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天, 丁依手起针落自封灵脉,不止她的幻境崩了,她本人的意识也陷入短暂的混沌。
俗称:晕倒了。
被叶瑾瑜一行找到时, 晕倒了的丁依正倒在一座龙王庙里。她身边是破碎的神像, 身上满是蛛网和灰尘,周围没有“金蟾精”,也没有金蟾币。
等丁依醒来后, 叶瑾瑜还没问两句, 她就像被看不见的手攥住, 蜷起身子开始喊“痛”。
问她哪里痛,她说是灵脉。
叶瑾瑜和梁凡听了,欲言又止。晦明皱了皱眉头,也没出声。
灵脉既已被封,就像断了的手臂和脚,哪还会有什么知觉呢?
好在, 这痛似乎是一阵一阵来的。
可等这一阵痛过去了, 众人再想和丁依聊一聊“龙王庙”和“伤她的那妖怪”, 她都只摆摆手拒绝。
疼累了,不想说, 也不想听。
既然如此, 众人只好放她自己休息。
离开房门前, 丁依又把他们叫住。
“对了,我差点忘了, ”她问道,“那条龙呢?”
晦明眉头一拧。
“那条泥鳅精?它不是一直在……”说到一半,他愕然地住了嘴。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一股柠檬味弥漫。
丁依看出他们的眼神不对劲。
她伸出左手, 摸了摸空无一物的床边。
“这里?”
看了看他们,她收回左手,伸出右手。
“还是这里?”
看着龙将前额抵进丁依掌心,轻轻地摇晃着脑袋摩擦她掌心的皮肤,晦明忍不住“哼”了一声。
当时,他们一行在龙王庙找到丁依时,只有这条龙盘绕在昏迷的她身边,正试图渡灵气给她。
这当然是没有用的。
灵气全部被浪费,四散在空气里。
叶瑾瑜试着问龙发生了什么。
龙只低下头,用它的龙角轻轻顶了顶仍旧在昏迷中的丁依,然后哀哀地发出龙吟。
“它还不会说人话,”梁凡说,“师弟你翻译一下?”
“伤心,着急,伤心,着急,没了,就在反复说这两个词。”晦明不以为然。
“算了,先把你师妹带回去吧。”叶瑾瑜叹了口气。
他们从庙里带走了丁依,龙一路跟着飞了回来,在床边陪到现在。
终于等到醒来,它没有看懂丁依虚焦的眼神,只欢快地甩着尾巴尖,一心一意地高兴。
高兴,现在,高兴,现在。
老实说,封了自己灵脉,丁依并不后悔。
但有些状况,确实难以直面。
众人离开,门关上后,她沉默了一会。
然后突然开口,对着“空气”说道:“你……走吧。”
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
她闻了闻,那股柠檬味还在。
“让我想想……嗯……怎么跟你说呢……”
她的喉咙里像黏了一块口香糖,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硬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的伤早就好了。”从来到她家的第一晚。
“你会吸收灵气。”吸成如今Duang大一条。
“你会飞。”飞得直上直下的。
“还会打架。”冲上去就是干,伤敌不知道先自损八千。
“你比我警觉。”早早就发现了金蟾币的问题。
“也比我强大。”昨晚她把金蟾精吸进自己的结界后,龙就自己成功逃了出来,你看,她不过是累赘。
说到这里,丁依顿了顿,对着“空气”问:“同意吗?同意的话,你就点点头。”
仍然是万籁俱寂。
只有柠檬味儿,正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龙鼻息的节奏。
“我现在看不到,就当你点头了。”为了缓解尴尬,丁依自己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与“空气”对峙,实在难熬。
丁依有些受不住,她是真的又累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没了灵脉之后,她累得很快。
她缓慢地钻回了被子里,“我困了,你走吧。”
就这么,在一股酸呼呼的柠檬味里,她安然地睡着了。
那之后的一整天里,这股柠檬气息,始终如影随形。
丁依对着“空气”,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你走吧”。
有一次,她甚至当着赵叮当就这么说了出来,害得赵叮当以为她生气了。
她没生气,她只是像有那个大病。
酸酸的柠檬味钻进鼻子,丁依吞咽着不自觉流出的口水,心底盘算。
那条龙,它到底听没听见,听没听懂啊?
扑棱棱的振翅声,突然掠过耳畔,把丁依的意识拽了回来。
对了,她现在在江边。
她抬头望向江面,一群被惊动的水鸟,正集体展翅,在空中用羽翼划出肆意的弧线。
是啊,它们合该如此肆意飞翔、搅动风云,而不是困在方寸之间。
比如酒店房间,或者帆布包里。
也许,谁被困在潭底太久,都会变成一只贪婪的蟾蜍,只能无限自体繁殖,杂交出一堆欲念的怪物。
丁依下定了决心。
“师兄,”她道。
被点名的梁凡猛地回神。
“之前我家出事时,你给过的那个符还有吗?再借我三张。”
“这个?”梁凡从袖里乾坤掏出一沓符咒。
丁依伸手翻了翻,摇摇头:“不是,贴妖怪身上那个。”
梁凡明白过来,又掏出另一沓符咒。
这次,丁依从中抽出了三张。
她摩挲了一会儿符咒泛黄的边角,又拿手丈量了下“空气”的尺寸。
然后倾下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知这次,龙听没听见,听没听懂。
她说:“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丁依一连把三张符咒拍在了面前的“空气”之上。
符纸在半空中骤然分开,边缘闪出金光,分别钉住了那无形庞然大物的“头”“身”“尾”。
刹那间,一股强劲的气流席卷而来,把丁依的长发掀起。
狂风中,她紧紧抱着胸前T恤上的小熊,让自己不要摔倒。
完全丧失灵力之后,符咒对她的冲击力,比她想象中猛烈得多。
江岸边的垃圾桶应声倒地,撞击声混在了那声痛苦的龙吟里。
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上大树的树冠后,被强行弹入了空中。
“它被弹走了吗?”丁依转头问那三人。
“弹走了,弹得远远的。”
梁凡看了眼天际,这才走近丁依。
“原来那三张,你是准备一次用它身上。”他道
晦明插了一句:“早该如此了。”
丁依没接他们的话。
看着还在晃动的树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T恤上的小熊耳朵。
叶瑾瑜看着她,说:“没事,不用担心,它看着挺结实,估计没受伤。”
看着丁依明显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她又道:“我是说树。”
丁依愣了一下,发现叶瑾瑜对自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终于,师徒四人得以坐下来,了解这次金蟾币风波的始末。
听完,晦明眉头拧起。
一开口,他的语气咄咄逼人:“所以呢?你就这点能耐?都已经把那妖怪困在幻境里了,非要自断灵脉?拖延点时间等我们来,很难吗。”
梁凡也静静看着丁依,像在等一个更合理的答案。
啊……好烦。
丁依的眼神默默飘开。
她就是不想面对这种场面,昨天才一直睡觉的。
这时,叶瑾瑜开了口。
“每个人想法不同,”她看向那倆小子,“但在我看来,小丁的选择没错。”
嗯?这次换丁依意外了。
金蟾街总是人声鼎沸。不过今天,那块“我在金蟾街很想你”的牌子后面,几张“招财金蟾”的贴纸被吹落,露出下面“潜龙街”三个字来。
“金蟾街”本名潜龙街。潜龙街上,原来真有过一座龙王庙——“渊渟庙”。
丁依第一次去“金蟾街”时,递给出租车司机的定位,正是这座渊渟庙。或许是因为“网红金蟾”太抢眼,后续又太多幺蛾子,后来,这座庙彻底被她忘在了脑后。
按理说,有龙王庙的地方,应该有水。
可金蟾街的方圆百里,都被商业地产覆盖着,哪儿看得到河流湖泊的影子,怎么会有龙王庙?
原来,最早的时候,南江曾经流经过这里,只是千年过去,山河变迁,河流改道,物是人非。
如今,这渊渟庙无人维护,只剩了几座旧神像,和庙底的一座放生池。
也难怪没人前来祭拜。
就连那黄龙宫派来的小龙虾精,也是绕了一圈,才找到这座犄角旮旯里的旧庙宇。
“啧,什么破地方,来了好几回,回回都迷路。”小龙虾精嫌弃道。
它一钳子破开庙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殿内破碎的黄龙像。
又碎了一座?
它皱起眉头,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珠。
然后,同之前一样,它像没事人一样绕过了黄龙像的碎片,假装没注意到破损的神像。
小龙虾精钻入庙底,去看那座放生池。
放生池的池水早已干涸,池底龟裂,几具不知是鱼还是王八的骨头嵌在裂缝中。
乌七八糟中,一抹金光闪过。
小龙虾精眯起眼细看——一枚金蟾币孤零零躺在龟裂的池沿上。
呵!
小龙虾精心底冷笑:那妖精呢?答应好上缴一万枚金蟾币,怎么只剩一枚?
它摇摇头。罢了,聊胜于无吧。
小龙虾精伸出钳子,夹起那独自一枚的金蟾币。
被夹住的瞬间,这枚金蟾币突然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金属嗡鸣,仿佛想要挣脱钳子的束缚。
可惜,它微小的挣扎,甚至没被小龙虾精注意到。
只有一枚,倒是省得清点了。
小龙虾精如是想着,将那枚金蟾币装进兜里,大摇大摆地离去。
“金蟾精”终其一生,在想象中见识了许多凡人欲念,却没见过真实的潭外世界。
毕竟它的真身,只是废弃龙王庙底的放生池里,一枚工艺劣质、印着金蟾的旧铜币罢了。
快到日落时,渊渟庙的大门,又被一位“不速之客”打开。
庙门外探进一个脑袋。粗眉毛、蒜头鼻,长在一张朴实的脸上。
和小龙虾精一样,“不速之客”也一眼看到了殿内破损的黄龙像。
这黄龙也是不走运,怎么他去的每座龙王庙里,它的像都是碎的?
“不速之客”接着往里走,准备继续查探。
突然,他被吓了一跳。
这废弃的破庙里,居然还有别人?
这人趴在地上,不会是受伤了吧?
而且这发色,既特殊,又有些熟悉……
听到背后的声响,趴在地上的蓝发少年转过头来,和他对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报告!因为无论怎么加符号都会口口,干脆把“**精”改成“金蟾精”了,前文的“**精”也都一并修改了。
2025.7.29
第52章
这两年, 十八线小县城也搞起文旅,山沟沟里硬整景点,其中不少是面子工程, 拨款花完就无人问津。
“锦鲤庙”就是这样一处地方。
今天的“锦鲤庙”也没有一位香客到访。
庙前新修的柏油路已经龟裂, 裂缝里钻出野草。旁边的小吃摊塑料棚布积了厚厚一层灰,一个褪色的“网红打卡点”指示牌歪斜地插在路边。
庙旁的河塘,同样是死水一潭。
突然, 从天而降一道金光。
金光把河水砸得裂开, 一条肥硕的鲤鱼露了出来。
它足有一名成人男子的身高那么长, 通身的鳞纹鎏金中透着赤红,富贵得刺眼。
使劲扭了两下,发现无法逃脱金光的控制,这条鲤鱼立刻见风使舵,谄媚地口吐人言:
“饶命啊,龙神大人, 我知错了!”
鱼嘴开合间, 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晦明脸一黑。
“烦死了!不要叫我龙神大人!”
黑龙甩动龙尾, 重重地拍打了一记水面。浪花高高溅起,兜头淋在了骑在它背上的梁凡身上。
“不……呜噜噜……呜噜……等会……师弟……呸!”
吐掉嘴里灌进的泥水, 梁凡赶紧打圆场, 对水中的鲤鱼精道:
“好了好了, 我们也没准备要你的命。”
鲤鱼精立刻把鱼嘴咧出夸张的弧度:“谢谢这位大人!饶命之恩,小妖一定感恩戴德!”
梁凡也听不得“大人”这种词, 感觉像看古装电视剧似的。
他摆摆手:“谢倒是不用谢,我们虽然不要你的命,但你毕竟害了凡人的性命……”
和威风凛凛的黑龙相比,梁凡看起来实在太人畜无害, 说话慢吞吞,手还在身上摸来摸去,分心挠痒痒似地。
鲤鱼精用力瞪大一双死鱼眼,假装“真诚”地盯着梁凡。
水下,它的尾鳍却悄悄搅动着水流。
一个漩涡出现在了池塘的深处。
刚刚水溅起的刹那,这条鲤鱼精就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它来不及细想,下定决心,鱼尾一甩,就要借水遁逃!
这一甩的力量和方向都掌控得极其精准,刹那间,鲤鱼精的半条身子就已遁入那旋涡,只要整条身子都进去,它就能再次穿梭到数里之外的另一段河道。
正当鲤鱼精心中狂喜时,突然一个大口袋兜头罩下。
等再睁眼时,它已被全须全尾地罩入了一片黑暗中。
鲤鱼精在袋中疯狂抽击扭动,可惜,被这一人一龙沿着河道追了整整两日,重新被逼回了这庙旁的它,妖力早已散了大半,无力挣脱这罩住它的法器。
愤怒之下,它在黑暗的袋中破口大骂:“你们这些——”
话刚出口,一记重压从天而降,直接把它的骂声碾成了一声“噗嗤”。
梁凡合掌,用力压了压“活蹦乱跳”的驭灵袋,再给口袋打了个丝滑的死结。
他自言自语道:“这招这两天都用了这么多次,它怎么还以为我们会没有防备?”
听到两声闷响,他又把耳朵凑近驭灵袋。
哦,是鱼尾拍打袋壁的声音。
“唉,别这么生气,虽说不要你的命,但那几位爷爷奶奶的阳寿,毕竟差点被你吸干。都快闹出人命,让你跟我们走这一趟,不算过分吧?”
说完,梁凡把驭灵袋塞进袖里乾坤,又掏出手机,准备汇报一声。
晦明不耐:“和它说这么多干嘛?坐稳走了。”
它四爪踏水,龙身骤然腾空而起。
梁凡立刻捂住手机,本人则惨被溅起的水雾“洗脸”。
好险!他大喘一口气。差点手机就要保不住了。
水雾中,隐约可见百米外的那座“锦鲤庙”,幽幽着飘着一圈蓝色的虚影。
说来也奇怪,这庙门口簇新的牌匾上,明明写着“锦鲤庙”三个大字,内殿的石壁上,却有磨损得快看不见的龙纹浮雕。
角落里,还像做贼似地塞着几尊神像,神像额角上的凸起,分明是双龙角。
其中一座黄色的神像,胸口突然裂开。
与此同时,那圈围着庙宇的蓝色虚影也散了。
碎裂的残片掉落在地,压在几张不知写了谁的生辰八字的符纸上。
最上面那张的“寿”字,黄纸原本已被香火烧了大半,此刻居然如新抽条的嫩芽般,重新“长”了回来。
县城小医院的一间病房门口,正蹲着两个透明的身影。
廉价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旧墙皮的霉味,刺激着妖怪敏锐的嗅觉。
晦明的脸皱成一团,他虽然化成了人形,但此刻也默契地和梁凡一样,施了隐身咒,专心假装自己是空气。
病房里的两人,是爷爷和孙女。
孙女黑黑瘦瘦,一身洗旧了的夏季校服,看不出是初中还是高中。
此刻,她正想把爷爷按回病床,却被爷爷一掌拍开了手。
爷爷黝黑的脸上皱纹纵横。拍开孙女后,他激动地用方言说了一大串话。
梁凡和晦明互看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没听明白。
孙女劝了半天,可爷爷一昧地大吵大嚷,嘴里来回只有那两句。
吵得着急了,他居然一掌狠狠拍在孙女背上。
孙女被这一打,哇地一下哭了出来,抽抽噎噎道:“行,你宁肯被那些假神仙骗,买那些骗人的废纸,也不肯花钱治病,爸妈都不管你了,我也不管你了,你看以后哪个愿意管你,病死了活该!”
这话触到了爷爷的痛处。他一下暴怒,蒲扇般的大掌一下又一下狠狠打在孙女背上。
“啪啪”的巴掌声,混合着孙女的哭声,刺耳极了。
梁凡实在于心不忍,轻轻挥手,在虚空中替那孙女格挡了两下。
晦明在一旁嘟囔:“这凡人老头,之前差点被那条锦鲤吸死,阳寿刚回到身体,打起人来居然就这么大力。”
好不容易等到病房里的哭骂声消停,看着爷孙俩一前一后快步走没影了,梁凡和晦明才解开隐身咒。转身欲走,突然听到身后一声脆响。
转头,见一位年轻护士站在门口。刚刚是她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护士捡起笔,抱着工作板碎碎念。
“104房的病人呢?不会走了吧?他的医药费还是我垫的呢……”
晦明用口型问梁凡:不管管吗?
梁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接近凌晨时,忙了一天的他俩,终于瘫坐在了街边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
见识够了凡人的家长里短,他俩现在,比起今天他们见的那些老头老太,更像被吸干了阳寿。晦明的红色瞳孔里已经累得没了光。
等烧烤的间隙,两人各自点了杯冰奶茶。
吨吨喝了两口,晦明才有力气开口。
“这条鲤鱼精,干嘛不像那金蟾精一样,吸点气运就算了?”他真心发问,“吸人阳寿,不仅凡人危险,它不也容易惹火烧身。”
梁凡摇摇头:“不是哪个妖怪,都能像金蟾精一样好运。”
见晦明不解,他解释道:“要是鲤鱼精也和金蟾精一样,在人烟兴旺的大城市,兴许也能搞个锦鲤符之类的,凡人发上社交媒体,口口相传,它毫不费力就吸出个几百年修为,还让我们发觉不了。可如果经年累月蹲在现在那个地方……”他回忆了一下那座修缮过后仍然破破旧旧的锦鲤庙,感慨道“……也只能像那条鲤鱼一样,三年不开张,开张吸三年了。”
毕竟,困在贫瘠之地,不论是普通妖还是普通人,这日子都不好过。
晦明似懂非懂。
老板用铁盘上了烤熟的串串。等到快吃完时,晦明的手指抠着烧烤签子,犹豫一番,还是问出了最近深深困扰他的另一个问题。
“我真搞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肯做恢复修行的训练?她之前不是还说,想一辈子留在妖行街吗?”
虽然问得没头没脑,但梁凡一瞬间就明白晦明在说谁。
他回答道:“倒也没那么复杂,师妹就是太累了,毕竟她的工作那么忙。”
“工作”这个词引爆了晦明的不满,他的音调陡然升高:“工作!又是工作!真不知道那个凡人的工作有什么好做的!这么累的话,干嘛还要做啊?”
梁凡思索后道:“可能对师妹来说,修行和工作一样,也是一件很累的事?她小时候虽然喜欢待在妖行街,但不是也经常和我们抱怨修行很难、不想修行吗?”
晦明顿住了。
他的表情茫然,像第一次听说“丁依觉得修行很累”这件事一样。
在被符咒弹走之后,龙的第一反应,是立刻飞回原地找丁依。
不过,那符咒的作用,本就是将受术者强制驱逐至施术者感知范围之外,何况丁依三符连用,威力更不可小觑。
它在空中歪歪斜斜地飞了良久。尽管它奋力抵抗符咒之力,反而却激起了灵力反噬。
好久未曾感受的灼烧重新在它体内燃起,烧得它头晕脑胀。
不知不觉,它失去了方向感,只迷迷糊糊地循着一缕熟悉的气息飞去。
睁眼时,它发现自己倒在了金蟾精的庙里。
而且,是以人形。
再一次的,它从“它”变成了“他”。
好巧不巧,那位擅自闯进庙的“不速之客”,居然也是位龙的熟人——
曾在回龙湾那座废弃的龙王庙里遇见过的,杨光河。
再次见到龙,杨光河分外热情地和他相认。
在表示过自己之前见龙跳海的震惊,以及今天见他安然无恙的喜悦后,和上次一样,杨光河细致地给龙科普了一遍“渊渟庙”的来龙去脉、传说典故。
直到杨光河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想起来问问这位少年是否愿意与他共进晚餐。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这孩子居然不会说话。
在进一步意识到龙不仅不会说话,并且没有手机,也不会写字后,杨光河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因为还不熟悉人形,龙的各种动作都有点别扭。
杨光河不知脑补了什么,他看着龙僵硬的姿势,联系起上次目睹这孩子“跳海”的经历,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怜悯。
虽然龙早已不需要进食,但他还是非常赏脸地,“喝”完了杨光河买的晚饭——一碗面条。
看着龙捧着大海碗,咕嘟咕嘟把一碗面给“喝”下去时,杨光河眼眶泛红,险些壮汉落泪。
晚上,杨光河把龙带回了自己住的青旅,花了几十块,给龙加了个床位。
在被带去公用浴室时,龙在镜子里,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作为“人”的样子。
僵硬地摸着自己的“脸”,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真奇怪,这张脸不像丁依,也不像人鱼。
头发的颜色也是,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凡人。
他下意识往镜子边靠近。
刚走了两步,他立刻看出自己的动作有些别扭。
一切都让他感到怪异和生疏。
唯一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全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一件胸前印着小熊的宽松T恤。
青旅的床铺很窄,龙缩手缩脚地爬进去,没有丝毫不习惯。
毕竟他连帆布包里都睡过。
进去后,龙没有急着躺下。
他在T恤里摸来摸去,像在寻找什么。
好半天,一小团氤氲的白光,从他的T恤下摆慢悠悠地钻了出来。
见到这团白光,龙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凡人“高兴”的表情。因为生疏,这表情还有点僵硬。
白光非常缓慢地凝聚起来。好半天过去,也只是一团雾气,难以成型,
龙不急不躁,静静把白光托在手心,耐心地注视着它。
终于,那白光凝成了一只小狗的形状,虽然颜色接近透明,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再次现形,白光小狗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它勉强睁开眼,茫然地看了龙一眼,露出一个困惑的“你是谁”的表情,随即又陷入沉睡。
睡着后的白光小狗,身上散发出一股热乎乎的味道。
龙把它捧到鼻边,原本只是想嗅嗅,结果却差点把它吹散!
这可把他吓得心惊胆颤!
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在确认白光小狗只是睡着后,他非常轻、非常轻地舔了舔它,然后抱在了怀里。
同房的室友关了灯,屋子里陷入黑暗,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起,杨光河是其中最响的那个。
黑暗的床铺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幽幽地亮着。
龙还记得,丁依非常清楚地告诉过自己,她为什么想让他离开。
那一条条理由,他熟悉到可以立刻复述出来——如果他能学会说人的语言的话。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那些理由和他现在准备回去找她,并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龙阖上眼睛,嗅了嗅怀里白光小狗和丁依一模一样的气味,安心地睡着了。
第53章
灵脉被封之后, 丁依的生活看起来毫无变化。
除了工作。
她的工作变得比从前更令人恶心了。
节目终于播出,还没从接近致死量的工作强度中缓过来,丁依就被陈妮找了一天的茬。
赵叮当义愤填膺, 问丁依怎么不怼回去。
丁依脑海里浮现出张铭那张事不关己的脸, 摇了摇头道:“吵了也没用。”
牛马不和,多是领导无德。
两人结束加班时,暴雨还没停。
赵叮当想在公司等雨变小, 撒娇求丁依陪她。
丁依犹豫了下, 还是说了声“抱歉”。前两天熬夜太猛, 她人有点不舒服,很想早点回家。
赵叮当虽然遗憾,也只能和她说再见。
走到楼下,大雨倾盆的架势实在吓人,丁依咬了咬牙,还是撑开伞冲进雨里。
等走到半路, 大水已经漫到她膝盖。她全身都淋湿了, 伞像白打的一样。
马路上熄火了不少车, 经过每座广告牌,她都心惊胆颤, 怕有漏电的。
丁依专心地绕过深水区, 努力不去想“原本只要一个悬浮咒加避水诀自己就能清清爽爽地回家”这件事。
一路没看到能歇脚的地方, 她硬着头皮,终于走回了公寓。
到了大门口, 她不仅全身湿透,还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的怪味。
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哗啦声,丁依往旁边瞥了一眼。
原来是那位熟悉的公寓物业。他披着雨衣,看起来和她同样狼狈, 正从雨中走进二号楼的大门。
又是来加班的?
如果还是屋子漏水,这回可真怪不了人鱼。
进了家门,丁依抱着脱下的湿衣服走进了浴室。
门里不再是豁然开朗的“小桃源”,而是公寓浴室本来的样子,狭窄的空间里挤着淋浴马桶和洗手台。
丁依简单冲了个澡,没来得及吹干头发,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从昏睡中醒来时,她的头又重又疼,曾经灵脉所在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某种不祥的前兆。
天还黑着,雨还下着。
她打开手机,发现时间只过去两小时。
工作软件里没有收到新的工作需求和反馈,也许领导同事甲方全被困在了雨夜里。
倒是收到一条视频号转发,来自她妈。
视频标题叫“当你穿过暴风雨,你就不是原来的人了。”光看封面,就知道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励志语录解读。
如果有人往上翻这对母女的聊天记录,会发现里面全是她妈转发的各种短视频,没有一条对话。
这条丁依依旧没回。不过,连在潭洲市的她妈都知道了,说明吴中市的这场雨闹大了。
果然,点进社交媒体,有不少触目惊心的消息。
她心情沉重地退了出来。
风雨呼啸的声音中,夹杂着窗框细微的震动。
丁依起身想检查一遍窗关好了没,转头看见沙发上放着赵叮当新送给她的兔子玩偶。
这款玩偶是限量款,赵叮当抢了两个,一个送她,一个自留。
赵叮当自留的那只,被她起了个名字,叫“赵建国”。
丁依没有给玩偶起名字的习惯,但看到它,她就想起了赵叮当。
她……不会还在公司吧?
收到丁依的信息时,赵叮当正在逃生通道里。
刚送走丁依,赵叮当就后悔了。
她是习惯热闹的人,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她而言简直窒息。为此,她只好打开手机刷短视频打发时间。
手机电量变红,她正想插上充电线,眼前突然黑了。
无独有偶,一道惊雷在窗外爆起,吓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了是因为停电,但同层有部分片区的灯还亮了,应该是区域电路故障。
赵叮当本可以去灯还亮着的地方待着,但那边也没有人。经过刚才,她的心砰砰直跳,说什么也不想再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走到电梯门前,指示灯亮着她也不敢坐。看了眼消防通道,她决定走楼梯下去。
消防通道潮湿闷热,虽然有灯,但昏暗的光线还是让赵叮当心神不宁。
她的心跳一直突突突个没停。
听说古代有人以为背后有鬼,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死,估计就是她现在这种情况。
好不容易从十八楼走到一楼,她却发现水漫金山——通往消防门的台阶被淹没了。
没想到这场雨下得这么大,甚至淹上了公司一层。
赵叮当心里天人交战。
台阶只被淹没了几节,这深度,不是不能淌水过去。
但万一水里有个短路漏电……
要不算了。
正当她准备放弃离开时,却发现——刚到脚边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
就好像、就好像……
好像有谁突然拔了浴缸底的塞子。
明明是好事,但总感觉有一丝诡异。
吱——嘎。
突兀响起的声音,让她猛地尖叫了一声。
有鬼啊!
一楼逃生通道的门被缓缓推开。
从门后探进来一个蓬松的浅金色头顶,听到这一声尖叫,顿了一顿。
来人居然是老杨的纪录片摄像,小虞。
赵叮当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小虞。
他的浅金色刘海几乎完全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在黑暗中氤氲着一层光晕,发丝底甚至漏出金光。他站在昏暗潮湿的消防通道里,人形被雾气染得模糊不清。
赵叮当的大脑感到眩晕,怀疑这一幕是怪梦或灵异电影中的画面。
还好,小虞的脖子上挂着工牌。
赵叮当被上面的蓝底一寸照和印刷体拉回了现实,心想鬼故事里应该不会有这么社畜的细节。
外来人员临时证。综艺部。虞仁甄。
虞仁甄,原来他的全名是这个。
看到赵叮当,人鱼飞速地隐去了眼底的金光。
“你准备下班了?”他一开口,居然是这么日常的问题。
赵叮当点点头,没出声。
人鱼把这当成了她无心继续交谈的信号。
正好,他也不打算聊天。于是也点点头,准备擦身而过。
“外面雨大吗?”赵叮当突然说话了。
她的声线清亮,即使气短心慌时,听起来也不明显。
“外面的雨……”人鱼努力回忆。
雨算大吗?不记得了,雨大不大对他没差别。
赵叮当自顾自说:“唉,肯定挺大的,我们组办公室断电了,刚刚雨都淹到了一楼,突然又退下去,别是哪里的井盖丢了吧?”
这让人鱼的脸在黑暗中偷偷烧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雨确实大,大到他用控水术引走了一楼的积水才进来。
这提醒了他。他再次打开灵识探看,发现外面的水又涨了上来。
见赵叮当没看自己,他偷偷用法术再次压制水流。
必不可免的,他眼中的金光又亮了。
赵叮当低着头,还在碎碎念,这不是她本来的风格。
“……雨这么大,不知道外面路上什么情况,还能不能走……”
人鱼不知道该不该掩饰自己蓬松的头发丝和干爽的裤脚,眼中的金光明暗起伏 。
突然,两人同时开口。
“那我送你走。”
“我跟你一起吧,先不走了。”
赵叮当的话音更晚落下。她停了一瞬,想抬头看人鱼的表情。
人鱼一惊,伸出手臂绕过赵叮当的脸,轻轻掰住了赵叮当的头。
赵叮当哗的一下睁大了眼睛。
“不要乱动。”
觉得有点生硬,人鱼又补了后半句“——会撞到我。”
然后他撇开脸,确保自己发着金光的妖异瞳孔不会被对方看见。
中部地区的连日大雨,让这一区域的灵力大盛。
蛰伏的妖怪们欢天喜地,纷纷出来吸一口雨后暴涨的灵气。
凡人世界则因为大雨遭了殃。严重的内涝让城市系统瘫痪,偏远的乡镇遇到塌方和泥石流更是孤立无援,迄今为止已经夺走了不少人命,网络和媒体上愤怒与悲伤的舆论不断,又填饱了不少以凡人的情绪能量为生的妖怪。
噬信灵虽然也以凡人的信息能量为生,但它是讨厌争吵的和平主义,所以格外排斥这种负面能量,即使能增进修为,也敬敏不谢。
古时候,噬信灵多藏身于信件书籍。而在现代,它则寄居于各种电子设备。
它上一次寄居的电子设备,是一台新款手机,可在里面没待两天,它就被嘈杂的信息给“吵”得逃了出来。
如今,它最新寄生的电子设备,是一台……
“哥哥,你的这款小天才电话手表,是什么型号呀?我好像没见过。”
高铁上,隔着一条通道,邻座小女孩正好奇地盯着龙的手腕。
听到她的问题,她身后又有一只小脑袋冒出来,估计是她的弟弟。
龙看着他俩,只眨了眨眼。
好半天,他手上那款白色儿童电子表的屏幕亮起,浮现出一行白色小字:「小妹妹,这只手表是其它品牌的」
或许是怕小女孩再问,紧接着又浮现了一行字:「型号已经绝版了」
看了眼手表屏幕,小女孩歪着头又问:“哥哥,你是哑巴吗?”
这次,没等电子表的屏幕再次亮起,上厕所回来的母亲就慌张制止了女儿。
这位年轻妈妈一边把孩子赶回里座,一边连连道歉:“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这次,屏幕上很快浮现了蓝色的小字:「没关系」
看到这行字,这位妈妈对龙歉意地笑了笑,这才落座。
龙的眼神开始放空,手表里的噬信灵,正用灵识给他的大脑传音:「不错,你已经学会凡人的基本交流方式了,下次这种时候,你记得对对方笑一笑」
笑一笑?
龙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是“笑”。
还是龙形的时候,丁依看到他做出“点头”的动作,会对自己微微的“笑”。
得知浴室的水管坏了是他捣的鬼时,丁依会露出咬牙切齿的“笑”。
这样回忆着,他也试着咬牙切齿地“笑了笑”。
「呃……好像不是这样笑的……」手表屏幕上,出现一个滴汗表情包。
突然有咯咯的笑声传来,原来是邻座的小男孩。
他一直在偷看龙。见到龙的“笑”,他被逗笑了。
龙歪过头,用自己冰蓝澄澈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那孩子。
他的嘴角轻轻动了动,模仿着丁依第一次看自己学会点头时的样子,对那个小男孩,露出一个属于凡人的温和的微笑。
“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潭州市——”
喇叭里的广播响起,一路呼呼大睡的杨光河惊醒。
“到站了?”他紧张地来回打量。
龙轻轻拍了拍肩膀,白光小狗一脸困倦地从他衣领里钻出来。
他摸了摸它的头。
潭州市,是杨光河的最新目的地。
他想找的下一座龙王庙,就在这里。
第54章
潭州市的龙王庙靠近城乡交界之地, 离潭州市高铁站不远。
建筑意外保存得相当完好,听说不少乡里的老人还会来参拜上香。从外观上看,也确实常有人照料打扫。
进庙前, 噬信灵生怕这座龙王庙里也有一只“金蟾”, 所以十分担心龙的状态。
它反复提醒龙:“一会儿用我教你的方法,控制灵力,呼吸, 吐纳, 气沉丹田, 想象你的灵力像潭水一样平静,不要泛起一丝涟漪……”
眼看龙要踏上台阶,它赶紧又补了句:“千万别冲动!就算有什么不对劲的气息,也先问我一下再冲!”
在灵识里喋喋不休的声音中,龙跟着杨光河,走进了潭州这座龙王庙的正殿。
一切平静。
第一次看到完好无损的黄龙像, 杨光河惊喜极了。
他拿出手机在龙王庙里绕来绕去, 拍个不停。
“阿——嚏! ”
正拍着照, 杨光河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目光放回龙王庙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上, 浑然不知, 一团看不出本体的水墨妖怪, 正试图把它尖尖的墨色触手戳进他的鼻孔。
「适可而止吧,食画鬼!」
眼看杨光河又想打喷嚏, 噬信灵出声警告。
食画鬼遗憾地缩回触手。
它的墨色身体如一摊滴入水中的墨水般陡然晕开,从脚下的石板攀上庙壁,化进壁画里的一角乌云,暂时歇息。
噬信灵“嘁”了一声, 也紧随其后。
它离开手表,蹿上墙壁,附身到“风调雨顺”的匾额上,开始感受庙宇中灵力的流动轨迹。
“金蟾币”后,驭灵宗开始清剿那些盘踞在龙王庙的“假龙王”,这在妖怪中不算秘密。
自从灵气凋敝,妖怪们各自隐入深山老林和城市缝隙,和凡人久无摩擦。
驭灵宗的这次出手,如同在平静的水面里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唤起了一部分妖怪对凡人的怨怼之心。
有妖怪义愤填膺,觉得这是在对妖怪赶尽杀绝。
也有妖怪反而对这些“假龙王”心生怨怼,觉得它们空占了“龙王”之名,又借着龙神之力行不义之事,引得凡人又开始对妖怪喊打喊杀,挤占了安分守己的妖怪们的生存空间。
至于噬信灵,它从千年前就受了驭灵宗门人的恩惠,也知道“金蟾币”的前因后果,自然站在叶瑾瑜她们这边。
但它向来厌恶纷争,内心不免觉得煎熬。
庙内,龙慢悠悠地转着。
第一次走进这么“正常”的龙王庙,他饶有兴致地扫过目光所及的一砖一瓦。
龙的体内,灵力正在轻松地运转。经过噬信灵这段时间的指导,他对灵力的控制越发自如。
他试着让灵识的网络张开,感受附近的灵力体。
灵力波动最强烈的灵力体,自然是噬信灵。
它的灵力体,和它叫来的这只叫作食画鬼的妖怪,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噬信灵的灵脉更稳、波动更强,而食画鬼的相对飘忽不定一些。
它俩的灵力体,还都有一股温和清正的气息。
白光小狗的灵力体的气息,原本是丁依给他抹过的那种草药香。
不过现在它好像生病了,不仅灵力虚弱,身上滚烫,灵力体还泛着一股微苦的气味。
龙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它,它哼唧了一声作为回应。
作为凡人,杨光河几乎没有灵力,他的灵力体接近透明。
不过,他也有味道。
他闻起来就像是凡人爱吃的那种白白的、一粒粒的东西。
噬信灵教过他的,叫什么来着?
此刻,散发着一股大米饭味儿的杨光河,突然开始自言自语:
“哎,这块的壁画呢,怎么没了?”
听到“画没了”,噬信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杨光河的面前,是龙王庙里的一面石墙,上面刻满了壁画,画里的内容,乍看之下,无非是些寻常龙王庙里也会刻的传说故事,什么龙王治水、护佑百姓、降下祥瑞等等。
这壁画从左至右,笔触细密,连绵不绝,把整面石墙刻得满满当当。到了杨光河面前这处,却陡然空白了一块。
乍看就像是完整的壁画上,突然生出了一块“斑秃”。
甚至,在这块“斑秃”的边缘,还残留着半截突兀的龙尾。
这半截龙尾的切口丝滑,连龙鳞的纹理都戛然而止,像有利刃把这块壁画凭空削走了似的。可如果说是被削走的,石壁表面却又平整光滑,不见半点凿刻的痕迹。
“怎么办到的?融化了?洗掉了?不可能啊,明明是刻上去的。”杨光河忍不住上手,先抚摸了一记旁边壁画的纹路,确认摸到了清晰的凹槽。
他又摸了把那半截龙尾消失的边缘,非常光滑。
真古怪。
杨光河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原本画师的创意就是这样?就要空出一大块?这种风格叫什么,留白?
噬信灵正用灵识质问食画鬼:「叫你来是帮忙的,不是来捣乱的!说,那壁画是不是被你吃了?」
听到它的话,角落里那团“乌云”立刻开始变形。
它的墨色先变换成一个委屈的「T^T」。
然后再变成三个字「不是我」。
噬信灵将信将疑。
这块壁画真不是食画鬼吃的?
它从匾额后蹿出,游走到那处“消失的壁画”边缘。
生怕有什么陷阱,它先轻点了一下那半截龙尾,状似无恙,才谨慎地滑过查探。
一切平静。
没有异样的灵力波动,没有被其它“识魖”妖吞噬过的痕迹。
也许,真的只是凡人工匠的手笔。
不远处,龙看着这块空白的石壁,也歪了歪脑袋。
一时间,庙里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陷入了沉默。
这时,突然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位精神抖擞的老奶奶进庙来上香。
见到杨光河和龙,老奶奶们立刻竖起眉毛,上前驱赶。
尤其是龙,被一位奶奶指着脑袋斥骂,见他走得慢,她还推了两把。
杨光河见状,知道她们看见龙的蓝头发把他当成精神小伙了。他不和老人家争执,脸上带笑说了几声“抱歉”,抓起龙就走。
噬信灵见状,如一道闪电蹿回了龙的手表。食画鬼也顺着墙壁游走,跟在他们身后。
或许是出庙的步伐太急,一阵颠簸,龙怀里的白光小狗不适地呜咽。它的体温更烫了。
龙皱了皱眉,手贴着传了些灵力过去。
走出潭州市高铁站时,丁依也烧得头昏脑涨。
好不容易出了站,迎面又涌来了一堆拉客的黑车司机。
见她是年轻女生,又带着大行李箱,这些司机把她堵得水泄不通,争着让她坐自己的车。
丁依摆摆手想挤出去,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她吓了一跳,手上下意识掐了一个护身诀,想把那人的手弹开。
半天,那只手还抓着她,她才想起,自己灵脉被封,早没法力了。
晕糊涂了。
喧嚣声中,她忍着头晕脑胀,挤出剩余的力气,看着不远处背着手闲逛的保安大叔高喊:“警察,这里有黑车!!”
土办法也不好用。
最后,还是一位来高铁站接儿子的叔叔看不过去,帮丁依拎行李箱,护送她坐上了正规出租车。
丁依和叔叔道了谢。车一开,她正准备晕过去,结果一个电话打进来。
居然不是工作电话。
她支起眼皮,看着来电人备注,挣扎一番,还是勉力接起了电话。
“喂?”
“对,我到潭州了,在出租车上。”
“往哪儿?往家里。不然还能是哪儿。”
不知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她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接他?我不。”
“他该怎么回家,就怎么回家。”
“怎么,我一年半载的不在家,他是都回不了家了吗?”
这句的音量有点大,出租车司机忍不住瞄了眼后视镜。
大喊出这么一句,烧干了丁依剩余的能量,她的音调又降了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不是顺不顺路的事。”
“你真以为,弟弟他想要见我吗?妈。”
天色暗了下来。
离开了龙王庙,在杨光河的带领下,他们往潭州市的市中心移动。
终于抵达闹市区,看着琳琅满目的饭店招牌,杨光河红光满面。
连他身上的米饭味儿都变浓了。
还有一个和杨光河同样兴奋的是食画鬼。
此刻,它正在周围的LED广告牌上穿梭来去。
龙观察了一会,发现只要是食画鬼爬过的LED广告牌,电子屏幕都黑了几块。
闲着没事,龙张开灵识扫了一圈。
听到杨光河招呼他进饭店,他正要把灵识收回来,突然定住不动。
就在不远处,有一个灵力体的波动频率,让他感觉非常熟悉。
非常,非常,熟悉。
杨光河相中的这家苍蝇馆子食客有点多,好不容易等店家清出两个位子,一转头,天塌了——龙不见了。
“那个……”杨光河刚想大叫龙,到嘴边又收了回来。
总感觉“龙”这个名字,他一把年纪的人了,叫出口怪不好意思的。
杨光河转而抓住正要进门的一位客人询问:“有个我蓝头发的朋友,请问你看见他人了吗?他刚刚——阿嚏!”话没问完,杨光河打了个大喷嚏。
招牌上,食画鬼趁噬信灵不在,偷偷“掉”下一只触手。而这只触手,“凑巧”又“掉”进了杨光河的鼻孔里。
龙在步行街上飞速地穿梭,超出自然规律的速度引发了不少路人侧目。
「快停下!你还是人形!」噬信灵紧张地提醒。
但龙充耳未闻。
他灵识大张,全力往那一点冲去。
周围的街景从车水马龙变得冷清破败。店铺大多贴着“转让”的牌子,地上掉满无人清理的垃圾。
龙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条人形的游龙。街巷里只留残影掠过,好几只垃圾堆里的野猫被惊得蹿了出来。
隔两条街。
隔一条街。
要到了。
就在这里。
龙猛地停在狭窄的暗巷前。
他绕过巷口堆着的发霉纸箱,屏蔽空气中的馊味,用灵识扫描了一圈面前这堆穿着蓝白衣服的年轻凡人,确认那个灵力体就隐藏在他们正中心。
只不过,这灵力体的气味……
龙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几个中学小孩,会挑中这条暗巷做坏事,本就是看中它人迹罕至。
听到脚步声时,他们转头看向声源,然后全部呆住。
昏暗的巷子里,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蓝发少年,正静静站着。
他的发丝蓝得刺眼,无风自动,一双眼睛也幽幽地闪着蓝光。
妈呀!
几个胆小的立刻吓得发抖,稍强一点的也背后渗出冷汗。
这“包围圈”不由自主散了开来。
只有阿锐没动。
他是里面块头最大的一个,见龙孤身一人,他喉结滚动,咬了咬牙,还想硬撑。
“咳咳!”
阿锐清了清喉咙,嘴角装模作样扯出一个冷笑,刚想迎上去,就见龙朝他伸出一只手。
“你要——”
他迷迷糊糊想要去扯开这只手,却见这手明明没动方向,却躲开自己的手越了过去,按上他的肩膀。
然后,把他整个人一把掰开。
这一“掰”看上去如此轻柔,却仿佛有千钧之力,让阿锐根本无法抵抗。
他踉跄着往旁边冲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进垃圾堆里,腐烂的臭气扑鼻而来,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涨红了脸,强装镇定地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胸口砰砰直跳。重新站稳后,他余光瞥到其他人在看自己,作势抬了抬脚,但到底没敢再上前。
龙根本没注意阿锐的反应,他径直走到了中间那人的面前,停住。
不是她。
他看着面前的人。
人群最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孩,缩着肩膀,怯懦地抬眼看他,右手还紧攥着被扯烂的书包带,左手手背上有道新鲜的擦伤。
灵力的波动频率很像,但不是她。
龙的表情很平静。
他看了一眼这男孩,身形一动,就想要走。
突然想起什么,他又停了下来
只见他沉默地抬起手臂,把电子手表放在戴眼镜男孩的面前。
电子屏亮起蓝光,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
听到电子手表里的机械音,阿锐的眼底先是诧异,然后升起了狂热的轻蔑和得意。
他胸口刚刚被扎破的气球,此刻又极速鼓胀起来。明明心还在跳,手还在抖,他的嘴却忍不住张口喊住正要离开的龙:
“蓝毛,你居然是个哑巴吗?”——
作者有话说:阿锐:
第55章
龙停下了脚步, 蓝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那是求知的光芒。
他用灵识问噬信灵:「“哑巴”是什么意思?」
「别理他们,直接走!」噬信灵避开这个问题,催促道。
「可“蓝毛”是叫我, 不是吗?」
「我晚点和你解释, 现在先走!快!」
手表屏幕上跳出一堆着急的表情包。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次,屏幕上急得直接出现一堆乱码,「哎哟, 龙神大人!你就听我这次的吧!」
见龙不动也不说话, 有一个人和噬信灵同样焦灼不安。
那就是阿锐。
刚刚的狼狈一摔, 本就在阿锐心中插了根刺,现在他鼓起勇气喊了话,却被这蓝毛再次“无视”,更让他下不去面子。
直接冲上去吧,或许能挽回点尊严,但刚刚蓝毛露的那一手, 仍让他心里发怵。
可不冲吧, 以后还怎么在兄弟们面前充老大?
他胸口刚刚鼓胀起的气球, 现在又松松地瘪下来,只剩下一团闷火在烧。
周围阿锐的“小弟”们, 也在你瞅我我瞅你。
一胖一瘦两个“小弟”正站在阿锐背后, 胖白的那个叫胖子, 瘦高的那个叫耗子,见此局面, 忍不住小声议论。
胖子把嘴掩住,夹着嗓子问:“哎?你知道这蓝毛哪儿来的嘛?”
耗子也摸不着头脑:“莫非是丁立的朋友?”
胖子“啧啧”道:“看不出来,他小子还有长这么帅的朋友?”
他俩自以为说的是悄悄话,被阿锐一字不漏听到耳朵里。
不知被哪句话哪个词刺激到, 他脑门的青筋一抽,瞬间血冲脑子,几个跨步冲到了龙的面前就要挥拳。
龙还在用灵识和噬信灵做“一问一答”。
感到拳风扑面,他也只是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阿锐。
噬信灵大叫:「别攻击他!用灵力攻击凡人是大忌!妖事局会找过来的!」
阿锐本来憋足了劲要一拳砸下去,不料这蓝毛一抬头,被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蓝眼睛一看,他的气焰就被浇灭了大半。
挥出去的拳头定在半空中,迟迟难以落下。
在“小弟”们灼灼的目光下,他汗如雨下。
咬了咬牙,他突然转身,一拳向着刚刚被他们欺负的丁立挥去。
丁立自以为躲过一劫,早就放松了警惕。况且之前这群人围着他时,表情虽然凶神恶煞,实际上也不过是拉拉扯扯外加威严恐吓,并没有真的上手动拳头。
因为没料到阿锐真的会动手,这一拳他也就没来得及躲。
“砰”的一下,丁立的脸被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他身体后仰摔在地上,连眼镜都飞了出去。
这一拳打趴了丁立,也给阿锐自己打了气。
现在他的胸口膨胀得像塞了个热气球,分分钟要起飞!
他嚯地向前大踏了一步,差点踩到丁立的手。
丁立吓了一跳,猛地把手缩起来,瘦弱的肩膀也颤抖了几下。他的反应进一步助长了阿锐的气焰。
阿锐俯视着他,斜着嘴角,笑道:“怂包!把你的眼镜捡起来啊?”
说着,他瞥了一眼斜后方的龙,抬起脚,缓缓移动到那副眼镜的上方,逼视着丁立畏缩的眼睛,脚后跟慢慢下落。
“你不捡,我可就踩了哈。”
看着这一幕,龙原本平静的脸,皱了起来。
噬信灵敏锐地感应到了龙的灵力波动,怀疑地问:「你想干嘛?」
「我想——」
「不,你不想。」从灵力变化中提前察觉到龙的意愿,噬信灵像被触发的报警器,再次激动起来,「听我的!那都是他们凡人自己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呼吸!控制自己!气沉丹田!然后离开!!!」
可惜,龙像没听到似的,还是猛然发动了灵力。
原本正在看热闹的“小弟”们,先是感觉到视网膜上有一阵蓝色虚影晃动,再一眨眼,就见那蓝毛消失在原地——
然后,瞬间闪现在阿锐面前。
阿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向龙挥拳扑去。
眼看他的脚底就要踩上丁立的眼镜,龙的手指飞快地一勾,地上的眼镜便浮空而起,被拉进他的掌心。
这一下快得出奇,阿锐根本没看清,仍是使足全力,一拳向龙挥去。
龙微微侧头,躲过了阿锐的拳击。
阿锐的拳头擦着龙的脸颊而过。没能命中目标,他整个人因为惯性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这次,他真栽进了巷角的垃圾堆里。双手插进腐化软烂的不明垃圾,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让他头晕目眩。
龙一眼没看阿锐。
侧头躲过阿锐的攻击后,他就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走向丁立,将眼镜递给他。
丁立倒是忍不住看了几眼垃圾堆里的阿锐。
犹豫了下,他缩着肩膀接过龙手里的眼镜,微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
龙听见后,用手表里的机械音回了「不客气」,还扯着嘴角对丁立“笑”了一下。
丁立好像想再说点什么。
话没说出口,他突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龙背后,阿锐已经从垃圾堆里爬起,正眼冒精光地匍匐靠近。
对上阿锐的视线,男孩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龙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危险。
他表情平静,一动不动。
察觉到周围的灵力再次旋转了起来,噬信灵不再阻止,只是叹息:「我说你啊——」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阿锐像头公牛般猛冲向龙的背后!
“砰——砰!”
结结实实的两声。
阿锐的“小弟”们集体僵在原地。胖子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耗子的下巴都快掉到胸口。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刚刚,阿锐马上就要碰到龙的后背时,突然像撞上一堵透明玻璃墙般,整个人高高地弹了起来!
第一声“砰”,是阿锐撞上了那堵空气中的“墙”。第二声“砰”,则是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次,被众人围着的人变成了阿锐自己。
他瘫倒在地,从耀武扬威的热气球,变成了一摊泄了气的皮球。
龙回到餐馆时,受到了整个餐馆的鼓掌欢迎。
就在几秒前,他们还在集体鼓动杨光河拨打报警电话。
餐馆老板是位热情的阿姨,见了龙,她和杨光河开玩笑道:“原来你弟弟长这样!难怪你担心他担心成那样。”
杨光河眼圈红红地迎上来,噬信灵正准备给龙编个借口,没想到龙自己直接开口。
「抱歉」。
听到电子表里响起的机械音,杨光河宽慰地笑了笑,揽着龙的肩膀道:“没事,这里人多,岔路了正常。”
噬信灵暗怪自己多事。你看看,不用编,人自己就把原因脑补了。
趁着上菜的空档,噬信灵赶紧就刚刚发生的事“教育”龙。
「我再跟你强调一遍,用灵力攻击凡人是大忌!」它严肃地说道,「像你刚刚那样,虽然理论上不算主动攻击,但万一那个凡人小孩出了事,或者凡人之间再传出什么关于妖怪的“都市传说”,都会被妖事局查到你头上!如果严重,妖事局可是会把犯事的妖怪给关起来的!」
说到这里,噬信灵才想起。「对了,你还不知道妖事局。妖事局是一个防止妖怪扰乱凡人社会的组织,里面人和妖都有,人嘛主要就是驭灵宗,像之前那个找金蟾币线索的小女孩,她就是驭灵宗的,妖那边呢……」
龙突然打断噬信灵:「“哑巴”是什么意思?」
噬信灵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龙问的是刚刚阿锐喊的那句话。
没想到他还记得。
「“哑巴”就是……不会说话的意思。」它略一犹豫,还是如实解释。
「不会说话?」
「对」
「可是我会说话。」龙指了指手腕上的电子表。
「但你不会用嘴说话」噬信灵道,「像其他凡人一样,用嘴说话。」
它示意他看看周围。
热闹喧哗的苍蝇馆子里,所有人都在说话。
母亲笑着和孩子说话。
情侣在依偎着说话。
一群朋友在打闹着说话。
他们说的话,有情绪,有起伏。绝不像自己用手表发出的机械音。
龙承认噬信灵说的没错。
他尝试着用嘴发出声音,结果一声龙吟刚要出口,就吓得噬信灵紧急叫停。
「为什么?」龙问。
这句问得没头没脑,但噬信灵如今“略通龙语”,知道龙是想问——“为什么他不能和凡人一样用嘴说话。”
「没有为什么。」屏幕上,噬信灵做出一个“摊手”的表情,「你本来就是龙,是妖怪,不是人。不会说人话,不是很正常吗?」
但晦明、人鱼、狗妖旺旺,甚至金蟾精……它们都会说话。
它们不也是妖怪吗?
龙心里重重的,像有什么压在上面,清澈的蓝眼睛也连带着幽深了几分。
菜上来了。
除了杨光河点的菜,老板还端来了一小碟白切肉。不多,只有七八片。
“你要的是这种肉吧?”她问。
“对!谢谢,帮我算进总账里。”杨光河道。
“不用,算我送给这位帅哥的。”老板看着龙,笑着说道。
龙理解了她的好意,也对老板“笑了笑”。
“哎哟喂!”老板乐开了花。
这时,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晃着尾巴凑过来,像是早等在这里。它的左耳缺了个小角,瘦得能看出清晰的脊椎。
见它来了,杨光河拿了只一次性塑料碗,夹了几片白切肉进去,放到桌下。
狗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迫不及待地把头扎进碗里,开始大口吃肉。
杨光河看着它吃了一会儿,才从桌底钻出来。
发现一旁的龙也在看狗,他顺嘴解释了一句:“狗不能吃人的调味品,对肾脏负担大,所以我专门问老板要了白切肉,这个它能吃。”
龙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刚到丁依家时,丁依也不让他吃人类的蛋糕。
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事。
桌下的流浪狗呼哧带喘地吃着肉,龙看了会,也从碟子里拿了一片白切肉,凑到白光小狗的嘴边。
白光小狗原本正趴在桌子的一角睡觉。闻到肉的味道,它睁开眼看了一眼,然后又闭了起来,鼻子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它对肉不感兴趣,不知是因为它身体还在发烫,还是单纯不吃这种东西。
“怎么,你也想吃这个肉?”看着龙拿着片白切肉,杨光河问道,“要不我让老板再上点?”
龙摇了摇头。
他把手上的这块白切肉,也丢进了桌底流浪狗的碗里——
作者有话说:本章丁姐没有出场,emmmm,先让丁姐好好养病吧。
第56章
出租车上, 丁依在电话里拒绝了卫君兰“让她去接丁立”的要求。
放下电话,她还是给丁立发了信息。
果然,他没回。
她再打电话过去, 他也没接。
司机师傅在后视镜里察言观色了半天, 忍不住问:“小姑娘,咱们目的地没变吧?”
“没变,师傅您接着开吧, ”丁依往后靠, 用手捂住自己发热的脑门, “还是潭州老巷 。”
丁家姐弟差了八岁,据说这是二胎家庭的最佳年龄差。
奶奶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丁依面前提起,为了她,她爸和卫君兰专门等了八年,才再要的弟弟。
也因为差了八岁,当丁依度过她最艰难的十七岁时, 弟弟丁立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三年级小学生。
那件事发生后, 出于保护丁立的初衷, 也因为家里的大人全部自顾不暇、实在没精力和小孩解释发生了什么,卫君兰把丁立送到爷爷奶奶家, 请老人帮忙带了几年。
所有人都告诉丁立, 一切不过是“爸爸出差, 妈妈工作忙,姐姐要高考”。与此同时, 卫君兰疲于奔命,丁依也把全部精力放在备考、上学、找工作。
等终于熬到千帆过尽,众人才发现,丁立变成了如今的别扭性子。
尤其体现在对姐姐丁依。
丁立的表态微小又明确。只要姐姐回家, 他就锁房间不出来。无论大人怎么引导,他都咬死不叫丁依一声“姐姐”。即使在家里,擦肩而过时,他也从不肯和丁依对视。
去年除夕,丁依在公司加班到最后一刻,赶回家时,年夜饭已经吃到一半。她刚落座,气还没喘匀,丁立就腾地站起来,撂下一句“吃好了”,然后拿着手机离席。
当时,卫君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离开,爷爷抽着烟没做声,奶奶则给丁依夹了一筷子菜,念道:“你弟弟昨天还在补课,估计是累了”。
丁依主观上愿意相信奶奶的话。
毕竟亲弟弟真情实感地厌恶自己,总归是件麻烦事。
虽然平时两人只是转发短视频的关系,但时隔好久见到女儿,卫君兰脸上的喜悦是真的。
帮丁依把行李箱挪到墙边,她问:“吃过饭了没?”看了眼墙上的钟,她又有点发愁:“立立怎么还没回来?”
“高中放学时间本来就说不准,我中午吃得晚,不饿,你等他吧。”丁依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明天你和医院约的几点?”
“唉,早上八点,”提起医院,卫君兰立刻愁眉苦脸了起来,“也太早了点。但医生说其它时间都排满了,只能这么早。”
卫君兰一直有肠胃不舒服的毛病,前段时间严重起来,去医院看了,医生让她做个肠镜。
无痛肠镜必须要有亲友陪同,她给女儿打了电话,嘴上说自己一个人也行,但得知丁依能回来,心里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聊了几句医嘱,卫君兰忍不住向丁依抱怨。
“这段时间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也不敢和立立说,怕影响到他学习,”她深深叹了口气,“幸好你回来了。”都说女儿是小棉袄,卫君兰此刻算是有体会了。
丁依默不作声,喝了口水。
卫君兰想起:“对了,给你弟弟带什么了吗?”
每次丁依回来,卫君兰都会提醒她带份礼物给丁立。在她看来,丁立的微妙敌意只是因为和姐姐不熟。而丁依理应做出表率,率先破冰,毕竟她是姐姐。
听到卫君兰的话,丁依起身拉过行李箱。蹲下的时候她趔趄了一下。打开行李箱,她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一看是台新手机,卫君兰皱起了眉。
“立立现在忙学习,用不上这个。”
丁依笑了:“那我给他买什么礼物?模拟考真题?信不信他收到会更恨我。”
卫君兰听不得“恨”这个词,像被戳了肺管子,厉声道:“你别这么说话!”
丁依的笑意还残留在脸上。
她把盒子放在桌边。
“手机我留这里,给不给丁立,你自己定。”
对话到最后,又是不欢而散。
丁依起身往房里走。
卫君兰独自坐在桌边,胸口发闷。
她既怨女儿不懂体谅病人,又气她这么大了还是学不会服软。
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实在是命苦,一双儿女没有一个省心的。
不知该干什么,她又打开了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件。
进了房间,丁依立刻倒在床上。
她浑身又热又疼。身体强制关机前,她脑袋里模糊地闪过三件事。
一是梁凡提醒她记得贴符。最近妖怪闹事多,她的灵脉虽然封了,但毕竟还是灵能之体。
二是这两天项目进度不顺,得找机会逼逼张铭。
三是想给龙道个歉。
她有点后悔打了它那么多次。
现在想来,它可比丁立乖多了。
离开餐馆时,噬信灵发现食画鬼不见踪影。
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人眼,孩子太贪吃,十有八九又被哪块广告牌给勾走了。
「去找它?」龙问。
「不用,那小子会循着气息找来的,不过……」
电子表的屏幕迟疑地闪烁了一下。
「……现在可是多事之秋,希望那小子千万别给我惹事。」
酒店,是噬信灵早就“付费预定”好的,预订流程天衣无缝,不过杨光河和龙入住时,还是遭遇了一点小麻烦。
前台小哥站在柜台后,看了看龙的电子身份证上,又看了他本人一样招摇的蓝头发,在反复询问确定龙没带实体身份证后,礼貌地告知:“稍等先生,我打个电话确认下。”
杨光河安慰龙:“没事,咱等他。”
噬信灵却心道不好。
察觉到手腕的灵力波动,龙抬了抬手臂,看了一眼电子表。
只见电子表屏幕上浮现出蓝色符文,表盘微微震动。
同时,前台小哥的眼神突然失焦。他像大脑突然宕机般,头先微微垂下,然后又像被线牵引似地抬起来。
杨光河关切地问:“怎么啦?赶紧打电话确认吧?”
前台小哥动作僵硬地放下刚拿起的电话,人机般递上两张房卡:“不用了,请直接入住,电梯左拐。”
“哦哦,那好。”杨光河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疑惑。不过少了麻烦,自然是好事。
他接过房卡,示意龙跟上。
龙走了几步,回看了眼身后,前台小哥还呆站着。
他问噬信灵:「妖事局,会找来吗?」
噬信灵没好气:「你少说点吧。」
下次它可得记得,要把龙电子身份证上的头发颜色p一下。
之前龙和杨光河一起,所有产生的费用都是杨光河付。遇到噬信灵后,按照它的吩咐,龙把大部分需要网络预订的开销都大包大揽了下来。噬信灵告诉龙:「凡人的钱要是花太多,容易生事端,有时候对凡人来说,钱比命还重要」。
从此,他们原本紧巴巴的“食住行”条件大幅提升。在杨光河心中,龙也从说不了话的小可怜,一跃而成了神秘莫测的富二代。对于龙一些不同常人的行为习惯,杨光河也都顺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来。
「我还是想用嘴说话。」龙坐在床上,突然说道。
「啊?」噬信灵没反应过来。
一进房间,噬信灵就蹿出了电子表。龙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时,它正沿着墙壁梭巡。
「我想和那些……那些妖怪一样,变成人之后,用嘴说话。」龙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学呗。」噬信灵没当回事,继续沿着墙壁蹿上蹿下。
「怎么学?」
「不知道,别问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连嘴都没有。」
听到这句,龙抬起头。
此刻噬信灵无形无状,只是一缕游蹿在天花板上的灵能。
之前,噬信灵曾经和龙科普过,有些妖怪就是修炼不出实体,比如它自己。
这种妖怪大多选择让灵力体依附于“死物”,这样有助于稳定灵力形态,避免消散。“死物”比“活物”也更长久些,毕竟被妖怪附身,宿主多少会受到身体上的伤害,导致寿命缩短。
这种妖怪既然连实体都修炼不出,要修炼人形,更几乎是痴人说梦。但总有少数对“人形”有执念的,会选择铤而走险,比如传说中的画皮妖。
对它们而言,能像龙这样化为“人形”,已经足够令人羡慕了。
「食画鬼,也是吗?」龙问。
「当然。」
龙想起自己灵识探到的结果:「你和食画鬼,灵力体一样。」
「对,我俩是同一张卷轴里诞生的识魖,它食“画魂”,我吞“灵脉”,如同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能不一样吗?」
说话间,电视屏幕咻地一下亮起,原来噬信灵刚巧爬到了电视墙的后边,触动了电源开关。
「所以说,你别指望它了,还不如我呢。」
终于检查完房间,噬信灵重新钻回电子表。
龙没有接话,他被电视屏幕吸引了注意力,那上面挤着许多人,正在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
噬信灵解释道:「这是凡人的电视剧。」它想起,「你要是想学说话,可以多看凡人的电视,或者短视频。」
它的声音落下,电子表屏幕亮起。更多的“人”出现在上面,画面不断闪烁切换,每段内容不过几秒,背景音震耳欲聋。
龙努力看了一会。这些“人”的说话速度太快,别说跟他们学,他听明白都费劲。
感受到怀里的一团被吵得动了动,龙操纵灵识关闭了电子表的画面。噪音戛然而止。
「慢慢来,总要个过程的,不用着急,毕竟我们妖怪寿命长……」噬信灵的声音变轻了,灵力开始在它周围缓慢地旋转。按照之前的习惯,夜晚睡前,它和龙都会进行修炼。
龙暂时不准备修炼。
他从怀里掏出白光小狗,用掌心贴上它还在发烫的软软腹部,给它的身体输入灵力。
看到龙的动作,噬信灵没说什么。
第一次见到白光小狗时,噬信灵吓了一跳。它一眼就认出,白光小狗是凡人修炼者的灵力分身。能凝成这么完整的一个分身,这凡人的灵能不容小觑。
它问过龙:「你捡到人家的灵力分身,就这么留在身边,不怕对方找上门来?」要是来了麻烦,它还得风险共担。
当时,龙不知回忆了什么,肯定地摇摇头:「不会,她不会找来的。」
好吧,噬信灵不理解但选择尊重。
妖怪之间千差万别。除了食画鬼,它也经常搞不清别的妖怪的想法。
潭州老巷附近。
食画鬼粘稠得像一团黑色橡皮泥,懒洋洋地耷拉在一块褪色剥落的广告招牌上,不时打一个饱嗝,消化它这一路吸食的能量。
它已经迷路了好一阵,又有点消化不良,正准备休息一会。
突然,食画鬼动了动。
它闻到了龙的气息。
瞬间,它粘稠的身体化为了一只黑猫,轻巧地沿着广告牌支架爬下,向某个方向飞速奔去。
第57章
丁立进门时, 客厅里只有卫君兰一个人。
她正戴着老花镜刷短视频,见到丁立回来,她露出一个笑:“回来啦?饿了没?”
丁立没接话。他避开了卫君兰的视线, 带着一丝隐隐的不耐烦。
现在的他, 看起来和那个暗巷中被围堵的男孩,好像有些不同。
转头瞥见丁依的行李箱,他问:“她吃过了?”
“没呢, 你姐一回来就睡了。”卫君兰走过来, 想替儿子取下书包。
丁立躲开了她的手。
“我换身衣服。”他把磨破的书包带攥在手心, 快步走回房间,啪地关上房门。
“好好,你换。”卫君兰习惯了他这个态度,没当回事。
关上房门,丁立猛地将书包摔在地上。
恨恨地踱了两步,他突然举起右手, 将五指用力收紧成拳。
“啊!”
伴随着一声发颤的惨叫, 丁立的校服“后背”拱了起来, 仿佛衣料里有一只活物在挣扎。
察觉到背后那“东西”动了,丁立眼神阴恻恻的。
“你骗我。”他咬着后槽牙道。
一个虚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后背衣服里传出, 听起来正是刚刚那声惨叫的源头:“……不, 我没有骗你, 我只是暂时缺少灵力……”
“骗子!你还在骗我!”丁立愤怒的低吼道,“要不是你说能够帮我, 我怎么会去招惹那个傻大个!”
手背的擦伤还隐隐作痛。想起今天被当众推倒在地的屈辱,他的右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随着他的发力,后背的校服布料被撑得几近撕裂, 一个模糊的轮廓剧烈扭动,仿佛要破衣而出。
“不!不要这样!”那虚弱的声音惊慌失措,“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呵?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天还没让我丢够脸吗?”丁立冷笑,右手慢慢地越缩越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卫君兰的声音。
“立立?”卫君兰把头贴在门上,疑惑地问道,“你在和同学打电话吗?先别聊了,饭菜快凉了。”
听到她的催促,丁立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松开拳头,喊了句“来了”,匆匆扯着衣领换下校服,套上家居服,走出了房门。
同一时间,窗外不远处,楼房的外立面上,一团正在往远处滚去的黑色水墨停了下来。
是食画鬼。
循着龙的味道,食画鬼追踪至此。在发现对方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男孩,只是不知为何沾上龙的气味后,它就麻溜地准备滚走。
可没滚出多远,不知何处钻来一缕浓郁的香气,勾住了它的脚步。
食画鬼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什么东西?好香!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晚餐。卫君兰给丁立盛了饭,但没盛自己的,明早去医院检查,她要提前禁食。
自己要去医院检查的事,卫君兰并不打算告诉丁立,以免影响他学习。因为担心丁立问她为什么不吃饭,她还提前编了个理由。
可惜,丁立压根没注意卫君兰吃没吃晚饭。
他木着脸咀嚼碗里的饭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寂静的餐桌上,只有筷子偶尔碰撞碗沿的声音。
卫君兰向来很难忍受这种沉默。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今天学校怎么样?”
丁立挤出两个字:“还行”。
说话时,他左手又忍不住攥住了衣服袖子。
略一犹豫,卫君兰又开口:“今天你姐姐——”
听到这三个字,丁立猛地抬头,眼底翻滚着厌恶。
被他眼神慑住,卫君兰把原本含在嘴里的话给忘了。
她支支吾吾,改口道:“我是想说,你姐姐给你带了新手机,我帮你放柜子上了,你……”后面的话,到底也没说出口。
丁立看了眼柜子上放的盒子,表情看不出惊喜。
在他头顶,食画鬼正化作一条长长的墨线,牢牢扒在天花板上。
丁立身上的香味,勾得它心痒难耐。
它的墨色触手隐蔽地沿着墙角垂下,又顺着地板摸过来,然后鬼鬼祟祟地在丁立周身来回查探,甚至悄悄伸进衣服和裤子口袋。
正想再将触手沿着丁立的衣服下摆伸进后背时,人突然动了,它赶紧缩了回来。
“吃好了。”丁立推开碗,站起直接回房。
食画鬼犹豫了一瞬,终于受不了香味的吸引,也化作一道墨影,贴着地板飞速窜向丁立房间,在门缝闭合前的刹那溜了进去。
丁立的房门,合上了。
这一夜,丁依睡了格外酣甜的一觉。
闹钟还没响,她就自然醒了。
睁眼后,她摸了摸额头。烧显然已经退了,不仅如此,她还感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就好像……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试着运行了一下灵力。
嗯……还是啥也没有。
算了,她安慰自己,没感觉也算是个好消息。
至少不再有幻痛了。
打开手机,一堆工作未读消息,丁依埋头依次回复。等全部解决完,刚好到原本定闹钟起床的时间。她冲出去想洗个战斗澡,经过厨房,卫君兰已经在忙活了。
卫君兰探出头叫住她。
“一会儿你弟弟过来,千万别说漏嘴,就说我们去看爷爷奶奶。”
“知道了。”丁依草草答应。
等她洗好澡出来,丁立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明明听见丁依走过来,他的头却像被固定住了似的,一眼不往她这边看。
丁依耸耸肩。这小鬼每天臭着一张脸,不知道今天又在生什么气。
她坐下,正准备拿个包子吃,突然挑了挑眉。
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即使混在包子和豆浆的食物气味里,这香味仍然十分清晰。
她借着拿包子的动作,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丁立。
莫非,是这小鬼喷的香水?
看着依然冷眉冷眼的弟弟,丁依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当初刚到她家时,暴躁得差点把公寓冲垮的人鱼。
也许凡人的“发情期”,也逃不过坏脾气。
从这个角度,她好像能稍微理解丁立一点了。
吃好早饭,丁立去上学,丁依陪卫君兰去医院做完检查,又把她送回家。
因为卫君兰暂时只能吃流食,她和丁依商量,晚餐由她带弟弟出去吃。
“正好,你和弟弟多聊聊。”卫君兰如是嘱咐。
好吧,如果丁立愿意的话。
丁立就读的潭州一中离家的距离不远,走路就能到。出了门,丁依给丁立发了消息,说自己要来接他放学。没等到丁立的回复,她先等来梁凡的电话。
电话那头,梁凡的声音听起来心神不定。
“师妹,你在潭州……一切都还好吧?”
“嗯,很好啊。”丁依有些莫名。
“我给你的符,你都贴了吗?”梁凡问。
丁依浅吸了口气,这个她真忘了。
察觉到有情况,她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梁凡叹气:“刚收到消息,潭州市又有妖怪消失,已经是本周第二起了。”
妖怪消失?不是人?
丁依脑子被迫转了一下,可惜一点名堂没转出来。
“那……你们要过来吗?”她问。
“我和晦明都来不了,最近太乱了,四处出事,我俩灭火都灭不过来。潭州市这边,师父请了妖事局其他的巡狩使来,你知道一下。”他说。
“巡狩使”类似于妖事局的在编职员,丁依十七岁时,常担心如果自己的修炼进度落后梁凡太多,就会错过这个她梦想中的工作。
不过,现在再听梁凡说这些,她的心态有点像离职后再听前公司同事抱怨工作。
很多她曾经斤斤计较的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既然不是他俩过来,也不是叶瑾瑜,无论是“妖事局”还是“巡狩使”,对现在的丁依而言,都可以用四个字概括——事不关己。
电话最后,梁凡又提醒丁依,让她不要忘了睡前把符贴房里。
“还是以防万一。”
丁依答应下来。
潭州一中的教学楼旁边,就是潭州一小。
一座中学和一座小学比邻而居,直接导致校门口这条狭窄的小街热闹非凡,挤满了各种卖吃的喝的玩的的小店铺。
丁依侧着身子在人群中穿行,边走边看,辨认着熟悉又陌生的商店招牌。
她从小被父母带去繁华的吴中市生活,直到高三,才回到潭州,在潭州一中读了一年的书。
不过,那一年她实在过得艰苦卓绝,乃至于除了家和学校的两点一线外,她对潭州的其它景物都面目模糊,只有这条街上的店面还略微有点印象。
自行车和电动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小朋友从她身边挤过,街道两侧站满了聊天等孩子的年轻爸爸妈妈,和满脸疲惫的爷爷奶奶。
小学的放学时间早,他们是潭州一小的学生和来接他们的家长。
突然,有尖叫声响起,压过了四周的嘈杂。
丁依心一跳,闻声看去。
只见一家炸鸡店门口,摞得比人还高的箱子摇摇欲坠,里面装着满满的汽水瓶,眼看就要倒下。
几个刚放学的孩子恰好走到箱子下方,正像被吓呆了似的,一动不动。
尖叫的是周围看到的大人,但她们隔着拥挤的自行车和电动车,眼睁睁看着危险,却不能立刻挤过去。
不好。
丁依本能地掐起手指,却又僵住——她的身体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灵力回应。
现在的她,和路边那些焦急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蓝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穿过拥挤的人群。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单手撑住了倾倒的汽水瓶箱子。
下午的阳光刺目,把那头蓝发照射得格外鲜艳夺目。
一片寂静中,被吓呆的小学生迟来的哭声响起。几个阿姨赶紧冲过去安抚他们,小吃店老板慌乱地跑出来,在众人的责怪声中把箱子抱进店里。周围短暂停滞的人流重新流动起来。
丁依愣在原地,像是还没从刚刚电光火石的场景中缓过神来。
不远处,那个蓝色头发的身影转过身来,逆着人流走向丁依,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太近了,一股直冲脑门的柠檬香味从他身上传来。
丁依的头才到他的胸口。她费力地仰头,对视上那双蓝色的眼睛,迟疑了好一会,像是想从他无声的沉默中看出什么额外的深意。
最后,她侧开身子,勉强在拥挤的人行道上让出一条缝隙,然后看向他道:
“同学,你过吧。”
说完,她扫了眼他身上披着的潭州一中校服。
第58章
话音落下, 眼前的校服却没有移动。
丁依有些疑惑,再次抬起头。
这次,从她的角度, 只看见这孩子绷紧的下颚线, 被风吹起的蓝色发梢,和骤然阴下来的天空。
也许是因为没了阳光,连蓝色头发都显得晦暗了一些。
前方突然传来气急败坏的斥责声。
“小伙子, 没长眼睛啊!”
丁依侧头看去, 原来是男孩的校服勾到了路过的自行车把手。车主大叔怒气冲冲, 屁股已经离开车座,正伸手想要扒拉他。
见男孩还杵着,丁依赶紧探身过去,拉出他的校服下摆。
脸颊擦过他手臂的校服布料,她忍不住耸了耸鼻子。这味道,酸得她直流口水。
大叔的车终于能动, 他歪歪斜斜地蹬走, 还要留下几句唠叨:“什么态度, 连句对不起都不知道说。”
这么得理不饶人?丁依立刻皱起了眉。
她下意识仰头,想看一眼那孩子的表情。触碰到他的视线时, 她却愣住。
龙把头猛地转向别处。
一滴冰凉的水珠, 掉落在丁依的脸颊上。
变天就在一瞬间。
周围才刚平静了一会儿的人群, 眨眼间又混乱了起来。
丁依的帆布包里,传来了手机铃声。不用看她都知道是张铭打来的, 只要甲方消息她没马上回,他就立刻夺命狂call。
她没掏手机,而是伸出手,摊开, 感受了下天上落下的雨滴,然后看着那颗蓝色后脑勺,开口道:“同学,我说,下雨了。”
“蓝色后脑勺”动了动,回过头看她。
他的一头蓝发已经被淋得有点耷拉下来,人却还非要杵在那里。顺着他攥着衣服的手,丁依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着的,居然是一款儿童电子表。
有一说一,他这副紧紧抿着嘴盯着你,一对上眼神又要把头拧开的样子,确实很像个有“陌生人焦虑”的学龄前儿童。
见这孩子终于愿意看自己,丁依指了指天:“下雨了,你不躲雨吗?”
看到对方仍然面无表情,她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叛逆期、爱喷香水、不肯回话的死小子。
“那我自己去躲雨了。”不过萍水相逢,再纠缠就惹人烦了。丁依抹了一把已经被淋得半湿的头发,冲龙摆摆手,“有机会再见,同学。”
话音未落,她已经潇洒跑开,混入路旁匆匆的人流中。
龙下意识跟了上去。
跑出去没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看着即将消失的丁依背影,他的喉结急速地动了一下,把差点溢出的龙吟又吞了下去,左手生疏地抚上右手腕上的电子表。
今天噬信灵有事不在,龙是单独行动,不过,他依然可以用灵识操控这支表的声音和画面和凡人沟通,就像之前噬信灵教他的那样。
然而,见到丁依之后,他发现,自己从内心抗拒用这种方式和她沟通。
他不想让丁依知道,他还不会说话。
他,是个“哑巴”。
这一刻,那些属于人而不属于妖的种子,潮湿,羞耻,困惑,酸胀,欲壑难填……在龙的心脏里破土发芽。
他的胸口开始灼烧疼痛,一片片莹白的龙鳞,开始不受控地从他的小臂和脖颈后的皮肤下钻了出来。
雨下得比刚刚更大了,像有谁哭了似的。
一颗颗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小商铺的铁皮棚子上,胆小的人听了都心颤。
雨雾中,丁依已不见踪迹。
急匆匆躲雨的路人经过,奇怪地看了眼这个雨中的蓝发年轻人。他脊背绷得笔直,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臂,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身体。
龙咬着牙,努力克制自己。
别这样,再等等,先别变回龙身。
如果现在变回龙,和当初被丁依赶走时,没有区别。
要等到他学会说话,像个普通凡人一样时,他再去找她。到时候,他就和她说……说……
“不行,我等不了!”
放大高清的丁依的脸,出现在龙的眼前。
龙的眼睛蓦然睁大。
他一瞬间怀疑,眼前又是谁凭空捏造的幻境结界。
丁依本人正恶狠狠地瞪着龙。
她已经被淋透了,浑身狼狈不堪,在心里骂天骂地。骂自家老妈和怨种弟弟。骂张铭一天到晚就知道抓她救急。骂气象局,下这么大雨还不预报。骂这条小街太窄,跑出去找不到一间躲雨的咖啡厅。
最想骂的就是眼前这个臭小子。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小鬼!”
她仰头盯着龙:“年纪不大,学校还行,长得不错,不用自己上班赚钱,也不用交电费水费宽带费房租,生活到底能不顺到哪儿去啊?非得每天臭着一张脸吗?”
长出一口气,她指着龙和她一样湿透了的脑袋,继续道:
“好,每天臭着一张脸生气也就算了,好好一个人,非要站在路上淋雨,又是什么毛病?”
龙一句话也没听懂,他愣愣地看着丁依,眼底浓重的雾气逐渐散去,胸口的灼烧感消失,皮肤上那些狰狞的鳞纹,早就在丁依回来的瞬间消失不见。
丁依连珠炮似地说完一串,才发现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眼前这双平静的蓝色眼睛,让她后知后觉地脸上发烧。
自己这么会骂人吗?
这孩子的眼神都被她骂得清澈了。
像是感受到什么,她突然摊平手掌,抬首望天。
暴雨,好像停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一缕阳光立刻从云层后钻出,刺得她闭上了眼。
这……这算什么……
丁依低下头,对面前的龙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抱歉,同学,我回来本来是想带你去躲雨的,但现在……”她的脚做出后撤的姿势,手却突然向前抬起,“你就当我年纪大了脾气不好吧!”说完,她一把扯住男孩的衣领,把他拉得倾身,然后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头。
“下次千万别淋雨了。看着就不聪明,小心再淋傻了。”
话音落下,丁依转身踩着水跑走。这次,她是真的没再回来。
阳光下,回忆着丁依刚刚的动作,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好熟悉的感觉。
他的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一壮一胖一瘦三个身影正同时向他跑来,正是阿锐、胖子和耗子。
终于找到了龙,阿锐简直谢天谢地。
远远的,他就撕心裂肺地冲龙大喊起来:“哥!你是我亲哥!你怎么直接把我校服穿走了?里面还有我手机呢!”
杨光河回到酒店时,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还哼着歌。
他今天一天都在潭州市郊打转。先去了那个城乡交界处的龙王庙,又辗转去街道办事处想联系庙管会,最后又去了县档案馆,也没什么收获。
只在尘封的县志里,翻到一段模糊记载:「景和年间,有幼童于庙中失踪,乡民疑为妖祟,请道士封庙三月。」
尽管无功而返,但杨光河绝不会让这影响自己干饭的心情。
龙今天有事没和杨光河同行,两人约好了在酒店大堂碰头,再一起去吃饭。
刚进旋转门,杨光河就愣住了。只见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发梢还在滴水,不过精神状态看起来倒是不错。
今天好像也没下雨啊?莫非只有局部有雨?
“你这是路上被谁给泼了?”杨光河狐疑地问。
龙猛地摇头,湿漉漉的蓝发甩动起来,像淋湿后甩水的小狗。
杨光河被甩了一脸水,连连退后:“好好好,那你先回房把自己弄干,再换身衣服。”
龙听到他的话,转身就踩着哒哒哒的脚步离开。
杨光河估计他得要一会,自己找了个座坐下,心里嘀咕:天天看他穿同一件T恤,也不知道有没有其它衣服换。
不料,他屁股刚挨上座,龙就不知从哪儿窜出来。
看着他一头清清爽爽的蓝毛和干爽的小熊T恤,杨光河真纳了闷了。他去哪儿吹干的?怎么这么快?
龙手腕上的电子表里,噬信灵幽幽地长叹一口气。
「你今天有点飘了。」它提醒道。
相比杨光河一如既往的轻松,以及龙不知为何的欢快,噬信灵今天属实过得有点忧心忡忡。
食画鬼失踪一夜未归,半点消息都没有,即便它再贪吃好玩,也实在不寻常。
噬信灵放心不下,和龙打过招呼,一早便独自出门。它问遍了潭州市的山精地灵,却只打听到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这已是潭州市近期第二起妖怪失踪事件。得知此事后,噬信灵终于按捺不住,立刻飞影传音向叶瑾瑜求助。
飞影中,叶瑾瑜略显疲惫,但依然神情温和。她告诉噬信灵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会由妖事局备案统一处理。
噬信灵惴惴不安地问:「叶宗主,最近坏消息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听到这句,叶瑾瑜原本有些睁不开的眼角微微弯起,像是被逗乐了。
“你这是在咒你的小兄弟吗?”她稍微收敛了一点笑意:“我倒觉得,这不过是世事轮回,否极泰来。放轻松吧。”
那边,没等到弟弟、还淋成落汤鸡的丁依回家后,又被卫君兰一阵唠叨:“怎么又回家吃饭了?我都没买菜……”
丁依不以为意,冲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她才刚退烧,不想再生病。至于丁立,路上她已经发了信息:「暴雨,改回家吃,我点外卖。」
不过本来,按照她对丁立那小子的了解,自己说好去学校接他,后面却改口变卦,就算是他不回消息在先,他回家后也少不了一顿阴阳怪气。
可今天,丁立却安静得出奇,绝口没提其它,接过外卖就吃,连他讨厌的胡萝卜都没从饭盒里挑出来,乖得让人毛骨悚然。
丁依忍不住连问三句:“你今天还好吧?路上淋雨了吗?有没有不舒服?”
看到丁立甩给她一个阴恻恻的眼神,她才放下心来。
很好,还是她的死鬼弟弟。
吃完饭,丁依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为没及时接张铭电话的事善后。
忙到一半,她手机里收到梁凡的新消息:「睡前记得贴符」。
居然又提醒了一遍。
不用等睡前,丁依决定现在就贴。
因为房间太小,她的行李箱一直放在客厅。走出房门时,她发现丁立还在客厅里。
卫君兰今天做了检查,早早睡了,放在平时,这时候丁立也已经回房间做作业。今天不知怎么的,居然还在。
丁依忍不住瞟了一眼,发现他在拆自己送的手机后,心里有些好笑,又洋洋得意:自己果然料事如神,小男孩就喜欢这种东西。
刚得意不到三秒,翻找行李箱时,她却僵住了——梁凡给的符,她居然忘带了!
这可千万不能被梁凡知道,这些符可都是他在她出差前一天专门送来的。
这样想着,她拿起手机,做贼心虚地回了梁凡一句:「贴好了」。
直到丁依进了房间,丁立还坐在餐桌旁。
他的指节发白,死死攥住自己的拳头,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暴起,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片没烧干净的淡黄色符纸。
见丁依的身影消失,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即便压低了音量,也能听出他声音中的愤怒:
“告诉我!刚才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你又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第59章
潭州一中, 龙坐在操场边,专注地注视着某个地方。
突然,一个羽毛球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龙没有动。
正好过来的杨光河上前, 捡起了羽毛球, 递给一个跑过来的女生。
女生对杨光河鞠躬表示感谢,眼睛却亮晶晶地偷瞄后面的龙。
等她转身跑回朋友身边,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杨光河今天来中学, 是受邀来做一场民俗文化讲座。眼前的情景看得他一阵感慨:青春真好。
感慨完, 他低头拍了拍龙的肩膀:“看什么呢?”
龙回过神, 仰起头,冰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钻般的光。
看到是杨光河,他指了指某处。
顺着龙指的方向,杨光河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丁立。
这节是体育课,男生们正分成两组在打篮球,阿锐、耗子、胖子都在场上。
阿锐在球场上横冲直撞, 每个进球都引来一片叫好, 俨然是全场的焦点。耗子和胖子则远远缀在另一边,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动作敷衍却也没人催促, 勉强算是参与了比赛。
只有丁立没有参加, 独自远远抱着腿坐着。
这孩子看着就瘦弱, 不参加比赛,估计是……身体不舒服?
除此之外, 杨光河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他正想问龙是不是认识这小孩,就听到了机械音:
「这人,身上的味道,有问题。」
他身上的味道?
杨光河挠挠头。隔这么远, 他哪闻得出啊。
龙手腕上电子表的屏幕突然暗了一瞬,表带轻微震动,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迅速缩回其中。灵识中,噬信灵的声音响起。
「闻过了,那个凡人小孩身上,确实是食画鬼的味道。」它的声音凝重,「十有八九,食画鬼就落在他手里了。莫非他也是修行的凡人?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歪门邪术。食画鬼怎么会招惹他,莫非是偷吃了他的手机图片,把他手机给弄坏了?」
絮叨了一阵,它才想起征求龙的意见:「你呢,有什么想法?」
龙没有说话。他的灵识正如一张无形巨网悄然张开,笼罩整个操场,最后缓缓收束,紧紧缠绕在丁立周身。
丁立仍抱腿坐在角落,像一座孤岛。
忽然,他僵硬而迅速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龙的方向,仿佛感知到了灵识无形的触碰。
这瞬间,龙猛地收回了灵识。
表盘里的光标焦灼地闪烁,是噬信灵在等待龙的判断。
噬信灵本以为很快会收到回音,没想到龙却陷入了沉默。
好半天,灵识里响起龙的声音
「确实,是他身上的味道。」
噬信灵激动起来:「对吧!他身上确实有食画鬼的味道。」
龙摇了摇头。
不,不对。
他在丁立身上闻到的,不是食画鬼的味道。
而是,“丁依”的味道。
……
丁依本以为,对爷爷奶奶,自己早就脱敏了。
没想到,真坐在他们家里时,她还是如坐针毡。
两位老人家虽然一把年纪,说话风格还和从前一样,绵里藏针,让人不好过。
卫君兰不在乎,丁依却实在听得两耳刺挠。
趁爷爷去厕所,卫君兰的注意力又在和奶奶闲话,丁依赶紧找借口躲去了阳台。
关上阳台门,她刚呼出一口浊气,一个气鼓鼓的稚嫩童音响起:“丁依,我叫了你半天,怎么不理我?”
丁依赶紧转头。
只见一个扎着双髻、一身红袄的小女孩正端坐在阳台栏杆上,脸蛋圆鼓鼓像只红苹果,只有眼下疲惫的淡淡青黑,在这张可爱的娃娃脸上,略微显得有些违和。
见到这个小女孩,丁依也睁大了眼:“苹果树精?你怎么在这儿?”
听完丁依解释的前因后果,苹果树精托着肉嘟嘟的腮帮子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你的灵脉居然封了。难怪最近妖行街天翻地覆,也没看你过来。”
“你呢?干嘛来我爷爷奶奶家?”丁依问她。
但凡花草树木成精,最喜山清水秀、钟灵毓秀之处,她爷爷奶奶的家可跟这两个词沾不着边。
“我?我是你奶奶过来的。不过也是刚刚听到你们聊天,我才知道这位凡人老太太是你奶奶,”苹果树精无奈,“我之前在庙旁蹲守了好几天,来往的凡人里,只从你奶奶嗅到了它的味道。”
丁依一愣:“它的味道?‘它’是指谁?”
听到她的问题,苹果树精从怀里掏出一截藤蔓。
那藤蔓有一根鞭子那么长,后半段已枯黑焦脆,唯有靠近梢头的前半截还残存着些许绿意,此刻正有气无力地微微颤动,显得蔫头耷脑。
摸着这截藤蔓,苹果树精道:“‘它’,是指地锦君。这根藤蔓,就是地锦君为了我,从自己的原身上特意摘下的一截。”
丁依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想起地锦君是谁。不过看这藤蔓,估计不是颗什么树,就是株什么花。
只听苹果树精继续道:“地锦君把它自己的藤蔓送给我,本是作为传音之用。一周前,我正用它与地锦君传音,地锦君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随即这藤蔓也变得奄奄一息,之后更开始逐节枯死,我察觉不对,来潭州市找地锦君,但在它原本所在的庙外,却不见地锦君的身影。即使我以这截藤蔓为引施术,也感应不到地锦君的本体方位。”
“所以,你在我奶奶身上闻到的,是那位地锦君的味道?”丁依边问,边忍不住用视线在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中梭巡。可别是她奶奶把路边什么保护植物给挖回家了。
“对,我在你奶奶身上闻到的,正是地锦君的味道。”苹果树精胸有成竹地道。“你是知道的,我们妖怪的嗅觉有多灵,我跟着这老太太一路回到这里,非常确定,她身上就是地锦君的气味。”
但说着说着,苹果树精的眼神中又流露出一丝疑惑。她自言自语道:“我肯定她身上是地锦君的味道。可是……”
丁依追问:“你都闻到气味了,干嘛不干脆顺藤摸瓜?”
“本来是想顺藤摸瓜,可是……当天晚上,她身上那气味,突然就没了。”回忆到此处,苹果树精眼神也有些迷茫。
“气味说没就没?不是慢慢变淡?”
苹果树精摇头:“不是慢慢变淡,是干干脆脆地没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也怪我大意,味道刚没的时候,我只当是我的鼻子出了岔子,后面反应过来,应该是当晚就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我疏忽了。”
丁依默然。
树木能成精,往往是经年累月地待在灵气充沛的世外之地,所以攒够修为初入人世时,就格外不通人情世故。
以丁依对苹果树精的了解,她能循着味道跟到她奶奶家,已经十分不容易,着实不用觉得愧疚。
苹果树精继续回忆:“意识到不对后,我又在这周围搜寻了三日,但地锦君的气息再也没出现过。今天,我本已彻底放弃准备离开,没想到居然看见了你。我吃了一惊,想引你注意,往你身上丢了几个法术,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吓得我以为你也出了意外,”说到这里,苹果树精都有点恼了,“你这样,还不如普通凡人呢!他们被法术一炸,至少会大惊小怪。你倒好,一点反应也没有。”
丁依自动忽略了苹果树精的抱怨。她还在纠结前面那半段:“你刚说,地锦君的味道,就这样突然完全消失了?可别是……”最后一刻,她紧急把那几个字咽回嗓子里。
苹果树精听懂了她想说什么。她摇摇头,举起手中的藤蔓,道:“只要这藤蔓还活着,地锦君就一时性命无虞。”
像是回应苹果树精的话,藤蔓那尚存绿意的部分,突然用力晃了两下。可惜,映衬着它后半段焦黑似枯死的枯枝,这晃动更像是徒劳的挣扎。
见此情景,苹果树精稚嫩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焦灼。
花草树木成精后,枝叶即使离开了本体,依然与本体保持灵力的联结。仅仅三天,藤蔓衰败至此,代表地锦君的灵力在快速枯竭,如此算来,最多再过四天,地锦君的灵力就要消耗殆尽,魂飞魄散。她精心知肚明,留给地锦君的时间不多,可催了几番妖事局,也没等到巡狩使前来潭州。
也许,只能靠她自己来救地锦君了。
……
放学时分,潭州一中门口的小路。
今天,这条路也如往常一样,被来接孩子的家长们给彻底堵死。
看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车流,驾驶座上的丁依不急不躁。
反而是卫君兰不停催促丁依:“你弟都放学好一会儿了,万一和咱们错过了怎么办?快给他打个电话。”
“我弟弟连你的电话都不接,能接我的?”被卫君兰催了几天,丁依已经被催出了逆反心理,此刻被堵在这里,她心里终于冒出了点火气,“我们为什么非要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看他脸色?还是你儿子就是喜欢这种当皇帝的感觉?”
卫君兰不乐意听:“你是姐姐,这么大人了,应该多包容,别把你弟弟说得那么坏,他最多是青春期犟了点。前两天奶奶生病了,最近期末考这么忙,你弟弟还专门抽时间放学去看她,多关心家人啊。”
丁依的注意力被她的话吸引:“奶奶前两天生病了?什么病?今天好像没看出来啊。”
卫君兰咳了几声,有点不好意思说长辈坏话:“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太太怀疑自己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了,嚷嚷全身都不舒服,估计是感染病毒之类的,我说带她去医院,她又不肯去,说要自己去庙里求个符就行。你弟弟说他门口见了面就被奶奶催回来,屋都没进去,不过他觉得奶奶精神头挺足,今天我也亲自观察了,应该问题不大。 ”
哦,那就是她奶奶的老毛病——无病呻吟。丁依奶奶有疑病症也不是一天两天,还崇拜伪科学。说起来,她妈当年会信叶瑾瑜这个“大师”能治她,也有这个奶奶的功劳。
“行,没病就行,今天她还有力气阴阳怪气我,确实是精神头挺足。”丁依嘴里嘟囔。
她本以为卫君兰又会指责她嚼长辈舌根,没想到话音落下,车里的空气却一片安静。
卫君兰根本没有注意到丁依说的话。她皱着眉头看向窗外,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丁依,我老花眼看不清,你帮我看看,那边那个人,是不是你弟弟呀?”
丁依立刻看过去。
卫君兰看的没错,居然真的是丁立。
主路旁岔开的巷子,正好对着她们的车。从巷口进去一段,丁立正被一群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身影围着。从他的表情看来,这应该不是一场令他愉快的课后小组活动。
围着丁立的那群人中,有一个蓝色后脑勺,格外令丁依感到熟悉。
这个蓝色后脑勺今天没穿校服,只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私服T恤,清清冷冷地站在包围圈中,更显眼了。
丁依皱起了眉,怎么他也在?
突然,那个蓝色后脑勺动了。
他伸出手,五指轻轻扣住丁立胸口的衣服,看似随意地一扯,却不容抗拒地把丁立整个人拎到他的面前。
看见这一幕,血涌上了丁依的脑袋。
她哐地打开车门,用仿佛用了缩地诀的步速,飞快地冲到蓝色后脑勺和丁立之间,一把拍开他拎着丁立衣领的手,然后高高仰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的蓝眼睛,咬着后槽牙道:
“呵,哪儿来的小混混?居然欺负我弟弟。”
第60章
看见丁依, 龙的眼睛睁大。
一秒后,他把视线从丁依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她的手。
丁依的手紧紧握住丁立的。她充满戒备地盯着龙, 仿佛进入了备战状态。
旁边几个少年面面相觑。阿锐最先出声:“大姐, 你搞错情况了吧?刚刚其实是……”
丁依眼锋如刀剐过去:“你和他是一伙的?”
阿锐立刻住了嘴。他心虚地想起,自己可是真“欺负”过丁立。这时引火烧身,多少有点不太明智。
见阿锐噤声, 丁依又将锐利的目光投回龙。
龙依旧无声。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 澄澈的眼神看看丁依, 又看看丁立。
不过此刻,龙的这种眼神,在丁依眼中,也变成了傲慢的审视。
而他持久的沉默,也被丁依当成了一种默认,默认他确实欺负了丁立, 且不屑于向她辩解。
丁依正想继续质问,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够了!”
丁立恼羞成怒地甩开丁依的手。
他侧过头, 想躲开周遭逐渐嘈杂起来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却看见几个同班同学的身影混在围观的人群里, 正看着他交头接耳。
瞬间, 他的脸上像被火烧过一样, 抬脚就想走。
“怎么了?”丁依意外。她下意识想抓丁立的手,却被丁立狠狠拍开。
“别装出一副好姐姐的样子了, 好吗?”
丁立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就大跨步离开。
他走得太快,一不小心撞上刚赶来的杨光河。
“哎哟!抱歉抱歉。”杨光河没认出丁立是操场边的少年,撞上丁立后, 他连连道歉。道歉完,他下意识把头靠近丁立,吸了两下鼻子。
丁立没理会杨光河,推开了他,急匆匆走了。
收回自己被丁立拍开的手,丁依看着周围同样满头雾水的毛头小子们,只觉得拔剑四顾心茫然。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死小鬼的德性。她意兴索然地想。
正准备走时,她的手臂突然被羽毛般轻拂了一下。
她举起手臂看了看,没异常。再一抬眼,目光又撞上那个蓝头发的“小混混”。他还在看着丁依,手背在身后,像个老干部似的。
丁依不肯示弱,留下一句威胁:“下次要是再欺负我弟弟,我就告诉你家长。”
没想到,这次,“蓝发小混混”居然看着她,点了点头。
见他这样,丁依反而有点不自在。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龙的背后,白光小狗正在他手上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跟着丁依而去。可惜最后还是被龙一把塞回自己怀里。
阿锐上前问龙:“哥,你怎么不告诉这个姐姐,是丁立那小子自己把你叫到巷子里的?”他转头向耗子和胖子确认,“我们都看见了,对吧?”
“对啊!没错!”两人应声虫似的符合,“你们突然动起手,我们才围过来的。”
刚来的杨光河插话:“谁吵起来了?什么姐姐?”
龙不做声,任由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话说,她是丁立的姐姐吗?我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姐姐。”顺着龙的目光,阿锐看向丁依的背影。
车堵在半道,让本就拥挤的小路彻底停摆,丁依在骂声中不断弯腰道歉,从车的后排玻璃里,能看到低头冷脸刷手机的丁立。
“丁立平时畏畏缩缩,对姐姐说话倒是挺横。”阿锐感慨。
一旁,杨光河还在吸着鼻子,左望望右看看。
“怎么没闻到了?”他奇怪道。
阿锐听到问:“闻到什么?”
“臭鳜鱼,我老家的菜,我刚刚突然闻到了那个味,特别香,馋得我不行,本来准备晚餐就吃这个的。”杨光河解释。
“什么臭鳜鱼,听都没听说过,我们这儿哪有这道菜?而且,它都叫‘臭鳜鱼’了,怎么可能闻起来香?”耗子吐槽。
胖子插话:“是不是和臭豆腐一回事?那估计是挺好吃的。”他拍拍杨光河,“找到店了告诉我,我也想尝尝看。”
杨光河还在嗅来嗅去,跟条狗似的:“奇了怪了……这潭州城里,哪来的这么地道的活臭鳜鱼味?”
听着他们牛头不对马尾的对话,龙一如既往默不作声。
他的手腕上,电子表屏幕微弱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比平时黯淡许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消耗。
龙突然在灵识中开口:「还好吗?」
「不太好,但还能撑着,」噬信灵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和沙哑。
缄默了一会,噬信灵又道:「你也发现,那“味道”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了,是吧?」
「嗯。」龙言简意赅。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领口之下,他的皮肤隐约有莹白的鳞片纹路浮现。
天空乌云层叠,隐隐传来雷声,前面传来杨光河的抱怨:
“不会又要下雨了吧?这天气预告,也太不准了。”
一路上,卫君兰观察着儿子的脸色,不敢开口。
回到家,她偷偷把女儿叫去厨房,打听刚刚是怎么回事。
丁依看着她,两手一摊。
其实,不用丁依说,刚刚在车上,卫君兰也看在眼里。她发愁道:“怎么办?立立不会惹上坏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吧?”
丁依心里其实还有气,但看卫君兰因生病而发黄的脸上愁云惨淡,她又强行把自己的气压下来,安慰道:“先吃饭吧,吃完了你给我丁立的老师电话,我明天去问问情况,”她拍了拍卫君兰的背,“你放宽心,先自己修养好,丁立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晚上,等卫君兰睡了,丁依偷偷点了个外卖。
蹑手蹑脚的取回房间,打开外卖盒,是一整块巧克力蛋糕。
叉子戳进厚厚的可可脂涂层,挖出一大块湿润浓郁裹着乳酪的湿润糕体。
终于吃上了,她在心里感慨。
高三那年,丁立被送去爷爷奶奶家,卫君兰回家时,又经常已经是半夜。
每每接近零点,一个人呆在家里复习功课的丁依,总是抓心挠肝地想吃一块巧克力蛋糕。
她们家当时债务缠身,虽然没到一块巧克力蛋糕也吃不起的程度,但丁依把蛋糕店的外卖单子压在桌上,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打出那个电话。
最后,她经常是紧紧抱着枕头,在梦里吃上了那块巧克力蛋糕。
现在想起来,丁依忍不住自嘲自己娇气,真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连这点苦都翻来覆去地回忆。
一个人把整块巧克力蛋糕吃干抹净,丁依胸口最后那点郁气也消散了。
想想,她还是给丁立留了条言,才躺下睡去。
同一屋檐下,另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丁立正与他背上那看不见的“东西”激烈对峙。
本该今晚完成的作业本,被丁立用力砸到地上。
他愤怒至极:“今天你又擅自控制了我的身体!”
那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它仓皇地解释:“不是的,那蓝色头发是个妖怪,他气息很强,靠近你这么多次,明显不怀好意,我当时上你的身,是想帮你……”
“住嘴!谁知道你到底想做些什么!”丁立怒吼,将五指用力地收紧成拳。
那声音又戛然而止。
这次,丁立的“后背”十分平静,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挣扎。
不过,他自己并看不到。
过了许久,丁立粗重的呼吸终于稍微平缓。
不知他说了什么,那声音突然惊呼道:“你想像她一样?”
“怎么,做不到?”丁立作势又要握拳。
那声音嗫嚅道:“凡人修行,九成得靠天分,剩下半成要靠机缘……”
这句话又不知触碰了丁立的哪块逆鳞,他狠狠握拳,踱着步在房间里大叫道:“住嘴!住嘴!住嘴!”
于是那声音再次消失。
丁立心里浮起一丝得意,他幻想是自己握紧的拳头掐住了那东西的喉咙,仿佛是自己身体内部涌现出一股令人战栗的力量感。
与此同时,他的肉体凡胎根本毫无察觉。就在刚刚,一条巨大的黑影经过了他的窗外,无知无觉地在夜晚的空中,散发着它纯净而磅礴的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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