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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我被权贵们争夺了》青春校园小说_石阿措

    第81章


    慧娘等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 雨势仍旧未减分毫,天越发地阴沉,电光时不时撕裂天幕, 雷声滚滚从天边砸下来,璟帝此刻的心情便好似这狂风暴雨一般, 他目光沉肃冷冽地看着走在步舆旁边的慧娘。


    “上来。”


    他语气低沉, 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慧娘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璟帝眉眼间的阴云越聚越浓, “你非要这么倔是么?”


    慧娘仍旧是不理他, 她知道这有可能会让璟帝勃然大怒为自己招来灾祸,可想到他此刻心中有多么得意, 她内心便难受得慌, 一个眼神也不愿意给他, 心中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璟帝终于忍无可忍,俯身朝着她一伸手,拎住她的后领, 直接将她拎上了步舆。


    慧娘还没反应过来, 人已经坐到了步舆中。


    慧娘错愕之后,看到璟帝冷峻的面容,再联想到他方才的强势, 心中压抑着的情绪突然间腾腾地直往上窜,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 她一把推开璟帝, 便要往下边跳。


    璟帝反应迅速,猛地伸手捞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回来。


    “长能耐了?”璟帝手臂死死地扣着她的腰肢, 嘴上讥讽道。


    慧娘被他的举动和话语激得头脑发昏,咬着牙也不说话,只拼命地挣扎,挣扎间踢到了他的双腿。


    璟帝闷哼一声,紧接着脸也挨她打了一拳,他忍无可忍,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往后按去,一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禁锢在她的头顶,恶狠狠地道:“朕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慧娘被他掐住了脖子,双手被他禁锢住,连双腿也被他的膝盖压制住,这下完全动弹不得了,急剧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她目光掠过他的面上,见他眼眸阴沉,嘴角有点血迹,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挣扎时好像揍了他一拳,又看了眼周围身旁无论是抬着步舆的舆夫,还是旁边的侍卫内侍,都始终目视着前方,仿佛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们这边动静似的。


    慧娘平静下来之后,心中渐渐地感到有些后怕,可嘴上仍旧没有服软,只直直地瞪着他。


    “还敢瞪朕?信不信朕把你眼睛挖出来?”他面色沉肃威严,说得跟真似的。


    慧娘这才偏了脸,没有再去看他,但她咬着牙,一语不发。


    璟帝语气稍微和缓:“还跳不跳下去?”


    慧娘闷声闷气地道:“不跳了。”


    璟帝松了手,冷笑一声:“也不怕跳下去摔死自己。”说完只觉得嘴角有些疼,他指腹一擦嘴角,看到上面的血迹,不由气笑了,想到她看着雨中的赫连晔露出的心疼表情,再想想自己在她这里的待遇,瞬间又笑不出来了。


    慧娘此刻没了脾气,手抚着隐隐作痛的脖子,瞟了一眼身旁的璟帝,他的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此刻显得有些冷硬深沉。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与这位皇帝反抗,而令她惊讶的是,他虽然态度恶劣,但是却没拿她如何。


    她知道他肯定纵容了她,否则以他以前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他暴戾的性情,她尸首只怕早就分离到两处了。


    ** *


    慧娘与璟帝同坐步舆来到她的宅子,宅子在一条热闹大街旁的一巷子里,巷陌规整,左邻右舍都是高门大户,朱红色的大门落了锁,门前立着两只小石狮子。


    慧娘将钥匙给了旁边的内侍,内侍打开大门,一进去便是一空旷的庭院,青石铺地,正中间一面照壁。


    因为雨势过大,璟帝命人直接到了正厅。


    因为璟帝行动不便,侍卫将步舆上面的伞盖拆下,随后舆夫直接将步舆抬入了正厅。


    厅内宽敞明亮,桌椅陈设齐齐整整,且纤尘不染,正中墙壁上挂着山水画,据璟帝说,这山水都是名家手笔,价值不菲,慧娘不怎么看得懂,也不去研究,只想着既然这么珍贵,还是放下来珍藏起来较好,免得落了灰,或者被虫蛀了。


    “这宅子原是朝中一贪官购置,听说准备用来金屋藏娇的,结果娇还没藏进来,朕就将他流放到了蛮荒之地,这宅子也充了公,如今便宜卖给你,你赚到了。”


    慧娘正打量着厅堂的布置,听到璟帝所言,嘴角不觉一抽,瞬间觉得这房子不大吉利,这宅子之所以那么便宜,不会是因为晦气所有没人要,他才把它卖给了她吧?


    慧娘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不做官,没什么要紧的,于是问起了另外一事:


    “陛下怎么连这种事都知晓?”


    璟帝歪靠在步舆中,看着她在屋子走来走去,有些不耐烦地伸着两指轻叩膝盖,闻言动作微僵:


    “朕倒也不是刻意打听的,是小福子总喜欢探听那些官员们的私事,并将此当做一件趣事说给朕听。”璟帝目光幽幽地瞟向一旁的内侍:“可是?”


    一旁的内侍忙回答道:“是是是。”


    慧娘不疑有他,她抬手指了指厅内放着的许多只雕刻精致的箱子,问道:“陛下这是什么?”


    璟帝见她终于问到了这箱子,便示意了眼旁边的侍卫。


    那些侍卫走过去将那些箱子一一打开。


    慧娘一个一个看过去,只见最前面的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黄金、第二个,第三个箱子装的是珠宝首饰、第四个箱子装的则是绫罗绸缎、第五个箱子装着大概是胭脂水粉等物。


    慧娘吃惊地回身去看璟帝,发现那几名侍卫还有内侍,通通都退了出去,厅堂内只有他们二人。


    璟帝靠坐在步舆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慧娘心口一震,不觉避开了与他对视:“陛下这是何意?这些东西不止价值千金吧?”


    “当然不止千金。”璟帝冲着她招了下手,示意她过来。


    慧娘以为他要她搀扶,便走上前去,刚要俯身去扶他,璟帝却抬手制止。


    “朕认为你并不傻,你该知晓朕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这阵子朕的所作所为,难道没有让你感觉到什么么?”


    慧娘闻言不觉沉默,头也渐渐地垂了下去,她也许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去细细地去思考这件事情。


    “回答朕。”璟帝语气透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慧娘直觉无法逃避下去,只能抬头注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璟帝望着她怯怯的目光,心中一动,伸手抚向她的面庞,“阿晔对朕而已,已是过去。朕与他断无可能了。”


    璟帝刚触碰到她,慧娘便不由得后退一步,有些无奈道:


    “陛下您拥有后宫无数佳丽,而民女只是一姿色平平又粗鄙无趣的女子,您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便会腻了的。”


    璟帝心头发闷,收回手,冷笑道:“朕是否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多久会腻,还轮不到你来做出判断。”言罢看到她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他又缓和了语气:


    “你说朕对你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多久就会腻,那你觉得阿晔是对你就不是一时兴趣?他对你的喜欢就会长长久久?人心本就易变,没有人会永远爱一个人,只有权力与地位才是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的。”


    慧娘又一次沉默了,璟帝或许说的是对的,但她如今正是极喜欢赫连晔之时,光是想到他会移情别恋,心口便不由一阵收紧,窒闷得难受。


    璟帝看到慧娘眼眸中的黯然神伤,目光一凝,继续道:


    “阿晔若真有那么喜欢你,又怎会轻易说散这个字?一个人若珍视你,只会将你捧在手心上,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断然舍不得叫你伤心难过。”


    璟帝的话像是一颗巨石投入她平静的心湖,随后掀起一阵巨浪,慧娘想过赫连晔没有那般在乎自己,所以才会轻易地说出散了的话,她自己这样想时,心中只是难受,被人突然间捅破,却令她难过得想哭。


    “阿晔,他对任何人都没有真心,只是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不论是人,还是事。他清楚你对他的……情意,所以才有恃无恐……”


    璟帝冷漠无情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慧娘急迫地打断他,“不要再说了。”慧娘大声嚷道,她不想再听了,她鼻子一酸,泪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簌簌流下,她错愕地抬手去擦,却怎么擦都擦不完。


    慧娘其实随着璟帝离去的那一刻就有些后悔了,她一直忍不住想,若是赫连晔被她伤透了心,又或者他根本没那么在意她,而经过这事后他真打算要和她散了,那时她该如何是好?她后悔不应该那么狠心地离开,坐到步舆上的那一刻,她强烈地想返回去解释清楚,可是璟帝不让她走。


    她应该回去的,这样或许两人就会重归于好,她为什么非要为了一座宅子,为了一千两黄金,与他发生争执?


    她为什么要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就要出去自立门户?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尊严不接受他给予自己的东西?


    她的本意是想与他好好在一起的,可如今这一切都被她自己搞砸了。


    璟帝看着她为赫连晔伤心流泪不止,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妒意,那股妒意致使他面庞都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你哭也没用,阿晔他不要你了,你难道要跟那些没脸没皮的痴蠢女人一样,死乞白赖地去求他回心转意么?他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了,你这么做只会令他厌恶,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你不是那貌似天仙的女人……”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璟帝的话,他的脸偏着,对着慧娘的那一半侧脸瞬间浮起一明显的红印。


    璟帝被打懵了,慧娘也懵了,他脸上的印子以及手掌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都在告诉她,她方才那一巴掌有多用力。


    她知道自己冒犯了天威,犯了是大不敬之罪,可覆水难收,心中的悲愤亦难以消减,她将颤抖的手收回,红着眼眶,笑讽:


    “陛下既觉得我那样不堪,为何又想要我,陛下是眼瞎了么?”


    第82章


    璟帝回眸看她, 和慧娘想象中的不同,他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朝她动手, 他整个人僵在步舆中,下颌线绷紧, 冷冷地瞪着慧娘, “朕确实眼瞎了, 才会看上你。”


    慧娘反唇相讥:“那陛下还不快去找御医治治这眼疾。”


    璟帝笑了,在这种情况下, 他原不该笑的, “朕就是不想治,你奈朕何?”


    璟帝突如其来的任性话语令慧娘喉间一噎, 在她的设想中, 他应该说一些更狠的话来讥讽她, 斥骂她,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话,她的思绪完全地乱了, 她伸手一抹眼泪, 又吸了吸鼻子,最后只甩下一句:“你爱治不治。”


    璟帝看着她懵头懵脑,眼红鼻子红的模样, 心里一动, 伸手将她往前一拽。


    慧娘重心不稳, 踉跄着扑入他的怀中, 想挣扎起身,却被璟帝按在大腿上,动弹不得。


    “朕今日纵容你打了朕两次, 你也该受点惩罚,否则真以为能骑在朕头上撒野了。”


    他声音骤冷,随着话音落下,他宽大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慧娘的臀上,“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中。


    慧娘一个激灵,身子猛然僵住,还没等她开口,又是一巴掌落下,力道沉狠,透着几层的布钻入她的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更让她感到羞耻与气愤的是,这样的举动根本不像是处罚,掌心与臀部的接触分明带有暧。昧的情慾色彩。


    裙下的柔软震颤清晰地传达至璟帝的掌心,使得这惩罚逐渐变了味,他目光暗下,却沉声喝问:“以后还敢没规没矩?”


    慧娘身体因为感受到耻辱而微微发颤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耻辱过后,她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与无力,不想挣扎了,软软地倒在在璟帝腿上,也不在意是否再被折辱了,随之而来的是,心与身体仿佛被人掏空了一般,成为了一具提线木偶。


    璟帝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倒在自己的身上,如同枯木般了无生气,心中的怒火渐渐消失,聚起一片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将她抱起来,看着她木然空洞的眼眸,“朕不过打你两下,你便做出这样子给朕看?”


    慧娘不语。


    璟帝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并不擅长哄人,但此刻还是耐着心道:


    “是朕打疼你了?朕给你道歉总行了吧?”


    他心中其实知晓她这番模样非因自己而起。


    慧娘听到他生硬别扭的声音,目光转到他面庞上,他此刻神色极其不自然,甚至显得有几分局促。她想,璟帝这个人应当是鲜少与人道过歉的。


    璟帝确实鲜少与人道过歉,除了赫连晔,她是第二个,只是他曾视赫连晔与自己是同等人,没少在他面前做低姿态,至于慧娘,除了在山谷里为了利用她而不得放低身段,其余时候一贯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她,而向她道歉这种纡尊降贵的事令他有些不自在。


    在慧娘投来诧异的目光时,那股别扭的感觉更甚,他捏着她的脸,逼着她去看摆在厅里的那些装着黄金珠宝等贵重之物的箱子。


    “陛下……”


    璟帝在她耳畔低语:


    “你看看那些东西,它与普通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一样,藏在底下的寻常女子无法企及的尊贵地位,你知晓多少女子想进宫当朕的妃子?”


    尊贵地位……慧娘愣愣地望着那些珍贵的金银珠宝。


    璟帝侧眸观察着她的面色,声音沉稳而威严:“她们并不是多么地喜爱朕,她们喜爱的是朕的身份地位,喜爱的是朕能够给他们的家族带来令人称羡的尊荣,可朕的妃子并非那么容易就能当的,多少官员的女儿进了宫也只能当个宫女,而你此刻只要点点头,就能够当朕的妃子。等你怀了朕的孩子,朕可以让你坐上更高的位置,你的孩子会是皇子,朕会用心教养他,若是他足够优秀,还能继承大统。”


    不得不承认,璟帝的这些话有着极大的蛊惑力,慧娘方才还如同槁木死灰的心顿时又砰砰地狂跳起来。


    她原本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嫁了一个糟糕的男人,深陷泥潭中,费尽千辛万苦才挣扎爬出来,如今又成了一寡妇,她这样的女子,若仍待在村里,是要被人说闲话的,她只能低着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做人。什么衣锦还乡,什么出人头地这种属于男人的荣耀永远都与她无关。


    而如今,天地之下最尊贵的男人竟然说要她做他的妃子,还说她若生下儿子,儿子也许还能够做皇帝,她若是把这些话告诉给村里的人,村里的人估计会以为她死了男人之后疯了,笑她痴人说梦,村里的孩童也会追着她的屁股后面骂她疯婆子。


    可这一切就是真的!


    也许到时她可以让璟帝拿出他作为皇帝的排场,穿着龙袍坐着龙辇,由金吾卫开道,仪仗队伍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来到村里接自己。


    然后她就会在所有村民惊愕惶恐与艳羡的目光之下,昂首挺胸,风风光光地与璟帝同乘龙辇,摆驾回宫。


    那时村民们才知晓她所说皆真,他们会后悔冲撞了她,村长要连夜改写族谱,为她单独开一本,还要请人打造她的神像供奉起来,村民争相抢着烧高香,求她庇护村里的所有人。


    想到此,慧娘在心底发笑,看看自己多么没见识,多么虚荣,她能想到的尊荣仅仅只是璟帝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去村里接自己,而不是想着当了妃子之后,该如何才能巩固地位,该如何步步为营,继续朝着更高的位置前进,比如皇后。


    但这也没办法,她的出身暂时只能造就如此狭窄的眼界,也许等进了宫之后,她可以学着如何兢兢业业地当好一名妃子。


    等她有了那无上的尊荣,她费什么劲去追求那虚无缥缈又不可捉摸的情情爱爱,为它喜,为它忧,为它患得患失,为它伤心欲绝。做个冷心冷情,只爱权力地位的人不好么?


    想到此,慧娘看璟帝时,都觉得他变得愈发地高大伟岸起来,那张脸愈发英俊非凡。


    璟帝察觉慧娘眼神的变化,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如何?”


    他抬手欲触碰她的脸,那一刹那,慧娘不自觉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


    对上璟帝隐隐夹杂着不悦的目光,慧娘垂下眼眸,她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她不知晓自己在迟疑什么,明明他给自己的东西那么地诱人,可她的心却在一阵阵地拧疼,里面仍旧是空荡荡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似乎丝毫填补不了里面的空洞。


    像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她走到那些箱子前,伸手拿起一串耀眼夺目的珍珠,珍珠很大,很漂亮,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珍珠。


    可抓在手中,如同泡沫幻影,既不真实,也不觉珍贵。先前没抓到实物之前,被它们的荣光激起的那点心动涟漪,忽然间就恢复了平静,未留下一点一滴的痕迹。


    慧娘放下手中的珍珠看向璟帝,眼里隐隐透着些许失望之色,她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道:


    “陛下方才说,一个人若珍视你,只会将你捧在手心上,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断然舍不得叫你伤心难过。所以,陛下你会很珍惜我?会将我捧在手心?给我我想要的一切么?”


    璟帝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着她,当他看到慧娘拿着那价值不菲的珍珠却无动于衷时,便意识到荣华富贵打动不了她,失落的同时又莫名地生起隐隐的欣慰。


    “当然。”他沉声道,只是末了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乖乖听朕的话。”


    慧娘定定的望着他,“就算我想要皇后的位置,陛下也会给我?”


    璟帝沉默,幽幽地扫了他一眼,仅一眼便令人觉得天威难测,半晌,他开了口,“你倒是好意思张口,竟想着一步就能登天。”


    虽然他以荣华富贵为饵,想让她上钩,但内心深处,却隐隐对她有着某种期许,希望她与众不同。


    他希望慧娘并不是贪图他的身份,地位,而是真心实意的待他,就像是在山谷里一般,两人能患难与共,能相互扶持,他希望她的眼泪为自己而流,她的心为自己而欢喜,为自己痛苦。


    可如今她在说什么?她是以为自己能拿捏住了他,才以此作为试探?她究竟是太贪心,还是太傻,他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楚了。


    慧娘看着他渐渐变得凌厉冷硬的面庞,不由得笑了:


    “陛下,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傻,很好骗?”


    璟帝眯了下眼,没回话,等着她的下文,只听她淡淡道:


    “承诺不了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许诺得好,免得将来做不到,失了脸面。”


    璟帝听了她这番话之后,不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愉悦爽朗,仿佛遇到了极其开心之事。


    慧娘不由得皱起眉头,有些莫名其妙:“陛下笑什么?是觉得我的话很好笑么?”


    “不。”璟帝止住了笑,神色变得温和,“朕的确不该轻易地承诺你,但朕方才所言却非随口一说,朕希望你放弃阿晔,来朕身边。”


    慧娘默然不语。


    “之前我们在山谷里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难道没让你对朕生出些许情分?朕这些日子常常想到山谷里发生的事,朕确信自己是在那时候对你生了情。”


    面对璟帝的坦然,以及那堪称温柔的目光,慧娘不由自主地想到山谷里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不觉软了些许,如果不是后面出来之后他又故态复萌,以恶劣的态度待她,或许她会对他生起一点情意吧。


    璟帝望着她柔和的面庞,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根本无需纠结她对自己的态度。


    等他将人抢到自己身边,再慢慢俘获她的心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慧娘并没有多少心眼的,之前看有宝子说男主和慧娘心眼加起来有800个,男主有801一个,慧娘倒欠一个,嗯,虽没那么夸张,但还是有点道理的。之前慧娘不也怀疑过璟帝目的不纯么?还怀疑他和姜桃做戏,后来璟帝替她挡了姜桃的匕首,疑虑才消失的,感动也有,以她的心眼怎么会想到为她受伤竟是璟帝的计谋呢,毕竟没有多少人对自己也这么狠的。慧娘虽然喜欢王爷,但和璟帝其实也有几分共患难的战友情。


    第83章


    雨停之后, 璟帝便带着人离去了。


    慧娘暂时不想回王府,便留在了宅子里,璟帝叫人寻来一位仆妇, 据说这仆妇原来打理过这宅子,对宅子里里外外的格局, 宅子周遭街道店铺都十分熟悉。


    慧娘本来怕她是璟帝的眼线, 专门盯着自己一举一动好禀报给他知晓, 不大愿意留她。但璟帝与她说,待她熟悉宅内以及周边环境后再让那仆妇离开也不迟。


    慧娘考虑过后觉着可行, 便暂时让那仆妇留了下来。


    那仆妇叫张兰, 年近五旬,她身边熟人都管她叫张大娘, 慧娘便跟着这么叫了。


    厨房尚不能开火, 慧娘决定出去买些熟食回来将就着吃一顿。


    张大娘带着她从后门出去, 出去便是一条热闹的街巷,周围柳树成行,店铺鳞次栉比, 此时灯火通明, 热闹非凡。


    “这条巷子夜里还是很热闹的,卖什么都有,糕饼果子、卤肉腌菜、油盐酱醋、针线香烛应有尽有, 以后姑娘要出门采买东西, 来这条街便成, 这条街卖的东西价钱甚是公道。”张大娘与她道。


    慧娘点点头, 对这宅子越发地满意起来。


    “不过姑娘若是晚上要出门,可千万别一个人自己出来,这里虽有官府的人巡逻, 但有一些游手好闲的无赖汉四处游荡,这些人一见到年轻姑娘便跟那狂风浪蝶看到花朵一般,死盯着不放,还有那喜欢小偷小摸的贼子,一不留神钱包也会被他们偷去。”


    慧娘连忙点头应是,目光四处搜寻,两边吃食很多,一时看得眼花,也不知道要吃什么。


    一旁的张大娘暗暗地打量着慧娘,在她的猜想中,慧娘是璟帝养在外宅的情人。


    她不知道璟帝的真实身份,但看他的派头气质八成是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璟帝的举手投足都符合她对权贵的印象,但慧娘这个外室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她生得倒也有几分清秀,但除此之外,别无出奇之处,打扮也甚是朴素,像个丫鬟。


    她所知道的那些外室都是那种娇滴滴的大美人,她先前跟的那家主子是一个大官,他的那位外室,她曾见过一面,那叫一个美若天仙,只不过那大官容貌气度却比她家这位差得多了。


    两人简直就像是对调过来,若慧娘穿得奢华一些,她都要以为是她在养面首。


    张大娘对慧娘的身世很好奇,但她又不好直接问,“姑娘,我看你家那位大爷甚是魁梧,又那般气质非凡,他是做大官的吧?”


    慧娘闻言一愣,紧接着有些尴尬,“张大娘,我与他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这宅子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他只是帮我找宅子而已。至于他的身份,我不能向您透露,您最好也别打探,以免惹祸上身。”内侍叮嘱过她莫要透露璟帝的身份。


    张大娘愕然,也不知道她这话说的是真是假,但看她神情严肃,也不好再过问,免得真惹祸上身。


    慧娘看到前面一家店铺有卖现蒸的枣糕,有些想吃,便走上前去,问了价钱后,要了几块,拿出荷包,正要从里面掏出钱来,突然一人影飞快地闪过来,夺过她手中的荷包。等慧娘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慧娘望着远处的人影,刚要叫喊,突然看到那人扑倒在地,他正要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一弯,又跌了下,摔了个狗吃屎。


    慧娘见他跌倒了,忙冲上前抢过他手里的荷包。


    那人看起来十分惊恐,左顾右看,好像在寻什么。慧娘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他才回了魂,惊慌失措地向慧娘求饶:“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跑了。


    慧娘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他刚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打到了才一连摔了两次,心中一动,向四处张望,却未看到有什么可疑之人。


    慧娘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荷包,叹了一口气后,回到了卖枣糕的店铺前,付了账,拿了枣糕,与张大娘继续前行。


    那张大娘惊魂未定,抚着胸脯道:“我便说这条街上小偷小摸之人甚多,姑娘得把这荷包抓紧了,免得再被人抢去。”


    慧娘点了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


    张大娘又道:“那人也是奇怪,跑着跑着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还连绊了两次,但我看他脚下什么也没有……”她顿了顿,寒毛直竖,“不会是有鬼吧?”


    慧娘也很怕鬼,听了张大娘的话,不觉汗毛竖起,不过她敢肯定,绝对不是鬼绊他。似乎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只是不知晓是哪一边的人。


    慧娘又买了一些别的东西,随后便与张大娘回了宅子。


    厅堂里摆放的那些金银珠宝等珍贵之物已然被抬走,慧娘坚决没要,只要了璟帝答应给自己的黄金,她请人帮她抬进了仓库,上了锁。


    慧娘与张大娘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一番,便各自睡下了。


    慧娘的卧室已然打扫得整整齐齐,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床上已挂上了罗帐,铺好了崭新的被褥,想来这些都是那内侍安排好的。他给过自己一本账本,道是购买屋宅以及添置家具物什的支出,她还未来得及细看。


    慧娘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全然没有睡意,目光直直地盯着床顶,回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她翻了一个身,面冲床壁,放在枕畔的手渐渐收紧。


    慧娘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在她美好的设想当中,自己有了宅子,有了许多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赫连晔身边,她可以在心中告诉自己,他不再是她的主子,只是自己的心上人。她也可以花自己的银子,为他买他喜欢的东西。如果他令自己伤心难过,她不必忍气吞声,她会那些被丈夫欺负的女子一样回娘家一样,跑回到自己的宅子里躲一阵子。


    她以为有了这些,就像是有了倚仗,是她太见识短浅了吧?还是她太笨了?


    她认为极其重要的东西在赫连晔与璟帝眼里,如同毫毛一样无足轻重,他们可以说给就给,而这些若单靠她出卖苦力,八辈子都换不来。


    她自作聪明地做了一件大事,结果让一切变得那样糟糕。


    若是她一开始就将心中所想告诉赫连晔,他是否会理解自己?


    慧娘得不到答案,却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不管曾经的他如何,现在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了,他和璟帝也许并无不同,只要她乖,只要她听话,才会给她宠爱,但等她不听话又或者他不再对她上心时,他是否会将一切都收回去?


    他之前对自己的种种举动,都让她以为自己拥有了他,但其实那只不过是他刻意给她营造的幻象?她以为月亮近在咫尺,但那不过是水中之月,真正的月亮仍旧高悬于天上?


    慧娘心口一沉,这般想着,瞬间觉着自己所做决定并没错。


    她刚嫁给李元良时,也以为自己能够与他过好日子,可结果如何?


    只有真正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有很多钱,可以用这些钱去做生意,或者再购置一些宅子租给他人,以此换取租金。


    这不就是她之前一直想要的生活?安安稳稳,吃饱穿暖。慧娘迷惘的心逐渐变得坚定,至于她与赫连晔……困意袭来,她放弃了去想两人往后的事。


    * * *


    次日,慧娘早早便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室内泻进来的天光,回想自己昨夜的各种胡思乱想,不觉一笑,黑夜果然会让人变得脆弱,一觉睡醒,忽觉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慧娘走到窗前,打开窗,天晴了,看着外头开阔的庭院,粉墙黛瓦,心中亦愈发地豁然开朗。


    内城的阔宅,花不完的钱……慧娘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笨就笨,没见识便没见识吧,反正太阳照旧升起,日子照常要过。


    梳洗一番之后,慧娘与张大娘又去了后门那条街,吃了朝食。慧娘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又暂时不想回王府,便问张大娘这条街有没有成衣铺子,她想添置几身衣裳。


    张大娘道:“街尾有一成衣铺子,只不过卖的成衣都是寻常百姓穿戴的粗布衫裙,若想要质量好的衣服得现裁。”


    慧娘倒不介意质量好坏,她带出来的银子并不多,那些黄金拿出来又太招摇,便让张大娘带着她去那成衣铺子。


    慧娘买了两身衣裙,与张大娘回了宅子,刚坐下来歇息没多久,璟帝的人便过来接她了,慧娘也不知道璟帝怎如此闲,腿脚不便还整日往宫外跑。


    慧娘坐上轿子,来到茶苑的雅阁。璟帝靠坐在榻上,批阅奏折,慧娘便和先前一样,给他端茶倒水,当起了他的宫女,待他放下奏折歇息后,慧娘才开口询问:“敢问陛下,您的恩情,民女还要还多久?”总不能没个期限吧。


    璟帝盯着她的面庞不语,忽然笑道:“朕的背不舒服,你把那引枕拿过来给朕。”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抚了抚左肩上的伤口,“嘶”的一声。


    慧娘见状彻底地没辙了,只能从榻尾取了那引枕,爬到榻上,将引枕往他后背塞去。


    两人此时靠得极近,璟帝忽然侧过脸,在她耳畔轻语:“考虑好要做朕的妃子了么?”


    慧娘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调整了一下引枕的位置,然后询问他:“陛下觉得这样舒服么?”


    璟帝颔了颔首,“尚可。”


    慧娘正准备下榻,璟帝一手勾住她的腰身,将她拽到身前,目光炯炯的望着她:“需要朕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么?”


    他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却定要她回答他的问题,慧娘心中虽不高兴,却无可奈何,谁叫人家是皇帝?


    “陛下后宫已经有很多妃子吧?个个都容貌非凡吧?民女自知相貌平平,到了您的后宫里,与那些妃子站在一起,就像是掉到凤凰堆里的麻雀,到了那时,陛下大概就注意不到我了。”


    “未战先怯,妄自菲薄。”璟帝摇了摇头,似很不赞同她的说法,他眼眸描绘她的五官,渐渐地看入了神,他抬手抚了抚她的眉眼: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若实在觉得自己比不过他们,朕便把这世间手最巧的妆娘找来给你梳妆打扮。”


    慧娘直视他深沉的目光,“陛下若真那么喜欢我,不如将后宫的女人遣散了,那时我会答应当陛下的妃子。”


    慧娘知道这根本没可能,所以故意提此要求,也正如她所想,璟帝不悦地嗤笑一声,放开了她,讥讽道:“你倒是敢想,朕本来还觉得你有自知之明。”


    她以为后宫那些女人个个都是靠着他的喜欢进去的,想遣散就遣散?


    说起这个,她若是进了宫,若没人护着,以她的脑子以及糟糕的身世估计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慧娘往后挪了挪身子,低眉顺眼道:“民女确实是没有自知之明,陛下既然这么看不起民女,还是莫要再提此事了,免得到时民女在宫里丢了您的脸面。”


    璟帝胸口一阵起伏,体内郁气翻涌,她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仗着他喜欢她,便蹬鼻子上脸,故意惹恼他。


    面对璟帝的瞪视,慧娘一直低着头,装作没看见。一夜过后,慧娘的心已经十分明朗,她不想进宫当他的妃子。


    慧娘想,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他只要自己想要的结果,否则她说什么他都有话说。而自己若直接说不喜欢他,不想进宫,以他的性情只怕会更怒。


    璟帝瞪了她片刻,没得到一个眼神,一摆手,冷声道:“你可以回去了。”


    慧娘也没有犹豫,立即起身下了榻。


    璟帝看他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越发气恼,却佯装淡定地拿起茶盏,又道了一句:“自己走着回去。”


    “是。”慧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之后,转身离去。


    璟帝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手中的茶盏险些被他捏碎,心里头十分窝火,她真以为他拿她没辙了么?


    等到他对她失去了兴致后,便是她死到临头之时,璟帝恨恨地想。


    * * *


    慧娘出去时,外头的天又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并下起了毛毛细雨,庆幸的是,她带了伞。


    慧娘来过几次,是识得路的,她打着伞刚穿过一条回廊,旁边忽然闪出来一小丫鬟,说是有一位贵客想要见她。


    慧娘问那人的身份,小丫鬟摇了摇头,只说那是一位貌若天仙又雍容华贵的女子,那女子还说与她很熟。


    慧娘心中有些奇怪,她认识的年轻女子并不多,貌若天仙的屈指可数,难不成是凤仪?还是沈瑶清?


    慧娘想了想,决定跟那小丫鬟去一趟。


    第84章


    “那位贵人长什么模样?”


    慧娘一边跟随着那位丫鬟穿过回廊, 一边问,心中思忖,若是凤仪的话, 兴许她是为了赫连晔而来,若是沈瑶清, 她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找她, 那个香囊她先前已经还给她的人了。


    若不是这两人, 那还能是谁?慧娘一点头绪也无。


    那小丫鬟皱眉苦思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如何描述, 就是很美, 我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正好似神仙下凡一般, 既然姑娘与她认识, 应当知晓她是谁吧?毕竟那般长相的女子, 世间应当少有。”


    慧娘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不大像是凤仪和沈瑶清了,思索半天, 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璟帝身边的人?


    小丫鬟带着她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另外一间雅阁。


    这间雅阁比璟帝那间幽静清雅,慧娘一进门, 就看到前面敞开的窗子, 外头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几棵芭蕉, 映着微雨,清净又诗意。


    “姑娘。”小丫鬟小声提醒她。慧娘寻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屋内正中垂着一道帘子, 帘幔轻薄,映出里面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袭红裙,虽然端坐着,但从她的身形来看,那应当是一个十分高挑的女子。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秋风卷着树叶,簌簌作响,吹进来的风将轻纱荡开,慧娘看清了里面人的容颜。


    那女子发挽高髻,斜插着几只碧玉簪子,


    脸薄施脂粉,朱唇玉面,额间绘着一朵盛放的桃花,虽眸光清冷,却依旧媚极也艳极,正如如那小丫鬟所说,貌若天仙,又雍容华贵。


    只是……那张脸为何如此熟悉?


    慧娘心头猛地一跳,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但风已止,那道帘子回归原位,阻隔了她的视线。


    慧娘一回头,那小丫鬟已经退了出去,门也被她关上了,屋内只剩下她与那位美人了。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地,想等又一阵风起,又或者里面的人主动开口说话,然等了片刻,风没有来,里面的人也没有说话。


    慧娘实在压不住心底好奇,小声说了一句:


    “王爷?”


    里面的人并没有回应,但那一张脸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慧娘无需再看那张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回想那夜他说的话,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一瞬间她想掉头就走,可是理智令她停下了脚步,她盯着那道薄帘,“你既不说话,那我便走了。”


    慧娘作势要走,里面的人这才开口:“别走。”


    声音低柔却透着隐隐的僵硬别扭。


    慧娘昨日最难过的时候想过自己做错了,想过返回去与他道歉,可如今冷静下来之后,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那天便与他说了,宅子是璟帝偿还的人情,可他不许她接受。他可还记得他曾与她说,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就可以去做?


    那是戏言么?可她真的信了。


    慧娘走到那道帘子前,与里面的隔帘相望,眸中隐约有着些许哀怨之色,嘴上却愤愤道:“不是说散了么?为何还主动来找我?”


    里面的身影动了一下,抬手似要掀开帘子。


    慧娘急切地阻止他:“不要掀开帘子,就这么说话。”


    慧娘不想看到他那张脸,生怕自己一看到他那张精心装扮的脸,心软兼色迷心窍,立刻便与他和好了。


    里面的人闻言又缓缓放下了手,许久之后,才幽声开口:“我很想你,无一刻不想。”只一晚上他便体会到了牵肠挂肚,茶饭不思是什么滋味,比起在她面前失去自控力,他更不愿意与她分开。


    慧娘眸光一闪,她心底很清楚从他穿成这般来寻自己,自己迟早是会原谅他的,而方才的强硬与愤怒不过是想让自己显得没那般容易被他拿捏。


    只是,她没想到他不过说了一句话,她那努力维持的假模假样顷刻间就崩塌了,心底各种情绪纷至沓来,酸涩、甜蜜、惶恐……慧娘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动荡的心情,她蓦然背过身去,想藏起面上的情绪。


    里面的人以为她要走,不觉抬起了手,看到她并无走的迹象后,方缓缓地放下了手。


    慧娘努力调整好心情,方走回到帘前。


    与里面的人隔帘相望片刻,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缓缓掀开那帘子,看向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庞。


    那张脸涂抹上了淡淡脂粉,唇也上了胭脂,眉似春山,眼眸秀雅清澈,仿佛笼了江南烟雨,美得惊心动魄。


    赫连晔避开了慧娘的目光,微垂着眼眸,似乎有几分别扭,这令他更显得我见犹怜。


    赫连晔心底有些不自在,他不知晓,慧娘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是惊艳还是厌恶,他并无把握,他此刻的头上仿佛在悬着一把剑,而慧娘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审判着他的人。


    慧娘总算明白为什么璟帝想让他打扮成女子了,她前段日子看过一篇名为《洛神赋》的文章,之前她还无法想象那洛神的形容,如今她的脑海中却有了。


    不过除了那一张脸,其他地方男性特征却有些明显,比如他凸起的喉结……他的脖子上缚着一根红色丝带,将他的喉结微微遮挡住了,但却衬得他的脖子愈发修长洁净。


    但那过宽的肩膀以及平坦的胸怎么也不像是女子吧,也不知那小丫鬟怎么会把他认成女人,不会是光顾着看他的脸了吧?


    慧娘看着面前这张美丽又柔和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但也是这份生疏感令她无法将眼前的他与昨天对她说狠话的赫连晔联系到一起,心中愈发气不起来了。


    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我也是,昨夜我一直在想你。”


    慧娘也不愿意与他一直置气下去,她以前活得够苦了,如今好不容易感到开心一些,她为何要为了一时之气,折磨自己。


    是真心实意也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也罢。她要这一刻的喜悦与幸福。


    慧娘的答案原本在赫连晔一开始的设想之中,但见了她之后,他的心便乱了,想的全部都是糟糕的结果,所以当慧娘说出她昨夜一直在想他时,他心中是震惊无比的,随后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然而遗留的一丝理智令他仍旧端坐在原位置上不动。


    他正色道:“往后我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慧娘点点头,心想他知晓那些话伤人就好,以后他再说,她便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当做没发生过,不管是美人计还是苦肉计,她都不会上他的当。想是这么想,看着他那张脸,却忍不住地看痴了,不觉说了一句:“你要不把衣服脱了吧?”


    慧娘知晓他不爱穿女装,担心他不自在,才好意想要他换一身衣服,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


    赫连晔有些惊讶,“这么急?”


    目光对上他暧昧的眼神,慧娘脸一红,尴尬地解释道:“你不是不爱穿女装么?”


    赫连晔笑着站起身,牵着慧娘的手,缓缓行至窗户旁边的榻上坐下。


    慧娘一直打量着他,只觉得他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万种,完全没有矫揉造作,心中顿时又理解了那小丫鬟,他这般姿态确实很像雍容华贵的女子。


    面对慧娘诧异的目光,赫连晔十分从容坦荡,“既是要扮做女子,自然要扮到极致,否则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慧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甚是在理,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笑道:“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叫你王爷了,总觉叫夫人更为合适一些。”


    赫连晔先是一愣,而后那昳艳绝色的面庞微微一红,嗔了她一眼:“所以我们二人这是磨镜么?”


    慧娘有些不解,她从未听说过这一词,懵懂又好奇地问道:“什么是磨镜?”刚问完就看到赫连晔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她的眼神亦有些耐人寻味。


    慧娘直觉那并不是什么好词,却又十分好奇,忍不住追问他。


    赫连晔这才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慧娘脸瞬间浮起红霞,耳根也更红了,骂他道:“你胡说八道。”


    后赫连晔忽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手指轻抚着她的耳朵,眼神落在她面上潋滟含情,“想不想在这里玩一下?”他轻声道,声音温柔而蛊惑。


    慧娘耳朵酥酥痒痒的,听了他那话后,心间一荡,但看他一副女子装扮,想到和这样的他做那种事就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但心里边又有一点痒意,想抓挠又抓挠不上,不等她开口拒绝,赫连晔已经站起身,走去将门闩上。


    慧娘怔怔地看着他朝着自己走回来,她扫了一眼屋内环境,嗔怪道:“在这里?你疯了不成?”


    “这地方本就是供人寻欢买乐之地。 ”赫连晔微笑道,当着慧娘的面,气定神闲地解开了腰带。


    慧娘惊讶地看着他,他有那么想要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褪下外衫,令她惊讶的是,他里面只穿了件猩红薄绡透纱衣,那纱衣薄似蝉翼,近乎虚无,勾勒出那宽肩窄腰,芝兰玉树般的身段,精壮的腰腹上还挂了一条银链,若隐若现。


    那哪里是腰,分明是杀人钢刀。


    慧娘心中复杂难言,他难不成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她若是不原谅他,就色。诱她?


    那他真是白费力气了,第一招她就没抗住,直接缴械投降了。


    慧娘扪心自问,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急色。


    是因为之前在她家中,她的那一番举动令他生了误会?


    第85章


    赫连晔靠坐在窗下, 目光潋滟含情地望着慧娘,抬手拨去高髻上的碧玉簪子,那如瀑布般的青丝瞬间倾斜而下, 只留下顶端一矮髻,那张脸立即褪去了几分柔媚, 多了几分英气。


    慧娘倾身过去, 手指穿梭在他乌黑浓密的发间, 她有许多话想要与他说,暂时并不想做那事, 但她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赫连晔手已经朝着她的脸伸来,慧娘一着急, 忙道:“王爷, 我有些困了, 我可以躺你腿上么?”


    言罢扯过那件外衫,猛地盖在他身上。


    赫连晔微讶后将外衣披好,盈盈一笑, 手背轻蹭她的面颊:“你想躺我怀里都可以。”


    慧娘没理会他调情似的话语, 一挪身子,将头枕到了他的腿上,然后直勾勾地望着他的面庞。


    赫连晔垂眸与她相识, 他的眼尾勾着抹胭脂红韵, 微微上挑着, 显得有几分妩媚。


    慧娘想着那夜两人在屋中争吵, 她尚未能说出口的话,犹豫了下,道:


    “王爷, 我从未把你当做外人,我只是……”


    慧娘顿了顿,她要怎么说?说自己明明是个身份卑微的婢女,却又想要在他面前昂首挺胸做人?还想要他给自己做情人?说了他会如何看待她?会不会和璟帝一样,觉着她没有自知之明?


    越想越难以启齿。


    赫连晔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唇,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慧娘诧异。


    “你便是你,非属旁人,你往后做什么,但凭心意,无需顾及我。”


    赫连晔之前也说过此类的话,但他不得不承认,那话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很通情达理,以此来衬托璟帝的霸道强势。而此刻,这句话才是出自真心。


    他其实是明白慧娘一些心思的,她虽然在自己面前胆子大了许多,也会主动与他亲近,但碍于身份差距,她会察言观色,如果他心情不好,她不自觉地就会在他面前畏手畏脚,小心翼翼,而他心情平和时,她才会不卑不怯,自在随性,但她至始至终都把握着分寸,不主动过问他的私事,不问他要金银珠宝,不做令他不高兴之事,也不在他面前耍小性子。


    只要自己一日还是她的主子,她便一直需要看他眼色,所以她才想离开王府吧。


    而他明明也希望她把自己当做寻常之人,与自己分享喜怒哀乐,结果却被嫉妒与惶恐的情绪支配,强迫她遵从自己的心意,在她的眼里,这大概和璟帝并无区别吧。


    待他冷静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他竟亲手将慧娘推到了璟帝那边。


    慧娘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可以收回最后那一句,往后我会顾及你的心情。”慧娘枕得不大舒服,调整了下头的位置,不经意间瞥见他那隐藏在薄纱底下的腹肌以及那条若隐若现的银链,心神忽一荡,伸手扯了扯那条链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硬邦邦的腹肌,感觉他似乎僵了下。


    慧娘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放开了他,这时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似乎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她凑过去嗅了一嗅,有些熟悉,细细想了下,顿时一愣,抬眸问:“你身上抹了百花香?”


    “嗯。”赫连晔察觉慧娘神情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慧娘蓦然从他怀里坐起来,心中有些恼,他这人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其极,色。诱她便算了,还用这香,然而她并没有立刻戳破他。


    “这香是不是有些古怪?我一闻到它就觉有些心跳加速,头也有些晕。”


    赫连晔看了慧娘神情便知晓瞒不过去了,“此香只是稍助情兴,并不伤身,亦不会让人难以自控。”


    慧娘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便承认了,而且神色坦荡,丝毫没有惭愧之色,气不打一出来,将他往后一推,跨坐在他身上,俯首泄愤一般狠狠往他肩膀上一咬。


    赫连晔闷哼出声,慧娘这才放开了他,“你这是给我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怕我不投降是吧?你怎这般不要脸,这般下。流无耻?”


    赫连晔心中其实一直担心她恼自己,直至看到慧娘眼里似嗔非嗔的神色之后才放下了心,他抬手抚着她的的脸,眼神蛊魅,低声道:“你今日才了解我么?”


    他的手缓缓向下游走,却被慧娘抓住。


    慧娘冷声道:“我今日也要惩罚你。”


    慧娘扯下那条缚住他脖子的红丝带,将他那双艳丽勾魂的眼睛缚上,免得被它蛊惑到,又被他牵着走了。忽然留意到窗户开着,“关窗吧。”


    “无妨,不会有人看见。”


    慧娘心中觉着不大妥当,正要探身去关窗,赫连晔一手掌住她的腰身,一手抚着慧娘的面庞,笑容散漫得像是在挑衅,“你要如何惩罚我?我倒是不知晓你有那种本事?”


    慧娘此刻正跨坐在他身上,闻言有些牙痒。看了眼窗外,见外头幽寂静谧,雨雾蒙蒙,想着无人看见,便也就算了。


    一回生二回熟,慧娘膝盖抬起,朝着他腹下压去,看到赫连晔笑容一滞,吃痛地哼出声,她故意问道:“疼不疼呀?”


    赫连晔手正抚着她的脸,拇指游移到她的唇瓣上,指腹探入她的唇齿之间,声音低哑:“力道太轻了,今日还没吃饭么?”


    慧娘皱了皱眉头,目光从他轻启的嘴唇一寸寸地往下滑到他滚动的喉结,半遮半掩的缠着腰链的精壮胸腹,下半身穿着一条长裙,正中间那块以金线勾勒出缠枝海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栩栩若生。


    慧娘瞥见榻上的腰带,略一迟疑,拾起。


    腰带轻轻落上赫连晔凸起的喉结,一路向下滑。微凉酥痒的触感钻进四肢百骸,赫连晔喉结不觉滚动了下。


    慧娘扬起腰带,轻轻地抽向裙上那朵缠枝海棠,海棠顿时微微隆起,像是绽放开一般,愈显娇艳欲滴。


    赫连晔脊背蓦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喘,眼眸虽被丝带遮挡,却也能看出几分隐忍的痛楚,然而他嘴上发出的声音却浪而媚,“好残忍。”


    慧娘哑然,再次不禁感慨他若是霪荡起来,真是世间无人能敌了,庆幸的是他这一面鲜少出来,否则她真的招架不住,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惩罚他,而是在奖赏他。


    慧娘懒得再费力气了,解了长裙的带子,抓住那片缠枝牡丹,向下一扯,便坐了下去。


    * * *


    秋雨连绵,屋里屋外都是一片潮湿,令人心烦气躁。


    璟帝靠着凭几看了一会儿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他沉着脸,将奏折丢回到几上,闭上双目,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不觉浮起慧娘的身影,眉心一拧,缓缓睁开了眼眸,想命人去接她回来,却又放不下面子,心烦意乱间,忽听窗外头隐隐传来细微的动静,本不予理会,忽又听一阵喁喁私语,便将身探出去看了一眼。


    他这是二楼的雅阁,外头是一小庭院,正中间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贴墙栽种着几棵芭蕉,微雨朦胧之间隐约看到对面一楼雅阁窗内的情形。


    最先看到的是一穿着红纱衣,半散着乌黑长发的女子,仰靠在窗台上,眼睛蒙着一条红丝带,身姿摇曳,气喘吁吁。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并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男子,他的胸部平坦平坦,肩稍显宽阔,当他的脸稍稍往他这边偏过来时,璟帝眸光蓦然一凝,身体僵住。


    一人骑跨在他的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不停地晃动着,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半藏半露的身体上穿的那身水绿色的衣服,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璟帝置于膝上的手渐渐收紧成拳,额间青筋暴涨。


    赫连晔的脸朝上仰着,面朝着他这一边,眼睛蒙着一层轻纱,但他能够感觉他是在看着他,他朱唇微微上扬起,仿佛是在挑衅一般。


    璟帝体内怒火升腾,眼眸锋利如刀,仿佛要杀人一般。


    窗那边的动静越闹越大,赫连晔朱唇轻启,那张涂抹着脂粉的昳艳面庞露出销魂的神色,他的脖子被一双手死死的按着,脸被迫仰着,他喘着气喊道:“慧……你要弄死我么……太快了,慢一点……”


    他一手勾住她的脖子,将她往身前一带,指尖勾住她的头发,往下一扯,慧娘头皮一痛,不觉仰起脸。


    她那张如同上了胭脂一般的潮红脸蛋便落入了璟帝的视线之中。


    慧娘正幻想着自己骑着一条龙,在惊涛骇浪之中,上上下下的奔腾飞跃,正享受着无与伦比的快活滋味,忽然头发被人拽住,神魂猛地回到现实当中。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累得筋疲力尽,他一点力都不出也就算了,还来打搅她,正要张口骂人。他的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紧接着他的唇便吻了上来,纠缠住她的唇舌。


    慧娘呜呜几声,推不开他,也就作罢,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在惩罚谁?


    不知过了多久,慧娘终于坚持不住了,脑中一片白光闪过,喟叹一声,整个人像是奄奄一息一般倒在赫连晔怀里。


    赫连晔亲吻了她汗湿的额头,随后冷着目光将外头的窗户关上,也将那一道寒光凛冽的视线阻隔在了外头。


    慧娘想抽身离开,赫连晔却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道:“再留一会儿。”


    慧娘累得不大想动了,便埋在他的怀中。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馨。


    赫连晔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慧娘潮湿的发,垂着的眼眸情绪莫测。


    也不知过了多久,慧娘在他怀里昏昏欲睡时,忽听外头响起敲门声,她蓦然惊醒,紧接着小丫鬟的声音传进来:“有贵人想见二位。”


    慧娘心中顿时一阵错愕,璟帝不会发现他们二人在此处吧?


    第86章


    慧娘待赫连晔穿好衣裳之后, 才去开门,看到外头的小丫鬟身后站着璟帝身边的内侍,她心口一沉, 瞬间有股不祥的预感。


    赫连晔气定神闲地走到慧娘的身边,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红裙, 只不过原先高高挽起的发髻却变了个样, 变成了半髻半披, 只带了一只碧玉簪子,这令他浑身顿时少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 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 他脖子上的红丝带也已然除去。


    小丫鬟一眼看过去时,有些惊讶, 紧接着又仔仔细细从他的头一路打量到他的脚, 眼里闪过惊愕之色, 这位貌若天仙的美人怎么变成了一个男的?她磕磕巴巴,指着他:“你你……”


    这小丫鬟看着十三岁还不到,十分稚嫩, 并不擅长掩饰自己情绪。


    赫连晔此刻心情甚好, 见她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柳眉一挑,矮下身子, 一只手撑在慧娘的肩上, 冲着那小丫鬟笑得风姿摇曳, “我什么?”


    慧娘见他没个正形, 垂在身侧的手伸过去暗暗掐了下他的腰,赫连晔笑容滞住,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悠悠地看向小丫鬟身后站立着的内侍,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原来那位也在这里啊。”


    慧娘此刻莫名有种被人当场捉奸的慌乱感觉,一看赫连晔乔张做致的淡定模样,索性缄默不语,任由他来应付,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站在一旁。


    在去璟帝雅阁的途中,慧娘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赫连晔的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但其实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她先前跟那小丫鬟走时,没怎么留意周围环境,如今她仔细一看,却发现按照她所走的路径来看,赫连晔那间雅阁似乎正对着璟帝的雅阁,但她之前在璟帝那里时,不曾留意窗外的景象,因此不大确定。


    若两间雅阁真是正对着的,那赫连晔诱她做那事不会是有意为之吧?她以为他色。诱她博得她的原谅是他的目的,但现在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慧娘光想着这个可能,额角便一阵阵地抽痛起来。


    慧娘正乱想着,手掌心一痒,紧接着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她低头看过去,赫连晔的手从衣袖间悄然伸过来,勾住了她的手指。


    慧娘不动声色地避开,暗暗瞪了他一眼后目视前方,不再搭理他。


    慧娘脸上的阴郁与愁苦落入赫连晔的眼中,心中隐隐猜到了她的心思,心中忽有些懊悔起来。


    慧娘来到璟帝的雅阁,刚进门,璟帝便向她投来视线,眼眸沉如寒刃,仅仅只是淡淡一瞥,便令慧娘一阵胆寒,越发地肯定了心中猜测。


    直到璟帝的目光落到赫连晔身上,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到了他旁边,她不由得向窗外看过去,当看到那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以及绿油油的芭蕉叶子时,她的心顿时向下坠去,像是沉入了寒潭之中。


    璟帝果然什么都看见了。


    赫连晔哪里不选偏偏选在窗旁榻上,还不让她关窗,若不是为了让他看见,她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理由了。


    在这一刻,慧娘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论心眼,自己是万分不及他的,她只有被他耍得团团转的份儿。


    想到两人颠鸾倒凤的情形被璟帝尽收眼底,她不禁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一时间也不该也不知该是恨自己色迷心窍,那般轻易地原谅他,还是该怨他诡计多端,没脸没皮。


    璟帝戏耍她就算了,她不介意,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行,可他怎么也是这般,他今日前来寻她,究竟是为了让她回心转意,还是为了挑衅璟帝?


    她难不成是二人斗争的工具?


    事已至此,恼也无用了,慧娘只好怪自己脑子笨,落入他的陷阱当中,庆幸的是,自己当时穿着衣服,否则她真的羞于见人了。


    “你先出去等着。”璟帝冷冽的声音传到慧娘的耳中,她抬眸看过去时,他的眼风扫过来,黑眸深不见底,裹着冰冷的寒意。


    慧娘心中一颤,不由得看了旁边的赫连晔一眼,尽管心中恼他,气他,却仍旧是控制不住地有些担心他。


    她恼自己学不来他们这些人的心眼手段,也气自己不够冷漠,太过于心软。


    赫连晔冲着她安抚一笑,动作亲昵地将粘在她面上的一缕头发轻轻地拨到耳后。


    明知他是故意在璟帝面前这样,她却没办法指责他,只是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转身离去了。


    慧娘离开后,屋内只剩下璟帝与赫连晔,两人四目相对,暗流涌动,已不复往日的温情。


    璟帝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朱唇玉面,乌发垂肩,好一张美人脸,他倒是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打扮成这样来讨好慧娘。


    他曾经很喜欢这张脸,可如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想到慧娘会被这张脸蛊惑,他更想将这张脸毁掉。


    “她知晓你是如此霪荡下贱之人?”璟帝冷声道,眼里带着凌人的戾气。


    赫连晔并不恼,从容地坐到他的对面。


    两人不再虚与委蛇后,眼里都有着对对方的蔑视与敌意。赫连晔微微一笑,道:“香冷了。”他动作优雅地打开几上的香炉盖子,拔下头上的簪子,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香,香气渐渐地又浓了起来,他没有将簪子插回去,而是放到了几上,随后看向璟帝,语气轻柔:


    “陛下好像觉得她会很讨厌我的霪荡下贱?”


    璟帝皱眉不语。没想到他竟直接承认自己霪荡下贱。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正如男人喜欢女人妩媚霪荡一般,女人也可以喜欢霪荡的男人,若是陛下以为那个看着老实木讷,一本正经的女人只喜欢古板无趣的男人,那你可真是对她一无所知,陛下认为我令人不齿的地方,正是她最喜欢的,越霪荡,她越是兴奋。”


    赫连晔语气轻飘飘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末了又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陛下这般不解风情,如同腐儒学究一般。怪不得她不喜欢你。”


    璟帝哪曾见过赫连晔这一面,不可思议的同时,又差点被他的话噎个半死。慧娘说他眼瞎,大概是不差的,他以前怎么会将此人当做那高岭之上不可亵渎的仙葩,他根本就是生长在阴湿肮脏地底下的毒花。


    璟帝心中恼怒至极,然而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始终维持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仿佛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鄙夷一般,“所以她喜欢的只是你那张美丽的皮囊,霪荡的肉。体么?他日你容颜衰老,变成鸡皮鹤发,她还会喜欢你吗?”


    赫连晔不以为意,“那倒无需陛下费心,我自然有手段让她的心一直在我身上。倒是陛下该费心一下自己,我并不认为你能够得到她的爱慾之心,她对你只有敬畏之心。”


    璟帝虽然不愿意在赫连晔面前承认自己对慧娘的喜欢,但听他句句挑衅,心中大为不爽,忍不住开口驳他:“朕与她同掉入悬崖,她救我性命,我们同食共寝,朝夕相伴,在最艰难的时候她都不曾丢下过朕,我们彼此相互扶持,最终走出了山谷,这些事她可曾与你说?”


    赫连晔眸光微闪,随后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话一般,讥笑了起来,“陛下当真是不了解那个女人,她救了你这又如何?陛下既然与她相处了那么久,便该知晓她的心很善良,只要看到有人陷入泥潭之中,都会忍不住伸手拉一把,她就是那样的人,就算是与她在一起的是阿猫阿狗,她也一样会救,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喜欢陛下。”


    赫连晔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拳直击璟帝的心脏,他面色紧绷,额角青筋微微冒起,只因想起来,他曾经在他面前说过,他有捡阿猫阿狗回家的癖好,而那个阿猫阿狗自然指的是慧娘,当时他看不上慧娘,对她厌恶无比,自然没什么好话。而如今他说出这番话像是故意在提醒他,当初他是如何伤害慧娘的。


    璟帝置于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赫连晔笑盈盈地望着璟帝,忽然又道:


    “陛下还记得当初你给我下药的那天晚上么?”


    璟帝冷睨着他,不知他为何提那事,他现在庆幸自己当时没对他做什么,否则他此刻会觉恶心透顶。


    “你可知我离开皇宫之后,是如何纾解得么?”赫连晔抬起手轻抚唇瓣,随后倾身过去,朱唇轻启,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告诉了他答案。


    璟帝脑海中想象着那画面,眼皮猛地一跳,眼底闪过杀气,他蓦然拾起几上的簪子朝着赫连晔那双昳丽璀璨的星眸刺过去。


    赫连晔早已有所准备,蓦然伸手钳制住他的手腕,将气劲灌于掌中,一个翻转,那根簪子朝着璟帝的脖子上刺去。


    璟帝及时反应过来,才堪堪控制住他,那根簪子没有刺入他的脖子之中,


    “陛下,别得不到她的心,便气急败坏啊。“赫连晔失笑,眼里的笑意极尽嘲讽。


    璟帝勃然大怒,但还未等他做出任何行动,赫连晔却蓦然将那簪子调转了一个方向。在璟帝疑惑的目光之中,那根簪子蓦然扎向了他自己的胸前。


    璟帝有些错愕,随后蓦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朝着门外看去,便看到慧娘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他们。


    两人方才推扯间,不小心撞翻了香炉。香炉滚在地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哐啷声,守在外头的慧娘以为出了什么事,心下担忧,便冲到了门口查看情况,不曾想竟撞见璟帝刺伤了赫连晔。


    第87章


    慧娘看到赫连晔受伤, 也顾不得许多,忙冲了进去,来到他身边查看情况。


    赫连晔捂着伤口, 鲜血从他的指尖缝隙中溢出来,滑过手背, 一滴一滴落下他的衣服上, 慧娘触目惊心, 慌乱地从怀里拿出手帕,想上手, 又怕弄疼他, 急得眼眶都泛红了。


    赫连晔面色苍白,声音虚弱无力地安抚着她, “我没事, 未伤及要害。”


    璟帝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慧娘着急得快要哭的模样, 再想到自己当初是为她受伤也没见她如此着急慌乱,心中已然不是滋味,再看赫连晔在那边假惺惺的演戏, 更是怒火中烧。


    “你自己刺伤自己, 在那惺惺作态什么?”


    慧娘闻言不觉看向璟帝,眸中隐隐流露出幽怨,但碍于他的身份, 又不敢说重话, “陛下说得好没有道理, 哪有人傻到自己刺伤自己, 图什么?”慧娘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完看到赫连晔放下了手,伤口仍在流血, 心口一紧,忙用帕子去帮他捂住伤口,“王爷,你怎么样了?要不我们赶紧回去吧,你这伤需要赶紧包扎。”


    赫连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笑着安慰,“别紧张,只不过是小伤而已,我方才只是与陛下闹了点龃龉,他一时激动才动了下手,没什么要紧。”


    璟帝身为九五之尊,向来被众人捧着,敬着,畏着,哪曾想有朝一日会被人这般设计陷害。


    今天第一次尝试到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心中既是怒,又是憋屈,他以前看着他那些后宫的女人为了争宠使用一些手段构陷对方还不以为意,甚至当做看乐子一般对待,如今这些手段用在他自己身上方觉卑鄙下流。


    “你真是卑鄙无耻。”璟帝皱着眉头怒视赫连晔,当目光瞟到慧娘,看着她满眼都是赫连晔,怒火更是一阵阵往上窜起,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的妒恨。


    “你是鬼迷心窍了么?还是色迷心窍?看不出他在演戏,他自伤嫁祸朕图什么,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慧娘看向璟帝,只见他一脸怒容,但与平常的怒又不大一样,其中夹杂着几分寒心,几分委屈,她从未见过璟帝露出这样的神情,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真错怪了他。


    慧娘将目光转向赫连晔,见他面色越发苍白,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修眉紧蹙着,望向景帝的眸中似有着不可思议之色,好似没想到璟帝会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来。


    慧娘看了他这神情,一时间又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但此刻她也顾不了去细想这件事,“王爷,还是治伤要紧。”


    璟帝见慧娘无视自己的辩解,只顾着赫连晔的伤势,体内翻涌的怒气忽然间变得平静下去,心灰意冷,他一摆手,冷声道:“你们可以走了。”


    慧娘赶忙搀扶起赫连晔朝外头走去,连告退礼也忘了行。


    璟帝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眸变得深邃冷峻,周身仿佛浮动着戾气。


    * * *


    王府。


    凤仪听闻赫连晔受伤的消息,赶到他的住处时,赫连晔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由于那天她惹恼了他,她们兄妹二人已经一连两日没有说过一句话了,她没有进卧室,只站在门口,把慧娘叫了出来,询问她:“楚王哥哥怎么受伤了?”


    慧娘也不知晓该如何与她解释,又怕她担心,就道:“我也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伤得不重,休息几天便没事了。”


    凤仪点了点头,忽然看到非烟捧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药,还有一小盘蜜饯。


    凤仪撇了撇小嘴,探头去看屋内的赫连晔。


    赫连晔靠坐在床头,朝她瞟来一眼,“站在门口作甚?要进来便进来,别站在那里挡光。”


    凤仪听了顿时不高兴了,她又不是什么庞然大物,挡他什么光,但她也不反驳,只是笑嘻嘻地道:“良药苦口,楚王哥哥你千万别因为怕苦而不肯吃药啊。”


    赫连晔一愣,而后朝她投去责怪的一眼。


    凤仪视若无睹,转而去与慧娘道:“慧姐姐,我给你说,楚王哥哥喝药便跟三岁孩童一般,还要搭配着蜜饯一起喝呢。”


    慧娘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凤仪凑到慧娘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瞪了赫连晔一眼,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赫连晔只是摇头失笑。


    慧娘返回屋中,非烟见她进来,便走了出去,留她一人在屋中照料赫连晔。


    慧娘回到他身旁,沉默不语地端起药碗,心不在焉地拿起汤勺搅了搅那药汤。


    一股浓烈的苦涩味道迎面而来,赫连晔不觉拧了一下眉,连忙抬手,捏住她的手腕,冲她温柔一笑,“不劳烦你,我自己喝。”


    赫连晔从慧娘手中接过药,将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然后笑着将空了的药碗递给慧娘看。


    慧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碗,放到托盘上。


    在慧娘转身那一瞬间,赫连晔才收起伪装,修眉蹙紧。


    慧娘正要去拿茶给他漱口,余光忽瞥见一只手伸向托盘,欲取那玉碟上的蜜饯,便一巴掌下拍过去。


    赫连晔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他略微尴尬抬手碰了下鼻子,却一脸从容地微笑。


    “凤仪说,吃了糖,药效会减弱。”慧娘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很平静地道,随后就去拿了盏茶回来递给他漱口。


    赫连晔漱了口,将茶盏递还给慧娘,慧娘接过便要起身,赫连晔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给她走。


    慧娘心中叹了口气,只好将茶盏放到旁边的几上,“你有话要说?”她冷冷地道。


    赫连晔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从回来开始你便一脸愁容,可是在与我置气?”


    慧娘垂着眼眸,看着地面发呆,闻言抬起眼瞟了眼他,终于忍不住道:“你这伤是你自己刺的吧?”慧娘望着他的伤口,眉头紧蹙。


    他刚受伤那会儿,她心慌意乱没来得及去细想这整件事情,但事后冷静下来一沉思便觉得这事大有古怪。


    那簪子明明是在他的发髻上,为何会到了璟帝的手中?而且他当时看到的是两人都握着簪子,到底是谁动的手其实也分辨不出来。


    以她与璟帝这段日子的相处来看,若他真的刺伤了赫连晔,似乎不大可能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不过更让她产生怀疑的是,赫连晔之前也用过这一招,之前璟帝将她带到宫里,他来寻她故意挨璟帝一掌,璟帝说那一掌他明明可以躲过去,可他非要用苦肉计。还有之前,他也是故意淋雨博取她的同情。


    有了前车之鉴,她怎能不怀疑这次他也是故意为之。


    赫连晔闻言心思急转,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理性全无。


    他知道那天他中了璟帝的计谋,他故意泄露他为慧娘买宅子的事,致使他情急生乱,与慧娘发生争吵,而今他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你信他不信我?”赫连晔捂着伤口,声音虚弱。


    慧娘一看这样又是无奈,又是生气,想指责他,视线触及他的伤口,心口一拧,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心中只有浓浓的无力与委屈感,无法用言语发泄,她眼眶一红,不到片刻,眼泪就哗啦啦地顺着脸颊滑下,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置于膝盖的手背上。


    赫连晔本在思考着对策,谁知慧娘并没有再继续质疑下去,而是突然哭了起来,思绪顿时全乱。


    慧娘不愿意再待在他身上,起身想走,赫连晔攥紧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


    慧娘顾及他的伤势,没敢挣扎,只是用一种似怨、似哀、又似恼的目光瞪着他。


    “我的心你不知晓么?你动不动就受伤叫我如何是好?”


    原本还在不知所措的赫连晔听了慧娘隐忍又酸涩的表白,心中一阵悸动,他抓起慧娘那只沾着眼泪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柔地蹭了一下,望向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他认真地许诺她:“往后我再也不会这般了。”


    慧娘不知道他承诺自己的是往后不会再动不动就受伤,还是以后不会再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她有些累,不想去追问了,也不想再去追究他的伤究竟是怎么受的,只要他真的将这承诺放在心上便好。


    * * *


    赫连晔的伤势并不严重,次日他服过药之后便出门去了,慧娘想到张大娘还在宅子里,便打算去宅子一趟,给她结了工钱,她那边用不着她了。


    因路途有些远,慧娘雇了一顶小轿。


    到了宅子大门前,慧娘敲了门。张大娘住在大门旁边的门房里,听到敲门声音立刻出来给她开了门。


    张大娘告诉他,璟帝过来了,正在厅堂内等候着她。


    慧娘有些惊讶,也不好指责她随意放璟帝进来,她决定先去见璟帝之后,再与她结清工钱。


    慧娘来到厅堂,璟帝正独自一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抵着额头像双目紧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眉宇间凝着沉郁与落寞之色,英俊刚毅的五官绷紧着,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冷与威慑。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眸,看向门口的慧娘,神情依旧冷漠。


    慧娘神情微微僵硬:“陛下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璟帝置于膝盖上的手不觉攥紧,脸上不怒反笑:“朕就不能来么?”


    慧娘没回话,行至他身旁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刚抬起身子,璟帝抓住她的手腕,蓦然将她扯入怀中,大手抚向她的脖子,拇指抵着他的下巴,迫使她扬起脸。


    “陛下……”


    慧娘刚张口说话,璟帝伸手抵唇“嘘”了一声:“闭嘴,朕已经厌烦你这张嘴吐出来的话了。”他视线落在她的面上,眼底没半分温和,只有不加掩饰的狠戾。


    慧娘看着她那双眼,心口一震,只觉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猛地罩下来,将她牢牢困住,她抿紧唇,正感到一阵慌乱,忽然他抬起手猛地击向她的脖子。


    慧娘感到一阵剧痛,紧接着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想把名字改成短剧风《进城后,我被权贵们争夺了》


    第88章


    慧娘是被一阵晃动晃醒的, 她睁开眼眸,脖子传来隐隐的疼痛,意识从混沌中回笼,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香气。


    她一抬眼眼眸,就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璟帝, 他斜倚在凭几上, 以手支额, 闭目养神。尽管未睁开眼睛,他浑身仍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威压, 玄色兽纹常服衬得他身形魁梧冷肃。


    慧娘挣扎着想起身, 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被捆绑着,她回想起在宅子里被璟帝打晕过去的情形, 心头一紧, 惊惧顷刻间攫住四肢百骸。


    “别做徒劳无功的事。”对面传来璟帝幽沉的声音。


    慧娘身体僵硬地躺在软垫上, 抬眼看去,璟帝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眼睛也没有睁开, 只是眉眼间覆着淡淡的沉郁气息, 使得他周身气场愈发冷寂。


    慧娘费力地坐起身,打量所处的环境,发现自己在一轿子里, 她心中惶恐, “陛下要带我到哪里去?”


    璟帝睁开眼眸, 静静地看向她, 一语不发。


    慧娘注视着他的眼眸,如同注视着深渊,那里面深不可测, 隐藏着不知名的危险。


    一股凉意袭遍全身,慧娘不禁拼命地想挣脱绳索,然后手腕被粗糙的绳结紧紧缚在身后,她越挣扎那绳子收缚得越紧,手腕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尝试着挣脱脚踝上的束缚,仍旧是徒劳无功,她心底愈发惶恐起来,她强装淡定,瞪向璟帝: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璟帝讥笑一声,“你要回哪里去?阿晔身边?”


    他虽然在笑,可那双眼眸仍旧是冷的,还有着隐隐的怒意,慧娘不敢提赫连晔,怕刺激到他,“我要回家去!”


    他俯身,带着精铁扳指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轻语:“家?你还有家呢?”


    一股凉意从那扳指中传递出来,慧娘皱眉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的抗拒之色毫不掩饰。


    璟帝动作一滞,心中的怒火彻底被她点燃,他大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慧娘疼得眉头紧拧,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肯向他求饶,瞪着他的眼里更有着倔强之色。


    璟帝稍稍放松了力道,阴恻恻地道:


    “你那位夫君不是被你杀了么?”


    慧娘眼眸中的倔强化为惊愕,他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她想张口反驳,然而喉间发紧,一张口,唇瓣不禁微微颤抖。


    杀人分尸的细节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然而她并不后悔,也认为李元良死有余辜。


    看着慧娘面色惨白,惊慌无助的模样,璟帝心中浮起一丝不忍,将她扯入怀中,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阻止了她的挣扎。


    他轻声在她耳畔道:“放心,此事朕不会说出去的,连阿晔都替你隐瞒了,朕又怎会比他差?”他掌心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声音却逐渐冷下:


    “只是朕已经不耐烦与你玩过家家的追逐游戏了,你便随朕回宫去吧。”


    慧娘心中一凛,强压下心底的恐惧,“陛下,求您放过我吧,我不想进宫……”


    璟帝抚着她头发的手顿住,而后滑过她的面颊,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冷厉:“别尽说一些朕不爱听的话……”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在街道上猝然响起,外头瞬间响起一片喧嚣,轿子一阵剧烈晃动后停了下来。


    璟帝神色一沉,掀开轿窗帘子,看向外头,外头一辆马车上的马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奔跑间冲撞到了一辆装着货物的推车,车上的货物滚落一地,那匹马到处乱跑,周围百姓惊慌四散。


    璟帝当即让守在轿子的侍卫去控制住那匹马,以免发生死伤事件,侍卫领命而去。


    璟帝等候间,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沉,从软榻底下抽出一刀,就在这时,轿帘忽然被人掀开,一团黑影扑进来,手直朝着慧娘抓去。


    璟帝的刀还未从剑鞘中抽出,眼疾手快,直接挥起剑鞘打过去。


    那人用黑布巾蒙着头面,慧娘也不知晓那人是谁,只当又遭遇了刺客,忙往轿里侧躲去。


    璟帝抽刀与那人对打,因腿脚行动不便,应对得有些费力,好在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守卫们的注意,他们连忙返回护驾。那杀手见状况不妙,当即要走,匆忙间手臂被璟帝砍了一刀。


    眼看着那杀手逃远,守卫询问璟帝是否还要追,璟帝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不定:“不必追了,回宫。”


    言罢回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慧娘,唇角上扬,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慧娘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见那刺客离去,瘫坐在地上,大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暗忖,她与璟帝是不是天生不合,一待在一起便容易遭遇危险。


    * * *


    轿子行了许久之后,慧娘感觉外头变得十分寂静,一点人声也听不见了,这种感觉隐隐有些熟悉,她心里顿时感到一阵不安,这时璟帝帮她解开了捆绑她的绳索。


    被释放的那一刻,慧娘忙掀开窗帘,朝外探出头去,他们正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上,两旁高墙耸立,墙后的宫殿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直刺长天,十分巍峨壮观,但慧娘心中没有惊叹,只有惶恐。


    慧娘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璟帝,忍不住道:“陛下,两人在一起难道不应该要两情相悦么?若是其中一人无情,强凑在一起有何乐趣可言?”


    璟帝直直地望着她,她眉眼间有着浓浓的的愁绪,仿佛进宫对她而言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他心中郁气难解,脸上却露出浅笑:“两情相悦固然是件美事,强取豪夺亦别有一番风味。”


    慧娘因他语气中所流露出的那股势在必得的决心而感到毛骨悚然,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他,于是住了口,低头不语。


    上次慧娘是被次被带到的是一间废弃无人的宫殿,里面阴森森的,十分可怕,而这次被带到的宫殿,里面布置得十分豪华,进去之后,丝毫没感到冷,温暖如春,还有宫女贴身伺候着。


    她们不过问她的身世,也不向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只是殷勤周到地伺候着她。她们走路时步履轻缓端正、看她时神色恭谨不苟言笑,说话时亦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内明明有不少人,她却觉得很安静,静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那些宫女就像是一个个被人操控着的木偶,她们穿着一样的服饰,一样的神情举止,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鲜活生气。


    华美贵重的衣服、珠宝首饰,还有寻常百姓可能见都没见过的山珍海味,如流水一般送进宫殿里,任由她挑选,任由她品尝。


    慧娘没有心情去欣赏那些璀璨夺目的衣服首饰,也没有胃口去品尝那些丰盛的食物,待在这个地方,她只觉得十分焦躁不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 * *


    弄影来到书房时,恰好碰见赫连晔安排在慧娘身边的暗卫从里面走出来,他手臂上缠着布条,脸上似有惭愧之色,一见此情形,她便感觉事态不大妙。


    弄影走进书房,见赫连晔坐在书案前,羽睫半垂,掩住了一眸情绪,修眉微微蹙起,仿佛思考着什么,身子微微地佝偻下去,周身笼罩着寒意,又隐隐有些颓。


    “王爷……”弄影刚要禀报事情,赫连晔却抬眸冷声打断她:“慧娘被陛下带到了宫里,去联系锦兰,让她想办法去接近她。”


    今时不同往日,赫连晔无法再像上次一般直接去宫里要人,那样只会更加激怒璟帝,更不可能接回慧娘。虽然他们二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君臣和气,但实则却恨不得将对方弄死,他若单枪匹马地入宫无异于去赴死。


    “王爷……”弄影心中惊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是,属下这就去办。”将怀里的密信递给赫连晔后,她退了出来。


    走出了书房,弄影面色才沉了下去。


    锦兰是她们在宫里极其重要的眼线,将来或许会是他与璟帝对弈当中十分关键的一枚棋子,却没想到他要把她用在慧娘身上。


    弄影认为十分不值,且事发突然,贸然让锦兰暴露行迹,恐对他们也没有半点好处,然而她上次在鹄山已经惹恼了赫连晔,她的话他断然不肯听的。


    弄影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苦笑。


    她的命是赫连晔从鬼门关中夺回来的,从那以后她便认他为主,兢兢业业地替他办事。


    她一直以为他野心勃勃,断情绝爱,心中只有无上的权柄,但如今看来,事实却非如此。


    自从遇到了慧娘之后,他便不再像众人口中所说的那个冷漠无情的玉面阎罗了。他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有儿女情长。


    若任由他这般下去,他们的大业只怕也要毁于一旦。


    可谁又能阻止得了他?


    弄影望着从天边飘来的那一团乌云,心中隐有预感,这天马上就要变了。


    面对这一切,她们无能为力。


    第89章


    书房内, 赫连晔点了蜡烛,将那封信看完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将信放到火上, 火舌向上一卷,缓缓将信纸吞噬掉。


    赫连晔看着那信纸化为灰烬, 眸中亦变得黯然。


    信来自于定国公。


    定国公乃是开国元勋, 二十岁便随太祖东阳起兵, 之后又跟着太祖四处征战,扫平群雄, 最终一统天下, 受封为定国公。


    而今 他已六十有五,其余功臣死的死, 致仕的致仕, 唯独他历经三朝仍屹立不倒, 如今乃是南海上的一根定海神针,南海由他驻守,周遭敌人无敢来犯。


    定国公有一妻三妾, 然子嗣缘浅, 年过四十才得一儿子,他常年在外,这儿子无人加以管教, 养得有些歪, 平日里斗鸡走狗, 寻花问柳, 一点正经事都不干,后来因为嫉妒福王的儿子赫连晟,设计害他断了一条腿, 璟帝一怒之下,也断了他的一条腿,并将他贬为庶民,不得袭爵,其儿子若想要功名则得靠自己去拼搏。定国公虽然仍旧精神矍铄,体魄强健,到底是趋近古稀,很难再有别的子嗣了,这样一来,定国公这一爵位直接就断代了。


    然而这只是世人所能窥见的部分真相,事实上,定国公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儿子。


    这儿子乃是他与曾经在京城名盛一时的花魁娘子所生,他与那花魁相识时,虽已四十来岁,却仍旧英武不凡,风流儒雅,两人一见如故,仿佛前世姻缘,今生来续,情到浓时,定国公还替她赎了身。因家中妻妾不容,那女子又喜清净,便将她安置在外宅,结果不到三个月,定国公便领命离京去南海平叛了,彼时那女子已有身孕,定国公只能让她留在京中养胎。定国公走后,他的妻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怀有身孕的消息,联合起来想要谋害她与她腹中胎儿,她无力与她们争斗,最终选择假死逃生。


    几个月后,她诞下一子,那孩子便是如今的赫连晔。


    生下孩子之后,柳娘独自一人抚养儿子成长,她曾经想过去南海寻定国公,可儿子太小,恐受不了长途跋涉,便放弃了寻他的念头。


    后来定国公回了京,她又动了返回去找他的想法,却听闻他又有了新欢,而她的死讯并未给他造成太大的打击,他妻妾成群,过得快活自在,而她不过只是他众多风流韵事的其中一件。柳娘无法接受自己真心爱慕的人不在意自己,便没有再去寻他。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柳娘从来不在赫连晔面前提起过他的亲生父亲。


    定国公第一次见到赫连晔时,他已经是八皇子了,所有人都以为他生得像那位李贵妃,但那是因为她们没有见过他的亲生母亲,他与柳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后来他故意接近他,并假装无意间提起柳娘,以及他和柳娘过往的情史,赫连晔当时反应虽是不大,但表情细微的变化却足以让他窥见真相。


    后来赫连晔也知道了定国公是他的亲生父亲,但这件事二人只是心知肚明,却从未相认。这些年他能够在朝中形成自己的势力,中间不无定国公暗地里的推波助澜。


    定国公也的确是个极其不简单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历经三朝不倒。


    如今他寄予厚望的那个儿子断了腿,又继承不了他的衣钵,他才转而将所有的希望寄于他身上,听闻他平了叛乱以及朝中动向之后,迫不及待地给他来了信,想让他当皇帝的心思再也藏不住了。


    在定国公心里,纵然他顶着赫连氏的头衔当上皇帝,但他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利益相连,他会让他儿子恢复袭爵,就算他废了,大可培养孙子,再不行,可以从他的子嗣中偷偷抱一个回去作为定国公府的后人来培养?


    不论如何,只要他当上皇帝,他们家族就可以世代繁荣昌盛了。


    但他或许要失望了……赫连晔望着那烛盘上的灰烬,唇边浮起淡淡的苦笑,也许他有像定国公的一面,但如今他才发现,他或许更像自己的母亲。


    * * *


    是夜,慧娘还没有歇下,她睡不着,还不到一天时间,她已觉度日如年。


    宫女劝她安歇,她没理会,独自一人坐在殿门口的门槛上,抬头看着夜空。


    这处的天空似乎也要比别处更加高远,漫天繁星以及那轮残月也看着遥不可及,让人不由得一阵难过。


    一阵夜风吹过,罘罳旁的铁马叮当叮当作响,她长叹一声,收回目光,然后就看到了乘坐着步舆而来的璟帝。


    她木然地望着他靠近,没有起身行礼。


    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她,慧娘觉得他就像是那一座座冰冷威严的殿宇一般,没有一丝丝的人情味,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直到步舆在她面前停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站起身,但脚却好像被人定住一般,始终迈不上前去。


    皇宫毕竟不是宫外头,这里规制森严,旁边的内侍见慧娘只顾傻傻地站着,便开口斥责:“大胆,看到陛下还……”


    他话还没说完,璟帝便抬了下手制止了他。


    那内侍面色微变,立即退到了一旁。


    璟帝坐在步舆中,拉着慧娘的手,同进入宫殿之中,又恐她不自在,屏退了所有宫人,随后询问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虽然宫人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皆禀报给他知晓,但他却还是想亲耳听慧娘讲述。


    慧娘担心他生气,便将自己今日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完之后又殷勤地给他端茶倒水。


    璟帝惊讶于她的乖巧,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面庞。


    慧娘低垂着眼眸,始终显得十分温顺。


    璟帝并未因此感到心情愉悦,他没有喝那茶,将茶盏放下后,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眉眼,“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慧娘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和,踌躇片刻,才鼓起勇气问:“陛下,民女何时能够离开皇宫?”


    璟帝听到她的话,心中感到一阵不痛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让你留在宫中委屈你了?”


    慧娘见他脸色变得难看,忙摇了摇头,“民女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陛下……”


    “住口。”璟帝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心头的怒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却难以发泄,“朕不想听到这种话了,说点别的。”他顿了顿,问:“朕让人给你准备的那些衣服首饰可喜欢?”


    慧娘闻言只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腔内似的,窒闷而难受,她知道自己若是回答不喜欢,只怕会引来他更汹涌的怒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柔顺地点了点头。


    璟帝眼神这才柔下,掐着她下巴的手改为抚摸她的面庞,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喜欢便好,朕已经去让人去为你寻找京城中最好的妆娘。”


    慧娘沉默不语,喉咙滚动了一下,隐隐有些发紧,连呼吸好像都变得滞涩,他似乎打算要一直将她留在宫里了。


    屋内明明十分温暖,可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很冰冷,那股凉意侵入四肢百骸,连心都感觉到是寒的。


    “怎么不说话?是不满意朕为你做的安排吗?”


    他沉声道,眸光深邃莫测,慧娘目光刚与其接触上,便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她要说什么?说他的安排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唯一想要的只是离开宫里,但她一提此事,他便让她住嘴,他只想听听自己爱听的。


    最终她只是小声说了句:“陛下觉得好,那便好。”


    璟帝沉默地盯着他,紧接着眼里涌动着剧烈的情绪,片刻之后,胸口一阵起伏,他高声道:“来人!回寝宫!”


    慧娘站在宫殿门口,目送着璟帝走远之后,缓缓地坐到门槛上。


    周围空旷死寂静,慧娘望着远处冷月之下那幢巍峨肃穆的宫殿,心中感到一阵空茫。


    王爷,你可在寻我?


    慧娘在心中念着赫连晔的名字,希望他能够找到她,可又担心他与璟帝刀兵相向,她感觉到璟帝现在有些偏执到魔怔了。


    * * *


    次日一早,慧娘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以及宫女的伺候之下,洗漱,穿衣,梳妆。


    慧娘不愿假手旁人,可每当她要自己行动时,周围伺候的人便露出诚惶诚恐之色,仿佛犯了错似的,慧娘看着既觉得不忍,又觉得自己在受罪,索性由得她们了。


    慧娘用了早膳之后,在宫殿里待得煎熬烦闷,于是尝试着朝外头走去,宫女并未阻拦她,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不知是在监视她,还是等着她的吩咐。慧娘想要叫她们别跟着自己,但内心很清楚她们只是受命行事,身不由己,便只能作罢。


    穿过宽阔的走廊,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带着冰凉的寒意,这里的风比外头的要冷,她不由得瑟缩了身子。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宫阙楼宇便是一面面的高大宫墙,看不到绿油油的树,看不到一只鸟,慧娘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肃穆与沉寂。


    走到长廊尽头,看到有一开着的门,她内心一动,正要跨出门槛,守在外头的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挡在她的面前,他们并不言语,只是严肃地望着她。


    慧娘的脚缩了回去,明白她的自由只在这处宫殿以及庭院里,再想去别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了。


    她面色一沉,望着外头那片高墙,眼睛忽然变得酸涩起来——


    作者有话说:之前在曲江池上,定国公府的船撞了王爷的船后,慧娘和王爷一段对话,有没有人感觉有点猫腻的?


    第90章


    “鹄山落, 帝王弱,叛王兴,江山错。贤王起, 斩凶邪,天有心, 民有择, 楚月明, 镇河山……”


    华美的绣榻上,璟帝斜靠着凭几上, 低声念着册子上记录的那一首近来在京城中盛行的童谣, 念完之后,想着这阵子发生的事, 他心中的怒火怎么都无法抑制住, 随手抄起一旁的燃着安神香的鎏金香炉猛地砸向那暗探。


    自从他回宫之后, 鹄山发生的事便传了出去。


    福王谋反,皇帝掉落悬崖生死未卜,危急关头楚王主持大局诛杀逆贼救驾等事迹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如野火燎原一般在宫廷朝堂、市井街巷各个地方传开。


    茶楼酒肆里, 说书人绘声绘色地把鹄山发生的事讲得险象环生, 惊心动魄,把昔日性情残暴,杀人如麻的玉面阎罗赫连晔塑造成一个忠勇果敢又正直的贤王。他不畏福王的十万大军, 带领不到一万的士兵一举荡平逆党, 将福王斩杀于帐中, 又寻到掉落悬崖的皇帝, 成功护住圣驾,那些痛恨福王的百姓听说是赫连晔杀了福王,将他奉若神明, 争相去传颂他的丰功伟绩,一时间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神,都在说此番江山安稳,全赖楚王拼死平叛救主,谁还记得他曾经被人叫做玉面阎罗?


    现在连这种童谣都出现了,是想江山易主么?


    璟帝冷笑,凭他一个父亲都不知晓是谁的野种也配!


    璟帝虽然恨不得将赫连晔千刀万剐,然而如今他的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又立下大功,民心所向,想动他还要掂量掂量是否有那个实力。


    被香炉砸中的那名暗探跪在地上,额头汩汩冒血,却不敢吭一声。


    璟帝正处于火冒三丈时,一旁谁也不敢说话,这时,一盏茶递到他身旁,一清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陛下,方才玉秀宫那边递了册子过来,陛下可要看一下?”


    璟帝闻言心中一动,看向恭立身边那名低眉顺眼的宫女,“拿过来。”


    那宫女赶忙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


    璟帝接过,让那暗卫退下,这才打开那册子看了起来。上面记录着慧娘这一日所做的事情。


    璟帝看完之后缓缓合上册子,眉眼间并未舒展,反而越拧越紧。


    慧娘这一日几乎什么也没有做,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也不爱与人说话,大概是在宫里太过无趣了,也没有认识的人能够说话。


    他略一思索,瞟了眼一旁的内侍,摇了摇头,又看向那名宫女,问:


    “锦兰,你们女儿家平日里无聊时如何解闷?”


    锦兰略一思索道:“奴婢少时在家中,若是无聊,便喜欢找小姐妹们说说闲话,也逗逗小雀,看看书之类的。不过奴婢最喜欢的还是与姐妹待在一起,女儿家大多都想要有一个无话不说的贴心闺友的。”


    * * *


    璟帝来到玉秀宫时,慧娘正坐在窗旁边的榻上望着窗外的景象发呆,据宫人说,她已经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了,既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璟帝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神色当即一沉,没看到她时心烦,如今见到她仍旧觉得心烦。


    慧娘听到动静,缓缓转回身子,看到璟帝的步舆停在宫殿里,有宫人抬着两只大红箱子进来,还有的提着雕花木笼,木笼内装着色彩繁艳的玲珑雀鸟。


    慧娘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要行礼问安,赶忙从榻上走下去,来到璟帝身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景帝将她眉眼间的哀愁之色看在眼里,却佯装看不见。


    一宫女走上前来,与她道:


    “姑娘,陛下体恤您独居烦闷,特地为您寻了一些书还有雀鸟,供您消闲解闷。”


    慧娘这才抬眸看了璟帝一眼,见他眼眸中似有期待之色,便道:“多谢陛下。”


    璟帝见她面上不冷不淡,甚至看都不看那些东西一眼,胸口一阵起伏,他克制着心头涌动的情绪,并没有朝他发脾气,“不去看一看都有些什么?”


    慧娘正打算说话,那宫女却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姑娘,请随我来,陛下为姑娘准备的书都是如今在坊间盛行的一些话本。”


    说话间已拉着她朝着那箱子走去,慧娘心中郁郁,对那些话本并不感兴趣,欲要抽手,忽然感觉手心里似乎被塞进了什么,她惊讶地看了一眼那为宫女。


    那位宫女目不斜视,神色恭谨。


    慧娘心中微动,赶忙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捏紧。


    在那宫女带她去看那些话本时,慧娘假装好奇地拿起一话本,然后以那话本作为遮掩,悄悄地将那宫女塞给自己的纸条塞入了怀中。


    “姑娘可有感兴趣的话本?”那宫女问。


    慧娘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的书,道:“这本似乎很有趣,我打算先看这一本。”


    宫女点点头,又问:“姑娘平日里可喜欢养鸟雀?”


    慧娘虽然不知道她给自己的字条里写了什么,但他心底隐隐感觉她是赫连晔安排来接近她的,所以对她不由得心生了几分亲切之感,见她问自己,立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未曾养过鸟雀,不过养过一只猫,那只猫通体白毛又圆滚滚的,甚是讨人喜欢。”


    宫女笑道:“奴婢儿时也曾养过猫,也是圆滚滚的一只,甚是讨人喜,只不过它又懒又馋,还爱冲人撒娇。”


    慧娘很赞同地点点头,又忍不住笑道:“我那只亦是如此。”


    一旁的璟帝看着慧娘与人有说有笑,心中的郁气稍减却又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日她对自己一直露出苦巴巴的神情,却对说了不过几句话的宫女笑脸相迎,如此厚此薄彼,怎叫他心中没有怨言,然而难得见到她心情稍好,他也不忍扫了她的兴致,便只是沉着脸,默默地注视着她。


    皇帝做到他这份上,也算得上是窝囊了。


    璟帝走后,慧娘以困乏为借口回了床上歇息,又将罗帐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躲在被窝之中偷偷地打开了那宫女暗暗塞给她的字条。


    纸条上只说她受赫连晔之命而来,会想办法让她出宫去,让她保重身子莫要担忧。


    姑娘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后,一直笼罩在心头上的沉郁终于一扫而空。赫连晔已经知晓她在宫里,心里也惦记着她。心中清楚这一点后,她忽然觉得在这里的日子没有那般煎熬了。


    她身虽禁锢于此,但心却与他在一起。


    * * *


    次日一早,璟帝罢朝之后便来寻慧娘,到了玉秀宫,他并未让人提前去通知慧娘,慧娘不知道他来,璟帝进门时,她正在给雕花木笼里的雀鸟喂食,又逗它玩乐,看着它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却在看到璟帝之后凝住。


    慧娘神情的变化落入璟帝的眼眸中,还没飞扬起来的心情顿时被狠狠地拍回了地上,他面色一沉,直勾勾地瞪着慧娘。


    慧娘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快步走到他面前,向往常一样行礼问安,目光掠到他身后,没有看到昨日的那名宫女,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璟帝一直在看她,自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猜到了她的心思,心中越发不悦。


    他知道昨日她与锦兰相谈甚欢,心中有几分醋意,所以今日故意没有带锦兰过来,就是希望她将目光放回到自己身上,谁知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的宫女。


    她把他当做什么了?


    璟帝沉着脸,让人将步舆抬到榻旁边,慧娘跟随在他身旁,见他似乎想起身,便要去搀扶他。


    璟帝却无视她,示意了旁边的内侍,那内侍赶忙将手中的龙首紫檀御杖递给他。


    璟帝拄着御杖,步履沉稳地走到榻前坐下。柳三郎为他特制的药吃了敷上之后甚是有效,如今他已经稍能走动。


    慧娘低眉顺眼地恭立在他身旁。


    璟帝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的面庞,随后扫了一眼榻上放着的书,那书打开着,盖在几上,应该是看了一些。


    璟帝照常问她自己不在的时候她都做了些什么,慧娘也与往常一样一一地回答了。


    一问一答后,气氛陷入了僵凝。


    璟帝不知晓她回答他的问题会不会心烦,他倒是问烦了,可不问这些,他又能问什么?


    他不与她说话,她便能跟个哑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地杵在那里,想带她去走走,偏他行动又不便。他一来这里便受气,不来看看她心里又惦记着。


    璟帝沉思半晌,终究还是做出了妥协:“今日朕会让锦兰来这里陪你。”


    慧娘不解地看向他。


    “锦兰便是昨日与你说话的那一位宫女,她平日里伺候朕的饮食起居,甚是妥帖周到,朕看你似乎很喜欢她,便让她来这里与你住吧。”


    慧娘闻言,眉眼间不由浮起欢喜之色,又恐他怀疑,忙收敛神情,淡定地道:“多谢陛下。”


    璟帝倒是没有怀疑她们二人之间有什么,只是看她难掩欢喜的模样,又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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