加强契约效力而特意写上的她的名字。
当龙的身体陷入危机,写有她名字的符文会吸食她的灵力甚至生命能量来维持龙的体征,这是她让墨七写进契约的条件。
她的手被龙的胸口焐得发热。指尖传来与脉搏同频的、平稳的搏动。没有异常的灼热,没有紊乱的灵力波动。
至少此刻, 这孩子的情况是正常的。
丁依的心放松下来。她把手从龙的领口抽出, 闭上了眼, 重新化作一滩融化在沙发上的蜡。
她实在有点太累了。
脸上热乎乎的鼻息靠近又移开,她感觉到龙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了一遍, 像在检查什么。
随他去吧, 她不想管了。
直到肩膀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有什么叼住了她肩膀处的衬衫布料,轻轻往外扯。
一下。两下。
嘶。
他的动作, 一不小心扯到了丁依手臂上残留的外伤。
那里已经疼了一整天,但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处理。
她再次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伏在她肩膀上的蓝色脑袋抬了起来。
看见她睁眼,他的动作停了, 但没松口,依旧那样叼着她衣服的布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反应,好像只要她不反对,他就打算继续下去。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荒谬的静默中,丁依的眼皮又开始黏着起来。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次,丁依想也没想,抬手就给了那颗近在咫尺的蓝色脑袋一个大比兜。
“啪”的一声过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喔……抱歉。”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但麻烦你不要再咬我的衣服了,它好像已经被你扯坏了。”
龙听话地松开嘴。
虽然被打了一巴掌,但他看起来一点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在丁依收回手时,微不可查地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心。
这下,丁依彻底清醒了。发现没法睡着后,她艰难地坐起来,挥手点亮了家里的灯。
明亮的灯光下,龙脖子上布满的血痕无比明显。
丁依皱眉,“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拨开龙后颈的蓝色碎发。
察觉到她的意图,他再次顺从地低下头弓起背脊,将伤处完全暴露在她的指尖和视线下。丁依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和咬东西的习惯,怀疑他也许是和旺旺一样的犬科。
她的指尖抚过龙脖子上参差不齐的伤痕。这些伤像是兽类的爪子伤到的,不深,而且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轻轻按住颈侧的脉搏,再次确认龙的灵力平稳,这些不过是皮外伤。
“所以昨晚还是打过架了?这是谁弄的?晦明吗?”她问。
龙摇了摇头。
丁依有一点烦躁,“摇头是回答我的哪个问题?”
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的蓝眼睛快速眨了眨,鼻翼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紧张地分辨空气中她情绪变化的气味。
“怎么不回答我?昨晚你害得我差点灵力枯竭,也和受这个伤有关吗?”丁依的烦躁级别开始上升。
龙的蓝眼睛开始躲闪。他的后背紧紧地贴着沙发,把自己缩成了巨大的一团。
他始终不回答也不给出反应,这让丁依的情绪更差了。
长时间缺少睡眠和身体深处的困倦带来的不适,让她的语气听起来格外生硬和严厉。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有多……”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等会,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听到这个问题,龙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僵硬。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发出点声音。
这时,丁依突然叹了口气,“抱歉,不为难你了。”
以她的经验,只要看这孩子时而自在时而懵懂的样子,就应该明白,他化成人形肯定没多久。社会化程度太低的小妖怪,根本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再怎么发脾气,只是无用功。
今天她太累了,才会这样钻牛角尖。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没能早点治好这孩子的伤,解除临时契约。
她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她的修为还没完全恢复,但再拖也不是事,如果今天自己状态不是这么差,原本可以今晚就试试。
但首先要处理下这孩子脖子上的伤。
草药的香气扩散开来。清凉的药膏抹上脖子,龙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我听说,你昨晚给我疗伤了。”
背后,丁依突然开口。她说话时,气息轻轻喷在龙的颈侧,他的耳朵动了动。
“怎么不把自己的伤口也处理了?”她问。
眼前,蓝色的后脑勺歪了歪。
“哦,我又犯傻了,”她自问自答。
如果这孩子帮别人疗伤的方式是用舔的,那他确实没法舔到自己的脖子。
“痛吗?”
蓝色后脑勺摇了摇。
“我是问现在痛吗?”
蓝色后脑勺猛猛摇了摇,拨浪鼓似的。
丁依伸出干净的那只手,一把按住龙毛茸茸的头顶。
“好了可以了,我知道了,现在开始别乱动,药都涂出去了。”
药膏的草药味沁人心脾,作为涂药的人,丁依疲惫的神经也在治愈的药味中松软下来。顺便,她在心底提醒自己,睡前要记得给自己受伤的肩膀上药。
在舒缓的药香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孩子,也许你还不太懂我说的,但我希望你尽量去听。”
龙没有动,他还记得刚刚丁依的话,所以严谨地固定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很谢谢你之前救了我……所以,你胸口上的这个临时契约,是我用我自己的灵力和生命给你的一层保护,作为你救了我的答谢……但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这层保护并不强大,所以我希望你知道,即便有它在,你还是要记得自己保护自己,妖怪的世界没有统一的法律,有时候会很危险……虽然凡人的世界也不怎么样……总之,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听懂了可以点头。”
龙谨慎地点了点头。
“昨晚究竟经历了什么,你暂时不想告诉我,但我猜,估计像上次你替我挡伤一样,你又草率地让自己遭遇了危险,才将契约的力量激发到了极限,我能感觉到你那一刻的痛苦,因为契约将我和你的灵脉和生命连在一起……”
听到这里,龙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愧疚的呜咽。
直到昨晚在貔貅夜市目睹丁依的昏迷之前,他一直简单地把临时契约当成一个丁依答应会来看自己的承诺。
“嗯?你刚刚说话了?再说一遍,我没听清?”丁依轻轻地问,像是在诱哄乖孩子的女巫。
龙立刻把身体和嘴都绷得紧紧地。
“好吧,不要紧张,我不是怪你,既然我当初让墨七签下契约,我就有这个准备……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总是莫名其妙地把自己逼到绝境,是不正常的,你要学着保护自己,你懂吗?不懂没关系,你要慢慢学,我想想你可以和谁学……”
丁依说话开始反反复复,声音也越来越轻,像是梦呓。
龙能感觉到,她涂药的速度也在渐渐慢下来,到最后,她的手几乎只是放在他的脖子上。
“……唉,今天一天真是,我太累了,累得已经不知道在和你这个小妖怪说些什么了……”
丁依的呓语终于停止了。与此同时,有什么轻轻靠在龙的背上。
他等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转头。
丁依沾着满手的药膏,呼吸清浅地靠在他的背上。
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丁依发现昨晚最后自己还是没洗澡没刷牙就睡了。
啧,糟透了。
昨天她穿的衬衫也没换,扣子整整齐齐系到了领口最上面一颗,就这么睡了一整晚,难怪她在梦里也觉得呼吸困难。
脱衬衫时,她检查了一下肩部被撕破的小口,还好,没她想的明显。
她走进浴室,想简单冲洗一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愣了下,又侧过身、拧过去,来回地查看。
她肩膀上的伤,居然一晚上就痊愈了。
全部洗漱好,她拿了罐牛奶走进客厅,看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盖紧盖子的药膏。
另一样,是一个装在玻璃罩子里的黑色小陶瓶。
丁依的目光只在那个做工粗糙的黑色小陶瓶上停顿了一秒,就落在了罩着它的玻璃罩子上。
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上面水波般的灵气纹路,应该是戌铃标志性的法术痕迹。
她走到茶几前,指尖轻轻点上玻璃罩,掐了个极简的法诀,将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送了进去。
“噗”的一声轻响,玻璃罩上的水波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快速流转、凝聚。在丁依面前的空气中,凝结成了一行闪烁着微光的小字:
丁依,这个黑色小瓶里的东西问题很大。
你猜猜是什么问题?
今晚有空可以详谈。
——戌铃
在她阅读的同时,小字也逐行缓缓消散,待她读完最后的署名,就彻底消失无踪。
一个阅后即焚的小法术。
丁依拎起玻璃罩,查看里面朴实无华的黑色小陶瓶,眉头皱起。
这个瓶子的问题,她暂时看不出来。不过有一个另外的问题,倒是很明显:这些个妖怪,既然话都说不清楚,就别搞这么有仪式感的法术来传话了吧?
第79章
丁依把玻璃罩和小黑瓶一起塞进包里。
她想趁早会前研究一下, 再给戌铃一个回复。
到了办公室,看到空无一人,她正要把小黑瓶取出来, 没想到自己一个手抖, 东西就和玻璃罩子一起掉到了地上。
咔嚓,碎了。
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立刻在办公室里炸开!
很香, 香得冲鼻。
这香味一钻进丁依的鼻腔, 就刺激得她的太阳穴猛地一跳。通过这味道, 她眼前浮现某种陈年而又昂贵的香料正在被熊熊燃烧。
这味道她一定闻过,虽然不记得是在哪里。
她并指在空中写了一个简单的清理符,灵光一闪后,那些碎片渣子被一并拢起来,包在一个拳头大小的灵力球里。
除了黑瓶残片外,里面并没有其它东西或是液体。
虽然自己造成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 但至少这些残片, 丁依可以先封存起来, 晚上带给戌铃。至于这股浓烈的香味,她准备用清风诀来处理。
正要掐诀时, 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赶紧把手背在身后。
“什么味道, 这么香?”
昨晚,实习生赵叮当又在老杨剪辑机房的沙发上熬了一宿。
进门前, 她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一踏进办公室的,她的鼻子吸了吸,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小丁姐好, 这个味道好香,是你带来的吧?”
“这味道”确实是丁依“带来”的,但实话不能对赵叮当说,丁依准备撒个小谎圆过去,“对,这味道,是我买的……”
“我知道!”赵叮当提前抢答,“你肯定是在楼下那家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海盐焦糖奶油卷!”
嗯?
“我猜的没错吧,小丁姐?”赵叮当的眼神闪亮,“我每天都买它家的面包,只有每天第一波出炉的海盐焦糖奶油卷,才会这么香!”
“嗯……对……你没猜错。”丁依声音有些僵硬,不过赵叮当被香味迷惑,完全没有听出来。
“那我能不能……”她一脸馋涎欲滴。
“——不过可惜了!”丁依赶紧接话,“我刚把那个什么卷吃完了,不然还能分你半个,我这还有一盒榛子巧克力脆片,要不要尝尝这个?”
“哦好啊!”赵叮当晕乎乎地答应下来。
丁依不着痕迹地松开了背在身后、正掐着法诀的手,转身给她拿自己囤货的零食。
其他人也陆续上班打卡。
张铭一走进办公室,就喃喃自语,“糟了,我昨晚走的时候好像忘记把线香给灭了。”
他脚步加快,往他的独立办公区走去。
病假结束刚复工的王玫,在进门时,也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一番,感叹道:“今天办公室的空气真清新。”
跟在她身后的陈妮,闻了闻钻进自己鼻子的浓烈香气,质疑地皱了皱眉,但最终没说什么。
负责她们这一片区的保洁黄阿姨,拎着拖布过来时,也喜形于色:“哪儿来的桂花开了?这香气和我的老家一样,好闻的很!”
赵叮当马上接话:“黄阿姨,你肯定闻错了,这是办公室,哪儿来的桂花香?而且这还是夏天,还不到考核桂花KPI的时候呢!”
听到赵叮当的比喻,大家都笑了。
办公室里原本总是略显沉闷压抑的空气,今天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搅拌、融化,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松快了几分,连键盘的敲击声听起来都比往常轻快。
丁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神情却严肃起来。
她把手悄悄放在桌底,默默掐诀。
一阵没来由的小风,突然在这片密闭的办公区域卷起。
赵叮当摊在桌上的文件差点被风吹走,她赶紧一把按住。
等这阵风平息,刚刚弥漫的这股令每个人都感到快乐的气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
在小狗咖啡馆,戌铃一下又一下地抛接着丁依带来的包裹着黑瓶碎片的灵力球,把它当成了玩具球玩,“——你是说,虽然你失手破坏了证物,但也因此才发现,这瓶子里的东西,让一屋子里的每个人,都闻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香味?”
“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丁依无奈道。
刚刚,她已经将早上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快速地向戌铃复述了一遍,包括她每个同事的反应,以及她自己闻到的气味。
看到戌铃抛灵力球的动作,她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玩它了?或者加个金钟诀,我怕它碎得更厉害。”
“没事,反正已经碎了。”
戌铃放下灵力球,把手边的马克杯往丁依那边推了推,那里面是热牛奶。
丁依道了声谢,但并没有喝。
“哥,我也要。”窝在一旁沙发里的镜心举手。
听到他的话,戌铃又从吧台后拿出另外两只杯子,同样倒上热牛奶,分别递给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龙,以及缩在沙发里的弟弟。
进门时,丁依就注意到了龙也在这里。
和在沙发上动来动去的小孩哥相比,今天的龙有些过分乖巧。
他还是套着那件领口宽松的小熊T恤,纤细的手腕上空荡荡的,藏在咖啡馆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过于安静的雕塑。
发现龙也在后,丁依认真检查了一番,确认他看起来状态稳定,就朝他点了个头当作打招呼,然后越过他去找戌铃。
此刻,龙正从戌铃手中接过他的那杯牛奶。
他低下头用鼻子在杯口边嗅闻时,睫毛的阴影落在了他的眼睑上。
刚轻轻舔了一口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他就听到旁边的声响,抬起眼看向一旁闹脾气的镜心。
镜心正皱起小脸,把杯子往外推。他用不大不小但又难以忽略的音量抗议:“哥,我不想喝牛奶,我想喝榛果拿铁!”
“不行,小孩晚上不能喝咖啡。”
戌铃嘴上这么说,但转身,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铁皮罐。
他从铁皮罐里舀了一小勺可可粉,撒进镜心的牛奶里,拿勺子搅拌均匀。
可可油脂和热牛奶充分混合后,一股微苦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闻到这股气味,龙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但戌铃已经准备把可可粉罐子收起来。
从镜心闹脾气,然后戌铃慢条斯理地给镜心加可可粉,丁依的手一直无意识地轻敲着吧台。她几次想出声,又忍了下来。
作为一个也有弟弟的人,她一定程度上能理解戌铃。
但看到镜心似乎还有不满,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戌铃,方便先把问题讨论完,再解决小孩的挑食问题吗?”
听到她的话,戌铃转头,笑道,“抱歉,让你久等了,刚刚我们聊到哪里?喔,‘所有人都喜欢的香味’。”
他走回丁依面前。
“说真的,要是真有这么神奇的香味,我一定要问狐三爷买一瓶,把它直接加进热牛奶里,专治挑食的小孩。”
丁依留意到“狐三爷”这个新人物的出现,但她更关心的,是戌铃话中暗藏的另一个潜台词。
“所以,之前你留言里说的‘问题很大’,并不是指的这个香味?”
“嗯,当然。”戌铃端起杯子,“首先,毕竟我没有失手把瓶子摔碎,所以我理所当然,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
丁依战术性喝了一大口热牛奶。
“其次,闻到自己喜欢的味道,不是好事吗?”他反问丁依,“如果是我,我会觉得这瓶子里的东西很‘贴心’,因为你想闻到什么,它就让你闻到什么——投我所好。”
最后一个“好”字落下的同时,戌铃再次将灵力球高高抛起。
不过这次,球掉下来时,他没接住。
一条毛茸茸的金色小狗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一跃而起,衔住了球。
“喔,旺旺!”
戌铃笑了出来,“谢谢,如果不是你,我差点也要像丁依一样,失手破坏证物了。”
说着,他摊开手,等待旺旺把球送回他的手心。
然而,旺旺只是冲戌铃摇了两下尾巴,就衔着球,转身跑到丁依腿边,用自己湿漉漉的鼻子拼命地拱她的手,嘴里不断发出呼噜噜的呜咽声。
见到旺旺这样,丁依的神情缓和下来。
她停下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伸手接过旺旺嘴中的灵力球,又安抚地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头顶,“旺旺,你自己先去玩会,好吗?我们在聊正事呢。”
然而,旺旺被丁依揉了头顶后,像是被鼓励了一样,变得更加兴奋了。
它根本没听丁依和它说了什么,猛地一下跃上了丁依的膝盖,然后两只前爪搭在她肩上,不仅把毛茸茸热乎乎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颈窝里拱,还伸出舌头飞快地在她下巴和脸颊上舔舐。
“看看,又来了,”镜心捧着杯子小声嘟囔,“狗妖总是这样,一变回原型就又成了一条普通的傻狗。”
龙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旺旺!稍等!好痒!别——”丁依被小狗舔得偏头躲闪,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不过,她很快狠下心,把怀里毛茸茸、沉甸甸的一团往地板上一放,然后表情严肃地伸出一只手掌,“停!等会再陪你玩,我和戌铃先把正事说了。”
旺旺哀切地发出两声长长的呜咽,然后在丁依脚边盘成了一团。
镜心摇摇头:“啧啧。”
丁依看向戌铃。
这次,她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我觉得那香味有古怪,是因为我曾经闻到过,在——”她顿了顿,“——画中龙的身上。”
更严谨一点来说,她其实是在被画中龙附身的、她的亲弟弟丁立的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一种投我所好的香味,固然很美好。
但如果,它投我所好,正是为了迷惑我的心呢?
“喔?” 听到丁依说出“画中龙”三个字,戌铃略带玩味的表情褪去,他终于也严肃了起来。
看到他的表情改变,丁依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聊聊吧,你说的‘问题很大’,原本是指什么?还有,刚刚你提到的狐三爷,他是谁,新的假龙王吗?”
戌铃没有马上开口。
作为另一种形式的回答,他那双原本如死海般灰暗静谧的眼睛,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光,在丁依眼前,缓慢地明亮了起来。
最终,他的双眼变成镜面般的质地,倒映出周围的一切。
而丁依手中握着的那只包裹着黑瓶碎片的灵力球,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从她手心脱出,漂浮到空中戌铃的面前。
球体中的黑色陶瓶碎片,清晰地映在戌铃那对如同镜面的瞳孔中。
“你看到了什么?”丁依问。
“嗯……有点难以形容。”戌铃笑了。
看到他瞪着一双镭射眼做出这个表情,丁依也很想笑。
“一定要说的话,我只是看到了……一团灵力。”
“一团灵力?只是普通的灵力吗,还是可怕的?强大的?邪恶的?古怪的?”
“都不是,我看到的,只是一团……一团我之前看到过的灵力。”
“看到过?在哪儿?”
听到她的话,戌铃的手缓慢抬起。
丁依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到,有什么东西,被戌铃托在手心,正轻轻地颤抖着。
它只比指甲盖再大一圈,表面泛着廉价的铜绿色,上面还用劣质的工艺刻着字。
虽然看不到它的反面,但丁依知道,它的反面应该是一只同样用劣质的工艺刻着的邪恶蟾蜍。
好久不见的,金蟾币——
作者有话说:本文隔日更~更新时间是晚上22:30~
这是我第一次写文,也是第一次入v,肯定有很多不足之处,感谢大家的支持,有什么问题请多指教~
第80章
看到金蟾币, 丁依有点发愣。
戌铃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龙的反应。
虽然距离南江之行已经过了几个月,但戌铃还记得, 在南江时, 龙总是因为金蟾币而触发暴走状态,给丁依惹了不少乱子。
不出预料。
从他拿出金蟾币开始,“镜鉴”的视野中, 龙周身的灵力宛如被浇了滚油的火苗, 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他的身体外蹿。这灵焰震动的频率有点吓人, 好像随时准备把咖啡馆炸翻。
镜心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他隐约感受到了身旁突然爆发的灵力压强,但龙表面上又只是静静坐着,这让他犹豫要不要打开“镜鉴”,眼里的微光明明灭灭。
趴在地板上的旺旺迷茫地抬起头,在镜心和龙之前来回看。
看到龙的灵力乱流愈发狂躁,戌铃心里暗道:差不多了。
再下去, 他担心龙又会暴走。
正当他想把金蟾币收回时, 面前的丁依突然愤怒地开口:“烦死了!又是这鬼东西, 它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说完,她一巴掌拍在了戌铃的吧台台面上。
这一掌不重, 吧台只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轻微的震动, 让台沿上的一把长勺晃了两下, 然后叮当滚开。
滚开的长勺,又撞倒了旁边的咖啡杯和罐头盖子。
紧随其后, 靠在罐子旁的一个装薄荷糖浆的玻璃瓶啪嗒栽倒,哗啦一声滚下台面,碎在了地上。
这一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得太快,大家全部没反应过来。
只有旺旺猛地跳起来, 但它也没来不及叼住薄荷糖浆的瓶子。
翠绿的糖浆混着玻璃碴子,在地板上缓缓洇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凉又甜腻的浓烈的牙膏味。
一天内居然犯了两次一模一样的错!丁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会做的事情。
她偷偷看戌铃的脸色,发现他好像没生气。
戌铃没看丁依,也没看地上撒翻的糖浆,他一直在看龙。
龙的灵力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
“镜鉴”的视野里,龙在柔和的淡蓝色灵力光晕包裹中,再次试着舔了一小口牛奶,然后他默默把杯子放回桌上,推远了一点。
刚刚陡然暴涨的灵力,仿佛只是戌铃的错觉。
戌铃的“镜瞳”渐渐暗了下来,又恢复了平常的灰暗。
他把金蟾币收进怀里,笑着对丁依说:“看来你每次摔碎瓶子,都有好结果。”
“够了,别再阴阳怪气地讽刺我了!”丁依烦躁地拿起手机,打开镜头,对准旁边放着的付款码,“我知道是我的错,我补偿你还不行吗?这瓶绿色的东西多少钱?我两倍……不,三倍赔给你!”
“下次吧,下次你赔我其它的。”说着,戌铃动动手指,地上的碎玻璃碴与糖浆消失一空,吧台上倾倒的物件也悄然回正,一切都恢复了秩序,只留下一块被糖浆浸得颜色略深的地板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示意镜心和龙坐到丁依的旁边。
“过来吧,讲讲那天晚上,你俩在貔貅夜市,究竟都遭遇了什么。”
夜色渐深。
貔貅夜市,又开市了。
夜市里,所有的小铺和商贩都把灯光点亮,把整个貔貅夜市的筒状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逛夜市的小妖怪们,则各自从隐匿在城市夜色中的不同入口进入貔貅夜市,快乐地开启属于它们的夜生活狂欢。
挂着半截红布的狐狸洞里,狐三爷也慢吞吞地从堆满旧物的黑檀木柜台后起身。
它点亮了青绿色的旧油灯,准备开始营业。
昏黄的光晕缓慢地散开,映出一个身姿颀长的年轻男人的身影。
即使只露出侧脸,也能从清晰的下颚线和秀美的鼻梁,看出他长得很好看。
他上身套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下摆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灰色T恤,下身是一条松垮的、带着磨损破洞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
光看装扮,和普通的凡人男性没有区别。
“又要出去?”
狐三爷抬起浑浊的瞳孔,问道。
它那身赤褐色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没剩几根毛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
年轻男人嘴里模糊地“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他翻出了一个古董手表,端详了一眼觉得不错,直接戴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接着继续翻。
听着翻东西的声响,狐三爷“哼”了一声:“你自己数数!这个月都第几次了?”
“我数不清,你算吧,我一般一天出去一次,偶尔一天两次,回来睡个午觉。”
对方头也不抬地回答。
“出息!”狐三爷尾巴猛地拍了一下地面,又溅起一小片浮尘,“你闻闻你身上!天天喝那群凡人女的厮混,那股凡人味儿,都快盖不住了!”
这回年轻男人没接话。他最清楚狐三爷这个老古董,要是告诉他那个味道其实是自己专门喷的凡人香水,肯定又要被他用那根老烟杆追着敲脑袋。
这种时候的最佳方案,就是装傻卖乖。
这时,年轻男人从货架上翻出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残次或切割得奇形怪状的碎珠宝,也不知狐三爷从哪儿弄来的。
他从中捡起一颗红色的碎宝石,放在耳垂边比了比,发现这颜色很适合他特别的发色,而且衬得他的下颚线特别纤细优美,而且这种奇怪的切割方式,反而很适合做耳钉。
他把这盒珠宝全部装进了兜里。
看到年轻男人的动作,狐三爷气得满脸的黄毛直抖。
“好好好!你爱跟那些凡人女的厮混,我管不了你,但你有种,就别偷我的宝贝去送她们!要是被那劳什子妖事局,发现我这些宝贝的来路不正——”
“我真不是送她们,我是自己用。”
“有什么区别吗?你成天这样妖妖娆娆地打扮自己,像个什么样子!简直跟个狐狸精似的!”
“爸,我们本来就是狐狸精。”
砰砰砰!
狐三爷气得用爪子抓着那柄铜烟杆,用力猛敲它的黑檀木柜台,扯着嗓子怒斥,“我年轻的时候,最恨那些不甘修行寂寞、只靠皮囊魅惑凡人的狐妖!都是它们带坏了我们狐妖的名声!几千年了,我们狐族在凡人眼中,永远是只会勾引人的狐狸精,我气啊,我恨啊!”
听到狐三爷的嘶吼,年轻男人扶额:又来了。
“谁想到!谁想到!我儿子居然也学起了这套!”
狐三爷把自己越说越激动,手上的烟杆砰砰地敲着柜台边沿,震得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晃动。
看到这老狐妖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年轻男人赶紧安抚,“爸,我错了,您别气了,老是心情不好容易导致脱毛,您看,您尾巴上的毛都掉得快没了。”
听到他的话,狐三爷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尾巴。
年轻男子知道此时不溜就走不了了,趁狐三爷扭头的功夫,他甩下一句“您消消气,我给您带新出的防脱生毛膏回来”,麻利地溜之大吉。
“你!”狐三爷气得不行。
它一边用枯瘦的狐狸爪子抚着自己胸口顺气,一边安慰自己:算了!这大儿狐玉郎,虽然不务正业、沉迷人间,总好过另一个经年累月无影无踪的不孝子。
何况,这大儿还事事有回应,光这一优点,就比过了许多其它妖怪小辈,比如前天那条半天也不肯吭一声的蓝毛小龙。
不过,自己的尾巴毛,真像儿子说的,要掉光了?
狐三爷再次狐疑地转过身,努力扭着脖子,凑到油灯下,审视着自己那条没剩几根毛的宝贝尾巴。
咖啡店里,丁依一边噼里啪啦地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着什么,一边喃喃自语:
“我明白了,这个狐三爷,它和龙王庙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却能拿到这瓶和金蟾币和画中龙疑似同源的‘上古龙息’,十有八九,是它和黄龙有另外的联系,既然如此,我们下一步的战略,就是再探那个什么……”
“狐妖二手杂货铺。”见她卡壳,镜心补充道。
“谢谢你,小孩哥,”丁依对镜心郑重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噼里啪啦,“我们下一步的战略,就是再探狐妖二手杂货铺,搞清楚那个狐三爷,究竟什么来路。”
“Yes Madam!”镜心对丁依敬了个礼,问“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呃……抱歉,今天不行,我今晚要写一份工作文档,零点是截止时间。”
“工作文档?”
镜心疑惑。这个词汇多少有点超出妖怪小孩哥的认知了。
“先让我看看,我最近哪一天有空。”
丁依打开了自己的日程表。
“明天?后天?”镜心一脸期待。
他已经忘了之前在狐妖二手杂货铺的窘迫,时刻准备开启打败邪恶狐妖的支线任务。
“嗯……最快也要——半个月后。”
“这么久!?”镜心失落极了。
丁依已经啪地一下收起电脑,看得出来她今晚确实有急事,“今天就先这样,我得走了,再晚我就写不完文档了。”
眼看她人已经急匆匆地走到了门口,突然又折返回来,走到龙的面前。
刚刚的讨论过程,龙一直只是安静坐着,任由镜心抑扬顿挫地讲述那晚在狐妖店铺的情况。
此刻,看到丁依走回自己面前,他睁大了蓝色的眼睛,有些意外地注视着她。
丁依的脸颊因为走得太急而发红。
“对了,还有件事,刚刚我忘了问你,你是不是——”她看着龙,问出了那个她专门折返回来问的问题,“——也想在牛奶里加可可粉啊?”
龙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迟了十五分钟(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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