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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我被权贵们争夺了》青春校园小说_石阿措

    第61章


    老者准备的晚膳是窝窝头, 凉拌野菜,山笋腊肉汤。


    慧娘与璟帝坐在一条板凳上,对面坐着的是老者与他的儿子。


    自从璟帝在屋里与她说了有人监视他们后, 慧娘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看老者那张和蔼可亲的脸莫名觉得有些虚伪, 连他笑时, 她都觉得他笑里藏刀。


    他那个儿子更是古怪, 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是个哑巴, 她发现他的眼睛总是似有若无的瞟向他们这边, 眼神虽然冷漠,却又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慧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璟帝那番话影响了。


    “山肴野蔌, 请客人莫要嫌弃。”老者道。


    老者这边说着, 他那儿子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慧娘看到了,没办法无视,只能冲着他露出一和善的笑容。


    那人似愣了下, 又垂下了头。


    慧娘见璟帝没有回话, 便十分真诚地道:


    “老丈人客气了,这些菜已十分丰盛。”


    慧娘刚说完,就感觉璟帝向她投来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什么错处, 嘴角微微努了一下。


    那老者看了慧娘一眼, 忽然笑着对璟帝道:看来尊夫人平日里十分勤俭持家啊。”


    慧娘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这老者话中的意思,也明白了璟帝方才为何突然瞪了自己一眼,他大概是觉得她夸这桌上食物丰盛, 显得很没见识,并非大家夫人的言谈做派,但这身份是他自己给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璟帝点了点头,随即感慨道:“我夫人确实勤俭持家,她出身乡下,一直很朴实勤劳,哪怕嫁入城里,生活变得富裕起来,也依旧维持着往日节俭的习惯,穿的衣服还是在乡下穿的,你让她穿绫罗绸缎,她还会浑身不自在。”


    慧娘面无表情地听璟帝说完,然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扭头看向他。


    璟帝则回以一宠溺的笑容,比起做戏,这位皇帝确实比她厉害得多,估计平日里没少在文武百官面前演。


    老者笑着颔首,然后催促着他们用饭,以免菜凉。


    慧娘因听了景帝的那些话,生了警惕之心,看着那些饭菜,一时间也不是很饿了,但她还是拿起了一个窝窝头,掰了一半给璟帝。


    慧娘拿在手里没有吃,直到看见那老者儿子拿了一个窝窝头吃了起来,她才放心地咬了一口。


    他用筷子夹猪肉,慧娘也跟着夹一块猪肉,他夹野菜,就在慧娘也要去夹野菜时,她的大腿忽然被狠狠地拧了一下。


    慧娘动作一顿,筷子方向一转,又夹了一块猪肉,放到了璟帝的碗中,他叫不出来夫君两个字,只道:“当家的,你尝一尝这个,味道很是不错。”


    慧娘脸上笑容温柔,但别人瞧不见的底下,她抬脚狠狠地踩上璟帝的脚。


    慧娘知晓璟帝方才的举动这是在提醒自己,莫要太引人注意,但他明明可以轻一点拍她就行,他非要用力拧她,那就趁别怪她下狠劲了。


    璟帝疼得一哆嗦,却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与她扮演伉俪情深,“多谢夫人。“璟帝几乎是是咬牙切齿地道。


    慧娘这一顿饭吃得是提心吊胆,没滋没味,肉麻难当,直到回了屋,关上门后,慧娘脸上的笑容敛去,板起脸向璟帝投去责怪的一眼。


    璟帝笑而不语。


    慧娘将他扶坐到床上,瞟了一眼门窗,才压低声音道:“我看那老丈人慈眉善目的,并不像个坏人,他儿子也只是看着孤僻古怪了一些。刚才筷子掉了,他还好心替我捡了。”


    璟帝闻言冷笑一声,“原来在你眼里,只要慈眉善目,或者帮你捡筷子的就是好人了,你还真是会看人。”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里已经是满满的讥讽。


    慧娘被他说得有些惭愧,嘴上却反驳道:“因为我没有你们那么多心眼子,能里里外外地将人看穿。”


    璟帝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怎会,我就没有看看穿你。”


    慧娘不明这话题怎么突然就拐到他身上去了,她很难看穿?若是连她这样的人,他都看不穿,他还能看穿得了谁?慧娘心忖。


    因在慧娘心中,璟帝一直是喜欢赫连晔的,虽然两人如今是共患难的同伴,但一旦涉及到赫连晔,他们大概便算得上是情敌了,所以璟帝这句话并未让她联想到情爱方面,只单纯地认为璟帝是在阴阳怪气她城府深,心思重,心里自然有些不满,毕竟论城府,论心思,谁有他重?哦,还有一个赫连晔。


    这二人在这一方面应该算得是个中翘楚,就不知谁更胜一筹。


    这时门突然被人敲响,慧娘心咯噔一下,又开始提心吊胆,“谁?”慧娘问。


    “是我,送热水。”


    慧娘一怔,那不是那老者的声音,听他的声音很年轻,但干涩含糊,像是不常与人说话,有些不习惯似的。


    应当是那老者的儿子。


    慧娘走去开门。


    老者儿子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见慧娘看过来,不觉将目光一偏,似有退避之意。


    慧娘接过木盆,冲着他微微一笑,道了一声谢。


    男人闻言不觉看了慧娘一眼。看到她脸上和善的笑意,不觉一怔,随后瞟到屋内的璟帝,见他投来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垂下眼眸,点了点头,然后将搭在臂上的两条巾帕递给她,便匆匆地走了。


    慧娘将那盆温水放到木架上,随后返回关上了门,将那男人给自己的巾帕展开看了一眼,有些奇怪,帕子很干净,质地良好,不过不是同一种面料,一面帕子绣着鸳鸯纹,一面帕子绣着牡丹花纹,似是女子之所用。


    这父子二人怎么会有这个?


    或许是那老者妻子留下的,又或者那老者也有女儿,只不过嫁了出去。


    慧娘没有想太多,用那巾帕沾水拧干,递给璟帝,猜他可能会有些嫌弃,便先开了口:这帕子很干净,况且你现在身上也不比那帕子干净多少,你嫌弃人家,人家还怕你把人家的床弄脏了。”


    慧娘此话一出,璟帝无话可说了,只能接过那帕子动作粗鲁地往脸上随意抹了几下,然后将帕子扔回到慧娘手上。


    慧娘没忍住,撇了撇嘴角,这人真是被人伺候惯了,他也不怕自己丢下他不管了。


    念头刚起,慧娘不由得想,若是自己不理会他,他会怎么样?


    她脑子里浮现起璟帝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画面,顿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璟帝见她笑得莫名其妙,不悦道:“你在笑什么?”


    慧娘立即抿紧了嘴,忍住了笑,然而嘴角还是忍不住地向上翘起。


    璟帝见状摇了摇头,心想,他果然是看不穿她的。


    慧娘也洗了一把脸,才回到璟帝身边,看了一眼那张床,床上放了两个枕头,却只有一条被子,不禁感到有些头疼,一边伸手去够那被子,一边小声询问:“你真的觉得他们父子二人有问题么?”


    璟帝的目光落在慧娘身上,她正铺展着那被子,动作十分麻利,他从未去留意他的宫女们是如何为他铺床叠被的,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床一直铺得整整齐齐,旁边总是点着宁心静气的香。


    兴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所以他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慧娘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停下手头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璟帝这次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模样,开口道:“那老者会武功。”


    慧娘惊讶:“你怎么知晓?”


    璟帝笑了笑,“你没习过武功,不懂里面的门道也正常,而且你没看出来那老者一开始便很奇怪么?你身上带着刀,但他却问也不问,表现得极其淡定,若是寻常人定会有些顾忌,并问个仔细,否则哪敢让你进家门。”


    慧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可就算是他会武功也不一定是坏人吧?也许他是觉得我们才是坏人,所以他才会监视我们,毕竟我们行迹确实有些可疑,你还对他们说了谎。”


    虽是如此说,慧娘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想到自己不会武功,而会武功的璟帝又瘸了,她赶忙丢下被子,从桌上取回那把刀。


    景帝看着她抱着那刀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俊不禁,那对父子虽行迹可疑,那瞎了一只眼的年轻男子方才又在外头偷窥他们二人,但他们是否有别的意图却不得而知,他们也只能警惕一些罢了。


    “先睡吧。”景帝道。


    慧娘瞟了一眼那张床,犹豫了下问,“你睡里侧?”


    璟帝语气不容拒绝:“你睡里面。”


    慧娘点了点头,脱下鞋,爬到了床里侧。


    璟帝看着她躺下去后,才跟着躺下 ,慧娘把一半的被子给璟帝,之后两人皆板板正正的躺着,直盯着床帐,谁也没看对方,也不说一句话,就仿佛两个陌生人并肩躺在一起,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之中。


    明明两人之前还抱在一起睡过,如今只是躺在一张床上,还隔了半臂距离,慧娘却感到十分不自在,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朝里,忽想起来灯还没有灭,璟帝睡在外边,便喊他灭灯。


    璟帝以往入睡时,也会让宫女留一两盏昏暗的灯,因此不愿意,“留着吧。”


    “这太费灯油了,看他家也不大富裕,灯油挺贵的,我们莫要增添他人负担。”


    璟帝嫌她啰嗦,不耐烦道:“你自己灭吧。”


    慧娘觉着他在摆皇帝架子,有些生气,便坐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璟帝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慧娘爬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吹灭了床头椅子上的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就在她摸黑准备回去时,璟帝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


    黑暗中,慧娘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脸部轮廓,他的目光似乎紧紧地盯着她。


    慧娘小声又紧张问:“怎……怎么了?”她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也不敢挣脱他,以为又有人监视他们。


    璟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比脑子先行,等他回过神来,慧娘便已经在他怀里了,想松开她,可内心却像是有什么在鼓动着,催促着他……璟帝视线落向她的唇。


    他的脑子不停地贬低着她,她身份低贱,相貌也不出奇,举止有时候也粗鄙,完全比不了后宫那些妃子,可心却无视脑海中的种种想法。


    慧娘觉着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又问:“你是不舒服么?”


    璟帝听到她关切的声音,脑海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只有心仍旧在叫嚣着,它想要她,他眸光一沉,正要亲上去时,外头猛地传来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两人同时僵住。


    第62章


    过了一会儿, 两人并没有再听到别的动静,慧娘与璟帝于黑暗中相视,“陛下……是不是又有人在外头偷看?”


    “也许。”璟帝若无其事地放开她, 淡淡道:“睡吧。”


    璟帝一句‘也许’令慧娘僵住,在这种情况下, 他还能睡得着?然而她不敢再出声, 轻手轻脚地躺了回去。


    慧娘呆呆地望着灰白色的帐顶, 心里七上八下,哪里能够入睡。


    四壁虫吟唧唧, 越显夜的静谧, 回想方才情形以及白日璟帝突然亲自己的举动,慧娘脑子忽然灵光乍现, 不觉扭头看了一眼璟帝。


    月光透过门窗缝隙泻进来, 起到些许照明的作用, 但慧娘只能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身体轮廓,他的气息沉稳,似乎已经睡着。


    慧娘缓缓收回目光, 心情颇有些复杂, 她默默地往床里侧挪了一挪,又翻身朝里。


    这几日,她与璟帝被迫拴在一条绳上, 一开始虽视彼此为敌, 但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与患难, 关系倒是变得融洽了一些。


    慧娘并不认为璟帝会因此对她生出爱恋来, 从他钟情于赫连晔便可以知晓,他的眼光大概是极其挑剔的。兴许是日日与她相处,见不到其他女人, 又与她患难与共,才会误以为对她的感觉是情爱吧?


    这种情况大概等到他回去后,见到后宫里的美丽女人,又或者是赫连晔便不会存在了,毕竟他一开始那般嫌弃她,还因赫连晔对自己好,便嫉妒她。


    至于她,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对璟帝都未曾抱有什么想法。


    他的女人多到数不胜数,估计得排着队等着他的宠幸,慧娘不愿意掺和进去,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凭恃能够与那些女人争一争。


    而且,璟帝身材高大魁梧,如高山苍松,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五官英俊深邃,仿佛寒铁铸就,透着锋芒与冷厉,他无一处柔和,无一处不令人感到压迫。


    也许世上很多女子都倾慕这一类男人,也有很多男人希望生得像他这般,但慧娘经历过李元良喜欢用暴力制服女人的丈夫后,她本能地对暴戾恣睢的男人心生畏惧。


    只是这几日两人一同患难,她一时间忘了他曾经的作为。


    慧娘现在对他唯一的期望是,他能记住她的人情,以后就算不愿意报答,至少也别一不高兴就拿她出气。


    慧娘不愿意再去想他的事,正努力入睡,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时,赫连晔的身影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几日她忙着求生,很少想起他,也不敢去想。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忆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然后就会沉浸于那些柔软的,甜蜜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他与璟帝像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他没有璟帝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质,他美得平和,清冷,昳丽。她曾经把那种美类比成像漫山遍野的春花,秋天里的月亮,以及暮色时分红艳艳的晚霞。


    但不论是春花,还是秋月,晚霞,这些东西只可欣赏远观,很难拥有。


    以前慧娘只是想远远地欣赏着,再后来,她想更进一步地触碰到他,直至现在,她感觉自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想要占有他,想要他独属于自己。


    可他给她的感觉仍旧像是那些美好的事物一般,若即若离,不可捉摸,难以真正地触碰到。


    他是喜欢她的吧?


    他现在有没有在念她?


    就像她此刻在念着他一样。


    身旁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璟帝以为她睡了,扭头看了她一眼。慧娘背对着他几乎缩成一团,身上被子盖不到一半。


    璟帝看出了她有意在与自己拉开距离,眸光沉了沉,他收回了视线,望向帐顶。


    她虽然躺在自己的身边,但或许心里念的是他人。


    璟帝不禁想到了赫连晔。


    再次想到他,他发现,之前心中那股折磨着他,又难以发泄的恨意似乎变得没有那样强烈了。


    他当时为何如此恨他?归根结底仍旧源自于喜欢吧?


    因为喜欢,所以才无法容忍他对自己的背叛,所以才会恨。


    那么现在是因为没那么喜欢了,所以恨意也没那么强烈了?


    璟帝皱了皱眉头。


    躺在他身边的慧娘似无意般忽然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璟帝心中思绪顿时变得杂乱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看不上慧娘的,曾经因为赫连晔青睐于她,他对她憎恶透顶,恨不得置她于死地,可在山谷里的短短几天,他竟对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


    这真是荒唐又好笑。


    若拿她与赫连晔相比,她当真是无一长处,是因为日夜相处,又没有见过别的女人,所以才有了喜欢上她的错觉?


    至于方才对她生出的欲。望,他内心不以为意,男人并不会只因为爱才会想得到她的肉。体。


    慧娘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微微的响动,她仔细一听,好像是门闩被人拨动的声响,她猛然间清醒过来,僵着身子正要缓缓转过去,璟帝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慧娘立刻不敢再动了。


    门‘咿呀’的一声,有人推开了门,然后便是一连串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正是往他们这方向而来。


    慧娘渐渐收紧放在枕头边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床壁的方向,朦朦胧胧的光线中,一条影子慢慢地在她眼前出现,并向上拉长。


    慧娘心如擂鼓,脑子也嗡嗡地想着,后背一阵阵犯凉,那影子停了下来,似乎就站在床旁边,她看到那影子慢慢地举起了什么东西,是刀还是斧头?


    慧娘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影子突然朝下斫去,一阵铁器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刺得她耳朵嗡嗡地一阵乱响,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溅在她的面上,她不觉哆嗦了一下,却不敢伸手去摸。


    ‘砰’的一声,物体倒地的声音,随后壁上的那影子也消失不见了,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吓傻了?”身后传来璟帝揶揄的声音。


    慧娘闻言,紧在嗓子眼里的心瞬间落回了原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翻身坐起来。


    璟帝已然坐起身,目光冷冷地望着地下那具尸体,手中是慧娘临睡前放到床上的刀,上头还在往下滴着血。


    因为担心遭遇危险,所以慧娘一直将刀放在了二人的中间,既为了防身,亦是作为两人之间的阻隔物。


    “那人死了?”慧娘小声地问。


    “放心,已经见阎罗王去了。”璟帝笑道。


    慧娘见他还有心思说笑,惊惧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爬到床头,拿起火折子点亮油灯,然后探头出去看那具尸首,竟是那老者的儿子!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估计是想趁璟帝睡熟的时候一斧头砍下他的脑袋吧,谁知反被璟帝杀害。


    慧娘觉得脸上痒痒湿湿的,意识到是什么,心中不由得犯恶,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血迹。


    慧娘冷静的将那血迹蹭到衣服上,然后问璟帝:“他想做什么?为什么他要杀你?”


    “朕怎知晓?”璟帝没好气道,随后瞟了一眼她带着血迹的面庞,眼眸一眯,忽然道:“也许是因为你。”


    “我?”慧娘错愕地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为什么是因为我?我与他又不认识……”慧娘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怪异地看向他:“你不会怀疑我与他勾结吧?”


    璟帝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她的脑子很迟钝,“之前朕便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想必是看上你了,所以才将朕视为眼中钉,想把朕除去之后,将你占为己有吧。”


    他语气玩味,慧娘有些恼,也不相信他说的话,慧娘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却没感觉他对自己有意。


    她在山谷里待了几日,头不梳,脸不洗,浑身脏兮兮的,他喜欢她什么?不知是璟帝眼瞎,还是那人眼瞎。


    “你觉着我现在这样,他会喜欢?”慧娘很认真地与他探讨,她很想知晓真相,明明她们与这对父子无冤无仇。


    璟帝也很认真地答她:“兴许奇怪的人总是会被奇怪的人看上。”


    慧娘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顿时不愿意再与他谈论这件事了,想了想,道:“我们如今可怎么办?你把那老丈人的儿子给杀了,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把我们两个人给杀了。我想,还是先把他的尸体藏起来吧?”


    璟帝冷笑一声,“他们是不是父子还不一定呢,那二人眉眼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慧娘一愣,“你怎么看得那样仔细?”她完全没有仔细去看二人的长相。


    “你都把他们二人当做好人了,就算让你瞧仔细,估计也会觉得儿子像他娘,实属正常。”


    慧娘哑口无言,他这是对她有所不满吧?沉默片刻,她道:


    “无论如何,还是将尸体先藏起来吧,现在天气冷了,尸体放一夜也不会臭。”慧娘环视屋内,发现只有床底下能够藏人,无奈道:“先将他塞到床底下,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那老丈人若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他儿子,我们便说没有见过。”


    璟帝听着慧娘的话,心中隐隐感觉古怪,她未免太过于冷静了一些。


    没等璟帝答话,慧娘已经下了床。


    璟帝看她站在尸体旁边,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后,面不改色地将那尸体推进了床底下。


    床旁边的地上溅了许多鲜血,慧娘看着有些头疼,地是黄土夯实的,血迹沾在地上面,很难弄干净,但她还是用之前那盆洗脸的水洗了一下,果然没多大用处,而且被子上也沾了很多,除非那老者眼力不好,否则一定会看出来的。


    慧娘有些困扰地站在床旁边,一抬眸,见璟帝靠在床头上,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慧娘不解地问。


    若是一般的女子遇到这般情况,就算不吓晕过去,也会害怕得瑟瑟发抖,他知道慧娘胆子大,但这毕竟是死了人,她过于冷静自持,处理尸首也甚是熟练,好像曾经做过似的。


    璟帝突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不知他是怎么死的?璟帝心中疑窦丛生,但却未在面上表露出分毫,“没什么。”


    慧娘不疑有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怎么将这件事瞒过去,免得被那老者发现。


    “我们明天赶在天亮前就赶紧走吧,如此或许还能瞒得下去。”


    璟帝颔首,“也好。”心中想的却是,他们这屋里的动静并不算小,那老者只怕早已知晓,然而至今为止,他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何原因?


    床底下放着一具尸首,慧娘不想再回到床上睡觉了,又担心那老者会找过来的,心中忐忑不安,全然没了睡意,将门重新闩上后,她便坐到了椅子上,打算就这样坐到天亮。


    慧娘留意到璟帝正在用一种很稀奇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禁伸手擦了擦脸。


    璟帝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慧娘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璟帝摇头,“没笑你。”他摩挲着指腹上的扳指,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这么处理过别人的尸体?”


    他问得太过突然,慧娘面色僵了一下,紧接着忙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怎么会?”


    她面上方才那一晃而过的慌色并未逃过璟帝的眼底,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未戳破她。


    慧娘怕他追问下去,便道:“陛下,要不你歇息吧?我来守夜。”


    “朕不困,你若困了倒是可以睡一会儿。”璟帝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般想,若让她来守夜,只怕人家一把火将屋子烧了,她都不一定能察觉到,他怎会放心让她来守夜,所以哪怕是困极了,他也只能咬牙忍着,熬过此夜再说。


    慧娘是真打算一整晚不睡的,但后面实在是熬不住,就决定眯上眼睛打一会盹儿,结果一闭眼没多久就睡得昏天黑地,再次睁眼,已经是次日清晨时分,外头天刚蒙蒙亮。


    慧娘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猛的想到什么,扭头看向璟帝那边。


    璟帝靠坐在床头,看着她。


    慧娘心中一阵惭愧,开口问:“你一宿没睡?”


    “睡了片刻。”璟帝道,他们习武之人一向十分警觉,身处险境时,他可以让自己不睡得那么熟,只要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能令他惊醒。


    慧娘站起身,顿觉浑身酸痛,头枕着的那条右臂几乎麻痹了,想到床底下还有一个死人,她丝毫不敢磨蹭,赶忙来到璟帝身边,正打算扶他下床,忽听外头“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踹开院门,闯了进来,心中不由一惊。


    慧娘扒着窗缝往外瞧,见院子里来了几名士兵,门外头还有一人,威风凛凛地坐在高大的骏马上,穿着铠甲,腰间悬挂刀,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过院子,最终停在她这方向。


    慧娘不觉屏气凝神,直到他的目光移开后,她才呼出一大口气,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璟帝身旁,与他道:“外头来了好些士兵,似乎在找什么,也不知晓是不是福王的人,他们的首领好像是一个身材壮硕,长着一张方正脸的男人。”


    慧娘言罢又放心不下,忍不住朝窗户走去,见那几名士兵翻找过院子之后面,突然往屋中方向走去,慧娘一惊,“陛下,他们要进来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吧。”


    慧娘环视了一眼屋内,这才想起来,只有床底下可以躲,她心中虽有些抗拒,但一想到会被抓住,便觉得和尸体待在一起也能忍受。


    “我们先藏到床底下吧?”慧娘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扶他下床。


    璟帝岿然不动,满脸嫌弃道:“你要朕与尸体待在一起?休想。”


    “都是什么时候了,陛下还顾着自己体面?不跟尸体待在一块,等一下你我就变成尸体了。”


    璟帝不为所动,目光盯着慧娘惊慌失措的脸,笑道:“你若害怕,便自己躲到床底下去。”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以及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慧娘着急地去拉扯璟帝的手臂,想将他拖下床,就在这时,有人推了一下他们屋里的门,紧接着外头响起一个士兵的声音,“这门反闩着,里边定然有人!”


    另一士兵道:


    “里面的人快些开门,我们只是来寻人,不伤人。”


    慧娘动作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此时想躲也已经来不及,她也不敢去开门,万一他们要寻的就是他们呢?


    慧娘握紧了手中的刀,紧张地盯着门口方向。


    “再不开我们就要撞门了。”外头传来士兵不耐烦的声音,另一人又道:“直接把门撞开!”


    话音刚落,“碰”地一声,门被外头的人踹开了,门并不牢靠,被人狠狠一踹,门板都飞了出去,灰尘扑落一地。


    那两名士兵看到屋内的璟帝,先是一怔,随后对视了一眼,他们借着寻皇帝之名,从各家各户趁东西,哪里期待真能够寻到人,但如今看着床上那形容虽然狼狈,却气度不凡的男人,他们不由心忖,可能真叫他们找到了人,但内心又不十分确定。


    这两名士兵窃窃私语几句之后,其中一人走了出去,另一人则守在门口,目光望着璟帝,似乎有犹豫和忌惮之色。


    慧娘知道那人一定是出去通知那位首领了,他们一定是福王的人,想到此,心不由得凉了一半,回头一看,见璟帝神色从容淡定,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这人死到临头了还装淡定么?


    要是外头一个人就算了,那么多人,他怎么打得过,他当自己还是先前那位双腿健全的皇帝?


    没过多久,那位士兵领着那位身材壮硕,方正脸的男子走进屋中。


    看到璟帝,那人解下腰间佩刀,慧娘心中一怵,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已经在璟帝面前屈膝跪下,恭恭敬敬道:“陛下,卑职等人救驾来迟。”


    那人言罢,外头的士兵也纷纷跪下。


    慧娘错愕地看着眼前情形,回头一看,恰巧璟帝也朝她投来一眼,眼中有着明显的戏谑。


    慧娘恍然大悟,他方才就知晓外头来人是谁,却没有告诉她,而是任由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心里一定觉得她那样很滑稽可笑吧?


    慧娘心里有些不悦,但她什么没说,默默地垂下头。


    如今他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他无需再仰仗她,他又可以做回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了,自然没必要再向她示好。


    * * *


    璟帝双腿行动不便,无法骑马,至于慧娘做的那个担架,那金吾卫统领李玮嫌弃它草草拼凑,过于粗糙简陋,觉得璟帝坐了有辱天威,提议让下属去寻一步舆来,璟帝点头应允。


    在听到那李玮说璟帝坐她的担架有辱天威时,慧娘心中已经有些不高兴,更可气的是,璟帝竟默然了,那便是承认她做的担架辱没了他的身份。


    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何一早不说?一边若无其事地坐着,一边在心里暗暗嫌弃,真是令人恼火。


    然而自从这李玮来了之后,慧娘仿佛成了一个摆设,又或者是璟帝身旁一小宫女,根本没有人给她一个眼神,所以慧娘根本无法插上一句话。


    不过慧娘也没想过要反驳,只是在心里气一气,这事也就过去了,不然又能如何?总不能把担架甩璟帝头上吧?她又不是嫌命长了。


    现在有的是人争相抢着伺候璟帝了,慧娘乐得轻松自在,趁着别人没留意自己,去了厨房,想找些吃的。


    那些士兵争着讨好璟帝,得知璟帝未曾用早膳,就将厨房里能吃的东西全都搜罗一空,做了满满一桌吃的。


    慧娘也不去碰他们做的东西,在那些人直勾勾的目光下,在厨房里翻找了一遍,再没有找到其余可吃的食物,只能返回屋中,找到自己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些果子与野猪肉干,在屋里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地方,一边吃一边躲清闲,在所有人都忙着为璟帝做事时,她一个人四处乱晃,总会招惹来一些白眼。


    慧娘吃完了东西,才慢悠悠地背着布包,从屋子里走出来。


    坐在廊下的璟帝瞟了她一眼,不悦地问:“怎么一直不见你人?”


    慧娘不觉反驳了句:“陛下现在不是见着我了么?”


    慧娘并不喜欢他颐指气使的口吻,好似她是他的奴仆一般。


    然而慧娘此话一出,就感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她身体一僵,目光瞟向侍立在璟帝旁边的李玮,只见他正盯着自己,神情严厉,仿佛她犯了极严重的错误。


    今时已不同往日,璟帝不再是那个深陷山谷,没有侍卫保护他,没有宫女太监伺候,只能屈尊降贵仰仗她这个小老百姓的落难皇帝了。


    慧娘当即闭上嘴巴,低眉顺眼地恭立在一旁。


    景帝看到慧娘这副模样,心中有些恼,又对她发作不得,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玮,沉声道:“朕住的那个屋子床底下有一具尸体,你带人去把他弄出来,看能不能查出他的身份。”


    李玮听出璟帝语气中对自己的不满,猜到可能是因为慧娘的缘故,临走时,他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慧娘一眼,眼眸中浮起不解之色。


    慧娘一直低着头,没有留意到有李玮的目光。


    李伟带着几名士兵走了,旁边还守着两名士兵,璟帝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让他们也走远了,廊下便只剩下他与慧娘。


    璟帝目光紧攫慧娘的面庞,随后下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置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一动,抬起,刚要拉住她的手腕。


    慧娘立刻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假装去挽耳边碎发。


    璟帝的手落了空,僵了会儿,若无其事的收回,他目光暗沉如寒潭,“你在与朕置气?”


    慧娘没了之前的气势,只小声回了句:“民女哪敢生陛下的气?”


    景帝看着她一副明显受了气却只能忍着的憋屈模样,目光温和了下去,“朕哪里招惹到你了?你说说看。”


    慧娘微讶地抬眸瞟了一眼璟帝,然后摇了摇头,道:“没有,陛下没有招惹到民女。”她紧了手中的布包,又道:“陛下,如今您已经有人保护,想必也不需要民女了,民女是否可以先走一步?”


    璟帝听到她说要走,立刻沉下了脸,心中隐隐浮动着怒火,他自认为态度足够温和,给足了她面子,不想她依旧不识好歹。


    璟帝忽然想到什么,眼眸一眯,冷声:“你是想回去寻阿晔吧?”


    慧娘一怔,抬眸对上他锋利如刃的目光,只好解释:“没有,民女只是觉着陛下已经不需要我了。”


    “若是朕说,朕需要你呢?”璟帝视线死死地盯着慧娘,眼眸中隐隐燃着一股暗火。


    慧娘心口瞬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踢踏声自远处响起,慧娘循声看去,秋日照耀下,一队人马朝着她们这方向下疾驰而来,尘土弥漫,看不清楚是什么人。


    里面的李玮听到动静,带着士兵冲了出来,个个拔刀,做出防备之姿。


    直到距离接近,慧娘才稍稍看清那些人的相貌,那是一群威风凛凛,相貌彪悍如虎的铁骑,然而为首一人轻裘缓带,长发泼墨,红衣如火,身姿飘逸如仙。


    慧娘不由得一阵心颤,是他么?


    直到那一队人马在院门前停下来,慧娘才终于确定,来人正是赫连晔。


    慧娘心如擂鼓,心神慌乱不已,想上前,又不敢,她察觉到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璟帝虽仍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但慧娘能隐隐感觉到他身体有些紧绷。


    而李玮等人似乎已经做好战斗准备。


    慧娘受到那股紧张气氛的影响,心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上。


    赫连晔翻身下马,其余铁骑亦跟着下来,然而他却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姿势,随后独自一人走入院中。


    慧娘看清楚了他的脸,他消瘦了很多,身上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宽松袍服,长发半挽,只系了根发带,几绺青丝额前垂落,看他一身打扮像是刚起床没多久便匆匆赶了出来。


    慧娘心口一紧,下意识地迎向前几步,手腕却突然被璟帝握住,力气之大,令她感到了一阵疼痛,她脚步乍止,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处不动,她扭头看了眼璟帝。


    璟帝并未看她,视线紧攫着前面人的身影,眸中裹挟冰冷的寒意。


    见赫连晔独自一人上前,李炜等人稍稍收起了刀,气氛微微缓和。


    赫连晔从容不迫地走到景帝面前,仿佛并没有看到一旁的慧娘。


    李玮见状,心生警惕,忙上前两步。


    赫连晔不为所动,朝着璟帝微微欠身,道:“臣弟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璟帝冷着脸,默默地看着他。


    “福王等人大逆不道,竟敢谋夺皇位,已被臣弟的人诛杀,现请陛下摆驾回营地,主持大局。”


    璟帝神色微变,随后收回握着慧娘手腕的手,扭头瞟了李玮一眼。


    李玮冲着他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忙着寻找璟帝,他们既不知晓赫连晔是否参与了谋反,也不知晓福王已经被诛杀的事情。


    自从看到赫连晔之后,慧娘的脑子便再也容不了其他事物了,她一直在看着他那张脸,而这时他的目光也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眼神温柔且专注。


    慧娘呼吸一滞,心不觉狂跳起来,算起来,两人分别还不到十来日,但慧娘总觉得他有些变了,并非容貌或者气质,他人还是那个人,但他的眼神仿佛被一缕缕的柔情填满,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沦陷进去。


    不过,赫连晔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慧娘做贼心虚似的,忙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他,心中却因为他那一眼而感到安定与满足。


    他应该是挂念她的吧。


    第63章


    璟帝将李玮唤到近前, 与他耳语了几句,随后李玮找来自己的亲信,嘱咐了他几句话, 那亲信便匆匆走出了院子,策马而去。


    赫连晔知晓璟帝信不过他的话, 要叫人回营地打听消息。


    璟帝回眸看向他, 眼眸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神色。赫连晔唇角微微上扬, 坦然自若地与他相视。


    璟帝没有回应赫连晔的话,只是问道:“你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赫连晔回头冲着院外头的其中一名铁骑招了一下手, 那铁骑立刻押着一人走进院中。


    慧娘看过去, 被押着的人正是那名老者。


    只见他衣服破烂,上面血迹斑斑, 看着十分狼狈, 估计是受了刑罚。


    慧娘心中有些诧异, 他怎么落到了赫连晔的手上了?


    那名老者被铁骑按压跪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璟帝,心中懊悔之极, 谁能想得到他竟然是皇帝。


    “今日巡查的士兵撞见此人, 见他形迹可疑,便抓起来盘问,盘问过程, 他交代了他昨夜收留了一双被盗匪抢劫, 掉落悬崖的男女, 听他描述相貌, 臣弟隐隐觉着他口中所说贵人十分像陛下,这才赶忙带人来确认。”


    赫连晔省去了盘问过程。


    那老者一开始与士兵说,自己的亲儿子惨遭留宿客人杀害, 他年老体迈,无力为儿子报仇,打算先逃出来,再去报官。审问他的人是个熟手,见他身骨不输于一名强健的男子,说话时又神情闪烁不安,料定他是在说谎,便对他严刑拷打,他这才老实交代了真相。


    原来他和被璟帝杀死的那名年轻男子并非父子,只是同伙,他们之所以假装父子,是为了隐藏身份。他们专门劫持妇人,或向她们的亲人勒索钱财,或直接将她们卖给人牙子,从中获取暴利。


    昨日他一瞧见璟帝,便知他身份非比寻常,并且认定慧娘并非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婢女或者侍妾之类的,但他一直装作不知晓。


    他一直以为是天上突然掉下了大馅饼,心中乐开了花。他本打算把慧娘卖了,然后绑架璟帝向他的亲人勒索钱财,谁曾想那独眼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看上了慧娘那个女人,也是见了鬼了。


    那独眼平日里并不好女色,偏偏就鬼迷心窍一般想要得到那个女人。


    他不同意他将那女人占为己有,两人为此争吵了一番,之后独眼负气而去,他本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他夜里竟偷偷地溜进那两人屋中,试图将璟帝杀害,结果赔上了一条性命。


    那独眼身手比他厉害,连他都栽了,他哪里还敢轻易犯险?便逃了出来,他没想过报官,他自己都犯了大罪,哪里敢报官?他只是想先躲藏一阵再说,谁曾想竟落到了这玉面阎罗的手上。


    后来那审讯的人好奇留宿客人的身份,老者只好老实交代,说那两位客人自称是遭遇劫匪,从山崖上坠落,之后又描述了璟帝和慧娘的相貌,审讯之人是见过璟帝的,又知与璟帝一同坠崖的还有一女子,觉着此事蹊跷,便将此事告诉了弄影,弄影又告诉了赫连晔,赫连晔当即领着铁骑赶了过来。


    “陛下坠崖逢生,圣躬无恙,实乃洪福齐天。”


    圣躬无恙,洪福齐天?璟帝听了赫连晔的话后,心中冷笑,他伸手抚向自己的大腿,目光瞟了一眼慧娘,才看向赫连晔,笑道:


    “朕能够死里逃生,真是多亏了你这位婢女,若不是她救了朕,朕只怕是早就落入了豺狼野豹的口中,哪还能与阿晔你在此面对面谈话?”


    慧娘闻言心咯噔一阵狂跳,随后便是一阵恼火,她哪里猜不到璟帝的心思,他根本不是在感激她,是故意在挑拨离间呢。


    他这人真是,何时才能放弃这一招?慧娘忍不住暗暗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恰好被璟帝的余光捕捉到,他笑了笑,目光深深地望着赫连晔:


    “你说朕该如何感激她?”


    赫连晔面不改色道:“陛下,我非她,怎知她心中所思所想?陛下何不问一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赫连晔言罢看向慧娘那边。


    这是赫连晔看她的第二眼,慧娘之所以那么清楚,是因为她一直在暗暗在留意他。


    他们分别了多日,期间慧娘也没怎么想他,可今日瞧见了,她总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只是璟帝在身旁,还有许多士兵铁骑,她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只垂着眼眸,暗暗用余光去瞟他。


    见他看过来,慧娘心底顿时感到一阵紧张,尤其是被他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竟然有些害羞起来。


    之前他们二人几乎日日相处,她不曾仔细地思考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思,可经过这次的分离,她渐渐弄清楚了自己的心。


    她是喜欢他的,很喜欢。


    璟帝看向慧娘,恰好看到她抬眸偷偷瞟了一眼赫连晔,一股气瞬间涌上来,堵在心口上,上也上不去,上也下不来,他沉了脸,冷声问:


    “你想要什么奖赏?”然而当他看到慧娘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时,直觉她不会说出令他满意的话,便改了口道:


    “不如你随朕进宫,朕封你一个女使当一当如何?做得好,还能光耀门楣,总好过给人当奴婢,毫无出路。”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赫连晔,隐约带着挑衅。


    赫连晔回以微笑。


    慧娘根本不知晓女史是什么东西?只一听说要进宫,就慌了,她一点也不想进宫,一进宫这辈子只怕都出不来了,就只能困在皇宫里边等老等死,但她听说皇帝说的话便是圣旨,圣旨一出便是定局,她心中一急,当即跪了下去,道:


    “民女出身乡野,手脚粗笨,不识礼数,且大字不识一个字,恐不能担当大任,还请陛下收回这个赏赐。”想了想,又大义凛然道:“陛下是九五至尊,身为陛下的子民,护君救驾是分内之事。”


    璟帝看着慧娘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越裹越浓,偏偏又无法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他彻底冷下了脸,语气冷漠:“既如此,那便算了。”


    慧娘闻言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紧绷着脸,不敢露出丝毫庆幸之态,手心后背冒出冷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 *


    给璟帝找步舆的士兵以及打探消息的那士兵尚未回来。赫连晔带来的铁骑压着那老者去到了厨房。


    据那劫匪交代,厨房里有一间地下暗室,里面还关着两名拐来的女子。


    慧娘看见赫连晔进了厨房,心中一动,也想跟进去,但碍于璟帝在身旁,他脸色又很难看,就有些犹豫不决起来,呆站片刻,忽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他的婢女,她要做什么,他也管不着吧?这样想着,她却还是开口道:“陛下,我想去厨房瞧一眼,我觉着昨夜我们用来擦脸的巾帕兴许是来自那两名女子。”


    璟帝头枕着掌心,正靠着椅子扶手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瞟了一眼慧娘,又见院中没了赫连晔的身影,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爱去便去,谁管你了?”


    慧娘听他语气不大好,估计仍在气她方才的不识抬举,但她只当做不知晓,朝着璟帝行了一礼后,便往厨房那边去了。


    景帝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刚熄灭的火又腾腾地往上冒。


    慧娘走到厨房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赫连晔,脚突然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牵绊住了一般,怎么都跨不进去了。


    她手扶着门框,进退两难。


    赫连晔似乎留意到了门口的动静,扭头朝慧娘看过来一眼,与她偷看他的目光对个正着。


    慧娘慌乱挪开目光,顷刻间面红耳赤。


    赫连晔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慧娘深吸一口气,低着头,默默地走进去,也不看他,只盯着不远处那道被士兵打开的暗门。


    慧娘也不知晓自己在紧张别扭什么,明明两人之前不论是拥抱还是亲吻、甚至是那档子事都做了,没道理现在仅仅只是看一眼便叫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慧娘走到那暗门前站定。


    暗门是在地上,之前被厨柜挡住。她方才来厨房寻吃的时候,曾经翻找过厨柜,却一点都没察觉到这里有暗门。这地下室当真是隐秘。


    暗门之下是一道木梯,一直延伸向下,大概有十几级,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人要是被关在里面,只怕是叫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想到此,慧娘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里面隐隐传来亮光,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


    慧娘探首去看,见两名铁骑带着两名头发蓬散,衣裙脏乱的女子走上木梯。


    见此情形,其余人都围上前去,慧娘没能挤进去,只好作罢了,扭头一看,见赫连晔在看着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是在笑话她,还是另有他意。


    他站起身,亦朝着他们走过来。


    赫连晔刚走过来,其他人就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慧娘这才看清了那俩女子的长相以及穿着打扮。


    她们二人应该是一对主仆,那小姐生得花容月色,又端得楚楚可怜,她本就受了许多惊吓,乍一出来,看到一群虎背熊腰,穿着铠甲的士兵,就仿佛一只可怜的小羊羔误入了狼群一般,吓得芳容失色,瑟瑟发抖。


    “你没事吧?”赫连晔轻柔关切的声音响起,


    她抬眸看过去,见赫连晔面容柔美昳丽,态度又温柔可亲,不像其余人给她带来的强悍压迫,顿时如遇着亲人一般,加上双腿发软,不由扑入他的怀中,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一旁不明状况的慧娘看得目瞪口呆。难道他们二人认识么?她视线转到赫连晔面上,他脸上似乎也有些错愕之色。


    看来不认识的。


    慧娘心思一转,多少有些理解那女子了。她第一次见着赫连晔觉得他很美,雌雄莫辨,也许她惊吓过度,精神混乱,错将赫连晔当做女子了。


    赫连晔的错愕不过是一瞬间,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淡定,他抬手拍了拍那女子的背,柔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慧娘看到这一幕,心中明知赫连晔也不好将一个遭受苦难,可怜无助的女子推开,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也不是自己的人,自然是想抱谁便抱谁,这样想着心里倒是好受了不少,这时赫连晔忽然朝她看了一眼。


    慧娘选择无视,扭头走出了厨房,经过璟帝身边。


    璟帝见她脸色不是很好,不觉嗤笑一声。


    慧娘听见了,一扭头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看戏神情,感到有些不高兴,瞪了他一眼之后,就走出了院子,往大道的方向张望,只盼着出去的士兵赶紧回来,赶紧把璟帝接走。


    璟帝望着慧娘的身影,面色沉暗,也不知晓谁招惹她了,却把气撒在他头上,她得庆幸自己此刻心情不算太差,不然叫人把她拖出去砍了脑袋,胆敢以下犯上,不稀罕自己那条小命了,虽是气恼,心底也好奇得要命。


    她不会是在赫连晔那边栽了啥跟头吧?——


    作者有话说:小姐没啥戏份。


    第64章


    璟帝的步舆与打探消息的士兵几乎是同时归来的。


    璟帝从那名士兵口中得到的消息是, 福王自从得知他坠崖之后,便以为皇位唾手可得,一直在营地里作威作福, 还将几名反抗他的大臣给杀了,而赫连晔表面顺从福王, 实则一边让人寻找他的踪迹, 一边伺机平叛。就在前日清晨, 赫连晔的人趁福王那边守卫松散,将守营的士兵制服后, 悄然进入营帐之中, 将福王斩首,其余叛党见福王身死, 纷纷缴械投降。赫连晔以雷霆手段平息叛乱, 安定军心, 大臣们个个敬服。


    璟帝听完那士兵的禀报之后,心里只觉得可笑。


    赫连晔与福王分明是一伙的。不过他估摸着这二人貌合神离,并非同一路人, 以他的猜测, 两人大概是起了冲突,刀兵相向,最后福王惨败遭到诛杀。


    无论如何, 他现在明面上是平叛的功臣, 就算要对他下手, 也不能再明着来。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偏西, 一时也赶回不了宫中,便只能先回营地了。


    璟帝坐上步舆,赫连晔骑马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鹄山营地而去。


    那些士兵腾出了两匹马给慧娘和那一对主仆,那位小姐独坐一匹马,慧娘则与她的丫鬟同骑一匹马。


    那小姐看着娇滴滴又柔弱,却很会骑马,慧娘不怎么会骑,看了她骑马的飒爽风姿,十分感叹又颇有些羡慕。


    之前慧娘唯一一次骑马还是那次被璟帝抓到马上,两人一起躲避追杀,那次在马上她只觉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除了那次,她就只骑过野猪了,两相对比,还是这马好骑一些,而且慢骑的话,也并非太难,但慧娘怕摔下去,还是紧紧地抓住马鞍。


    她身后的小丫鬟也不会骑马,她双手死死地抱住她的腰身,腿肚子好似在颤抖,可她还不忘和慧娘搭话。


    “那位穿着红衣服的贵人是你的主子?我方才见他似乎在与你说话。”


    慧娘愣了下,不禁看了眼她右侧那骑在马的娇小姐,她的目光落向着前方某处,慧娘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坐在马上的赫连晔。


    若是没有她的吩咐,她的丫鬟应当不会问自己这种话吧?


    似是察觉到慧娘的目光,那小姐扭头看向慧娘,愣了一下之后,不觉垂下眼眸,隐约有娇羞之态。


    “他确实是我的主子。”慧娘回答道。


    赫连晔方才是与她说了话,他让她到了营地之后,让士兵带她到他的营帐,等非烟安排她的住处。


    那小丫鬟又问:“你家主子看着很年轻,又生得那样俊,应当已经成亲了吧?”


    那小丫头刚问完,慧娘便看见那位小姐身板微微挺直了起来。


    慧娘方才听到几名士兵谈论过她的身份,好像说她是哪位官员的女儿,出门上香时被那两位劫匪绑了去,据那老劫匪交代,他们为了将那两人卖个大价钱,未曾碰过她们一根头发。慧娘扫了眼她的发髻,她梳的还是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发式。


    “没有。”慧娘言罢,就看到那小姐面上似有些欢喜之色。


    她果然是猜对了吧。她应该是对赫连晔有意,所以才让自己的丫鬟向她打探他的事情,只是她应该还不知晓赫连晔的身份吧?要是知道的话,她或许应该会听过一些关于他的可怕谣言,比如他有个称号叫玉面阎罗,他这个称号估计吓跑过不少贵女。


    “那他应该定过亲了吧?”小丫鬟又问。


    慧娘想了想,道:“没有,不过他之前有过两名宠姬,前些日子她们惹恼了主子,便被赶了出去。”


    慧娘不可能告诉她那二人是细作。外头估计也是那样传的。


    “啊?”小丫鬟惊讶道。


    慧娘鬼使神差又道:“他在外头置了一座私宅,里面住着一位姑娘,那姑娘与主子关系甚好。”万一这位小姐真对赫连晔动了心思,回去后又找人调查赫连晔,肯定也会得知凤仪小姐的存在,但她大概估计不会知晓凤仪小姐和赫连晔是亲兄妹,只会以为她是赫连晔的外室或者是远房亲戚。


    小丫鬟闻言瞟了一眼她家小姐,见她垂眸呆想,似有失落神色,便扭头与慧娘道:“也许他们二人是亲戚?”


    “这个我便不知晓了。”慧娘道,“我们做下人的,主子不说,我们也不好去打听。”


    丫鬟见慧娘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只能作罢。


    慧娘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身旁这位我见犹怜的小姐,又看了看前面马上那抹挺拔玉立的红衣身影,不禁想,他们容貌气质看起来倒是挺相配的。


    傍晚时分,慧娘等人终于回到了营地,还没进营门,便见旌旗猎猎,戒卫森严,营门前站着岗哨,身上铠甲反射着日光,寒光凌冽,已经不似慧娘先前看到的那般两军交战、尸横遍野的惨烈情形了。


    慧娘下了马,入了营门之后,便于璟帝等人分道了,有士兵来到慧娘面前,领着她到了赫连晔的营帐之中。


    那士兵退出去,慧娘环视了眼营帐,但见床榻桌椅屏风等一应俱全,床头旁边放着一只朱红色的大箱子,估计放着的是赫连晔的衣物,箱子不远处放着一兵器架,上面的兵器慧娘基本叫不出名字里。


    床左设花梨木大案,案上摆放着一些公文,正中铺着一张地形图,旁边是一紫金石砚,边沿上溅着些许墨迹,一直延续到旁边的笔架,笔架胡乱搁着一笔,底下亦有几点墨迹。


    赫连晔平时极爱洁净,很少出现这种将墨水滴得到处都是的状况,慧娘猜测他当时提笔正准备写什么东西的时候突然发生了紧急情况,他便匆忙搁下笔,去处理急事。


    慧娘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等了约有半炷香的功夫,非烟从外头走进来,看到慧娘,不由得将她上下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一句:“你命可真大。”


    慧娘一怔,随后想到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不由得深有同感,她的命好像是很大。


    见非烟只顾看猴儿一样的盯着她看,有些别扭,忍不住道:“我能否先洗个热水澡? ”


    慧娘好些天没有洗过澡,浑身又黏腻又痒,好像有无数虫子在她身上爬似的,难以忍受。


    非烟扫了一眼她那蓬乱缠结的头发以及破破烂烂的衣服,点了点头,“你且等着。”言罢便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非烟便返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仆妇,还有几名士兵,士兵手里各提着一桶热水,将那热水倒入帐内的大浴桶中后便走了,那仆妇往浴桶里面撒了许多香喷喷的花瓣,摆放好了香露、胰子、巾帕、木屐等东西,非烟则从床头那朱红箱子里取出一身衣服,放到衣桁上。


    “你洗吧,外头有人守着,不会有人进来。”说完便领着那仆妇走了。


    慧娘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大浴桶,又看了一眼帐门,略微迟疑后才脱去衣服,跨入浴桶中,肌肤触碰到热水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打了颤栗,随后便是一阵满足。


    姑娘将头上的配饰全部除去,闭上眼整个人往下一滑,让自己全部没入了水中,用力搓洗了一下脸,才又冒出头来,她张嘴吸了一口气,用手将头发拨到后边,又擦掉眼睛里的水,眉眼间不禁染上浓浓的笑意。


    能这样洗个热水澡真好啊。


    慧娘拿起椅子的胰子将脸和头发仔仔细细地都洗了一遍,随后用帕子将头发擦得半干,用簪子挽起,这才继续用胰子搓洗身子。好些天没有洗澡,她的身上已起了一层污垢。慧娘将浑身上上下下都搓了一遍之后,整个人几乎快累虚脱了。


    将胰子放回到椅子上,她懒洋洋地靠着桶壁,任由热水抚慰着她的肌肤,她伸手拨弄着水面上那飘着的一朵朵花瓣,目光却望着营帐顶部发呆,连有人掀帘而入发出的动静她都未曾察觉。


    “舒服么?”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问询。


    慧娘眉眼带笑,不觉地点了点头:“嗯,舒服。”话刚落下,猛地反应过来。扭头看过去,见赫连晔站在浴桶旁边,微笑望着她。


    “王爷,你怎么来了?”水面上虽然有花瓣遮挡,但慧娘还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瑟缩起身子。


    赫连晔像是听到了好笑的话似的,轻笑出声  :“你忘了这是我的帐篷,我如何不能来?”


    慧娘泡得迷迷糊糊,听他一说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他的帐篷里,这下哪里还好意思让他出去?


    赫连晔弯腰拿起一旁椅子上的梳子,“你的头发有些缠结,我替你梳顺?”


    慧娘刚想婉拒,他的手已经拔去她的簪子,手指自她后颈轻轻插入她的发间,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时,慧娘感到有些酥痒,不觉颤抖了下,想了想,抿着唇,小声应了句:“好的。”


    赫连晔梳发的动作很轻柔,自上到下,缓缓地梳着,一点也没有扯疼她的头发。


    这些天她在山谷中吃了无数苦头,最后那两天还得拖着景帝赶路,身体早已吃不消,这会儿舒服地泡着热水澡,还有人给自己梳头发,她浑身舒爽得像是从地狱里猛地飞上了天宫,不知不觉间,困意来袭,她歪下头打盹儿,就在她即将睡沉之际,耳畔传来赫连晔低声的提醒:


    “别泡太久,水有些凉了。”


    慧娘猛地直起脑袋,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就要从浴桶中起身,幸好及时想起来赫连晔还在她身旁,就赶忙坐了回去。


    慧娘瞟了一眼赫连晔,他从衣桁上取下那件深红色的宽袍,慧娘记得那他平日睡觉所穿,虽然不是很好意思穿他的衣服,但她的衣服又脏又臭,还破破烂烂的,已经没法穿了。


    赫连晔拿着衣袍,微笑看着她。


    慧娘感到有些错愕,他不是还要帮她穿吧?她赶忙伸手过去,道:“王爷,我自己来吧。”


    赫连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慧娘立刻眸光闪烁起来。他笑了笑,将那宽袍放回到衣桁上,走到榻上坐下,手臂往凭几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慧娘见他这般,无可奈何,只能光着身子,跨出浴桶,穿上底下人备好的木屐,赶忙用搭在桶沿上的长巾擦干身子,又从衣桁取下宽袍穿上。


    宽袍质地柔软轻盈,穿在身上很舒服,然而对慧娘而言,它实在是过于宽大了,袍摆不止曳地,连衣领口子过开,不论她系得再紧,胸脯总是若隐若离。


    她叹了口气,心想有得穿已经不错了,她怎好挑剔,反正她也不走出去,暂且这样吧。


    “王爷,我穿好了。”


    赫连晔睁开眼看向她,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看得慧娘颇有些难为情。


    “衣服太大了。”慧娘提着袍摆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许久未见,她其实想多看看他,可突然间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垂着头,无处摆放的手只能去拨弄着衣带。


    赫连晔注视着她,忽然倾身,拉起慧娘的手。


    慧娘被带到了他的腿上,她吓了一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慌乱地扫向帐门,压低声音道:“会有人看见。”


    “外头有非烟守着,不会有人进来。”


    “可是……”


    慧娘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多日未同他亲近,她又有些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思想仍在纠结中,她的手已然实诚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头埋向他。


    “这些天可有想我?”


    赫连晔的手轻抚着她的颈项,然后轻易地滑入衣领之中……


    慧娘猛地一咬唇,错愕地看向赫连晔——


    作者有话说:这篇收藏终于破2000了,难得啊难得。庆祝一下,接下来的章节不定时会有红包掉落,点数不定,全看心情,大家起来。


    第65章


    ***


    慧娘紧绷着身子, 有些不好意思回应他那句话,但她内心是想回答她有想念他的。


    ***


    慧娘吃痛,不觉闷哼一声, 他怎么能这样子?她有些气恼,然后对上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 一咬牙, 红着脸点了点头。


    赫连晔凑到她的耳畔, 轻轻咬着她的耳珠,温柔呢喃道:“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他轻喘的声音刺激着慧娘的耳朵, 令人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慧娘感觉耳朵痒痒的,想挠又觉得不妥。


    “我……”慧娘面红耳赤, 也许是他的举动太令人害羞, 她突然间觉得嗓子好像被什么封住了一般,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赫连晔突然收回了手,慧娘心口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空虚,但下一刻他的手又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是慧娘最不愿意给人瞧见与触碰的地方。


    慧娘垂手抓住他的手腕, 着急地阻止他:“不行……”然而已经来不及。


    她身上除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什么也没有,加上宽袍中间开叉, 她一动, 衣服容易向两边滑落, 很容易就被人得手。


    她身体猛地一阵哆嗦, 紧接着不觉倒在他怀里,她咬着下唇,害怕地盯着帐帘, 一边扯起滑落一旁的袍摆盖住露在外头的腿,“王爷,你别这样……”


    赫连晔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又伸出舌尖轻舌忝了下,慧娘耳朵瞬间有股濕漉漉的感觉,那股濕意突然间又像是往下坠去,一路直达他的指尖。


    “真不说么?”赫连晔问。


    慧娘这下又哑了,她垂眸看了眼赫连晔的手。


    她一直很喜欢赫连晔那双手,她从未看过那么好看的手,修长美丽,骨节分明,如玉如圭,那指甲洁净又泛着粉润的光泽,她喜欢它执笔写字,喜欢它翻动书籍,喜欢它拨弄琴弦,她之前能想到的都是很美的画面,却从未想过它做那些下。流勾当。


    慧娘隐隐约约有种被人捏住死穴的感觉,忽有些气不过,“王爷的手不应该用来做这种事情。”


    她脸上发着烧,嘴上若不服软。


    “我的手和你的嘴一样,都可以用来做一些不寻常的事。”赫连晔眸光耐人寻味地扫过她的嘴巴。


    慧娘瞬间明白他话中深意,面上一燥,她偏开脸,不去看他,但耳根却不由地开始发烫。


    “我喜欢用它搅弄着春水,让春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明明是那般难以启齿的事,偏偏他说得诗情画意,声音神情都温柔之极,丝毫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轻佻薄浪。


    言罢,他抬起那只搅弄春水后濕漉漉的手,目光轻飘飘地瞟过去,“看,好濕。”


    慧娘根本不敢看,羞愧之极,这时外头一阵风吹进来,将帐帘吹起一角,将慧娘吓了一大跳,她慌忙回眸,抓住他的手腕,就要用衣袖去灭迹。


    赫连晔另一手反握她的手腕,倾身,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她,昳丽的眼眸流露出些许媚意。


    慧娘被他的眼神蛊惑,不觉愣了神,直到他唇瓣蹭到他的手指,他伸舌舔去指尖上的晶莹水迹,她才回神,大窘:“王爷……”


    慧娘心中万般震惊,之前她觉得他在自己面前那些若有似无的勾引手段已经够令她吃惊的了,孰知那已经是极为收敛的了,她也不知道他今日受了什么刺激,竟对自己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可她偏偏难以招架抵挡不了他这样的引。诱。


    慧娘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浑身力气,脑子也变得迟钝起来,想用一句话正义凛然的话来指责他,可绞尽脑汁,挖空心肠都做不到一句满意的话来说,最后只窝窝囊囊地挤出一句:


    “王爷,你这样……不大好。”连生气的姿态都摆不出来,态度柔软得简直像是欲拒还迎。


    说完她又感到懊悔,她除了‘不行’、‘不大好’、‘别这样’,就什么都不会说,就像是肚子里没几点墨水的草包,她怎么就不会学着赫连晔把下。流。淫。荡的话说成那风花雪月。


    “哪样……不好?”赫连晔明知故问,唇从她的耳珠滑下,最后逗留在她的颈项上,轻啮着,慧娘眼神刚浮起迷离之色,赫连晔忽然狠狠地吸了下她的肌肤,仿佛她与有仇一下。


    慧娘疼得忍不住尖叫呻。吟了下,但很快被他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嘴,“小声一点,等回去之后,你想怎么叫,叫再大声都无妨。”他温柔地舔了下她颈上被他吸出的红印,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她。


    慧娘刚被他勾动了爱。欲,见他放开了自己,心里忽然有些不高兴起来,心里忖,凭什么由得他对自己胡作为非,她还什么都没做,她勾住他的脖子正要吻上去,赫连晔却伸手抵着她的唇,柔声安抚:“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你先歇息。”


    赫连晔说罢不等慧娘开口,便笑着扯开她攀住自己脖子的手,又替她掖了掖衣服,而后站起身,毫无留恋地起身往外走去。


    赫连晔背身过去的那一霎,眼眸微微一黯,脑海中掠过在劫匪家中她被璟帝握住手腕,她却未曾挣脱的那一幕,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慧娘坐在榻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随后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腰身,并紧双腿。


    直到身体里那股躁动平息之后,她才躺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被子上面有赫连晔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让她顿时感到安心,她之前还没有睡过他的床,想到此,慧娘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在床上里里外外地滚了几滚,最后俯趴在床上,翘起腿,回想着方才的事情,她脸颊不禁颊发热,猛然将被子拉起捂住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 * *


    璟帝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中。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回了皇位,身边宫女太监殷勤且周到地伺候着他,无需再睡山洞里那一张又冷又硬的石床,不会再被蚊虫叮咬,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没必要再与那个被他视为低贱之人的女子虚与委蛇,更无需再看她的脸色向她示好,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可他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满足。


    他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思索,却想不通自己究竟在不满足什么。


    头皮忽然一疼,是宫女替他梳发时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头发。


    那宫女瞧见璟帝皱了皱眉头,顿时面色一白,忙跪下去,瑟瑟发抖地连喊着:“陛下恕罪……”


    璟帝睁开眼眸淡淡瞟了她一眼,见她浑身抖若筛糠一般,不由得烦躁无比,一挥手令她退下。


    那宫女见璟帝并未处罚自己,如释重负,赶忙爬起来,退出了帐篷。


    璟帝心中烦躁无比,偏偏又找不到缘由,热水浸着他的伤口,令他疼痛难忍,他抬起手臂让宫女扶自己起身。


    去搀扶他的两名宫女察觉璟帝心情不好,内心惧怕,神色紧绷,低眉顺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璟帝看着她们战战兢兢的模样,内心越是恼火,若不是行动不便,他何须她们搀扶?


    这时慧娘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其实慧娘对他算不上体贴,扶他时也不爱给他好脸色,然而却不像这些宫女一般惹他心烦。


    璟帝沐浴完之后,御医立刻赶过来替他处理伤口,他的箭伤敷了慧娘给的草药后,伤势稍微好了一些,并不是十分严重,御医很快帮他重新敷药包扎了一番。


    御医给他的双腿重新上了夹板,嘴上庆幸着他先用树枝固定了腿,不然腿骨偏移,便更难医治。


    末了问了句:


    “这是陛下自己想的法子?”


    御医原本是想拍璟帝的龙屁,谁知璟帝一个好脸色都没给他,直截了当地回:“不是。”


    璟帝听着那御医们不断碎碎念,心中甚是厌烦,等他们处理完伤口之后,便将他们赶出了帐篷,随后命人去请赫连晔以及佐政大臣过来谈事。


    赫连晔与其余大臣一同来到了璟帝的帐篷中。


    彼时璟帝正靠在榻上假寐,身上穿着黑色长袍,身下盖着一张薄毯,头发半湿,身后的宫女正用扇子替他扇干头发。


    听到内侍禀报赫连晔等人到来,他睁开双眸,深邃的目光先落到赫连晔的身上。


    他还是今日那一身打扮,颜如春华,昳丽绝艳。璟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赫连晔等人坐下之后,宫女奉上点心和热香腾腾的茶。


    璟帝询问了大臣们这些天营地里发生的事,几名大臣各自回禀了一些,璟帝一直察言观色,想看看他们是否与赫连晔有所勾连。


    不过这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浑身皆长满了心眼子,言谈举止令人找不到一丝破绽,他们每个人回禀完都得说上一些‘苍天庇佑,圣体幸得无恙’,‘社稷洪福、万民之幸’、‘圣主安康,神灵护持,国运永盛’等等吉祥的话语,璟帝听着都觉着耳朵长了茧子,心中甚感无趣,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赫连晔那处。


    赫连晔正慢条斯理地饮着茶,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似是察觉他投过来的目光,他亦抬眸看向他,眸光似月光春水,不染纤尘。


    他动作优雅地放下茶,冲他一笑。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如同以往一般,令人赏心悦目,然而璟帝心中已经没了那股心动难抑的感觉,反而一想到他便是以这样的姿态勾得慧娘动了心,内心忽感到一阵厌恶。


    第66章


    赫连晔回到营帐的时候, 看到慧娘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因为头发未干,她的头枕在床榻边沿, 头发几乎垂地。


    赫连晔不由得一笑。非烟领着仆妇进来,仆妇手里提着食盒。


    非烟刚张了张嘴, 赫连晔伸手抵唇, 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挥了挥手。


    非烟示意那仆妇将食盒放在桌上,便一同退出了帐篷。


    赫连晔走到床榻前坐下, 垂眸注视着慧娘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不好的梦。


    赫连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然晾干, 便掌住她的后脑勺, 动作轻柔地将她挪到枕上, 这时慧娘嘴里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陛下,你莫要吵我睡觉。”还伸手打了一下那条碰触自己的手臂。


    赫连晔眼底的柔色蓦然凝滞,唇角微颤了一下。


    慧娘正做着一个和野猪搏斗的梦, 梦中战局十分凶险, 就在她的刀即将捅入那野猪的腹中时,有人忽然拍了一下她的头,慧娘蓦然惊醒, 发现自己还在山洞的石床上睡觉, 原来她只是在做梦, 她的身旁躺着璟帝, 璟帝推着她的脑袋,说她离得太近,叫她睡远一点。


    慧娘太冷了, 只能不停地扒拉着他,想变得暖和一点,可是不论她怎么扒拉都只能扒拉到他的袖子,她心中正有些恼,脖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哎呀一声,蓦然惊醒。


    原来方才一切都是梦。


    慧娘拽的是赫连晔的衣袖,而他正埋首在她的颈间,不必问肯定是他咬了自己。


    慧娘推了推他,也不知晓他发了什么疯,在她睡得正香时那么用力地咬她一口。


    “王爷?”慧娘推不开他,小声呼唤了他一声。


    赫连晔没有挪开,慧娘有些郁闷,索性抬起手,用力拽了一下垂在她身侧的一缕青丝。


    赫连晔吃痛,这才从她颈间挪开,面带微笑,神色一如往常,“我方才叫你怎么都叫不醒,只当你梦会周公,不舍得醒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赫连晔语气揶揄,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你还没有用晚膳,先吃一点再继续睡吧。”


    慧娘刚刚睡醒,整个人泛软无力,在他温柔的摩挲下,更觉浑身软得像是一滩水,没有一块骨头能够支撑着她爬起来。


    慧娘懒洋洋地摇了摇头,“不想吃,我还想睡,我已经好多天没睡个好觉了。”她用脸颊去蹭了蹭他的手背,而后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不管怎样都要吃一点再睡。”赫连晔柔声劝道。


    他哪里知晓他语气越是柔软,慧娘越是得寸进尺,根本不搭理他。


    赫连晔坐在床榻等了她片刻,不见她有所回应,不由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走到桌前从食盒中取出一盅热腾腾的鸡丝粥,回到她旁边。


    慧娘睡得迷迷糊糊,又被人搬了起来,心中有些不耐烦,张口正要抱怨,唇边忽然递来了什么东西,鼻尖嗅到一股清香的肉粥味道,顿时勾起了她的食欲。


    “吃一些。”耳边传来赫连晔哄孩子一般的轻柔声音。


    慧娘张嘴吃掉了他递到嘴边的肉粥,连着几日都只吃果子和那干巴巴的野猪肉,也不曾吃一点热汤热粥一类的食物,这会儿刚吃第一口,腹中便感觉到暖洋洋的,十分满足,于是便张口吃了赫连晔递过来的第二口。


    慧娘此时已经完全清醒,知晓自己躺在赫连晔的怀里,她心里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他,索性装起糊涂来。


    慧娘胃口不错,吃完了整盅粥,赫连晔将空了的瓷盅放到了床头旁边的小几上。


    慧娘听到一声轻响,知道没得吃了,从他身上挣扎着想爬回到床上继续睡,赫连晔却一手掰过她的脸,紧接着唇瓣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慧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赫连晔的唇。


    赫连晔伸舌舔去她唇角沾着的粥汁,随即深深地吻住了她的两片唇瓣。


    慧娘本来想继续装迷糊的,可他那根温热湿滑的舌头撬开了她紧闭的唇,钻入她的嘴里,强势却又不失温柔地纠缠住了他的,手插入她的鬓发,拇指指腹轻揉着她的耳朵。


    慧娘一开始还试图推开他,可很快便招架不住他的柔情攻势,搂住他的脖子回吻,她扯开他的衣领,试图探手进去,就像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那样,然而赫连晔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挪开,在慧娘迷离不解的目光下,轻声笑道:“你累了,该好好歇息一番。”


    慧娘想说自己不累,而且亲热一番之后更好睡一些,可她实在又难以启齿,眼睁睁地看着赫连晔将自己放回到床上,又给拉好了被子。


    在慧娘幽怨的瞪视下,赫连晔气定神闲地说了句:“今晚的鸡丝粥味道很不错。”


    慧娘心中怨他的淡定冷静,闻言冷哼一声,扭头背对他睡去了,不给就不给,好稀罕不成。


    ** *


    翌日,阳光透入营帐之中,慧娘睁开了眼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手臂,时隔多日,再次躺床上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她突然有些舍不得起来了,她翻了一个身,伸手抚了抚床褥,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她扭头环视营帐,却不见赫连晔的身影。


    她隐隐约约记得赫连晔昨夜很晚才归来,之后与她同榻而眠,当时她醒了,但困得睁不开眼睛,便没有没理他,她有些懊恼,她睡得太沉了,今日他是何时起身的她也不知晓。


    慧娘睡不着了,从床上爬起来,营帐里有为她准备的洗漱用具,盥盆中的水大概是赫连晔用过的,仍旧很干净,慧娘也不嫌弃,直接拿来用了 ,也不去麻烦别人。


    慧娘梳好头发,看到衣桁上有一身婢女的衣服,想来是为自己准备的,便脱下那一身宽袍,换上了那一身衣服,刚更换完衣物,昨日来过的那名仆妇给她送来了早膳。


    慧娘问她知不知晓赫连晔去了何处,那仆妇说是不知晓。


    早上很丰盛,但慧娘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一点,之后便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无事可做,她感到有些无趣,忽然想到昨日那一对主仆。也不知道她们二人有没有离开。


    慧娘想了想走出帐篷,外头有两名带刀守卫,见到她出来,二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阻拦她。


    慧娘松了一口气,随后向右方而去,才走出十余步,就突然被两名男子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白无须,手持拂尘,慧娘先前在宫里见过他们的打扮,知晓他们是太监,正要问他们有什么事情,其中一人先她一步开口:“姑娘,在这里还是莫随处乱走得好,陛下要见你,请随咱家过去一趟吧。”


    慧娘哪里能够拒绝,被他们半请半强迫地带到了璟帝的营帐,一进去就看到璟帝倚在铺着华美绣毯的榻上,以手支额,没滋没味地吃着东西,榻几上放着许多样精致菜色,旁边宫女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


    璟帝看到她进来,眼神冷下,却放下筷子,挥推了一旁布菜的宫女。


    慧娘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赤黄色织绣袍衫,玉冠束发,腰系九环带,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帝王威仪,哪里还有在山谷里的颓废狼狈之态。


    慧娘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回想起之前二人未曾掉落悬崖时他对自己的态度,心中一凛,哪里还敢像在山谷里那样,无视他的帝王身份不给他好脸色看,又见营帐里都是他的宫女太监,众人神色严肃恭谨,恐冒犯天威,人头落地,便赶忙在他面前跪下行礼。


    “民女叩见陛下。”


    她抬眸看了眼璟帝,见他沉着眉眼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慧娘其实并不知晓宫里头给皇上请安的礼仪,只是以前听村里人说过,皇帝出行时百姓看到要喊口号,便又补了一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就见璟帝的脸更黑了,难道不是这么说的?


    璟帝压下心头涌动的郁气,挥退了营帐之中的宫女太监,只留下了慧娘一人,这才没好气地道:“倒也没必要那么做作。”末了又讥讽了一句,“谁教你这么请安的?”


    慧娘哑口无言。


    过了片刻,不是很硬气地回:“我听村里人说的。”


    璟帝见她神色拘谨,不像在山谷里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想,反正不是太高兴。


    “你可以爬起来了。”


    慧娘赶忙起身,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璟帝冲她招手,她听话地走上前。璟帝让她坐,她犹豫了一下,才坐下。


    “陛下有事找我?”慧娘谨慎地问。


    璟帝一听她这句话又开始来气,“没事便不能找你了是么?”


    慧娘也没想到自己这句话璟令他如此动怒,她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见我这一个小小婢女。”她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璟帝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她头越垂越低,瑟缩着身子好像恨不得缩成一团滚远似的,想到她大概是被自己吓到了,于是面色缓和,“你没必要这么拘谨,在山谷里是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朕又不砍你脑袋,你缩着脖子作甚?”


    慧娘听闻璟帝的话,又偷瞟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态度温和,胆子这才稍稍大了起来,抬起头,想了想,询问道:“陛下伤势如何了?”


    璟帝听到她的关心,心中那股火气才渐渐平下去,“已无大碍。”


    慧娘扫了一眼他的腿,他的腿被薄毯遮挡着,看不到是什么情形,“陛下的腿……”


    “能好。”璟帝道。


    慧娘点点头,“那就好。”


    一问一答之后,慧娘又没话说了,虽说璟帝让她别拘谨,就和在山谷里一样,但一想到外头一堆士兵和宫女太监们守着,她便没办法拿这句话当真。


    他现在又坐回了皇帝的位置,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慧娘可没有忘记她曾经因为触怒他差点被他杀死的事。


    “用过早膳了没?”


    “吃过一点。”


    “吃过便是吃过,什么叫吃过一点?”


    慧娘根本不明白他生气的点在哪里,只忙改口,“吃过了。”


    璟帝抬手将几上的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


    慧娘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璟帝只是抬了下下巴,慧娘犹豫了下,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因为有些心神不宁,一不小心噎着了,呛得她一连咳嗽了好几下,一盏茶递到她面前,慧娘赶紧接过来喝了几口,这才舒服一些,紧接着就发现那盏茶原来是景帝喝过的。


    慧娘假装不知晓,默默地放下了那茶。


    璟帝笑道:“吃慢一些,在山谷里也不见你这般。”言罢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阿晔难道没有喂饱你么?”


    慧娘不禁一愣,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隐隐变得有些不大自在。


    璟帝紧盯目光落在她的面上,左手手指轻轻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慧娘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里一慌,不觉垂下了眼眸,“我……我饱了的。”言罢微微挪了下身子,侧对着他,将剩余的半块糕点吃完了。


    她这一姿势恰好让璟帝看到了她脖子上的暗紫色印子,他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强烈的醋意猛然间涌上心头,打得他措手不及,他沉下声:“你过来。”


    第67章


    慧娘起身走到璟帝身旁, 还没开口问他有何吩咐,璟帝蓦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榻上一拽。


    慧娘跌入他怀中。璟帝的大手蓦然伸过来, 掐住了她的下巴,冷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和阿晔昨晚做了什么?”


    璟帝明知道她的答案不会令人满意,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口, 光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些画面, 心口便憋闷得慌,就像是当初看到赫连晔与她亲密的画面一样, 只是生气的对象却对调了, 他知晓这很可笑,可却控制不住。


    慧娘被他暴力凶狠的模样吓到, 她想不通他为何这样, 难道是因为得知她与赫连晔亲密他又开始吃起了醋?


    慧娘无法辩解, 因为她确实与赫连晔做了很亲密的事,而且她很喜欢赫连晔,也不喜欢璟帝碰他。


    她希望赫连晔独属于自己, 这样的念头不禁在心底开始生根发芽。


    慧娘咬紧牙关, 默默承受着璟帝的怒火,没有再开口解释自己和赫连晔是清清白白的。


    她与赫连晔做了什么,轮不到他来管, 他能掌管所有人的生死, 还能管所有人的心意么?


    璟帝看到慧娘眉眼间的倔强之色, 躁动的心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也许在山谷里的患难与共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误以为慧娘应该属于他这边的,但其实两人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伴, 甚至在她眼里,他还是欺负过她的敌人,而对他而言,她也没那么重要,也不值得为她生气烦躁。


    他甩下脸,冷声道:“滚出去。”


    慧娘脸色微白,慌慌张张地从他怀中起来离开。


    当怀里落空后,璟帝心口没由来地一紧,目光瞥见慧娘胆战心惊的模样,脑子还没有所反应,身体已本能地探出去。


    慧娘还没能走两步又被璟帝拽了回来,她刚挣扎着想起身,璟帝蓦然翻身将她压在下边,他身材魁梧伟岸,如山一般,只要他不肯放开她,慧娘根本推不动他丝毫。


    璟帝深眸紧攫慧娘充满着恐惧的眼睛,那样的神色他看见过,在他过去故意捉弄她时,她就有露出这样的心情,他忽然有些怀念她在山谷里时与他斗嘴时,伶牙俐齿的模样,还有与野猪搏杀时,凶狠野性,就如同战士一般。


    他沉下脸,几乎以命令的口吻道:“放弃阿晔,阿晔不是你能够觊觎的。”


    璟帝对赫连晔的情意早已不在,然而他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一个身份卑微,被曾经的自己视为阿猫阿狗的人上了心,那简直就是在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面。


    慧娘意识到自己喜欢赫连晔后,便有些患得患失,此刻璟帝的话隐隐戳到她的痛处,她心中又羞又恼,一时也管不得他的身份了,“陛下再生气,再与我为敌,王爷也不会喜欢你!”


    璟帝心生烦躁,大手猛然掐住她的脖子,俯首狠狠地吻上她的唇瓣,堵住了她那张一说话便惹他生气的嘴。


    慧娘气急攻心,双手狠狠地拍打他的肩膀,眼看着毫无作用,便抬脚去踢他伤腿,她无法理解璟帝这男人,他的嘴巴什么人都可以亲么?喜欢的要亲,讨厌的也要亲,他不嫌恶心?


    璟帝吃痛,却仍不放开她,慧娘越是推拒,他亲得越狠,暴风骤雨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他甚至扯开了她的衣领。


    慧娘这下着急了,张嘴想咬烂他的嘴唇,然而璟帝却一点机会也没给她,他的唇挪到了她的颈项上。


    “陛下……”慧娘难以承受他的粗。暴,“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叫了。”


    他就算是皇帝,也不希望外头的士兵、宫女、太监以及大臣们知道他在营帐里做了一些什么吧?


    璟帝当然不希望自己此刻做的事情被外边的人知晓,不过他有的是方法让她住嘴,璟帝刚欲扯下腰带用来封住她的嘴,外头便传来了内侍的声音:“陛下,楚王以及左相求见。”


    璟帝眼眸中掠过冷色,当看到慧娘眼眸中的喜色时,眼里的冷色更浓,他大手一松,放开了慧娘。


    慧娘脱离他的掌控后,一边起身下榻,一边匆匆忙忙整理好凌乱的衣服,退到一旁。


    璟帝整理好仪容,扫了一眼旁边的慧娘,方沉声道了句:“进。”


    内侍掀开帐帘,只赫连晔一人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慧娘身上,看到她紧张忐忑的模样,唇边浮起安抚的浅笑,才向着璟帝走去,看到他脸上的恼意,他视若无睹地道:


    “陛下。”他微微欠了下身,举止雍容闲雅。


    璟帝以前最喜欢的便是他这一份泰山崩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自若,最讨厌的也是这点,仿佛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失态。但此时,他只觉得他装腔作势。


    璟帝压抑住心头的浮躁,语气平和地问:“阿晔有何事?”


    “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赫连晔看了一眼慧娘,“我的婢女不见了,听底下的人说,陛下的人把她带走了,我来寻她。”


    璟帝看向慧娘,见慧娘看着赫连晔,顿时沉了面色,唇角划过一抹轻嘲,嗤笑:


    “阿晔还真是屈尊降贵,一个婢女不见了,还特地来找。”


    赫连晔并不反驳他,只道:


    “陛下,左相还在外头等你谈事,还是公事要紧,可否容我将我的婢女带走?”


    璟帝胸口一阵起伏,盯了他片刻,才一摆手,“随你。”


    慧娘正等着璟帝这句话,闻言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垂着眼眸,假装不知晓他看向自己那灼热烫人的目光,转身随着赫连晔离去。


    出了营帐之后,慧娘内心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看到前面赫连晔略显清冷的身影,心不禁又微微地提了起来。


    她沉默地跟随在他的身后,这时赫连晔忽然停下了脚步,回眸看了她一眼,慧娘怔了一下,赶忙快步走到他身旁。赫连晔这才继续往前走。


    慧娘看了一眼两人平行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赫连晔的侧脸,他目视着前方,脸上无笑,当他面上温柔神色尽敛时,就会有种清冷疏离,高不可攀的感觉,便好似那天上之月。


    慧娘张了张口,又忽然合上,隐约感觉他有些不高兴,她想解释一下她与璟帝的事,却又无从开口,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站着一小丫鬟,目光望着他们这边,神色犹豫不决,好像是想和她们搭话。


    慧娘认出她是那位娇小姐的贴身丫鬟,忙扯了扯赫连晔的衣袖。


    赫连晔停下脚步,看过去。


    那丫鬟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目光瞟向不远处的帐篷,慧娘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那位娇小姐站在帐篷门口,眼眸含嗔,似有催促之意,忽感觉有人看她,她转头看向慧娘这边,脸瞬间飞起红霞,随后满脸娇羞地躲了进去。


    那丫鬟就见自家小姐躲了起来,只能鼓起勇气走到慧娘和赫连晔身旁,硬着头皮将手中的香囊递给赫连晔,磕磕巴巴道:“这这这是我家小姐亲亲手缝制,请公子收下。”


    赫连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帐篷,略一思索后,接过了那丫鬟递过来的香囊。


    那丫鬟如释重负,二话不说,赶忙转身离去。


    一旁的慧娘看着赫连晔收下了那只香囊,内心颇有点不舒服,可她又能如何?她是他的婢女,作为婢女,自己的主子想收人家姑娘的东西便收人家姑娘的东西,她有什么资格心生不满,拈酸吃醋?


    慧娘突然感到一阵沮丧,心想,若她不是他的婢女就好了。


    慧娘一路默默地跟随着赫连晔回到了帐篷,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禁伸手拽住了赫连晔的衣袖。


    赫连晔回身,似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了?”


    赫连晔的目光落在慧娘的身上,神色一如往常,好像并不知晓她和璟帝发生了什么似的,但以他的洞察力,他绝对不可能不知晓,她看不透他,不知道他是为了不让她难堪,才不揭破此事,还是别的原因。


    慧娘想了想,低声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赫连晔眸光一转,沉沉地注视着她,慧娘被他看得有些慌,正要垂眸,他唇边忽然浮起温柔的笑。


    “没有。”他道,随后抬起一手,轻抚她的面颊,柔声道:“只要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就行。”


    他果然什么都知晓了,慧娘一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是他……”她脸一红,难以启齿,那种事要如何说?


    赫连晔伸手轻抵着她的唇瓣,微笑:“不说了。”指尖下滑,轻轻地抚过她的脖子被掐出的红印,惹得慧娘一阵颤栗,他的眼里浮起疼惜之色,“疼么?”


    听他这么说,慧娘才知道,她的脖子大概留有璟帝的掐痕,慧娘摇了摇头,“不疼。”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肌肤时,带来一小片酥酥。痒痒的感觉,她喜欢他这种温情不自知的举动。


    赫连晔的手顺势来到她的下巴,将她下巴抬起,动作很轻很柔,不会给人带来太大的压迫感,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像是脉脉流水,静而深沉。


    慧娘感觉浑身浸在暖融融的春水之中,不觉抬了下脸。


    赫连晔轻笑,俯首攫住她的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慧娘被他吻得情动,不满他的蜻蜓点水的吻,下意识地想要更深入的吻时,赫连晔却浅尝辄止,蓦然离开了她的唇。


    慧娘心有不满,一次两次便算了,这次又是这样,她有些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然而赫连晔却一本正经地解释:


    “午后便要启程返城了,有很多事商待处理。”


    慧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着点点头,予以理解——


    作者有话说:璟帝还在大生闷气时,王爷他已经在默默地竞了……


    第68章


    慧娘返城坐的是马车, 车厢里除了她,还有那一对主仆。


    那位娇小姐总有意无意地朝着她投来视线,慧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便掀开窗帷,假装去看外头的风景。


    看着外头那一片熟悉的松林, 慧娘想到了姜桃, 她在营地里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也不知晓她是否还活着。


    慧娘正想着姜桃的事,对面传来那位小姐娇滴滴的声音:“你是叫慧娘么?”


    慧娘闻言动作一顿, 不得不放下窗帷, 转身去面对那位小姐。


    “嗯。”慧娘应道。


    “我叫瑶清,沈瑶清。”说完又看了眼自己身边的婢女, “她是我的贴身婢女, 叫柳儿。”


    沈瑶清对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有礼, 慧娘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瑶清手捻着一方罗帕,望着慧娘欲语还休,过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鼓起勇气, 问道:“你家主子是王爷么?”


    慧娘“嗯”了声。


    她柔柔怯怯地问:“你是他的贴身侍女么?”她问完脸颊不禁浮起了红晕。


    慧娘心忖,她应该算不上赫连晔的贴身侍女,但贴身过。


    慧娘也不知自己怎的, 最近想法念头总有几分轻佻, 明明自己以前也不这样, 她内心感到有些羞耻, 忽见沈瑶清向她投来忐忑的目光,在心中斟酌一番之后,才道:“不是, 我只是平日里帮他磨墨、养猫、做一些其余的杂事,他的饮食起居另有人照料。”


    沈瑶清闻言不禁怔了一下,听她这么一说,她做的更像是书童的事。


    “你家主子在外头养的那位外室,是好人家的姑娘么?”沈瑶清见慧娘看着十分老实,便想打听更多一点关于赫连晔的事情。


    外室?慧娘倒是没想到她如此快就下定论了。


    慧娘不想谈论太多关于赫连晔的事,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出来,但这沈瑶清好像不打算放过她。路途尚远,慧娘如坐针毡,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沈小姐可知我家王爷是何人?”


    沈瑶清愣了一下,不明白慧娘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摇了摇头,不解地问:“你们王爷怎么了?”


    慧娘想起以前小桃与自己说过,赫连晔因为那玉面阎罗的称号,京城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到楚王府去,生怕自己的女儿命都给这玉面阎罗勾了去。


    “坊间将我家主子比作玉面阎罗。”慧娘道。


    沈瑶清愕然,她扭头与自己的婢女对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


    慧娘看她的神情便知晓,她只知赫连晔是王爷,却不知他是那赫赫有名的楚王。


    慧娘内心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是在拆散赫连晔的姻缘,不管她很快就坦然了,沈瑶清若是对他有意,迟早是会打听到他的身世。


    她这也算帮他们省了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你主子便是那个楚王?”沈瑶清惊讶道,她以前虽然没有见过赫连晔本人,但她常听闺中姐妹谈论起这个人,她听到最多的便是,楚王虽貌美,却残暴不仁,杀人如麻,性情诡谲多变,又是个喜欢玩弄女人的恶魔,不少女人因为受到他的玩弄与欺骗,而寻了短见。可她这两日见到的那个赫连晔是那样温柔随和,她在他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戾气与邪恶,他就像是春日煦阳,温暖却不灼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那个人人畏惧的玉面阎罗?


    是人不可貌相?还是传闻有虚?


    沈瑶清因对赫连晔心生好感,不由得倾向了后者,可她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家主子果真是如同传闻那一般么?”


    慧娘皱眉想了想,道:“这个我不好说的。”


    她沉着眉眼,给人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沈瑶清的心顿时七上八下,又想起来她之前听过的一件事,便忍不住问:“我之前听说你们王爷十分宠爱的一个姬妾因犯了一点错误,被打成了残废,是么?”


    慧娘愣住,她说的应该是锦瑟吧?那锦瑟是王右相安插在赫连晔身边的眼线,王右相倒台后,锦瑟的身份亦暴露,当时她被拖走的时候,慧娘并不在现场,也不知晓她当时是什么情况。


    “当时她被拖走时我不在院子里,不过听说她的下场是很惨。”


    沈瑶清脸色微微一白,心中隐隐生了懊悔,她沉吟许久,与慧娘道:


    “我之前赠与你家主子的那个香囊,姑娘是否能够帮我要回来?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做得不大妥当,还请姑娘帮我这个忙。”


    慧娘见她神色惶然又急切,便点了点头,“我尽量帮小姐你要回来,但此刻外头人太多,我一时也见不着他,不如这样,小姐你后日派个人到楚王府的侧门等我,我要不要得到香囊,都会出去与你的人说一声。”


    “明日不成么?”沈瑶清不由道。


    “王爷最近公事繁忙,不知今夜会不会在府中留宿。我不一定能够见着他。”


    沈瑶清无可奈何,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如此也行。那便约在后日正午时分吧。”


    “好。”慧娘应道,心中莫名地感到些许惭愧。


    慧娘是天黑后才回到了楚王府的,赫连晔并没有回王府,他们进了城,行过一条街后,便分道而行了。


    慧娘估摸着他应该是进了宫,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他的安危,回途中,她没法接近他,也没能说上一句话。虽然那些人都在说赫连晔平定了谋反,但璟帝应该不会相信吧?


    福王造反,璟帝失踪不明的这些事并没有传回城里,事发时消息就已然被封锁,所以京城百姓以及楚王府的人没有听到任何传闻。


    慧娘回屋途中碰到了王二娘,王二娘一直以为她在凤仪那里,便问她怎么不多住一些时日,慧娘只是解释,赫连晔已从鹄山归来,他身边需要人伺候,王二娘不疑有他,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便各自离去。


    慧娘刚回到屋中,趴在椅子上打盹儿的小叶子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脚下用小脑袋蹭她,又软糯糯地叫了好几声,仿佛是在欢迎她回来。


    算她没白疼它,慧娘心口一软,弯腰将它抱起,顿时感觉它有点儿沉,心想甚是诧异。


    它又胖了!


    这几日她不在府中,都是托底下的丫鬟帮忙照看。这小家伙简直是又懒又馋,她一不管它,它就只顾着吃和睡了,还真是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难呢。


    慧娘抱着小叶子坐在椅子上,一边惬意地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一边打量着这间暂时属于自己的屋子。


    她离去的这些日子,屋内家具摆设并未落下灰尘,想来是底下的丫鬟每日都进来打扫过,窗前桌案上花瓶里的木槿花已经枯萎干瘪,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本书籍,还有笔墨纸砚。


    慧娘看着这一切,心里感到一阵满足,还是在这里最舒心自在。


    赫连晔是亥时初回到府中的,彼时府里的人几乎都已经熄灯歇下,慧娘因为记挂着他,仍未就寝,被底下丫鬟告知赫连晔找她时,慧娘仍依旧齐整地坐在案前,挑灯夜读。


    那丫鬟只告诉她赫连晔在浴室等她,便走了。慧娘独自一人来到浴室,这里她来过几次,已经很熟悉了。


    进到里面,就看到赫连晔闲适地倚坐在案前,身边也没有其他人,他往案上的金狻猊香炉中添了一块香饼,又用银签往里面拨动了一下,随后合上盖子,烟丝袅袅而起。


    慧娘走到他身边,搭话道:“王爷在做什么?”


    赫连晔莞尔一笑,抬起一手,将烟丝往她那边挥了挥,便有一股撩人的甜香飘到慧娘的鼻尖。


    “味道如何?”他问。


    慧娘目光一直落在他那只修长美丽,如玉一般温润细腻的手上,闻言才忙收回视线,看向他的面庞,“甜甜的,像是花蜜?”


    “这是百花香。”


    慧娘见他面带笑容,心情似乎很好,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他要那只香囊了。


    要是问了,他会不会以为她在沈瑶青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所以沈瑶青才要想要回这个香囊?


    他既然收下了那只香囊是不是表明他其实也对沈瑶清抱有好感?那天在厨房里时,沈瑶青扑入他怀中时,他也没有推开她,还安慰了她。


    “在想什么?”


    慧娘正想着该不该问他要那只香囊,赫连晔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一抬眸就看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慧娘不知晓他这神情是何意思,略一思索,干脆直白地问:“王爷,你对那沈小姐可是有意?”


    赫连晔手指抵于唇间,眼里掠过思索之色,随即才问:“谁是沈小姐?”


    慧娘一愕,他连沈小姐都不知是谁,便收下了她的香囊?这未免也太胡闹了吧。


    “就是昨日,你们救下的那位小姐,她叫沈瑶清。”


    “她啊……”


    赫连晔好像这会儿才知道她的名字似的。


    “我与她不过见过几面,又不熟,你为何会认为我对她有意?”他笑问,目光紧攫慧娘的眼眸。


    慧娘哑然,过了会儿,才闷声闷气地道:“既然不熟,你还收下别人的香囊。”


    慧娘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指责之意。


    赫连夜面不改色,甚是坦然:“我只是觉得当面给人难堪不好。”


    那他可真是体贴呢,也不怕人误会他有意,还是说他根本乐在其中?这般想着,慧娘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人家小姐现在又反悔了,希望王爷你将那个香囊还给她,我估摸着她兴许是知晓了王爷你在外头的名声。”


    “这才过了多久,她便打听到了我的名声,不会是你告诉她的吧?”赫连晔一边从袖中拿出那香囊递给她,一边笑问。


    慧娘脸一热,接过香囊后,替自己辩解道:“我只是告诉了你的真实身份,她若真对你有意,以后那些传闻她自然是会知晓,又不是我故意坏你的名声,你莫要冤枉我。”末了又小声道了句:“你要怕那沈小姐误会你,你大可自己去与她解释。”


    “不必了。”赫连晔从椅子上起来,向衣桁处走去,慧娘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不打算再讨论此事,便将香囊纳入怀里,看到桌案上的书籍又乱成一堆,正好无事可做,便收拾起来。


    慧娘看到被镇纸压着的一本书有些熟悉,不觉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书的封面,正是那一本《梅香记》,她动作一顿,扭头看向赫连晔,彼时他人已经将身上衣服尽行褪去。


    慧娘一眼就看到了他宽肩窄腰以及修长紧致的腿。


    虽然两人有过一次结合,但却是在两人都穿着衣服的情况下进行的,她根本没有见过他没穿衣服时候的模样,如今乍一看,不禁一呆,脸颊瞬间红了个透,偏偏这会儿他突然转过身来,这下他前面的春光也一览无余。


    慧娘更是吓了一大跳,慌张背过身去,脸上却热辣辣的,如同被火灼一般,而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好似印在了她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除了那些疤痕,他的躯体线条,肌肉纹理,都堪称完美,完全无可挑剔,还有他那……


    其实慧娘之前就见过了,当时她便有些意外,他和李元良那乌漆墨黑的丑东西不一样,修直丰润,粉嫩干净,一点污垢也没有。


    第69章


    慧娘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知他下了浴池,她没敢回头看去,继续去收拾桌案上的书, 书已经摆放好,便打乱重新摆一回。


    尽管慧娘已经努力做别的事情来让自己不去留意身后的动静, 可最终一切都是徒劳, 越努力越忍不住去留意。


    听着身后人沐浴的水声, 慧娘感到有些折磨,紧接着又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


    慧娘知道他没做什么, 她泡澡泡得舒服时也会发出这样的叹吟, 可她的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种种画面如同鬼怪一般阴魂不散。


    慧娘不禁想到那天在她家中发生的事, 那一天她太害怕了, 神智又不是十分清醒, 做那事时,她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根本没有留意赫连晔当时是什么情态, 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不断在耳边响起的急促喘息。


    慧娘面红耳赤, 手不觉紧紧捏着桌沿,捏到指尖发青,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甜腻勾人的香气充斥着她的鼻子, 她看向那金狻猊香炉, 烟气袅袅娜娜, 在她面前飘散来, 如同一面轻薄的纱包裹住她的身体,柔软、酥麻、暧昧……


    慧娘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得有些燥。热起来,她一发狠, 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疼痛瞬间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张口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么?”如果没事的话,她就要出去了,再待下去,听着那声音,她会控制不住继续浮想联翩。


    偏偏赫连晔不如她意,“将桌案上的那本鬼怪录拿过来。”


    慧娘没可奈何,在桌案的那堆书籍里边翻找一遍,最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本《鬼怪录》,走到浴池旁边,她偏着脸把书递给赫连晔。


    赫连晔并未接过,“我之前听凤仪说,你读书刻苦,大有长进,你念一段故事与我听,看她所言是否属实。”


    慧娘目光不由得瞟了一眼水底,又慌忙挪开,她心里倒是很乐意给他念一段,证明自己大有长进,但却不是在这种时候。


    她此刻不知怎的,心神摇曳,满脑遐想,根本没办法专注去读书上内容。


    “王爷能否改日再念?”慧娘道。


    赫连晔刚向她投来一眼,慧娘便立刻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她抬手一扶额头,做头晕状,“王爷,我的头有点儿晕。”


    赫连晔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既如此,那便改日。”


    慧娘如蒙大赦,顿时大松一口气,捏着书籍的手微微松了力道,她一眼都不敢看他,甚至没等到赫连晔开口让她离去,便赶忙将那本《鬼怪录》放回到案上,随后匆忙离开了浴室。


    慧娘早已洗漱,回到屋中,褪下外衣,便往床上一躺,然而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方才在浴室里看到赫连晔褪去衣服的光景。


    她懊恼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床帐顶端,


    还是没用,于是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努力的想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想些什么好呢?她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小叶子,它不会又跑出去偷食了吧?


    算了,不管它,还是想一些别的,想着别的。


    赫连晔先前给她的那些书,她尚未看完,这阵子耽误了读书,明日得加紧看了,想到书,便不禁想到了方才在浴室里看到的那本《梅香记》


    那本《梅香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对了,先前赫连晔让她念那本书,结果却发现内容太过于香艳,便将它收了回去,随意丢到了桌案上,可是那本书为何是打开的?


    他是因为好奇才打开看了么?


    想到《梅香记》里的内容,慧娘有些害臊,又不禁想,赫连晔若是看了那书,心中会是什么想法?他会不会……


    慧娘脑子里无端地浮起一些画面,浑身又是一阵泛软,一股暖流自小腹中坠下,她绷紧了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今夜怎么回事,总是想一些乱七八糟,十分羞耻的东西。


    她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放到了小腹上,略一迟疑后,收紧成拳,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腰肢,仿佛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 * *


    浴室。夜色浓稠,灯影摇曳。


    赫连晔浑身濕漉漉地从浴池中上来,从衣桁上取下宽袍随意披上,随即来到桌案前站定。


    金狻猊香炉仍旧冒着烟气,一缕一缕,互相缠绕,那股甜香勾人的气息已然弥漫在整个浴室之中,闻之令人如醉酒一般。


    赫连晔神态慵懒,伸手打开香炉盖子,用银簪轻轻地弄灭了那香,收回手时,指尖慢悠悠地划过桌案上那本《梅香记》的封面,他闭上眼眸,深深嗅了一口那甜腻的香气。


    脑海中描绘勾勒出自己想要的场景,唇角悄然上扬,待他睁开眼眸时,眼尾泛起一圈红,昏黄的光线中,流淌着隐约的靡艳媚意,他抬手抵着唇瓣,舌尖轻舔过手指。


    * * *


    次日一早,慧娘醒来,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儿,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满脸疲态地起床。穿衣,梳发,洗漱。


    赫连晔的饮食起居不归她管,她也没被规定何时去赫连晔的屋里伺候,所以慧娘几乎都是用完早膳,喂完小叶子之后才过去,但很多时候赫连晔都不怎么需要她,这时她就会回屋里,做些事打发时间,比如看书逗猫。


    这日慧娘用了早膳,喂了小叶子之后,照常来到赫连晔的屋里,却被底下人的告知,他已经出府去了。


    慧娘回了自己的住处,她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吃早膳时一直哈欠连连,她躺回到床上,准备补一会觉儿,结果一躺便睡到了午时。


    慧娘起床洗了一把脸,正打算去膳厅,忽然底下的人抬着一箱子过来,慧娘问是什么,那两名抬箱子的婢女也不知晓,只说是赫连晔派人送过来的,让她闲暇之余莫忘了读书识字。


    慧娘估摸着箱子里面是书,请二人将箱子抬入屋内,待那二人走后,她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满满一箱书,书很新,估计是刚从书铺子里带回来的。


    慧娘随意翻了一下,各个类别的书籍皆有。


    慧娘先去了膳厅,用了午膳回到屋子里,又喂了小叶子,想起赫连晔叮嘱自己的事,便打算从箱子里边找本书来看,她翻了翻,忽然看到有一本名为《风月艳想》的书。


    慧娘如今认识了许多字,而话本最易读,她一看那‘风月艳想’几个字,便知晓它是讲男女情爱的话本。


    慧娘没理会它,去翻看别的书,其余的书有诗词歌赋,地理方志,书法绘画,妖怪鬼神,也参杂有狎邪话本。


    慧娘翻了下,除了那《风月艳想》还有两本狎邪话本,一本名为《香囊记》、一本名为《双凤奇缘》。


    慧娘光看着这两名字就不大喜欢。她心想着自己要用功念书,不能辜负赫连晔对自己的期望以及花费的银钱,于是拿起了一本《青莲诗集》,然而刚拿起来又不禁犹豫起来,她瞟了一眼放在最上面的那本《风月艳想》,思忖片刻。


    就看一看也没有关系吧,待她看完这本就看那诗集。慧娘放下了《青莲诗集》,拿起了《风月艳想》


    慧娘之前总是听凤仪提起那些狎邪话本,凤仪这娇娇柔柔,又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并不爱看才子佳人的话本,独爱一些背德香艳的话本,好比小叔子觊觎自己的嫂子,继子觊觎自己的美艳后娘,贵族夫人与自家马奴偷情等等,慧娘得知这件事,心里震惊得很,根本不敢将此事告诉赫连晔。


    慧娘以前只觉得凤仪说的那些话本惊世骇俗,但如今她的想法却变了。


    她把李元良都杀了,还和赫连晔在他的尸首前做了那样的事,不更加惊世骇俗?她哪里有资格说人家?


    慧娘有些怕被人看见,拿着那本《风月艳想》去了床上,靠着引枕翻看起来。


    看了几页之后,才发现这话本讲的是一个贵公子与一有夫之妇的故事。


    那贵公子名叫梅钰,家世显赫,相貌俊雅,以秋水为神,玉为骨,又才华横溢,二十岁便中了探花,入了翰林院当了编修,年过二十二,仍未定亲,只因眼光极其高,誓要娶一位倾国倾城,冰清玉洁的佳人,一般小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睛。


    清明时节,他得了半个月的假,便约了几名好友到自家的乡下庄子里小住游玩。


    刚到的那天晚上,他与几名好友用过晚膳,各自回屋,正打算关门沐浴,忽然有一女子神色匆匆地扑进来,差点撞入他的怀中。


    只见她发髻蓬乱,衣裙不整,唇角还有血迹,满脸恐惧地向他求助,“东家帮帮我,我丈夫要打我,要是被他抓住,他会打死我的。”


    那梅钰这才想起来她是庄子里租户王大狗的妻子,他以前来庄子时与他们夫妻有一面之缘。


    见她可怜,他便让她藏到屋中屏风后头,没过多久,她的丈夫找了过来,恭敬地问他是否看到过他的婆娘,梅钰只摇头说没看见,那王大狗便到别处寻去了。


    那妇人从屏风后头出来,泪水盈盈地朝着他道谢,又告诉梅钰自己叫秀香。


    梅钰不由打量她,见她生得细皮嫩肉,虽非人间绝色,但也小家碧玉,但此刻他并未将她看在眼里,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问她有什么打算。毕竟她也不可能一直藏在这里。


    秀香说自己要回娘家躲一段时间,但外头天已经黑,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过夜。


    梅钰怕她女人家孤身在外遭遇危险,便好心让她在自己的家中住一宿。谁知到了夜里,他正沐浴着,秀香突然闯进他的房中,说为了报答他,可以伺候他睡一宿,把个未经人事的公子哥儿吓得差点丢失子孙缘。


    第70章


    梅钰看不上秀香, 好说歹说地把她劝走了。


    次日一早,秀香便找到了梅钰向他辞行,却告诉梅钰说她的娘家离这庄子有几里路, 途中会经过一片树林,那树林常有盗匪出没, 她一个女人家孤身行路, 恐遭遇危险。


    梅钰心地善良, 听她这么一说,生了恻隐之心, 于是决定亲自送她过去, 他本是来庄子游玩的,心想着到处走一走欣赏一下田园风光也不错, 让人套好了马车, 却叫小厮留在家中, 叮嘱他若他的友人来寻他,便说他有事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随后便与秀香上了马车, 往她娘家而去。


    路上梅钰为了与她避嫌,只坐在外头。


    好巧不巧,途经那猛恶林子时, 竟真有盗匪冲出来拦截了他们的马车, 那时秀香正从车厢里钻出来, 给梅钰递水壶, 那些盗匪看到秀香生得标致,立即向梅钰放言,要他交出钱财与女人, 否则便要取他性命。


    赶车的车夫吓得屁滚尿流,滚下马车。


    那梅钰却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当即从车厢里边取出剑来,与那些盗匪缠斗在一起,过了几十招之后,那些盗匪个个受了重伤,落荒而逃,而梅钰手臂也受了一点伤。


    他回到车厢里,秀香替他包扎伤口,期间又感谢他救自己之命,提出要以身相许。


    梅钰这次倒是没被她吓到,而是正气凛然地劝她洁身自好,莫要做出有损自己名誉的事情,以免落人口实,受人指摘。


    秀香听了梅钰的劝说后,不禁在心底感叹他是个正人君子,而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最终她决定悬崖勒马,向他坦白了真相。


    原来秀香的丈夫因赌博欠了许多钱,见梅钰来了庄子,忽心生歹念,想让秀香去勾引他,等他上了钩后,再讹他钱财,秀香不愿意,他便百般辱骂殴打,还扬言要到她父母和村里人面前告她偷人,秀香无奈唯有服从。


    梅钰得知真相后,并未怪她,反而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拿去给她丈夫还债,秀香百般推脱,梅钰执意要给,她这才收下,又道要做牛做马地报答他。


    梅钰又将秀香送回了庄子,秀香将那银子给了王大狗,让他还了赌债,又与他说,梅钰已经知晓他想陷害他的事,若今后他再敢赌博和打她,不与她好好过日子,便会送他去见官。王大狗听了秀香的话,心里甚是惧怕,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


    次日一早,秀香提了两根刚熏制好的腊肉来到梅钰的住处,将腊肉送给了他。梅钰不喜欢吃这东西,本想拒绝,又担心她多想,最终还是收下了。秀香听闻他家下厨的老仆人生了病,起不来床,便主动到了厨房帮他做了早饭了又殷勤伺候她用膳。


    期间她一直恭恭敬敬,本本分分,将梅钰当做了自己的东家以及恩人对待,未曾再有过出格之举,梅钰对此甚是满意。


    梅钰自小娇生惯养,并未带侍女回来,饮食起居方面,小厮照顾得不够周到,之后的几天,秀香每日都到他家中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有些熟了,说话也没了顾忌。


    秀香问他为何还不成亲,梅钰竟然也如实告诉了她。


    秀香听说他想要找倾国倾城,又懂诗词歌赋的佳人,不禁瞠目结舌,与他说了句:


    “这世上要是有哪家小姐如东家你这般相貌,便时是世上少有的了,要想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怕要去画中寻了。”


    梅钰被她打趣了也不生气,反倒是因为被她夸赞相貌好而感到有些难为情,他以为自己是被唐突了,才会有这般感觉,只在心里安慰自己,她是个乡下妇人,没必要计较她的话。


    闲聊当中,绣娘偶尔也会与他抱怨自己的丈夫好吃懒做,沉迷于赌博,不思进取,抱怨完王大狗又忍不住夸梅钰才华盖世,学富五车。梅钰表面谦虚,内心却隐隐有些窃喜。


    再后来,一个暴风雨之夜,秀香敲开了梅钰的屋门。


    梅钰一打开门,就见秀香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门外,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问才知晓王大狗又赌博了,短短两日,他便欠了别人几十两赌债。追债的人找上门了,扬言他要是不还钱,便要拿她来抵债,秀香躲在屋里听到这消息,吓得从后窗跳出来逃跑,然而她无处躲藏,只能跑来找梅钰。


    慧娘一口气看到此处,心中怒火中烧,差点想将这话本摔到地上,她觉得王大狗不是个人,应当让官府把他抓了去,关进大牢里。而秀香又有些窝囊,竟然不反抗,然而一想起过去的自己,又立刻心生惭愧,若是拿过去的自己与秀香一比,她恐怕还比不得秀香呢。


    作为一个看戏的人,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慧娘叹了口气,放下话本,觉得肚子有些饿,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外头已是暮色四合。


    慧娘赶紧从床上起来,去了膳厅用了晚膳,回来又喂了小叶子,点了灯之后,想看些其他书籍,可怎么都放不下秀香,纠结片刻,最终把灯放到床头,回到床上继续看那话本。


    慧娘想看秀香如何化险为夷,然而接下来的剧情却令她始料未及。


    梅钰可怜秀香,又拿出几十两银子给她,秀香却没要,反而扑到在温衡钰的怀里,求梅钰带她逃走。


    梅钰看她楚楚可怜,一时起了怜惜之心,将她抱紧,这一抱之后,两人皆有着情。动,就不由得拥吻起来。


    秀香这次没有给将梅钰推拒的机会,将人按在床榻上,便跪在他双腿之间……


    慧娘看到下面的内容后,唇角抽搐了几下,默默地丢下了话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想。


    这些著书的人不往话本里掺杂一些香艳情节,怕是书卖不出吧?


    慧娘脑子里满是方才看过的情节,脸上浮起燥意,她突然想起来话本上这一幕很像她先前的经历,暴雨之夜、屋子里、她为赫连晔做了那事儿,心中一时十分羞窘,可又忍不住地想:


    其实赫连晔也很十分适合当话本里的主角,那秀香说梅钰的相貌世上少有,那是她没有见过赫连晔,或者是璟帝,这两人的脸也是世上少有的。


    不,应该是说是著书人没有见过赫连晔与璟帝,要是让他看到这二人,兴许能以他们二人为型,再写一狎邪话本,没准能畅销全城。可要写什么样的剧情?慧娘脑袋空空,毫无头绪,罢了,那本该是著书人该想的事,与她无关。慧娘匆匆看完那香艳情节,继续往下看。


    次日清晨,秀香从梅钰的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他硬塞给她的几十两银子,回家后,便把那钱交给被讨债之人打得鼻青脸肿的王大狗,让他去还了债。


    王大狗知道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看到她心虚的模样也猜到她与梅钰发生了什么,妒意翻涌,却只能咬牙忍着耻辱,收下了那银两,一边在心中大骂二人奸。夫淫。妇,一边盘算着怎么从梅钰那里讹更多的钱。


    梅钰还有五日的假,他的友人早已先回了城,他清楚自己在庄子里逗留那么多天,无非是因为秀香,但经过昨夜之事后,他心中十分懊悔,决定悬崖勒马,今日就返城。临走前,他想再见秀香一面,便来到了秀香的家中,却发现她家屋门紧闭,正当他以为他们夫妻都不在家中时,忽然听到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他一愣,不由自主地走到窗旁边,窗纸有些损坏,上面有洞眼,他悄然往里一看,只看到了秀香两条白花花的腿,那白嫩的脚丫子向上弓着,不停地在他眼里晃动。


    他神色剧变,忙收回视线转身匆匆离去,回到屋中,他如同困兽一般来过踱步,回想着在秀香家看到的那一幕,心中醋坛子打翻,醋意漫开,一番纠结思索之后,他放弃了回城的打算。


    梅钰回到卧房,让小厮又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去,随后将他赶了出去。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浮起昨夜在这里和秀香发生的事,一会儿又浮起方才看到的秀香那两条白花花的腿,眸光渐渐暗沉,这时他突然瞥见了床脚下的一面素帕,他立刻记起来是秀香的,昨夜她曾用它擦掉沾在脸上的污浊。


    他指尖一动,伸手去拿起了那面帕子。


    王大狗因嫉妒梅钰,大白日地就强迫秀香做了那事儿,做完之后,他便呼呼大睡了。


    秀香心中思念梅钰,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离开了屋子,来到梅钰的住处,进了堂屋,空无一人,忽然梅钰卧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喘息声,她一怔,以为梅钰带回了别的女人,本想掉头离去,却鬼使神差地朝着卧室走去。


    到了门口,竟听到他低声喊着她的名字,她心口一震,进去一看,卧室里只有梅钰一人,他靠坐在床榻,身上只穿了件长衫,手拿着她的帕子,正在……


    慧娘看到此处情节,心中又是愕然又替那梅钰感到尴尬,她甚至不敢再往下看去了。


    将那话本撇在床头,慧娘翻身躺在枕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如擂鼓,面颊发热,明明自己只是个看书的,却有种身临其境的羞耻之感,她也不知晓自己带入了谁,那种感觉甚是奇妙。


    慧娘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想歇息片刻,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方才看过的情节,然后开始描绘那画面,只不过梅钰的脸却被另一人的脸替代。


    若是赫连晔拿着她的帕子做那种事,会是怎样的情态?她想他的神情一定很……糜艳霪乱。


    慧娘心口一热,紧接着那股热气直冒上脖子面颊,画面一转,脑海中浮起那日在帐篷里赫连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其实她自己也没碰过那里……


    慧娘睁开眼眸,眸中藏着纠结之色,过了会儿,她有些难为情地将手伸入里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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