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锦囊
“郑大人?”
萧清辞蹙眉看去, 手上动作停下,问萧散道:“他是何人?”
萧散恭敬回道:“似是庆云州新调来的主簿,郑安书郑大人。”
萧清辞心上有些疑惑。
郑安书?倒是个从没听过的名字。
还是从庆云州那个偏僻小州新调来的主簿小官, 找他是要作何?
不知过了多久,萧清辞敛下眸子, 侧身在桌上倒了盏茶水, 对萧散淡淡道:“唤他进来。”
“是。”
萧散把郑安书带了进来, 随即便退了下去。
郑安书穿着一身青色官服, 眉目清俊,身姿挺拔。
他走到屋中央, 对着萧清辞行了一礼:“南隐州主簿郑安书, 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萧清辞颔首, 举起茶盏浅抿了口茶水。
南隐州现在灾情肆虐, 便是这驿站拿出来的最好的茶,也是带着苦涩。
萧清辞蹙了蹙眉,将茶水一饮而尽,看向郑安书道:“郑大人找孤, 是有何事?”
“殿下,微臣……”
郑安书垂首敛眸,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犹疑了一瞬,终是道了出来:“微臣想禀明殿下,这南隐州的知州洛元欺上瞒下,擅吞赈灾粮银!将粮库内的陈米做成稀粥发给百姓, 自己却是将一众精米扣下, 以此抬高粮价、中饱私囊, 使得民不聊生。”
郑安书说着, 逐渐激动起来,双眸里染着怒色,声音莫名哽咽起来:“他还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为了铲除异己,将灾情一事全推给了老知州陈桥,连同一众不满他做法的官员都被他暗中扣上罪名压进了牢中……”
郑安书说完,便垂着眸子立在一边。
身体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阖了阖眸,心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底气。
他是南隐州出来的书生,自小在这里长大,后面中举后被调到庆云州,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回到了这里。
老知州陈桥是个极好的官,温和有礼,清廉正直,郑安书虽然官职不大,陈桥却也对他以礼相待,对他多加照拂。
就在郑安书满心欢喜,想着追随陈桥做个好官时,这百年安稳的南隐州却忽地发了洪灾。
滔天的洪水淹了农田和房屋,老知州带着百姓逃到高处,却也救不回来南隐州的百年基业,哪怕后面及时开仓放粮,却远远比不上灾民增长的速度。
不过半月,宸京突然传来一纸诏书。
说是老知州放任灾民,救灾懈怠,让原先的副官洛元替代陈桥的位置。
洛元在南隐州盘踞多年,扎根极深,一上任便用雷霆手段将忠于老知州的官员们打入牢中,其他官员若是有不服的,要么被他用家人威胁逼着听命于他,要么就直接被他随便扣了个帽子压进牢里。
幸亏郑安书才来南隐州不过数月,既无根基又无实权,洛元不屑管他,这才给了他一线生机,却也不得不在表面上与洛元虚以委蛇。
郑安书不是没想过写奏折呈上去。
一道一道的暗折送往宸京,却不知为何,始终石沉大海,了无消息。
他本来都已经打算放弃了,不料今日他去迎接殿下车队时,瞧见殿下那般对待洛元,这才又生了些希望。
郑安书有些忐忑地立在原地,等着萧清辞的回话。
袖下的指节相互揉捻着,手心和额上渐渐浸出细汗。
萧清辞看着他,眼中神色意味不明。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唇角轻勾,启唇问他:“郑大人,你想要孤如何做?”
他正头痛这南隐州的人祸呢,没曾想,这郑安书倒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在陈桥和洛元手下都待过,又是主簿,虽说没有什么实权,但他主管文书,想来掌握的消息不少。
“坐吧。”
萧清辞见郑安书没有说话,便示意郑安书坐下,曲着的指节轻敲木桌,目光沉沉:“跟孤谈谈,你现在的想法。”
两个时辰后,郑安书才起身从驿站离开。
在不远处的残壁后,躲着一个粗衣打扮的人,待看见郑安书走了,抬步便想离开。
忽地,一把剑穿进了他的喉咙。
他双眸瞪大,低头看了看血液喷出的脖颈,缓缓倒了下去。
在他最后断气之前,眼中的神色还留着淡淡的惊愕。
萧肆轻笑一声,将沾了血的软剑放在他身上擦了擦,蹲在地上笑得肆意,不屑道:“什么废物,就这样的还敢到驿站这儿来监视殿下?”
萧散蹙了蹙眉,赶忙走上前去,曲指狠敲了下萧肆的脑袋。
“你个蠢货!你怎么又把人给戳死了?都叫你留一个活口给萧尔审了,你这猪脑子是听不懂话是么?”
萧肆捂着脑袋,头上高束的马尾被他的手压扁下去。
他回头看着萧散,恼怒道:“审什么审,这不明摆着的吗?!一看就是洛元那厮派来的,不然这南隐州谁还有那么大的胆子?”
“不跟你说了,小爷我要去查叛徒了!”
萧肆拿着软剑气冲冲地离开,萧散颇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抬脚便欲离开。
倏忽,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赶忙俯下身去,细细观察着地上死掉的那个人。
这人的五官相貌,瞧着……
好像不是南隐州之人。
南隐州位置偏南,天气湿和,此处生的人常是貌白少须,男子身长也鲜少能到七尺。
而这人,面黄多须,身体魁梧,瞧着能有八尺有余,脖颈上似是还纹着些奇特的符号。
萧散目光一顿,一手扯着这人的一条腿,一手挎着医箱,把他拖进了驿站里头。
萧清辞看着萧散拖着一个死人进了驿站,有些疑惑地问他:“萧散,这是何人?”
萧散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对萧清辞行了一礼,随即回道:“回殿下,此人今日一直在驿站外面躲着监视我们。方才萧肆以为他是洛元派来的人,失手将他杀死,但据属下看来,此人不像南隐州之人。”
“哦?”
萧清辞起身,走到那人身前看了眼。
那脖颈间的墨纹,他好似在哪里见过。
萧清辞蹙了蹙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纹路是在哪里见过的,只依稀记得,这是哪家的暗纹。
苍澜中一些大的世家喜欢自己设计家族暗纹,将它刻在器物装饰、绣在衣裙袍袖之上,以此彰示家族地位。
也有些世家会把家族暗纹用墨纹在侍从身上,久久难消,除了将这块肉割下,再无让其消失之法。由此相当于让侍从们为这个世家永生卖命,哪怕是脱了奴籍,也是这家的奴从。但这是上古时传下来的陋习,自百年前那一场荒栖大战后,各方势力人口凋敝,一些有底蕴的世家早就不做这种事了。
萧清辞眼底微沉,抬首对着萧散道:“你把这人脖上的墨纹记下来,待回京后去好生查下这是哪家的暗纹。”
“是,殿下。”
萧清辞颔首,正欲起身,忽地一个锦囊从他的袖中滑落出来。
就在那锦囊即将落在地上时,萧清辞弯腰将它笼在了手心里,修长的指节不小心勾上了锦囊的系带,露出了那里面的一张纸条。
这……
萧清辞脑海里回想起苏沅卿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遇到麻烦了,就打开这个。”
麻烦么?
现在粮食被掉包,南隐州天灾人祸并行,倒确实是一个大麻烦呢。
萧清辞轻笑一声,冷清的桃花眸里染着缱绻的笑意。
卿卿会给我出什么妙计呢?
察觉到不远处传来的好奇目光,萧清辞抬眼冷冷地看了萧散一眼,萧散瞬间会意,提着医箱和地上的那人匆匆跑离了这里。
萧清辞起身,缓缓摊开了那张纸条。
入目的字体清秀隽丽,只有三个不偏不倚的字立在中央。
【南央阁】
南央阁?
这处,似乎是苍澜南方八州里最大的米坊,但他来之前已经派人问过了,南央阁里的粮食早在一月前便已被人买尽了。
萧清辞将纸条合上,敛着眸子想了许久。
不多时,他拢了拢袖子,将锦囊小心地放回了衣袖中。
既是卿卿所写……
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再去瞧上一瞧。
一炷香后。
因得正值夏日,南隐州天气时常变幻,方才还是晴朗天气,现在天上却已经飘来了些雨云。
细细的雨丝被微风吹得轻斜,萧清辞戴着面具,出现在了南央阁门口。
南央阁被洪水冲过一回,却还是屹立在这处,只有边缘的红柱掉了些颜色,其他都还是完好无缺。
不愧是垄断南方八州的王家产业,底蕴深厚。
萧清辞手执纸伞,曲指想要敲门。
他的手指还没触上朱门,那门却从里面忽地打开,露出一道小缝。
萧清辞立在原地,愣了一瞬。
他将纸伞收着放在一边,伸手推开了门。
目光所及之处,四面皆是堆满了粮袋。
在层叠的粮袋尽头处,有一位穿着简约襦裙的姑娘,头上戴着幕篱,清风从门外吹进来,她面前的薄纱被风吹起,半遮半掩间,飘飘若仙。
许是听见声音,那姑娘抬头,坐在椅上看向他的方向。
萧清辞看着她,虽是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姿态,分明就是……
萧清辞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作,似是不敢相信般地晃了晃身形。
坐在高处的姑娘笑出声来,声音清灵,莹润的指节拨开幕篱前的雪白薄纱,露出一张明媚的笑颜:
“阿辞,想我了么?”
【作者有话说】
锦囊妙计?卿卿就是妙计![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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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夫君
“卿卿……”
萧清辞回过神来, 轻声唤她,冷清的桃花眸里漾着欢喜:“你怎么来了?”
苏沅卿从高处一跃而下,被萧清辞牢牢接住。
她将幕篱上的薄纱掀开, 纤细的手臂环着萧清辞的脖颈,先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随即歪头笑道:“我想你了呀!”
萧清辞笑得潋滟, 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他把头靠在苏沅卿的肩上, 短暂的欣喜后, 眉眼间忽地染上了担忧,指节微蜷, 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南隐州现在危机四伏, 皇姑姑怎么会让你来这里?”
“我已经吩咐了青颜, 但凡有人来问, 一律都说我去昭华寺为你祈福去了。”
苏沅卿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哄着一只不安的小狐狸般:“不必担心,我带了元亭和青颜来的,他们现在在外面给百姓先分发粮食, 没过一会儿就会去找我的。”
“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的。”
萧清辞不再言语。
他将头埋在苏沅卿的脖颈间,轻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苏沅卿的身上有一股香气, 像是雨后初晴时淡淡的槐香。但她似乎从来都不知道。
自幼时起,萧清辞便格外钟爱这一抹淡槐香,只要一闻见,不管先前有多焦躁, 那颗心瞬间就会平静下去。
“哦呦~”
就在两人拥抱之时, 不远处传来一声戏谑的调笑声:“怎么, 你们要在我这儿洞房了?”
苏沅卿听着, 面上一红。
她轻轻推开了萧清辞,看向后面那个眉眼噙笑的异瞳少年:“王公子,多谢相帮。”
王秋朝耸了耸肩,身后背着的一把长刀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他倚在旁边垒起的粮袋上,对着苏沅卿笑道:“不必客气,你是阿慕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再说了,你不是给了几箱子财宝金银么?那些东西跟这些比起来,绰绰有余了。”
他们王家是经商世家,前任东熙首富,家族产业遍布荒栖,因得苍澜南边毗邻东熙,便多开了些店来,宸京的聚宝阁是他们王家的,南方八州的南央阁也是。
虽是中间生了些变故,王家在东熙的产业被悉数抄尽,但在苍澜南方八州还是有些底蕴在的,正巧他的人探听到苏沅卿的侍从们乔装打扮在暗中收粮,就帮她们多囤了些,顺带放了消息给她们。
顺手的事罢了。
何况苏沅卿给他的那些东西,确实价值不菲。
“几箱子财宝金银?”
萧清辞听着这话,眉眼一挑,目光瞧向苏沅卿。
苏沅卿轻咳一声,有些不安地挪了挪步子,慢腾腾地挪到萧清辞身边。
萧清辞见状,便俯耳下来,苏沅卿顺势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个……你先前送我的那些东西把云倾苑都塞满了,我便拿了些来采购粮食。”
说罢,苏沅卿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求凰琴我还留着的!”
萧清辞看着她这副心虚模样,心情颇好地拢了拢她落在耳畔的碎发,声音温和:“嗯。”
“能为卿卿所用,是它们的荣幸。”
也是我的荣幸。
王秋朝看着这二人的腻歪模样,颇为无语地瘪了瘪嘴。
他侧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个斗篷下来,顺手将它披在身上。那斗篷的兜帽有些大,王秋朝把它戴上,那双漂亮的异瞳就被笼在了兜帽之下,剩下的半张脸带着圆钝,忽地一瞧,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般。
他对着二人说道:“既是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倏忽,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启唇道了句:“我跟这南隐州的知州洛元打过交道,不过是饭桶一个,但他背后似是有高人指点,你们可要小心了。”
苏沅卿眸光微暗,莹润的指节触上萧清辞的指尖,不自觉地便勾了上去笼在手心,来回捻弄着那白玉般的修长手指。
她似是在思索些什么,面上染着些凝重。
高人……
前世这南隐州之祸,得利最大的,不就是那位远在宸京的“高人”么。
可惜她当时被萧暮归锁在了地牢里,不见天日,不辨四时。
只知道萧暮归是跟南隐州的官员有勾结,却不知道这勾结是什么时候来的,萧暮归又是何时来的南隐州。她死前最后听到下人的谈论,便是萧暮归获封宸王的消息。
她敛下眼底的神色,对着王秋朝笑了笑:“多谢王公子提醒,我们知晓了。”
王秋朝颔首,随即便走出门外。
只见一个黑影在门前晃了一下,不过须臾,便没了踪影。
苏沅卿站在原地,还在尽力回忆着前世的细节,眉心微蹙,手上的动作也急促起来。
萧清辞的手指被她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的捻弄,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忍不住了,低头无奈唤道:“卿卿,你想牵我的手可以直说的。”
“欸?”
苏沅卿愣了一瞬,忽地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就瞧见萧清辞的手指被她捻弄着,冷白的指节泛着薄红,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沅卿有些慌乱地松开手,却被萧清辞一把抓住牵着。
他俯下身去,潋滟着笑意的桃花眸落入苏沅卿的眼中,她躲闪不及,只能直直地迎上去。萧清辞的手指微微用力,把苏沅卿的手指捻了捻,轻笑道:
“可……我是故意的。”
苏沅卿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将幕篱上的薄纱拂下,哑着声音道:“走……走吧。”
“回去叫你的人把这些粮食搬回去。”
“谨遵娘子之令。”
萧清辞缱绻地在她耳边轻道了声,随即便直起身来,拉着苏沅卿的手朝门外走去。
外面细雨未停。
萧清辞执着纸伞,微微偏向一边,将苏沅卿遮了个严实,自己的一半肩膀却被斜落的雨丝打湿了一半。
苏沅卿挽着萧清辞的胳膊,掩在面纱下的面容带着凝重之色。
点点细雨落在地面上,生了一个个小水坑,雨水落在里头,涟漪顿起。
苏沅卿从水坑上轻轻踏过去,溅起的水珠将她的襦裙沾湿,她却丝毫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就要到驿站门口了,苏沅卿才扯了扯萧清辞的衣袖,示意他停下来。
萧清辞听话地停下脚步,侧首低声问她:“卿卿,怎么了?可是雨水淋到你了?”
苏沅卿摇了摇头,挽着萧清辞胳膊的手紧了紧,终是说道:“阿辞,我要跟你说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萧清辞见她这副模样,心上生了些疑惑:“你说。”
“你的人里,有萧暮归的细作。”
苏沅卿的声音微沉,似是带了些担忧:“我把孟玥放在九皇子府里做眼线,前些日子她跟我传信,说是萧暮归他在你这儿安插了细作,而且就他话中所说,那人极有可能现在还在你身边潜伏着。”
萧清辞听见苏沅卿的话,从里面得出了三个信息。
细作。
萧暮归的细作。
萧暮归的细作现在还在他的身边。
早在粮食被人掉包之时,萧清辞便已经猜到了他身边有叛徒存在。
不曾想,那个叛徒竟是萧暮归的人么?
忽地,萧清辞想起今日那个被萧肆一剑杀掉的人。
他脖颈间的纹样……
是九皇子府的暗纹!
萧清辞恍然大悟。
萧暮归平日很少把暗纹刻在器物之上,他知晓此事,还是因为之前他派人去查卿卿中毒一事,发现那支箭矢上有个独特的暗纹,仔细一查,这才发现是萧暮归暗造的箭。
萧清辞本想去找他算账,却遇上他在宫中吐血,父皇将他放在宫中养伤,后面一来二去,倒是忘了这件事。
“呵。”
萧清辞冷笑一声,眼底温和的笑意敛去,渐渐染上寒霜。
萧暮归……
先是给卿卿下毒,又是费劲心机在我身边安插人手,究竟是要做什么?
苏沅卿见萧清辞半天没说话,还以为他被打击到了。
毕竟能跟着他一起来南隐州的,不论是暗卫还是侍卫,都是打小就跟着他的,其中不乏对他忠心耿耿的一众属下。
但现在……那些人里面,竟然有人背叛了他。
像是试探般地,苏沅卿轻轻唤了一声:“阿辞,你还好吗?”
清灵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担忧,在萧清辞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苏沅卿的面容被掩在薄纱之下,隐约之间,那张娇美的容颜透过薄纱落在了他的眼前。
萧清辞蹙了蹙眉。
若说萧暮归的目标是他还好,但若是卿卿……
萧肆现在还没查到叛徒是谁,他不敢赌。
倏忽,萧清辞伸手将苏沅卿的幕篱摘下。
满头青丝如瀑一般散了下来,苏沅卿有些怔愣地看着萧清辞,呆呆出声:“阿辞,你……”
还未等苏沅卿说完,萧清辞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扯下,轻轻覆在了苏沅卿面上。
他俯身下去,修长指节带着系带绕过她的耳根,认真地在她脑后打了个结,同时不忘在她耳边解释道:“卿卿,我现在身边有叛徒,你在这里不安全。”
“我的面具遮光些,你戴着它先走可好?”
“阿辞。”
苏沅卿扯过他的手,用双手将他的手笼在手心,认真说道:“我要陪着你。”
“就是因为现在危险,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苏沅卿回想起前世。
那次南隐州之祸,让萧暮归扶摇直上,也让萧清辞近乎声名狼藉,从此,那位清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离开了宸京,驻守边疆再不问政事。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弯着唇说了句萧清辞永远不会拒绝的话:“夫君,让我陪着你可好?”
第53章 灾民
萧清辞愣在原地, 被苏沅卿握在手心的手指紧了又紧,终是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幕篱应声落地, 与她十指相扣,哑着声音道:
“卿卿, 你叫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低头看向苏沅卿被雨水打湿的绣鞋, 俯下身去, 伸手顺势将她背在了背上。
苏沅卿脚尖离地, 一时惊慌,手从萧清辞的手心里抽出来, 赶忙抱住了他的脖子, 有些颤声地问他:
“阿辞, 你干什么?”
萧清辞一手执伞, 一手放在后背固定住苏沅卿。
他垂下眸子,细碎的雨丝顺着伞檐落在他的长睫上,他侧头轻笑,回她道:“卿卿不是要陪着我吗?若是我把你一直背在身后, 你也就跑不掉了。”
苏沅卿红着脸,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萧清辞挑了下眉, 忽地眼中闪过一丝轻笑,带着苏沅卿在雨里跑了起来,轻斜的雨丝扑在他的面上,苏沅卿被他挡在身后, 却是半点都未沾得。
苏沅卿被他忽来的动作惊到了, 双手又抱得紧了些, 头埋在他的颈窝处。
待反应过来, 她偏头看向萧清辞噙着笑的眉眼,恶狠狠地咬了下他冷白的耳尖。
萧清辞察觉到耳尖处传来的点点刺痛,轻笑一声,脚步缓了下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就到了驿站。
萧肆正待在堂里跟萧散谈笑,整个人倚在柱上,拿着手上的软剑对着空气比划,脸上笑容肆意。
萧散颇为不耐地挥了挥手,抬步正想离开。
倏忽,一道雪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处。
只见萧清辞手上举着纸伞,雪衣的衣角沾了些泥点,那张冷清面容像融了的春水,唇角轻勾,出门时脸上戴着的面具转移到了他背上的姑娘脸上。
“嘶——”
萧散和萧肆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姑娘是谁?
宸京传来的消息,郡主现在在昭华寺给殿下祈福,那姑娘断不可能是郡主。
难不成……
萧肆和萧散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点头。
不多时,萧清辞似是看见了他们,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二人见状,赶忙低下头去,匆匆逃离了这里。
萧清辞看见他们走了,便快走两步到堂内。
他小心地俯下身去,让苏沅卿的脚平稳落地。
苏沅卿看着萧散和萧肆远去的背影,抬头问萧清辞:“需要告诉他们我来了么?他们好像误会了。”
萧清辞将纸伞收起,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几滴水珠坠在眼睫眉间,苏沅卿见状,从袖中拿出手帕,细细给他擦拭了下。
萧清辞乖巧俯身,任由苏沅卿擦拭他的脸。
他启唇出声,淡淡的热气透过手帕传到苏沅卿的手心,认真地看着她:“不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卿卿,往后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可好?南隐州这边危险,若是生了变故,只要有我在,我定会拼了性命保全你。”
苏沅卿笑了出来,手帕碾上他微湿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一直陪着你的。”
说罢,苏沅卿抬起手帕,露出了萧清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她俯身上去,冰凉的面具先触上萧清辞的额头,随即唇上忽地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在堂后躲着的萧散和萧肆看着这幅场景,人都傻了。
一高一低两个脑袋露出窗框,手指紧紧扒着窗纸,看着里面两人的互动,脑中闪过无数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萧肆犹疑地出声问道:“萧散,你说我们要不要给青柳传个消息,殿下……这是背叛郡主了?”
萧散蹙着眉头,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半晌后才试探般地回道:“不……不用吧,或许殿下跟她就是一时兴起呢?”
“一时兴起?!”
萧肆险些惊呼出声,被萧散赶忙捂住了嘴巴。
瞧着堂里的二人像是没有发觉,萧肆颇为嫌弃地把萧散的手拿开,指着里面瞪着眼睛道:“他们两个都都都……都亲上了,殿下甚至还是背她回来的,这还叫一时兴起?”
堂里,苏沅卿把手帕收了起来,似是好奇般地看了看外面:“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萧清辞敛下眸子,伸手牵过苏沅卿的手,温和笑道:“许是哪里来的老鼠吧。”
苏沅卿疑惑问道:“这里有老鼠?那粮食放这儿不是会被吃?”
萧清辞摇了摇头:“无妨,萧肆和萧散他们会捉。”
萧散、萧肆:“……”
好像被殿下骂了。
萧清辞将苏沅卿带到了一间空的屋子,又答应她会派人去接应青柳和元亭,这才重新回了堂内。
他沉着面色,敲了敲窗框,冷声唤道:“出来。”
萧散和萧肆两个人从窗内跃进来,有些心虚地低着头行礼:“殿下。”
“呵。”
萧清辞冷笑一声,对着二人说道:“对主子的私事这般上心?怎么,孤吩咐给你们的事都干完了么?”
两人有些惊惧,齐齐摇了摇头。
萧清辞立在原地,眸光沉了下去,良久未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冷着音色说道:“孤倒是看你们挺闲的。”
“你们去南央阁,把那里堆着的粮食扛来。”
说着,萧清辞又补了句:“只有你们两个。”
萧散和萧肆不敢再多言,纷纷低头应道:“是。”
说罢,两人便起身往南央阁的方向跑去,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萧清辞蹙眉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把萧凌带来了。
这两个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倒是把在暗卫阁里学的东西都给忘了个干净。
萧清辞摇了摇头,眼睛余光忽地瞥到了自己沾着泥水的衣角。
点点泥渍沾在雪白的袍角,明晃晃的,就连鞋上也沾了不少,萧清辞抬脚离开堂内,准备去屋内换身衣服。
就在他刚迈出门,便迎面跟乔装过的苏沅卿撞上了。
苏沅卿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身简陋布衣,脸上的面具摘了,转而拿布围在脖子处,顺带遮住了整个下半张脸。
“卿卿?”
萧清辞愣了一下,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有些委屈地瘪嘴,眼尾微垂:“你想瞒着我独自去和灾民打交道?”
“我……”
苏沅卿没想到能被萧清辞抓个现行,一时有些语塞:“阿辞,我不是,我只是想出去查探灾民们的状况如何,我不会直接露面……”
“所以你就想瞒着我偷偷去?”
萧清辞控诉地看着她,哑着声音道:“外面那么危险,你竟然想抛下我自己去?你刚刚分明还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苏沅卿有些手足无措:“不是自己,一会儿元亭和青柳来了,我会带他们一起去的。”
萧清辞不可置信般地抬眸,委屈地握住她的手:“你带着他们都不带我么?卿卿,我也能保护你的……”
前世时,萧暮归就是派人在灾民里面安插,取得灾民们信任后又暗中寻找机会煽动他们,在萧清辞派人发粮时刁难他的人。
她好歹在九皇子府待过许久,便想去看看灾民里有没有熟悉的面孔,好让元亭和青柳他们帮萧清辞铲除了。
帮她找来布衣的侍卫方才对她说萧清辞赶路数日,从未睡过好觉,日日都在担忧灾情一事,苏沅卿便不愿让他再费心,所以就没告诉他。
总归一会儿元亭他们就到了,他们来此本就有乔装,可以直接混在她身边保护她。
萧清辞垂着眼尾,一副委屈模样。
苏沅卿看着他半晌,自觉拗不过他,斟酌许久,试探地问了句:“……要不,阿辞跟我一起去吧?”
几乎是一瞬间,萧清辞脱口而出:“好!”
苏沅卿:“……”
半个时辰后。
东边的难民所里,出现了四个陌生面孔。
元亭和青颜坐在前面,萧清辞和苏沅卿则是藏在后面。
苏沅卿来回打量着四周来回的灾民,仔细排查着记忆里面的熟悉面孔。
为了不被人发现,苏沅卿给特地易容了一番,将面色画得黄了些,又画了些疮疤,拿布把头发和下半张脸尽数遮住,远远看去,就跟真的灾民别无二致。
一旁的大婶面黄肌瘦,看见这几个新人,好奇问道:“你们是打那边儿来的?”
苏沅卿想了下,把声音压得嘶哑了些,轻声回道:“从南村来的。”
大婶靠在墙上,喃喃道:“南村啊,先前也是个出富户的地方……”
“说起来,我家中原先也是富贵人家,可自从这灾情一来,田和屋子都被淹了,攒了好些年的家当没救回来,便只能拘在这里。”
不过说了几句话,大婶就好像没有力气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旁边的人瞧见,低声打断她:“王婶啊,你都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还是先别说了,省省力气吧。”
萧清辞蹙着眉,变了声音问道:“这知州竟是连一点粮食都不给么?为何几日都没有东西吃?”
周围的人听了,不知为何,都痴痴地笑了起来,不知是在笑萧清辞还是在笑他们自己。
“你是家里原先富裕,现在买粮积蓄用尽才来了这里吧。”
大婶眼中的光芒暗淡,低声说道:“知州?我们的知州早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十二月对我好一点吧……〒▽〒
第54章 看穿
大婶自嘲一笑:“那新上任的洛知州, 可曾在意过我们的死活?”
“这朝廷,又可曾记得我们这些子民?”
萧清辞有些愣住,眼底生了些寒意。
他本以为, 他洛元还能有些微小的良知,虽是把好的粮食全贪了, 倒也不至于让百姓们连东西都没得吃。
但看看现在……
这些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 有气无力, 连说话都只能靠在墙上强撑着一丝气力, 多数人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只是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等死。
他定要把那洛元和他的爪牙都除尽在此!
萧清辞垂着眼睛, 不再言语。忽地, 他的手被柔软的指节握住, 萧清辞偏头看去, 就瞧见苏沅卿坚定地看着他。
苏沅卿紧了紧手指,对着周围众人说道:“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宸京那边派来了太子殿下来救灾,这说明皇上是极为看重这里、看重我们的!用不了多久,这场灾情就会过去, 大家也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太子殿下……”
角落中不知是谁低声笑了起来,反驳道:“这些人不都是一丘之貉!若他真是来救灾的,为何现在连一点响动都没有?上次太子殿下一来, 陈知州就卸官入狱,叫那洛狗上任,他又能是什么好鸟?绝对是一伙的,全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什么赈灾都是说的好听, 说是赈灾, 连个猪糠都瞧不见一个。一群人来南隐州溜一圈, 被洛狗那厮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什么都不做,回去就能加官进爵、青史留名,我们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周围的人听了,先是一段许久的沉默。
随即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的几个人附和起来,这处难民所本就是洛元偷工减料所建,四面空旷,几个人一来二去地说着,瞬间就传遍了这里。
周围的灾民或是愤懑或是绝望,也跟着斥责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嘶吼,瞬间,萧清辞便成了里面众矢之的。
“殿下先前……”
苏沅卿皱着眉头,想要站起来反驳他们,却被萧清辞压了下去,他对着她摇了摇头,显然是让她不要掺和这事。
“阿辞?”
苏沅卿疑惑地看过去,眼圈微红,显然是气到了,声音都带了些哑意:“这分明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们……”
“卿卿。”
萧清辞看着灾民们瘦骨嶙峋的身躯,阖了阖眸,轻叹一声道:“到底是朝廷和我欠了他们的。我先前来了南隐州,却没有待在这里等灾情彻底解决。”
“给了他们希望,却又被洛元摧毁,其中不知受了多少苦楚,让他们骂一骂,是我该受的。”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你已经吩咐开仓放粮,还让周围州府把粮食运过来……”
苏沅卿的声音又哑了三分,看着他的目光带了些心疼:“明明是洛元和萧暮归的错,为什么要让你被唾弃?”
苏沅卿有些激动,声音渐渐变得大了些。
萧清辞的手反握住她的,轻轻捻了捻。
苏沅卿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赶忙垂下头去。
她有些后悔了。
她不该带阿辞来这里的。
虽是明面上不说,但她能看出他眼底的沉痛和愧疚,那些指责的话像一张大网将他罩在里面,将他曾经做过的所有努力全都一并抹杀,挣不脱,也逃不掉。
苏沅卿深深呼了两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飞的情绪。
明知道这里面有萧暮归的人,总归捡着贬低他的话说,她却还是这般激动,险些暴露身份。
她不应该如此。
但她……
控制不住。
只要一涉及他的事情,她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幼时还是现在,她的喜怒哀乐,总是与他有关。
她侧首看向萧清辞。
那个向来清风霁月、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此时双眸黯淡,垂首看向地面,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自责到难以言说。
苏沅卿看着,心上一痛。
整个难民所的人还在此起彼伏地骂着萧清辞,苏沅卿回身,直接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比萧清辞小了许多,双手环抱不住他的身躯,就只能微微蹲起身来,将头放在他的肩上,双手抚着他的后背。
“阿辞……”
苏沅卿凑在他耳边,心疼地喃喃道:“你很好,这不是你的错,我们现在有粮食了,我们会把灾情解决了的。之后我们再把洛元解决掉,一切就都没事了……”
因为两人蹲在角落,前面有青柳和元亭遮着,在外人看来,他们不过就是墙角的一对不起眼的夫妻。
苏沅卿紧紧抱着萧清辞,说着说着,自己倒是愈发难过起来,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滑落,滴到萧清辞的脖颈间。
她哽咽着,最后哑着声音说了一句:“我会陪着你的,阿辞。”
萧清辞轻笑一声,揽住了她的背。
他眼底的阴霾散去,轻叹一声,温和地应她:“嗯。”
就在这时,门口处突然踉踉跄跄地跑来一个人。
那人的衣衫褴褛,脸上糊着泥水,整个人都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只依稀能看出他的眼睛闪着亮光,颇为激动地走上阶梯,一边喘着一边高喊:
“有……有……”
难民所这边湿泥尤多,阶梯处就更别说了,乍一看像泥糊出来似的。
他激动地跑过来,果不其然在上面摔了一跤,周围的人见了,赶忙去扶他:“小营,你不是去知州府后院等丢出来的菜叶子了吗?怎么回来了?”
小营拿破旧的袖子抹了下脸,随即激动说到:“去……快去东街,太子殿下……派人搭了粥棚在施粥!全是白花花的米,不是烂米霉米……”
小营说得有些磕巴,周围的人却是全都躁动了起来,瞬间就聚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最前面的人磕磕巴巴地问道:“真的吗?!小营你别骗人!”
小营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对他们笑道:“我是先喝了一碗,得了那大人的令回来报信的,不信你们跟我去一趟就知道了!”
难民所里的人交头接耳起来,没过多久,便一哄而上地冲了出去。
苏沅卿和萧清辞对视一眼,也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元亭和青柳混在人群里,在他们身边来回逡巡着。
忽地,苏沅卿发现人群中有几个人趁着没人发现,悄悄地脱离了队伍,朝着另一边跑去。
形迹可疑,极有可能是萧暮归的人。
她似是没有在九皇子府见过他们,或许是萧暮归的人易容潜在了此处,或着也可能是洛元派的人。
她的目光一凛,扯了下元亭的衣袖。
元亭停步倾耳下来,苏沅卿指了下那边的几个人,冷声道:“元亭,去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去哪里。”
“若是他们进了知州府,或是跟一些衣着富贵的人接头,抓个活口回来审。其他的,你自行处置。”
“是,郡主。”
元亭点了点头,一闪就离开了队伍。
苏沅卿沉着面色,快走两步跟上了萧清辞。
萧清辞垂下头看她,轻声问道:“卿卿,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吩咐元亭做了些事情。”
苏沅卿笑着,在人群里拉上萧清辞的手,青柳则是一脸沉肃地跟在他们身后。
东街那边的粥棚搭得很长,几个侍卫将米扛来,又找来了几个会做饭的熬粥。
萧散和萧肆则是站在锅前,拿碗一勺一勺地舀粥。
接到粥的人热泪盈眶,连忙弯腰道:“谢谢,谢谢……”
萧肆笑意吟吟,弯腰道:“没事,你们该谢的是殿下,我们也是为殿下办事。”
萧散侧眸看过来,忽地轻笑起来:“你这狗嘴竟也能吐出象牙来?倒是稀奇。”
说着,萧散不忘拿勺舀粥递给面前的人。
就在他看到面前人的面容时,怔愣了一瞬,差点脱口而出:“殿……”
萧清辞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从他手里接过那碗粥,压着声音道了声:“多谢。”
“没……没事……”
在萧散和萧肆两人惊颤的目光下,萧清辞端着一碗粥,走到苏沅卿身边坐下。
青柳掩在暗处,所以他们并没有看见,萧肆一边舀粥,一边看着那边的二人,对着萧散问道:“萧散萧散,你说殿下跟那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散垂下眼睛,有些无语地睨了他一眼:“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还嫌方才抗粮食没扛够吗?要不要我去找殿下再给你安排点……”
“不不不……”
萧肆仓皇摇头,头顶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甩动,满脸拒绝。
方才他们一起扛那个粮食扛了将近两个时辰!
因为粮食太多,他们甚至用上了轻功,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才扛完,累的萧肆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装粮食的那个袋子了。
再扛?要不要人活命了!
萧肆浑身打了个寒颤,赶忙垂下头去,不再看萧清辞那边。
萧清辞余光瞥见他们二人都已经收了视线,抿了口碗里的粥,才对苏沅卿笑道:“卿卿,可要尝尝?”
苏沅卿凑上去喝了口。
不错,没有偷工减料。
苏沅卿正好饿了,端起碗就开始喝起粥来。
萧清辞坐在苏沅卿身侧,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一碗粥,忽地笑了起来,眉眼噙笑地凑到她耳边:“卿卿,今日难民所之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为何……你知道这么多事情呢?”
【作者有话说】
我想写狐狸番外我想写狐狸番外我想写狐狸番外……[爆哭]
可是正文得写到月末才能完结,还有万恶的考试周[爆哭]
第55章 坦白
苏沅卿僵住了。
捧着碗的指节紧紧握着, 半张脸藏在碗后,敛着眸子,半天都不作言语。
阿辞他……
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苏沅卿被他忽地一问, 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萧清辞见她这副模样, 轻叹一声, 将她手上的空碗取下, 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眼底笑意潋滟:“卿卿不必紧张,我不过是逗你玩的。”
“啊……好。”
苏沅卿有些呆愣地看着他, 待反应过来, 迅速点了点头。
她躲开他的视线, 抬头看着萧散和萧肆给排成长列的灾民舀粥, 以此转移注意力。
萧清辞坐回到她的身边。
他偏头看了下,苏沅卿的目光躲闪,指节蜷捻,额头上还隐隐沁出了些细汗。
这是她幼时撒谎或是心虚时才会表现出的模样。
卿卿在心虚?
为什么?
是因为没有回答他的话么?
萧清辞敛下眼底的疑惑, 摇了摇头,掩在粗布下的唇角微抿。
罢了。
既是卿卿暂时还没打算告诉他,他不问就是了。总归, 他也不愿让她为难的。
思及此,萧清辞握住苏沅卿垂在身侧的手,放在手心把她紧蜷的指节打开,与她十指相扣。
“卿卿, ”萧清辞拉着她起身, “既是已经来看过了, 那我们便回驿站吧。”
苏沅卿抬头, 萧清辞的半张脸被粗布遮着,脸上被她化了易容的妆,独留着那一双桃花眸,濯濯冷清,又带着似水温和。
她眉心微蹙,心里挣扎着,终是缓缓回了句:“嗯。”
自难民所回驿站的一路上,萧清辞一改常态,喋喋不休地与苏沅卿说些乱七八糟的事,似是想让她淡忘方才的对话。
可不论萧清辞如何努力,苏沅卿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是偶地回他半句,或者是一个淡淡的“嗯”字。
苏沅卿混沌了一路,连带着后面回驿站后,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直到明月高悬,苏沅卿卧在驿站的床榻上时,她还在想着究竟要不要告诉萧清辞前世的事。
毕竟……
这事听着,太过离奇。
而且,前世的时候,他们二人直到最后她死时,也都是一对水火不容的仇家。她嫁给了萧暮归,他也因为种种变故离开宸京。
那时,他还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却早已不复以往盛名,昔日矜傲的眉眼染上颓败之色。
他临走前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哪怕当时他们已经没了什么干系,哪怕他们现在已经和好了,但是每每想起,她的心尖都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刺痛。
驿站的床榻不比宸京,床板冷硬,苏沅卿蜷缩在上面,被褥也半天都捂不热。
先前的洪灾毁坏了不少房屋,这驿站也坏了不少屋子,先前因得灾情过重,洛元也不给拨银两,修缮一事便推迟了下来。
现在萧清辞来了这儿,洛元哪怕胆子再大,也要做足表面功夫。
他找了工匠将屋子修缮了一番,却总是留下了些小疏漏,不是窗户关不严就是断了两块房瓦,萧肆去问,也被他用什么灾年物材不足给挡了回去。
再找人修铁定是来不及了,这第一晚便只能先将就些,第二天再从外面找人来修。
苏沅卿的屋子修缮得还算好,只是窗缝下面没有修补齐整,寒凉的晚风裹着月色,顺着缝隙涌入室内,吹得被褥冰冷。
苏沅卿背对着窗户,将被褥抱紧,正欲入睡。
倏忽,她感觉身后有个温热的身躯抱住了她,带着淡淡的冷竹香气。
此时万籁俱寂,一声轻唤在清风中响起:“卿卿。”
清寒月色下,萧清辞把苏沅卿抱得紧了些,故作可怜地委屈道:“……我的屋子好冷,又冷又黑,我害怕。”
“……”
在太子府里自己睡了那么些年为何没见你害怕过?
苏沅卿看破了他的心思,颇为纵容地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萧清辞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得寸进尺道:“我想抱着你睡。”
“好。”
苏沅卿点了点头,萧清辞开心地轻笑,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苏沅卿后背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苏沅卿轻轻唤了一声:“阿辞……”
萧清辞许是睡着了,并未回话。
苏沅卿叹了口气,掩在眼底的心绪复杂。
阿辞睡着了。
她阖了阖眸子,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今日你问我为何知道这么多,我不是不想回你,只是……我不知我该如何回你。”
“我不愿骗你。”
苏沅卿蹙着眉心,喃喃道:“但是我……”
萧清辞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苏沅卿瞬间僵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吞回了肚子里。
萧清辞一直没睡着,方才他听见苏沅卿叫他,先是愣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应,她的话便已经脱口而出了。
萧清辞看着苏沅卿的背影,眉眼温和。修长的指节勾起两缕秀发把玩,他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卿卿说什么我都信。可若是你不知该如何回我,那便不必回,我的问题远比不上你的心绪来得重要。”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问题,让卿卿心神不宁这么久,是我的过失。”
“我说什么你都信么……”
苏沅卿轻笑一声,转身过来面向他,“若是我说——我曾活过一世呢?”
“我嫁与了旁人,你也离开了宸京,我嫁的人背叛与我的交易,将我的亲人和我尽数除去。至于你我二人,前世相厌半生,最后不欢而散,再无转圜。”
苏沅卿垂下眼眸,眼底泛着泪意,声音却是出奇地冷静:“萧暮归就是我前世嫁的人,所以我从宫宴开始,就一直在为复仇做准备。宫宴是我的算计,他的势力是我的算计,皇上把他赶出皇宫是我的算计,这次灾情里的事情,也是我早早便知晓的。”
“便是连你,最开始也是我谋局的一部分,可我没想到,你终是成了我谋局里唯一的偏离。”
说着,苏沅卿抬首看向他,皎洁的月色透过两缕在他的脸上,那双桃花眸一如既往的好看,哪怕是躺着,也是清风霁月、风姿独绝。
唯独眼上微蹙的眉心,成了那张俊颜上仅有的败笔。
苏沅卿伸出手指,触上那蹙起的眉心,眼尾半坠着一滴泪:“不论过了多少年,经了多少事,我还是喜欢你。自我决定跟你合作开始,我就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如此……你可还信我的话?”
几乎是苏沅卿眼泪落下的那一瞬间,她便感觉自己的面颊上传来一丝温热。
“我信。”
萧清辞吻去她眼尾的泪水,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前世是我糊涂,我混账,没有看清卿卿的心意。”
“但今生今世,你注定是我的娘子,便是卿卿赶我,都赶不走了。”
苏沅卿有些微愣,良久才回过神来。
她张开双手回抱着萧清辞,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里还带着微哑:“我不会赶你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是我的小清公子,是我的阿辞。”
“我也会一直陪着卿卿。”
萧清辞阖上眸子,嘴角噙着笑意,和苏沅卿相拥而眠-
与此同时,宸京,九皇子府。
清风习习,明月皎皎。
几缕银华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那床榻上睡着的公子身上。
萧暮归唇色苍白,额上不断冒着细汗,似是魇住了,眉心紧蹙着,双手似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时而紧握成拳,时而又攥住身上的被褥。
梦中,萧暮归似是到了一处卧房内。
瞧那四周装饰,分明是他九皇子府里专门给皇子妃留的居所。
此时,那窗棂柱梁之间,皆是挂着红绸,最里头的大红床榻上,赫然坐着一位盖着红盖头的姑娘。
萧暮归蹙着眉心,伸手探去,却从那姑娘的身上穿了过去。
在这个梦里,他是虚影。
萧暮归收回手,立在一旁看着那姑娘,越看越是觉得熟悉。
忽地,那姑娘伸手自己掀开了盖头,露出了一张明媚张扬的脸。
是苏沅卿。
平时未施粉黛便已是艳冠宸京,如今描眉染唇,面上敷了薄薄的脂粉,眉心一点花钿,与满身繁复婚服映衬着,更显姿容绝色。
萧暮归愣在了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就在他发愣之时,他瞧见穿着婚服的自己从门外踏进来,仍是披着那张假面,笑得良善温和。
他看见他们二人像是约定了什么。
他看见自己满意地笑了下,转身离开了房门。
他看见苏沅卿拿着桌上的酒壶,一盏一盏地饮着,嘴里不停唤着萧清辞。
分明都嫁给他了却还唤着别人的名字?!
萧暮归不知是气愤还是因为什么别的,转过头去不再看这副场景。
忽地,萧暮归眼前的画面一转,到了一个满目疮痍的地方。
那是南隐州,萧暮归和洛元一手造就的地狱。
一切如他所想,萧清辞声名狼藉,他自己则是踩着洛元成为了百姓心目中的救世主,声望一跃千里。朝野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父皇也对萧清辞失望,甚至下旨想要封他为宸王。
当然,他在那群贪官身上花的大笔银子才是主要因素。
但那又如何?总归起到效用了不是么?
萧暮归满意地笑了笑,眼前的场景却忽然转到了九皇子府的地牢。
苏沅卿想要去告他的密,被他狠狠甩在了地牢里,随即他便一步不停地离开,丝毫没有看见她身上的伤势。
而后,他又以苏沅卿作威胁,踩着长公主和丞相府的势力和鲜血登上高位。
那时,宸京已经没了萧清辞,他便是继位的大热人选。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想去地牢里炫耀的时候,却发现……
苏沅卿死了。
宸京最为明媚的嘉宁郡主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地死在了地牢里。
萧暮归猛地上前两步,看着那意气风发的宸王殿下抱着她,目眦尽裂。
那崭新的锦袍被血和灰尘染上脏污,他却浑然不顾,双手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
他没有想让她死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出去乱说话才把她关到地牢里的。
忽地,萧暮归的心上剧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睁开眼睛,周身气质变得凌厉起来,昔日故作温润的双眸染着痛色,哑着声音疯狂唤道:
“沅卿……”
第56章 棋局
晨光熹微, 天边泛着鱼肚白,清晨的微风带着露水,从窗棂缝隙间溢了出来, 拂在窗边人的面上。
萧清辞立在窗旁,身上穿着件简单的群青衣袍, 满头墨发松散地束起一半, 拿了根木簪固定住。
他看着驿站外排着的一条长路, 眼底渐渐泛起沉色。
不知不觉, 他来这南隐州已经半月有余了。
上次他派萧散和萧肆去南央阁扛米,回来时发现驿站门口聚着一群灾民, 跟着领头的几个高喊着“朝廷无情”“侵吞灾粮”之类的话。
他们看出这米是赈灾所用, 一时间又找不到他, 驿站门口又堆着许多人, 为了安抚民心,便先在东街处搭了个粥棚施粥。驿站门口聚的人闻风而撒,待他们再去看时,其他的灾民倒确是真的, 但领头的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苏沅卿上次派元亭在难民所那边抓了个活口回来,叫萧尔审了许久,才吐出真话来。
确实是萧暮归派的人。
之前萧肆在驿站门口杀的那个是新来的, 还没学会易容,这才被萧散抓住了把柄。
而他被抓住之后,其他的人便警觉起来,为了不被人发现, 每过一两日就会易容乔装一番。总归灾民众多, 偶尔多了或者少了几张脸, 再加上他们会把脸糊上灰尘, 姿态言语与灾民近似,少有人瞧的出来。
由此看来,萧暮归的人,远不止那几个。
萧肆借着施粥的契机来进行甄别,同时还去暗中查探消息,却始终没能把人找出来。
能不知不觉地培植这么多人到南隐州,却没有一点消息传出,要么是萧暮归一早便在南隐州扎了根,要么就是他跟此地高官勾结,封锁消息,假造身份。
“阿辞。”
苏沅卿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萧清辞回头看去,便见着她面上仍戴着他的那张银制面具,独留那双杏眼露在外面,清澈灵动。
“卿卿。”
萧清辞对她笑了笑,伸手牵住她的手,将她的柔荑握在手心里。
苏沅卿歪头问他:“你在想什么?”
萧清辞的指节紧了紧,苏沅卿察觉到,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轻轻地反复捻弄着。
他轻叹了口气,蹙着眉心说道:“我们在明,萧暮归在暗。再加上现在的灾情,还有这南隐州的洛元,我们不知还要在这耗上多久。”
说着,萧清辞的眉眼间染上郁色,薄唇微抿,声音冷冽:
“也不知道,郑安书他办的事如何了。”
初晨的太阳缓缓升起,天边泛起一片金光,几缕阳光穿过树影檐角落在屋内。
苏沅卿伸出另一只手,看着阳光停留在她的指尖,忽地轻笑一声,缓缓说道:“谁说萧暮归在暗的?孟玥在九皇子府查探许久,已经查到了他的一些马脚。”
苏沅卿往身后看去,轻轻点了点头,青柳便上前来,递了一张密函给苏沅卿。
她将密函放在手上,摊开给一起萧清辞看。
那一张不大的纸上,赫然写着两行大字。
【南隐州知州洛元是已故洛才人之兄】
【萧暮归近日与洛元来往频繁,两人联手封锁消息,由暗卫归二在城内某处负责管理往来信件和手下】
“洛才人……”
萧清辞将苏沅卿手上的密函接了过来,看着最上面的一行字,恍然大悟。
那多年前在冷宫病故的洛才人,确是南隐州之人。
不过他依稀记得,洛才人的母家并不强盛,父亲只是南隐州的一个八品小官,为搏一把前程才将她送到宫中,怎料她香消玉殒,对他们反倒没有一点助力。
因得洛才人位份低,又是在冷宫过世的,他也没怎么关注过这件事。
不曾想,短短十来年的时间,洛元倒是登上了知州之位。
难怪,洛元那人能如此有恃无恐,分明没有什么才学,却还是在南隐州迅速扎稳了根,各种打压手段层出不穷。
忽地,萧清辞想起王秋朝先前的一句话:-
“洛元不过是饭桶一个,但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你们要小心些。”
高人……
原是有个不择手段的智囊侄子啊。
萧暮归此人,怕是从他刚从冷宫出来时就开始谋局了。
在宸京众人眼皮子底下装出一副病弱的废物模样,暗地里在宸京发展势力,还跟远在南隐州的洛元始终保持联系,明面上是为他筹划,实则是那洛元当他的踏板。
萧清辞垂着眼眸,攥着薄纸的指节用力,将那密函都攥出了褶皱。
若是他此番在南隐州与洛元先争斗起来,那么萧暮归就可以将罪责尽数推给他和洛元,再自请来南隐州收拾烂摊子,凭着安插在灾民里的诸多人手,操纵流言。
以此……踩着他们和众多灾民的尸骨,搏得流芳美名。
这是以十余年为期的一场大棋,以人心为赌注,将所有卷入这场风波的人全都变成他的棋子。
成则搏得民心,扶摇直上;败则心血散尽,血本无归。
苏沅卿看着萧清辞有些讶然的目光,眉眼微垂。
她方才刚看见这张密函时,也是这副模样。
她虽是知道萧暮归和这南隐州的官员有联系,却不曾想到他竟是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慢慢布局,本以为是利益交换关系,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亲缘在。
若是利益相连,两人互相利用,倒还好解决些,但看洛元与他的关系……
那洛元估计也是个没脑子的,竟是真以为萧暮归把他当成亲舅舅,对他言听计从。殊不知,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萧清辞将手上的密函撕碎,手上用力,那些碎纸便成了一把粉末。
他腕间轻转,将手上的粉末撒了个干净,侧首看向苏沅卿,轻声问道:“卿卿,你可曾有……对那暗卫归二的印象?”
苏沅卿想了想。
在前世时,归一是萧暮归的心腹,时常跟在他左右,她对他的印象要深刻些。
至于归二……
那人不常出现,倒是个神秘的人物。
但他既是萧暮归的暗卫,那她作为九皇子妃,曾经定是也见过他的。
苏沅卿蹙眉想了许久,忽地,她灵光一现,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她拉着萧清辞走到桌前,先是研了点墨,随即便拿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把匕首的图样。
卿卿为何画个匕首在这儿?
可是想拿来防身?
萧清辞仔细看着苏沅卿执笔作画。
那匕首瞧着不过是最为简单的式样,匕身上光秃秃的,唯有那匕鞘上,隐隐刻着一个暗纹。
不是九皇子府的暗纹,只是一个类似于狼或是豺豹之类的动物图样。
苏沅卿画完,拿着那纸仔细瞧了瞧。
没错,就是这把。
她前世在九皇子府时,因得不愿跟萧暮归多过交流,便喜欢在府上四处转悠。前面一段时间都平安无事,直到有一次,她路过了一处院落,被一个冷面的暗卫举着匕首挡在原地。
那匕鞘上的暗纹映着阳光,忽地闯进她的视野里,正好让她记住了。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对归二的印象。
若说面容冷肃、一身黑衣,她见过的多数暗卫都是这个样子。但那把匕首,在她的潜意识里,似是对归二很重要的人送的,每时每刻都会带在身上,常是放在怀里或是别在腰间。
修长的指节从画纸上方压下,苏沅卿抬头看去,便瞧见萧清辞从画纸上方冒了出来。
萧清辞见她许久没有说话,俯身正欲问她,苏沅卿一时怔愣,随即便将手上的画纸塞到了他的手里。
萧清辞有些疑惑地问出声来:“卿卿?”
苏沅卿站起身来,莹润的手指抚上画纸,颇为认真的对萧清辞说道:“阿辞,萧暮归的人皆擅伪装,归二定是也乔装过一番,难以根据面容找到他。”
“但是这把匕首对他极为重要,以它作为突破口,或许能快些找到他。”
萧清辞闻言,瞬间正色起来。
他将画纸折了起来,眸中泛着淡淡的寒意,拂袖转身:“我现在就去让萧肆找他。”
“等他们施完粥吧,若是现在去找他,以他的性子,怕是连一刻都等不及。”
苏沅卿拉住了他的衣袖,将他压在椅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萧清辞颇为松散的墨发,拿过旁边的铜镜递给他,调笑道:“而且——你就用这副模样出去见人么?”
萧清辞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木簪。
现在南隐州的事情尚未完全解决,他想尽早处理好这些事情,每日都会早早起来联络郑安书,还得和洛元周旋。
早上若是拿银冠束发,总是要用许久。不如这木簪,虽是简朴了些,束发的时间倒是比银冠要快得多。
就是……他不太习惯用。
苏沅卿看了看萧清辞泛红的耳根,又看了看铜镜里的那个清俊公子。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唯独那墨发,松散凌乱,乍一瞧,倒像是没束发似的。
苏沅卿轻叹一声,伸手将萧清辞发间的木簪取下。
忽地,她指尖一顿,看着他头上颇为怪异的结陷入沉思。
“你……是怎么把它搞成这样的?”
萧清辞的耳根更红了。
苏沅卿憋着笑意,先是细细地将他墨发上的结弄散,随即认真地为他束起发来。
莹白的手指在墨发间穿插着,时不时地触上萧清辞的脖颈。
柔软的触感带着温热,激起一阵颤栗。
萧清辞垂着头,眼尾微红,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不多时,苏沅卿将木簪重新簪进他的发间,牢牢固定住。
她将头放在萧清辞的肩膀上,伸手把他的脑袋抬起,让他看向铜镜,得意道:“如何,好看不好看?”
萧清辞红着眼抬头,轻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定格在那笑靥如花的苏沅卿身上。
忽地,他转过身去,伸手触上苏沅卿的后脖颈,将她压了下来,温热的薄唇触上柔软的唇瓣。
苏沅卿躲闪不及,跌到萧清辞的怀里,又被他死死揽住,整个人面色绯红:
“唔!”
【作者有话说】
萧暮归坏是真坏,但倒是真的有脑子……其实我本来是想把他写成个追妻火葬场的病娇来着(后面或许会有几章),但是现在竟然变成偶尔发疯常年伪装的丧心病狂大反派?[问号]
我的妈耶,我怎么把他写得这么厉害?后面的气氛要开始焦灼了[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7章 救他
一个时辰后。
驿站门前排着的灾民渐渐散去, 萧散在前面和侍卫们一起收拾东西,后面是断壁残垣,萧肆抱着剑倚在墙上, 目光流连在散去的灾民之间。
萧散把东西拾掇好,瞧见萧肆一副愁闷的模样, 便走过来问他:“如何, 可看出什么了?”
萧肆摇了摇头, 眉眼低垂, 沉声道:“灾民的人数太多了。”
“整个南隐州的灾民加起来,少说都有万人, 先前逃出南隐州的灾民, 也在陆续回来……”
萧肆说着, 忽地像是瞧见了什么, 半撑在墙根的脚放下,眉梢轻挑。
他半张着嘴,脑袋往旁边一偏,一边用手扒拉着萧散, 一边好奇地看过去。
萧散不明所以,转过头去,就见着萧清辞从驿站里面走出来, 薄唇艳红,仔细一瞧,那嘴边好像还有个浅浅的伤口。
看着……像是被谁咬的。
萧散和萧肆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垂下头去, 对着萧清辞行礼:“殿下。”
没过多久, 萧清辞走到他们面前, 递了一张折过的画纸给萧肆, 声音冷冽:“萧肆,你带上几个人,去城里暗中搜寻随身携戴此物之人。”
“若是找到了,抓活口带回来。”
萧肆接过画纸,将上面的褶皱抹平,仔细瞧了瞧上面画着的匕首。
他将剑挂在腰间,小心地将画纸收好,认真应道:“是。”
说罢,萧肆便带着几个穿着便装的侍卫离开,身影消失在街的尽头。
萧清辞收回目光,墨发间的银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再简单不过的木簪,配着那张冷清面容,倒颇有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
他侧首看向萧散,思索了一瞬,随即吩咐道:“萧散,你去给郑安书传个信,就说孤有要事想与他相商,叫他戌是来驿站找孤。”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下萧散的装扮,蹙着眉头又说了句:“这身黑衣太过显眼。萧肆隐匿功夫好,尚且不论,你待会儿去时,最好还是换身行头。”
萧散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暗卫服。
这暗卫服是全黑的,袖口处拿丝线绣了太子府的暗纹在上头,虽是适合夜行,但现在是白日,若是忽地出现在郑大人府门前,确实显眼。
但他自从成了暗卫以来……也没有别的衣服了啊。
罢了,待会儿去随行侍卫那儿借件便衣来。
萧散正想着,便瞧见驿站里面又走出来一位姑娘,戴着那张熟悉的银制面具,朝着萧清辞缓缓走来。他愣了一瞬,随即便赶忙跟萧清辞行礼告退,匆匆跑开。
萧清辞:“?”
萧清辞看着一向沉稳的萧散匆皇跑开,甚至还有些脚步不稳,不由得轻叹一声。
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倒是跟萧肆学坏了。
倏忽,萧清辞的右肩被人轻拍了一下。
他朝右边转头,不见一人。
萧清辞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轻勾,伸手揽住左边正准备吓他的苏沅卿,轻笑着唤她:“卿卿。”
“你不生气了?”
苏沅卿看着他唇上的那个伤口,有些羞赧地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我本来就没生气,是你……”
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目光在旁边飘忽着,转移话题道:“你方才找萧散去做什么?”
“我叫他去给郑安书传个信。”
萧清辞松开手,待苏沅卿站稳,这才沉着声音叹道:“先前他说要去文书里找洛元的把柄,再联络陈桥的旧部,我便借了些人手给他,现在还不知他那边进展如何。若是想快些解决南隐州的这场祸事,洛元必是首当其冲,而解决他的关键,便是陈桥这个老知州。”
“陈桥乐善好施,体恤百姓,在南隐州素有美名,人脉广博。虽是他现在被洛元囚在牢里,但他的一众下属尚且蛰伏在暗处,只是被洛元暂时压制。”
此时一阵清风吹来,两缕墨发在萧清辞身后轻轻晃动,冷清的桃花眸中染上郁色:“现在得先找到归二,将萧暮归和洛元的关系往来切断,待他焦头烂额之际,便可趁机救出陈桥,联合一众旧部将他连根拔起。”
“好法子。”
苏沅卿惊叹着,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眉眼微弯,声音清灵:“阿辞真厉害。”
萧清辞伸手将苏沅卿抱在怀里,头埋在她的脖颈间,俯在她耳边委屈地说道:
“卿卿,我快等不及了。”
“我想快些把这些事处理完,我想快些回宸京娶你。”
萧清辞的声音可怜兮兮的,苏沅卿偏头看去,就瞧见他敛着眸子,眉尾微坠,长睫掩住眼底的神色,眼尾的一颗红痣映着阳光,像是泪珠垂在眼尾,似红非红,给他更添了两分可怜之意。
苏沅卿的目光一顿,伸手摸了摸他的墨发,轻声笑道:“我的一辈子都是你的,你在乎这几月的时间干什么?总归……我只会嫁给你的。”
“嗯。”
萧清辞的声音带着哑意,在苏沅卿脖颈间又埋得深了些。
却无人见得,他敛下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戌时一刻。
洪水将南隐州街旁的树木冲得七零八落,独留下几棵顽强的,颤颤巍巍地立在街旁,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皎洁月光自房檐倾泻而落,照在驿站里脚步匆匆的两人身上。
萧散将郑安书带到了萧清辞的房门外。
他身上的便装有些大,只得用手收了收衣袖,曲指敲了两下房门,恭敬唤道:“殿下,郑大人带到了。”
不过须臾,冷清的声音便从屋内传来:“让他进来。”
郑安书走到门前,举在半空中的手犹疑了下,终是推开房门,踏了进去。
屋子不大,最先映入郑安书眼帘的,是一个木桌,萧清辞坐在桌前,伸手倒了两盏茶水,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入室内,衬得那人眉目格外冷清。
但是……为何他旁边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姑娘?
殿下竟是还亲自倒茶给她喝?
郑安书好奇地看了眼,随即便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的疑惑,只以为苏沅卿是萧清辞的下属。
他上前两步,对着萧清辞行礼:“见过殿下。”
萧清辞颔首,淡淡吐出一字:“坐。”
郑安书坐在木椅上,身上穿着件简单的雪青衣袍,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木桌上,伸手指着那纸上的诸多人名,认真说道:
“殿下,您借微臣的人已经顺利联系到了陈知州的部下,他们大多都在洛元手下潜伏,还有些在陈知州入狱后便自请调离南隐州,微臣现在还在想办法联系他们。”
“但……”
郑安书蹙着眉,轻叹一声道:“洛元的人狡猾,将他的罪证全都销毁了,我这些日子里暗中翻遍文书,竟是都没发现他一点不好的消息。”
“罪证?”
萧清辞抿了口茶水,感受着微涩的苦味在口中蔓延,他冷笑一声,眼中染着寒霜:“就他这些日子在南隐州做的这些事情,足以让他死个千百次了。”
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还是其次。他侵吞救济百姓的粮食,转而囤来谋利,建的难民所更是用的最为次劣的木材,不挡风不避寒,被风吹个一晚便能断掉几块木板。
灾民们没有饭食,夜间寒冷,诸多人挤在狭小的地方抱团取暖,而洛元他反倒在府上大摆宴席,住的知州府不知比陈桥在时奢华了多少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似的。
郑安书愣了一下,随即也应道:“殿下说的是。”
萧清辞抬眸看他,修长的指节把玩着手上的茶盏,又启唇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想来我的暗卫已经告诉过你了,洛元跟我那九皇弟有些关系。现在我的人已经在城里搜寻,等找到了他在这城中的眼线,便能切断他和宸京之间的联系,届时,便是个最好的时机……”
萧清辞将茶盏放在桌上,眼中映着月光,濯濯冷清。
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沉声吐出几个字:“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郑安书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纸翻到背面。
只见那上面笔画弯曲,仔细瞧去,赫然是一张地图。
“这是知州府的地图。”
郑安书沉着面色,指着那上面画着的一条小道,顺着那条线一直到最尽头:“我先前在陈知州手下做事,他颇为照顾我,曾邀我在知州府做过几回客。”
“洛元陷害陈知州后,表面上是将他打入了牢狱,实则将他暗中转移到了知州府的地牢中。”
郑安书的指尖停留在尽头处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说道:“那地牢,便是洛元拿陈知州原先在府里设置的暗室改装的。”
“那里面本是装着陈知州多年来搜集的失传典籍,不曾想……”
郑安书的眼眶泛红,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便伸手抹了下眼尾,正色起来。
他看向萧清辞,眼中泛着泪意,目光灼灼,声音坚定:“殿下,我们想……去地牢里面,救陈知州出来。”
【作者有话说】
3000+的更新我打开电脑一气呵成,5000字的读书报告我憋了三个小时就出来500字哈哈[三花猫头]
小说小说我爱小说,暴躁的时候敲完字就舒服了![爱心眼]
该说不说萧清辞的人设我超爱的,前面傲娇嘴硬,后面就是狐狸狐狸可怜狐狸嘿嘿~[爱心眼]啊啊啊啊啊又是想完结写狐狸番外的一天,死手啊你为什么不能多敲一点……
第58章 密报
大雨倾盆。
残破的房檐坠着连串的雨珠, 天边忽地闪过一道闪电,白光照亮半边漆黑天幕。惊雷炸响,短兵相接, 剑匕相碰的声音掩在雨声里面,带着一人沉沉的冷声:
“我劝你最好束手就擒, 你打不过我。”
“那可不一定。”
萧肆的软剑偏长, 归二手腕一转, 手上的匕首压着他的剑刃戳进了他的手掌。
鲜血从刀刃下缓缓流出, 又被大雨很快冲散,在地下化作淡淡的红水。
匕首的寒光映着闪电, 萧肆的面容掩在斗笠之下, 薄唇勾起, 生生将自己的手掌从刀刃从抽出。他一脚踢向归二, 待归二后退两步,正愣神之际,一把软剑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说的,你打不过我。”
萧肆蹲下身去, 颇为可惜地用剑刃在归二脖颈上比划了两下。
可惜了,殿下说要抓活口回去审。
归二脖子架着剑,僵着不敢动作。
萧肆抬手, 想用一个手刀把归二敲晕。忽地,他感觉身上的内力渐渐消散,脚下不稳,眼底发晕。
萧肆摇了摇头, 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偏头看着右手上仍血流不止的伤口, 冷笑一声:“事先就把毒浸好了?消息倒是灵通。”
萧肆的手腕渐渐不稳, 归二冷着脸, 伸出两根指节把横在脖颈上的剑刃往旁边推了下。
他站起身来,面对着萧肆,正欲言语,远处却陆陆续续地传来脚步声。
有力的脚步声踏着地上的水坑,听着至少有五人,虽说实力不及萧肆,但也都不是善茬。
“萧肆大人!”
几个侍卫看到前面的情景,全都将手中的剑拔了出来,朝着归二冲来。
归二沉着面色,深深地看了半跪在地的萧肆一眼,随即便闪身跑离此处。
不过须臾,整个人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倾盆大雨裹着狂风,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漆黑,时而闪出的一道闪电照亮了前处,赶来的侍卫们瞧见萧肆的模样,赶忙蹲下身去问道:“萧肆大人,您可有事么?”
萧肆低头压制着身上的毒素,半晌后才抬起头来,眸光沉沉,声音冷冽:“无妨,随我回驿站去禀告殿下。”
萧肆将剑撑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
雨水顺着斗笠往下落,被风一吹,豆大的雨珠便向里倾斜,将萧肆的胸口打湿了些许。染着血的指尖伸向胸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密信,递给旁边打着伞的侍卫:
“你先拿着,待回去时拿给殿下。”
说罢,萧肆眼前一黑,体内毒素反噬,他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吸干。
心口和受伤的掌心泛起痛意,蚀骨似的剧痛自心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汇聚至头顶。伴着周围侍卫们的惊呼声,萧肆吐出一口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待萧肆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他抬起手看了眼,掌心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瞧着那人死命扯着细布缠绕的包扎手法,萧肆无语地撇了撇嘴,看向一旁正看着医书调药的萧散。
萧肆半撑着身子,将后背倚在墙壁上,轻笑问道:“你不包扎得这么紧能死吗?勒死小爷了。”
“给你包扎就不错了。”
萧散从医书后面抬头,冷笑一声:“当年训练的时候,你躲攻击可是是出了名的快。归二那么短的匕首,竟然能把你的掌心戳穿一半?”
“怎么,连躲都不知道躲了?脑子被狗吃了?没脑子的蠢货,果然还是得叫老大再把你送回暗卫营里多训练些时日。”
“……我当时正跟他对峙,要是我躲了,那匕首戳穿的就不是我的掌心,而是我的胸口了。”
萧肆面色苍白,微微仰头,轻笑着靠在床柱上。
窗外天空一碧如洗,白云轻飘着往前,清风习习,烈日高悬。
“殿下那边如何了?”
萧肆的声音淡淡,萧散一边奋力捣药一边回他:“该说不说,你拿回来那张纸还挺有用。去上面写的接头地抓细作,一抓一个准,全是萧暮归的人。”
“那是归二想要传给萧暮归的密信,被我拦下来了。”
萧肆得意地笑了下,手腕不自觉地抬起,却不慎牵到了伤口,瞬间便疼得他呲牙咧嘴。
“你中毒不深,但那个毒药性强烈,我废了好些功夫才解开。这解毒之后足足睡了三天,殿下已经和郑大人在暗中布局了,打算趁着洛元焦头烂额之际,把老知州从知州府的地牢里救出来……”
萧散正说着,余光瞥了眼萧肆,看着他疼得额上浸出细汗,皱着眉头说道:
“你怎么受了伤都不消停的?痛死你得了。”
话虽如此,萧散还是丢给了萧肆一瓶伤药。
“不是嫌我包扎的不好?自己弄去。”
萧肆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伤药,抬头笑了下:“谢谢啊。对了,你能帮我给家里寄封家书么?给我的父母和妹妹。”
萧散看了他一眼:“你的手不能握笔,你先想好要写什么,我帮你写好叫差使带回去。”
说罢,萧散便抱着药罐,转身踏出房门,正巧迎面碰见了萧清辞。
他行了一礼:“殿下。”
萧清辞颔首,启唇问道:“萧肆醒了?”
“方才醒的,”萧散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他掌心受伤严重,起码一月内右手不能握剑了。”
萧清辞抬头朝屋内望了眼,瞧见萧肆一边龇牙咧嘴地往手上倒药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那明晚去知州府潜伏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是。”
萧散恭敬应了声,随即便转身下楼,将手上捣好的药拿到厨房去煎。
萧清辞立在扶栏边上,敛眸看着底下残破的街道,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苏沅卿走到萧清辞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阿辞。”
她倚在了扶栏上,顺着萧清辞的目光往底下望去。
入目之内皆是断壁残垣、残枝败叶,萧清辞看着,眼中染着沉痛之色,眉心微蹙。
苏沅卿转身,抚了下萧清辞微蹙的眉心,面具之下的那双杏眼依旧清凌,映着细碎阳光,声音温和:“阿辞,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们现在已经把萧暮归的眼线拔除得差不多了,洛元没了人出谋划策,底下的官员们又大多受他胁迫,待明日将陈桥救出来,陈知州的旧部再加上原先的官员们,几乎就是一呼百应。”
“到那时候,他剩下的势力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了。”
萧清辞将苏沅卿的手握在手心,修长的指节来回揉捻着柔软的指尖,轻声叹道:
“但是,这场灾情却是实打实的,多少百姓死在洪水饥饿之下……若是我早些发现洛元和萧暮归的端倪,或许就没有这回事了。”
“你已经很好了。”
苏沅卿的指节伸进萧清辞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她抬头看着明朗的天空,声音融化在清风之中:“没人能提前预知到所有事情。比起事后再来评判自己的过失却毫无作为,在现有的时候做出行动改变现状,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自古高功先贤,先知者虽有,但终是寥寥无几。”
萧清辞闻言微愣,低头看向苏沅卿。只见她对他笑着,眉眼弯弯,声音清灵:“阿辞,圣人亦人。”
“你千里迢迢来赈灾,心系百姓疾苦,先是派人将萧暮归的眼线出去,又是暗中与郑安书联系将陈知州旧部笼络,所做的这一切,已经够好了。”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明君的。”
苏沅卿的话落在萧清辞的心底,他的眼眶泛红,将苏沅卿抱在怀里,声音微哑:“卿卿……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方才听见苏沅卿的那一番话,萧清辞感觉自己的心神都在颤抖。
他的卿卿,果然是最懂他的人。
每多了解她一点,就愈发喜难自胜。岁岁年年间,他早已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了。
苏沅卿轻笑着回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是。”
“每一次见你,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我苏沅卿这辈子,算是栽在你身上了,放不下,更逃不脱。”
苏沅卿说着,似是看见远处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她蹙着眉看去,方才的影子却早已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似的。
与此同时,宸京,昭华寺。
穿着素衣的公子自漫山青槐中走下来,手上拿着一把利剑,剑上寒光凛凛,血珠自剑尖滚落在地,在石阶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萧暮归身上的素衣沾了血迹,温润的眉眼染着疯狂之色。
几滴血珠落在他冷白的面上,薄唇微抿,似妖似魔。浅青色的发带与他的发丝交缠着飘在空中,墨色与白色交织在阳光之下,他喃喃出声:
“沅卿……你在哪里……”
忽地,远处一道白色掠过天际。
洁白的信鸽自天上飞来,穿过层层绿叶,落在了萧暮归的肩膀上。
“砰——”
萧暮归将染血的利剑丢在地上,拿出信鸽脚上绑着的密信。
待看见那上面的名字,萧暮归目光一顿。
清风将他的发丝吹到眼前,萧暮归邪笑出声,伸手将脸上的发丝拂到头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些许诡异:“沅卿——”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突然发现26号是我的第一场期末考试,后面断断续续一直延续到1月9号(该说不说这些考试怎么不能分布得近一点,隔这么远真是要了我的老命)[爆哭]
我本来想期末之前完结的啊omg,今年考试怎么这么早[托腮][托腮]想原地引爆学校了,不过考试的时候如果没完结,只要有时间我还是会更的,我是触手怪~[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另附上来自我舍友的评论:
舍友:(仔细看文)(疑惑)为什么你的正文写的还行,文案是那个鬼样子?
竹清安:(无辜脸)我也不知道啊[托腮]
舍友:(仔细思索)(得出结论)去把你的智障文案改一下。
竹清安:可是我已经改过三版文案了……
舍友:(震惊)……
竹清安:啊啊啊啊啊我是文案废(瘫倒)(面条泪)
第59章 谋反
天鼎二十八年九月, 九皇子萧暮归谋反。
宸京城外,乌泱泱的一群士兵聚在城门之下,数不尽的铠甲闪着寒光, 远远望去,压迫人心。
萧暮归骑在马上, 昔日束发的绸带消失, 满头墨发用一个镶玉银冠高高束起, 清隽的眉目褪去温和, 带着无边的冷清与沉寂,看着城墙上眼阵以待的众人。
萧暮归拔出自己别在腰间的剑, 不慌不忙地用手帕擦拭着剑身。
守着城墙的一个小士兵身子有些颤抖, 分明害怕到不行, 却还是鼓起勇气朝下喊道:“九殿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萧暮归手上拭剑的动作一顿,忽地轻笑一声,颇为不屑地反问回去:“本殿想做什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城墙上的士兵们瞬间严肃起来, 视死如归般地纷纷拿出刀剑。
本来驻在宸京城外的孟小将军消失不见,连带着几万护城军不翼而飞。皇家的禁军数量不多,现在多是留在皇宫里保护陛下目前能抵御萧暮归的, 只有城墙之上驻守的数千兵士。
但哪怕是他们全部出动,面对着城下的那一众人,却还是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以卵击石,此战必败。
站在最前面的士兵长看着周围一圈弟兄, 带着老茧的手紧攥成拳, 对着下方的萧暮归吼道:“您可知谋反是必死的大罪!”
萧暮归挑了下眉, 骑在马背上的脊背挺直。
他将手上的手帕丢在地上, 手腕一转,带着寒光的剑便指向了城墙上那人,目光森寒,声音寒凉:“呵,我今日,偏生就要犯这个必死的大罪。”
“有何不可?”
城墙上的士兵长阖了阖眸。
不过须臾,他便睁开眼睛,带着最后的赤诚和忠心,也将手上的弓箭对向底下的众人,大吼出声:
“杀!”
“杀!”
“谋逆者不可恕!”
“保护百姓和皇上!”
“杀!”
……
城门口处,传来一片厮杀声。
刀光剑影,铠甲生寒,一声又一声的嘶吼自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投石、弓箭、刀剑搏杀。
城下的叛军众多,一部分人撞着城门,一部分人则是搭了梯子从城下攀爬上去,城墙上的兵士跟他们搏斗着,却因得人数差距悬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在敌人的刀下。
鲜血染红了护城河,远方的鸿雁盘旋着哀鸣。
刚刚才冲上去的兵士,没过一会儿就会化作鲜血和残骸,哪怕是如此,他们却仍是一个接一个的迎上去,尸体越堆越高,垒在城墙之下,成了一堵高高的人墙。
没人不想活。
但对一些人而言,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他们去护着。
不过短短三个时辰,城墙上已经没有人了。
最后的一个士兵被戳中腿脚,瘫倒在地。
他却还是握着剑,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想要攻击萧暮归,却连他的马蹄都够不到半分。
归二蹙着眉头下马,一刀划开了他的脖子。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伴着一声不甘的怒吼,最后的一个士兵也死在了城墙之下。
天边坠着一片黑云。
红色的血染紫了城下的土地,远处的黑云飘摇而来,落下一场倾盆大雨。
雨水拍打着萧暮归的面容,他只是看了眼旁边的人墙,便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走。”
随着萧暮归一声令下,前方城门大开,里面街上的百姓纷纷逃窜着,几个时辰前还人声鼎沸的玄华街,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雨越下越大,在街上的青石板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整条街上没了别的声音,只有沉闷的踩水声和雨水拍打在盔甲之上的清脆声响,还有远处街巷里,刚失了父亲的孩子在哀泣-
皇宫。
昔日热闹的宫廷里变得死气沉沉。
萧琛坐在高位上,看着嫔妃和一众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带着包袱逃跑出宫,心中苍凉。
“陛下。”
苏今还是恭敬地立在萧琛身边,给他倒了盏茶水:“奴才已经安排皇后逃往丞相府了,长公主殿下已经接下了您的旨意,答应会护着娘娘。”
萧琛阖了阖眸,举起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发间平白生了几缕银丝,抬眸看向旁边的苏今,声音带着沙哑:“好,我相信皇姐会保护好她的。”
说着,萧琛的手撑在桌上,昔日有神的双目渐渐变得黯淡,苦笑一声道:“不曾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整座宫里,没有跑的人除了皇后,竟也就剩你了。”
“不枉我信任你多年啊……”
苏今立在他身旁,姿态恭敬,轻声笑道:“陛下说笑了。为陛下做事,这是奴才的本分。”
萧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近日以来,他感觉身体愈发疲累。
本想等清辞从南隐州回来,就让他和嘉宁成婚,再把皇位传给他的。但是现在……
萧暮归那个逆子!
他的感觉果真没出错,他这个逆子绝非外表上的那么温和良善、无欲无求。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养出这般多的私兵,现在还敢逼宫谋反,怎么可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萧琛蹙着眉心,不知想到了什么,气血上涌,开始猛咳起来。
苏今见状,赶忙走到他身边,又是顺气又是给他倒茶。
外面正下着雨,黑压压的。
萧琛的唇角已经咳出了血丝,喝了一盏茶水才勉强止住。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进来,整个人浑身湿透,双手颤抖:
“陛下,禁军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全部投降……九皇子……九皇子殿下他已经到……”
还未等他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温润的笑意:“父皇。”
萧琛浑身无力,撑着木椅的扶手半支起身,抬首往前看去,凌厉的眉目虽是失了往日神采,却仍是余威尚存。
穿着银甲的萧暮归自门后出现,右手拿着把染血的利剑,血珠混着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滴落。
他的头发湿了一半,额前的发丝沾在面上,唇角笑意温润,眼底却是一片寒意,白面血唇,诡异又割离。
待萧暮归整个人走到殿上,萧琛才发现他的左手上,竟是提着个人头。
是禁军统领的头颅。
萧琛闭上眼,将目光移开:“朕没你这个儿子。”
萧暮归察觉到萧琛的视线,将手上的东西丢在地下,声音温和:“父皇不喜欢吗?”
“他可是父皇的近臣之一,暮归以为父皇看见他会高兴的呢。若是父皇不喜欢,那你说……母后的如何?”
“萧暮归!”
萧琛拍了下桌子,撑着一口气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后背。
萧琛愣在了原地,猛地吐出一口血。他倒在地上,眼前出现了一块黑影,唇上也渐渐发乌。
苏今眼神冰冷,从袖中拿出手帕来擦了擦自己手上沾着的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琛。
忽地,一道白光闪过,外面惊雷炸响,萧琛看着苏今走向萧暮归,冷笑了一声:“原来是你。”
“朕就说为何近日来时常体力不支,心口发疼……”
萧琛撑在椅腿上喘气,心口的疼痛蔓延开来,他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向苏今:“你……给朕下毒……你是他的人……”
“陛下终于猜到了。”
苏今拍了拍手,脸上戴着的恭敬假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目光:“早在几个月前,奴才就开始给您的茶里下药了。”
“是东熙来的好毒药,无色无味,每日撒些在您的茶水里,太医都查不出来。”
说着,苏今又笑了下,伸手将萧琛身后的匕首拔出,拿手帕擦拭干净:“而这匕首上浸着的,则是另一味毒。改良过的浮生之毒,可以将您体内聚着的毒素一并引出,然后……”
“痛不欲生。”
苏今话音刚落,萧琛便浑身颤抖起来,面色发黑,耳膜渗血。
萧暮归看着,将沾着血水的剑丢在地上,蹲下身来看着萧琛,声音淡淡:“父皇,痛吗?”
“你可知我母妃当年在冷宫时没有药,活活在冷风里病死有多痛?”
“你可知我年幼待在冷宫,食不果腹时,看着你从我面前一闪而过时有多痛?”
“你可知我为了搏得你的一点喜爱日日装成我不喜欢的样子,却看着你对萧清辞温和以待,却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时我有多痛?!”
“但凡你对我有一点父亲对儿子的爱护,我都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萧暮归声声泣血地控诉着,眼中不甘、愤恨和快意交织着,最终勾起了一抹邪肆的笑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琛苦苦挣扎。
萧琛受不住身上的苦楚,生生疼昏了过去。
萧暮归转过身去,捡起地上的寒剑,对着门外的人冷声吩咐道:“父皇生病了,将父皇带回紫宸殿修养。”
“是,殿下。”
两个士兵扛着萧琛去了紫宸殿。
外面雨声渐歇,乌沉的云却还是留在远处。萧暮归抬头看着天空,眼底神色意味不明。
为什么……
他计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可是为何,他的心里却没有几分快意,更多的是……不甘?
他在不甘什么呢?
虽然中间出了些插曲,但他所盼望的一切都实现了不是么?
萧暮归这般想着,忽地想起了什么,唇角重新勾起。
不对,还差一个。
他的沅卿……
萧暮归转身,看着那独属于萧琛的位置,一步一步地踏了上去。
他坐在高位上,俯视着殿内的一切,双腿交叠,眉目轻扬。
现在,沅卿和萧清辞应该已经联合陈桥解决洛元了。
洛元那个没用的东西,丢了便丢了,总归他现在也不需要南隐州的银子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封锁他谋反的消息,让萧清辞和沅卿回到宸京,然后……
她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苏今就是三十章里面给小萧暮归喂药的小太监~他们两个是在冷宫认识的,早就勾搭上了[三花猫头]
好困……我讨厌期末月。〒▽〒
第60章 怪异
南隐州, 知州府。
风和日暄,燕飞叶落。
知州府里的一处偏房内,窗户被打开了一半, 阳光顺着窗框照进来,温暖和煦。
丝缕的微风吹进来, 拂动着苏沅卿的发梢。
苏沅卿感受着眉上的触感, 羽睫轻颤, 抬头悄悄看向对面的萧清辞。
萧清辞的手骨肉匀称, 指节间执着一根螺子黛笔,轻轻沾了下旁边的水, 便开始为苏沅卿描眉。
他看着她的柳眉, 目光灼灼。
细碎金光落在他的眉眼发间, 萧清辞眼眸微垂, 柔和的爱意被揉碎在那双噙笑的桃花眸里,似水潋滟。
“好看。”
萧清辞已经放下了黛笔,从桌上拿了个铜镜来,一边伸手戳了下苏沅卿的脸, 一边轻笑出声:“我刚刚分明描的是眉,可为何卿卿这脸,也染上颜色了?”
“瞧瞧, 连胭脂都用不着了。”
苏沅卿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眼铜镜。
只见那镜中之人,柳眉轻敛,面泛桃红, 恰似桃花灼灼, 朝阳明媚。
萧清辞还在戳着她的脸。
苏沅卿瞪了他一眼, 伸手将他的手拍开, 面上红意更甚:“……你一大早便来把青柳赶走,就是为了给我描眉?”
“嗯……也不全是。”
萧清辞双手撑在桌上,向前倾身,擒住她的唇瓣。
不多时,他退下身来,看着苏沅卿嫣红的双唇,扬眉笑道:“还有,为你染口脂。”
萧清辞的手指触上她的唇,轻轻碾了碾:“你最喜欢的——上好的樱红色。”
苏沅卿偏过头去,躲过他的手指,白皙的耳根泛着薄红。
“光天化日的,阿辞你能不能正经点……”
她敛着眸子,小声斥他,萧清辞听着,只是笑着点头,并未接话。
不多时,门口处传来敲门声。
萧肆垂首立在门口处,恭敬唤道:“殿下,陈知州找您。”
萧清辞轻蹙眉心,朝外应了声:“好。”
他站起身来,忽地玩心大起,又戳了下苏沅卿的脸,待惹得她又瞪了他一眼,便笑着对她说道:“卿卿,待会儿我再回来陪你。”
苏沅卿推了下萧清辞,轻声催他:“你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萧清辞又低头亲了她一下,随即便出了房门,去往主院找陈桥。
苏沅卿偏头看了下铜镜,瞧见自己脸上的羞赧之色,有些恼地伸手把铜镜翻了个面。
她起身走到窗边,靠在窗棂上看向远方,眼中神色低沉。
洛元已经被抓住了,南隐州也开始重建,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时间倒回到半月之前。
天边阴云密布,夜深如墨,明月和星辰被掩在阴影之下。
此时正值子时,整个知州府内一片静谧,只有几队侍卫在四处晃悠着巡逻。
萧散和郑安书穿着知州府下人的衣服,躲在暗处打量着外面的侍卫。
待前面的一队侍卫巡逻完离去后,两人便顺着郑安书先前画出的路线,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侍卫看见二人,把腰间的剑抽了出来,指着二人道:“转过身来!”
萧散敛下眸子,身子渐渐下沉,准备拿出靴中藏着的匕首。
就在这时,郑安书拦住了萧散,对他摇了摇头,随即压低声音回道:
“出恭!我们是出来出恭的!”
“出恭?出恭需要两个人一起吗?”
那侍卫拿着剑,冷笑一声:“你们当我是傻子?”
“唉~”
不远处的树上,传来少年的叹息声。
倏忽,一把软剑从那侍卫的喉咙中穿过,瞬间便夺了他的性命。
萧散抬头,颇为无语地问他:“你怎么来了?都说了叫你静养的,你的手拿不了刀剑。”
萧肆从树上跳下来,右手上还缠着细布。
他靠在树干上,左眉一挑,摊手说道:“我在床上躺着没事干,无聊死了,干脆就偷偷过来喽。”
“再说了,我只是右手受伤,左手还能动欸,不耽误事。”
“随便你。反正就算你死在这儿,跟我也没干系。”
萧散白了他一眼,拉着郑安书一起,转身便继续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欸,等等我——”
萧肆从侍卫的脖子里把软剑拔出来,快跑几步跟上二人。
不多时,三人到了知州府的书房附近。
书房门前的侍卫很多,依稀瞧着,比之方才巡逻的能多出三倍。
萧肆的双手扒在墙上,探出了半个脑袋,看着前面来回走动着的侍卫。
“欸,萧散,就咱们几个,你确定……”
“能救出陈知州么?”
萧散和郑安书躲在暗处,正在核对着地牢里面的地形,猜想陈桥最有可能被关在哪里。
待听见萧肆的话,他连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声:“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口处便匆匆忙忙地跑来了一个侍卫,不知跟前面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面色大变,纷纷拿着火把和武器朝门口处跑去,只留下几个人看守书房。
“陈知州的旧部到了。”
萧散从靴里拿出匕首,看着书房前的几个侍卫,目光凛凛:“是时候了。”
那一夜,洛元尚在熟睡之中,陈桥的旧部便已经包围了知州府。
待萧散等人带着受伤的陈桥出来后,那些人便冲进了知州府,洛元的侍卫没有准备,再加上人数悬殊,没一会儿就被全数擒住,连带着洛元也都被生擒。
这救人一事,是郑安书和萧清辞计划已久的,本就有十足的把握,倒也没什么值得忧虑的。
但是……
奇就奇怪在,洛元被擒住之后,他的一众手下,乃至他的本家洛家,都没有一丝一毫出来救他的意思,反倒是一个个地全都消失匿迹。
因为没了洛元的阻碍,原先的一众官员看见陈桥出来了,纷纷都表示要继续追随他。
陈桥重新成了知州府的主人。而为了更好地解决灾情一事,萧清辞也带着原先的人一起住在了知州府里面,在这半月里和陈桥一起准备救灾事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事结束得好像有些太顺了,顺利得……有些怪异。
洛元在南隐州扎根多年,又是萧暮归的同盟,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背后的人将他彻底放弃了,连带着他的势力也尽数收回。但是为什么呢?萧暮归筹谋多年,怎么可能就这么容易放弃了?
他想干什么?
苏沅卿蹙着眉,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她轻轻拍了下窗户,对着外面唤道:“萧柳。”
“属下在。”
萧柳瞬间便出现在苏沅卿面前,低着头恭敬道:“郡主可是有事要吩咐属下?”
苏沅卿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拿了信纸和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她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待墨水干透后,便拿给青柳,声音沉肃:“把这信传到孟玥那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是。”
青柳接过信纸,出门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角落里,对着远处吹了下口哨。
不过须臾,一个信鸽自树上飞下来,稳稳地停在青柳的肩上。
青柳敏锐地抬头看了看。
嗯,没有旁人的气息。
青柳将信鸽放在手上,将信纸卷成筒状,绑在信鸽的后腿处,随即放飞出去。
这信鸽经过训练,只会朝云倾苑的方向飞去。
待青颜拿到了,就会把这信传给殷行,然后趁夜暗中给孟玥送过去。
青柳目光沉沉,看着信鸽渐行渐远,直到化作一个白点消失在天空尽头,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准备回去跟苏沅卿复命。
却未曾瞧见,那远处树旁,转瞬即逝的一片黑色衣角-
夜深如墨,明月皎皎。
自从上次苏沅卿答应萧清辞,同意他上床抱着她睡觉之后,这人便乐此不疲,每至亥时前后,便会抱着玉枕来敲她的房门。
一日连着一日,从不间断,甚至愈发得寸进尺起来。
苏沅卿躺在床榻上,对着身后的人无奈地叹了一句:“阿辞,你别抱得这么紧……手也别乱动。”
“我冷……”萧清辞把头埋在苏沅卿的脖颈间,轻轻蹭了蹭,“卿卿又要赶我了,难不成果真如他们说的一样,得到了便会厌……”
“停——”
苏沅卿转过头去,把萧清辞的玉枕从他头下抽出来,放在他的怀里:“今晚你抱着这个睡。”
萧清辞有些愣地看了看怀里微凉的玉枕,又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苏沅卿,眼尾微坠:“卿卿……”
苏沅卿转过身去,声音淡淡:“不然你就回自己的房里睡去。”
萧清辞瞬间便闭上了眼睛。
他乖乖地抱着自己的枕头,时不时地睁下眼,看着苏沅卿的背影,一点一点朝她那边移动着。
苏沅卿察觉到了,索性站起身来,披着外衣走下床。
萧清辞见状,瞬间便慌张起来,半撑着起身:“卿卿,我不乱动了,你快回来,外面冷!”
“……我只是渴了,倒杯茶喝。”
苏沅卿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
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她一口一口地慢慢抿着,想暂时逃避下现实。
忽地,旁边的窗户晃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打开一半窗户,那窗外的信鸽就飞了进来,稳稳地停在了窗棂上,歪头看着苏沅卿。
孟玥的信到了。
苏沅卿把信鸽脚上的密信取了下来,缓缓打开。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苏沅卿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张信纸。
上面确实是孟玥的字迹。
难道……
真的是她想多了么?
“卿卿?怎么了?”
萧清辞见苏沅卿站在窗边,赶忙下床来问她。
苏沅卿蹙着眉心,摇了摇头道:“无事。”
她把信鸽放了出去,随即便关上窗户,拉着萧清辞回了床榻上。
不远处的树上,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把玩着手上的信纸。
忽地,他轻笑一声,将它撕成了碎片状,转手扬了出去。
纸片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飘扬着,映着月光在空中起舞,又被忽来的清风吹散,飘摇着坠落在四面八方。
不过须臾,就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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