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慧娘先前一直觉着赫连晔与璟帝相处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 如今看到眼前的一幕,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慧娘出身乡下,见识不算广, 从没有听说男人与男人之间也会心生爱慕,也会和男女之间那样亲密, 更没有见过, 今日猛地撞见这样的事, 她怵然惊心的同时,有些反胃。
赫连晔一只手被白布条缚在床头折枝花卉纹的围栏上, 璟帝跨坐在他身上, 两人姿势十分暧昧。
赫连晔似乎并不情愿,身子在挣扎着, 璟帝一双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听到动静, 他扭头看向慧娘的方向,眸中罕见地露出些许无措之色,而后微微皱起那秀雅如春山的眉。
慧娘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她想跑, 奈何恐惧震惊交加,腿脚一阵阵发软,竟是一步也走不了。
她明白自己又撞见了一件十分隐秘的事, 她突然想起, 之前风仪拉着她偷偷去看赫连晔与璟帝在屋里做什么, 当时她眼里露出惊愕的神色, 随后璟帝大发雷霆,她受到了处罚。
难道凤仪当时也是看到了两人亲密的场面?
“陛下,你喝醉了, 放开我吧。”屋内传来赫连晔的声音,低沉隐隐夹杂着无奈。
“阿晔,成为朕的人吧。”
那样深情的语气令慧娘几乎瞪直了双眸,倒不是觉得恶心,就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在她的印象中,璟帝一直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姿态,这般小心翼翼的恳求他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赫连晔又叹了一口气:“别忘了,你我都是男子。”
慧娘不禁想,赫连晔是否喜欢璟帝?以他的容貌,世上大多数女子都不及他的,璟帝钟情于他其实也正常吧。若这两人互相钟情对方,那凤仪小姐呢?她岂不是很可怜?
“男子又如何?朕不介意。”
慧娘闻言又不禁胡思乱想,两个男人到底怎么做那种事?他们的身体都是同样的。
璟帝沉了沉眸子,兴许是酒劲上来的缘故,他的心热腾腾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一般,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着,自赫连晔艳若桃李般的脸缓缓划过他挺直的鼻子,最后停在他不点而朱的唇上。
赫连晔眼里厌恶之色一闪而逝,快得令醉眼迷离的璟帝无法捕捉到。
赫连晔微微冷笑,“陛下,是你自己过不去那一关,你没有断袖之癖。”
“可朕心悦你……”
“那就和之前一样,不好么?”
慧娘不知道赫连晔听到这话会不会起鸡皮疙瘩,反正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着二人正忙着卿卿我我,应当不会留意到自己,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房间,然璟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她止住了步伐:
“但朕觉得你变了,这几日朕常常觉得你在疏远朕……难道是因为那蠢妇……”
“你觉得可能么?”
赫连晔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
璟帝闻言开怀大笑起来,笑够了他又突然板起脸来,语气难掩讥讽,“你若看上了那样的女人,朕会失望的。”他迷蒙的眼神顷刻间变得清明而凌厉。
慧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璟帝口中的蠢妇应该是指她,她并不觉得受到了侮辱或者感到生气,而是和赫连晔的反应一样,感到好笑。凤仪小姐,还有王府里的锦瑟、姜桃,哪个不比她更受赫连晔喜爱?璟帝怎么连她的醋都吃上了。
“陛下可以放开我了么?”
“阿晔,你的神情告诉朕,你很抗拒朕的触碰。”璟帝声音很是温柔,温柔得像是浸过一汪春水。
“陛下,你再这样我便生气了。”赫连晔声音隐隐透露出不满。
“阿晔,你生气也没用。朕今夜可不打算放过你。”
璟帝似调情又似威胁的声音传到慧娘的耳中,紧接而来的却是一清脆的巴掌声,惊了她一跳。
璟帝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望向赫连晔的目光如同冰封的雪山,散发着寒冷气息,胸口隐隐起伏,似在压抑着怒火,“阿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朕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不管再喜欢,他也绝不容易人冒犯天威,他自认为能给予任何人宠爱与权力,也能将其收回。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赫连晔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只有彼此知晓,权力是璟帝亲手交给他的,他用璟帝给的权力做刀,替他斩除一切阻碍。而璟帝还掌握着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曾经知晓的人都已经被璟帝杀了。
赫连晔毫无畏惧地与他冷厉的深眸对视,甚至在感受到他身体某部位的变化时,目光向下一扫,温柔似水的眼眸流露出些许轻蔑:“陛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赫连晔生得昳艳独绝,连挑衅的目光都显得勾人魅惑。璟帝一语不发,目光变得阴冷且犀利,内心却已柔软一片,嘴上却还强硬地道:“你以为朕不敢?”
赫连晔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子,抵着自己的颈项,微微扬起脸含着微笑,乜斜着眼看向他。
璟帝生气地瞪着他,抬起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从他嫣红的唇移至他修长白皙的颈项。他的衣服被拉扯得凌乱,左边一半衣服褪至肩下,一眼望去宽肩窄腰,身段犹如芝兰玉树,完美得无可挑剔。
也许,男人的身体也不是让人难以接受……璟帝醉眼迷离,正要亲吻上去时,头部猛地被重物敲击,眼前天旋地转,来不及看清来人,身子已经倒赫连晔的身上,昏迷了过去。
赫连晔错愕地看向站在床旁举着兽首香炉的慧娘。慧娘看到璟帝倒了下去便一动不动了,只当他被自己打死了,腿一软,跌坐在地,脑子里空白一片。
还是赫连晔先反应过来,伸手探了探璟帝颈间的脉搏。
人没死。
“他……他死了么?”慧娘面色惨白,浑身不禁地哆嗦着,牙关也打起架来。
赫连晔推开璟帝,坐起身,气定神闲地整理服饰,闻言幽幽地瞟了仍坐在地上的慧娘一眼。“只是晕了而已。”末了又道了句:“你方才胆子不是很大么?”
赫连晔神情清淡,不像是在冷嘲热讽。
慧娘被问得语滞,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把璟帝打晕过去。方才她听到璟帝说要杀他,后来没了声响,她有些担心,便返回去偷看,见璟帝好像拿着簪子要刺赫连晔的脖子,关心则乱,想也没想便拿起一旁的香炉冲了上去把人砸了。而今冷静下来,十分懊悔自己的冲动,赫连晔看着那样从容不迫,根本不像是生命遭受威胁的样子。
赫连晔整理完衣服,没再理会慧娘,检查了璟帝的后脑勺,上面只鼓了一个大包,没有流血。他给他盖上被子,起身向门外走去,没走几步,回头看向慧娘,微皱眉头:“舍不得走?”
慧娘彷徨失措之际,听见他的话赶忙爬起来,提着发软的腿,怯怯地跟上去。
穿行在廊道中,夜凉如水,风透衣襟,慧娘不禁打了寒颤,但她辨不清是怕的,还是冷的。
前面赫连晔行走间若流风回雪,轻盈飘然,看着很是悠然自若。
慧娘不禁有些羡慕他了,不过这事本来就与他无关,是她自作主张打了人。
她犯了大罪,若是被璟帝知晓,她的头大概是保不住了。
慧娘越想越害怕,没留意赫连晔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不觉向后踉跄了几步。
赫连晔无奈地回头,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刚到嘴边的讥讽话语便又落了回去。他不明白她为何走了还要回来,是担心他受到欺负?她有这心思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
可笑的是,她竟然为了他,砸伤了璟帝。
然而赫连晔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并不认为慧娘是喜欢自己才会这么做,从她以往的所作所为可以得知,她本性如此。
像他们这种在权力场中生存的人不会理解慧娘这种人的想法。
她心地纯良,朴实,不懂得何为算计,尽管自己都摆脱不了泥沼,还想着帮别人摆脱困境。
他与她不是同一类人。
赫连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慧娘没得到他的任何指令,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能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
二人走了一阵,最终来到了厨房。
慧娘不是没有眼力价的人,她赶忙抢在他前头,摸黑进了厨房,点了油灯,才询问慢悠悠踱进来的赫连晔:“王爷,您饿了么?可要我找些食物给您?”
“赫连晔径自走向厨柜,闻言冷笑瞥了她一眼,“你吃得下?”
慧娘认为他真正想说的是:你都死到临头还想着吃?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了,心中却忖,她问的是他,她又没说自己要吃。她现在刀还悬在脖子上,当然吃不下东西。
赫连晔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壶酒,又拿了两只碗,便出了厨房,坐在廊下台阶上,独自一人饮起酒来。
另一只空碗可能是给她的,慧娘想,但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就没有出声,只侍立在他身后。
直到他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点了点旁边的位置,慧娘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暗暗观察他的脸色。
他没看她,仍旧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好似在看着夜空中的那一轮月,月华映着他精致漂亮的五官,温柔中又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厨房周围的墙旁种着一簇一簇的翠竹,月色之下,竹影幢幢,夜风吹来竹的清气,令人尘虑涤荡一空。
慧娘心情变得平静起来,她有很努力地在活着,但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缓缓坐在他的身旁。赫连晔往旁边的空碗倒了一杯酒,慧娘没说话,默契地端起酒,先是嗅了嗅。光是闻味道,便知是很好的酒。她只喝过一次酒,还是因为听说酒能缓解身体的疼痛,就趁着李元良不备,偷偷喝了几口他的酒,那酒有点苦涩,还有股水的味道,闻起来也没有她现在闻的这个醇香。
慧娘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酒入嗓子,辣得她一连咳嗽了好几下,一个热气从脖子猛地窜上面颊,红了个头,紧接着肚子也热辣辣地难受起来。
耳畔传来赫连晔的低语,夹杂着淡淡戏谑:“笨。这酒应当喝慢一点。”
慧娘看过去时,赫连晔也在看她,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好像看到她窘迫的样子,他很开心。慧娘弯起嘴角,尴尬地笑了下,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还是很辣,而且头开始有些晕了,好像飘在半空中的感觉。
赫连晔不再看她,微抬起头,看向深邃幽远的苍穹,不知在想些什么,眸中渐渐浮起孤寂神色。
慧娘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整个身躯又往上升了几分,更加轻盈起来,她觉得自己快要飞上云端了,内心也忘记了恐惧,一切令她烦恼的事,不禁呵呵一笑,怪不得人说酒是好东西。
赫连晔闻声一怔,转过头去看慧娘,见她眯着眼笑呵呵的,好像看到了什么奇妙的风景,知道她有些醉了,否则绝不会发出那样开朗的笑声,还露出那样舒展的神情,平日里的她时时刻刻都拘谨紧绷得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生怕人把她抓了去。
他无声地笑了笑,笑容比他往常面对人时的笑容更显得自然真诚,但慧娘却留意不到。
赫连晔的长发松散地半挽着,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像是绘了一幅水墨画,慧娘喝了点酒,空落落的肚子也多了几分诗情画意,她不觉伸手过去,抓住了几绺黑丝,可它太丝滑了,很快就从她指缝中溜走了。
赫连晔喝酒的动作一顿,缓缓地放下酒碗。慧娘好像和他的头发过不去了,一连抓了好几下,估计是喝迷糊了,她次次抓空,根本没抓到他的头发,她懊恼地捏紧拳头,瞪着他的头发,开始捶打自己的腿。
赫连晔没见过她如此逗趣的模样,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越笑越止不住。最后他抬手遮眼,仰头越笑越大声,笑到无力,忙用一手撑地。
慧娘好像看到一个清冷禁欲,不染红尘的月神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疏懒地坐在地上,像人一样嘲笑她。
“你笑得太大声了。”慧娘怒瞪着他,不满道。人喝了酒,人的胆子都变得像牛一样大了,怪不得李元良一喝酒就跟那个璟帝一样,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
被慧娘这么一说,赫连晔也觉得自己笑得太过分了,于是止住笑,若无其事地坐直身,掸了掸掌心上沾的灰,片刻功夫,又是那清冷尊贵的楚王爷,只不过那泛红含泪的眼尾却出卖了他,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润的人气。
他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慧娘,忽然问了句:“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问她,临死前有什么心愿一般。尤其是他此刻半边脸笼于阴霾之中,显得阴恻恻的,颇为瘆人。
酒壮怂人胆,慧娘这会儿突生一股视死如归的豪壮。她脑子发热,发晕,轻飘飘的,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心愿,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未敢想过此事。回答不出来,慧娘便反问他:
“那你有什么心愿么?”
问这话时,她眼眸迷离,里面已有醉意,赫连晔轻笑一声,拿起酒壶直接饮了一大口,而后随口道:“那就祝愿天下太平,人们安居乐业吧……”
慧娘呆了呆,她怎么会从赫连晔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来呢?她不禁有些怀疑对面换了一个人,睁大眼睛去看,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纱,看对面的人朦朦胧胧,她揉了揉眼睛,又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视线却对上了赫连晔的唇。
那唇红艳艳的,弧度很漂亮,她看得入迷,不由脱口而出:“你的唇很好看。像……很好吃的糕点。”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饿了,傍晚吃饭时,她有些心不在焉,吃得很少。
慧娘的脸凑过来时,赫连晔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了,闻言又觉好笑又觉好气,“你尝过么?怎知好吃?”
大概他也喝多了,心口忽地有些灼热,连说话都失了往日分寸。
“我只是说看起来好吃,又……又没说吃过,你……你怎么总是误解我的意思。”慧娘的舌头都捋不直了,好像有了自我意识,说的话也不是自己心中所说。
“我何时误解了你的意思?我怎么不记得?”
赫连晔一腿曲起,头一歪,悠然自若枕在膝盖上面,笑意盈盈地望着慧娘。
慧娘望着他灿若春华的笑容,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好像有什么五光十色的东西突然炸开,好多亮闪闪的星星啊。
“你长得真好看。比女人还好看。”慧娘笑呵呵地道了句,说这话时唇舌又变得利索了,所以赫连晔一个字都没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说前面一句就行了。”赫连晔盯着慧娘冷冷一笑。然而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酒壶柄,仿佛在爱抚情人一般暧昧。
慧娘思绪乱飞,一张醉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突兀地说了句:“我知道那天晚上给我抹药的是王爷……”
赫连晔指尖微滞,“你可以闭嘴了。”
慧娘摇头晃脑,正要说点别的,赫连晔已然开口:“你的头也可以不要了。”
慧娘惊愕地瞪向他,见他神情似乎很严肃,她本该害怕的,可今时不同往日,酒壮怂人胆,她双手撑地,身子前倾,几乎凑到了他怀里,将脑袋往前一伸:“那……那你砍吧,额不要这……这头了……”
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人此刻好像浑身长满了胆子。她的身子摇摇欲坠,都快倒下了还在硬撑着,就像是一棵历经风雨,仍旧坚韧不屈的野草。
娇艳的花朵看多了,突然闯进视线之中的不出奇的野草也会格外显眼,惹人注意。
赫连晔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真的醉迷糊了,木讷的眼眸此刻闪动着波光,好像被水浸湿了。
手抚过她并不算光滑的脸颊,发现她眼睛下方几点小斑,却非缺陷,反而添了几分灵动的俏皮。又或许是今夜月色迷人,衬得人也变得可爱了些。
赫连晔低笑一声,在慧娘准备开口表露不满时,捧住她的后脑勺往身前一扯,随后吻住了那微张的两片唇瓣。
* * *
慧娘做了一个梦,梦里赫连晔亲吻了她。
赫连晔的唇与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凉凉的,并不霸道也不强横。
她退一步,他则进一步,带着轻微的试探。他的唇很柔软,很润/滑,身上带着淡淡的兰麝芳香,闻起来很舒服,她忍不住抱着他又亲又啃又摸。
他的腰和她平日看起来一样细,慧娘的手游移到他的臀部,他的臀好翘……
不过赫连晔好像不喜欢她摸他那里,伸手抓起她的手,放到他的腰间,莹润白皙的脸浮起抹桃色,还害羞地嗔怪她太猴急了。
梦里的赫连晔怎么那样腼腆矜持?梦里的她怎么像是色心大发的禽兽?
不行,这个梦太奇怪了,她不能够继续做下去了,再做下去,她就要剥光赫连晔的衣服了。
念头刚起,慧娘猛地睁开双眼,阳光照在面前,有些晃眼。
环顾四下,一室光明,而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怀里抱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垂眸一看,却是小叶子,它正不停地用脑袋拱着她,喵喵地叫着,想来是饿了。这没良心的小家伙,因为王姥姥给它喂了点吃的,这两日它便赖在她那边,都忘了是谁把它带回来养的了。
慧娘将它放到一边,更坐起身,顿觉眼前一阵发黑,头也沉甸甸的,隐隐作痛。
她揉着太阳穴,回想那个荒唐的梦境,心中又是尴尬又是别扭,脸皮一阵一阵地燥热。
虽然只是个梦,她还是懊悔难堪到了极点,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告诫自己这是不应该的,王爷是凤仪小姐的未婚夫,凤仪小姐对她那样好,她绝对不能够做对不住她的事。
又在心里暗骂自己看不清自身身份,像是赫连晔口中所说的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
第22章
璟帝于舒适宽敞的大床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赫连晔那赏心悦目的绝色容颜。
赫连晔侧躺在床里侧,唇角噙着浅笑,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流泻进来, 恰好照在他的身上,为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柔。
璟帝指尖微动, 刚要伸过去触碰他的脸, 后脑勺传来的剧痛令他皱紧了眉头, 昨夜之事零零散散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昨夜是被人打了?他当时醉得厉害,却不十分确定。
他环顾屋内, 桌上摆放着无数空了酒壶, 他的衣袍乱丢在地上,他沉了沉眸子。
“陛下, 你醒了。”
清润的声音传至耳边, 璟帝回头看赫连晔。
赫连晔淡定自若地撑坐起身, 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揉着额角,洁白的颈项落入璟帝的眼里,那上面暗红色的印子十分显眼, 璟帝不觉眯了下眼, 心中疑惑更甚。
他并不记得二人有发生什么。
赫连晔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衫,目光始终在璟帝身上,眸光似一泓潋滟春水。
璟帝见状觉得自己可能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心情略感复杂, 伸手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朕……其实记不大清昨夜的事了。”
“殿下昨夜酒后乱性, 竟是变了一个人。”赫连晔幽幽看了一眼, 冷笑道。
璟帝俊脸一僵,有些尴尬,他着实想不起来自昨夜发生之事, 并不确定他这句话是不是指二人有了肉/体之欢。但他很清楚,他昨夜醉酒找他,是真打算与他逾越雷池。
他其实并不好龙阳,而赫连晔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无关情/欲,只是纯粹的喜欢。
这阵子他感觉赫连晔对自己若即若离,不似以往那样亲近,不禁患得患失,才有了那样的冲动。
“阿晔,朕……”璟帝话到嗓子眼里又咽了回去,他无法像对那些妃嫔一样,对他说出朕会对你好,朕会晋升你的位份。赫连晔是男人,他本身就拥有了他给予他的无上权力,而这份权力他想要收回也并非那么简单。
“陛下不用说了,我都明白。”赫连晔声音温柔,似春风般撩人心弦,言罢又冲着他微微一笑。
璟帝呼吸一滞,他这一笑倒衬得他那六宫粉黛都无了颜色。如此尤物,他之前竟能忍住不碰他。是因为太珍惜他了吧?
可惜昨夜床笫之事,他一点也记不清了。想到此,后脑勺又传来一阵疼痛,璟帝伸手摸了摸,沉声道:“朕这头……怎么回事?”
赫连晔笑道:“陛下忘了,昨夜你喝醉了酒,头磕到了香炉。”
璟帝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被香炉打到了后脑,但当时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详细经过,头痛万分,他不觉抬手抵额。
赫连晔握住他的手腕,柔声安抚:“陛下,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你该回宫去了。”
璟帝颔了颔首,想到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头便愈发痛了起来。他反握住赫连晔的手,叹气道:“真想在你这里赖一辈子,朕头好痛,让朕再歇息片刻。”言罢往他身上一倒,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赫连晔无奈地摇了摇头,体贴地为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一垂眸却对上璟帝深邃莫测的黑眸,那眸中隐隐透着几分探究。
赫连晔内心一凛,而后微微一笑。
璟帝剑眉舒展,也回以一笑。
* * *
璟帝走后,没多久,赫连晔也离开了宅邸。慧娘没有见到赫连晔,但她听王姥姥说,他好像发了很大的脾气,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堆,狼藉一地,连他平日穿的一身衣服也被剪子剪得七零八碎。
慧娘心中惴惴不安,隐隐感觉到这事或许与她有关。
昨夜她用香炉把璟帝砸晕了过去,不知道他醒来之后是否记得,醒来后又发生了什么?
屋里的那些东西是王爷打砸的?还是璟帝打砸的?
慧娘内心有很多很多疑惑与惶恐,得不到答案,她的脖子就好像一直有一把大刀架着,令她难以安心。
赫连晔不在的日子,慧娘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便过了几日。涂抹了他给的药,她脸上的伤彻底地好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她想下次赫连晔过来,应该就会把她带回去伺候凤仪小姐了。
这几日她除了帮王姥姥做点事情,便是待在屋里看书。说是看书,不如说是认字。
她住的屋子里有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放了许多书,她肚子里没几点墨水,认识的字就那么几个,她无事可做,便只能翻翻书,看能不能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让她高兴的是,王姥姥识字,听她说,她的老伴儿是个读书人,她年轻的时候也不怎么识字,因为忙于生计,无暇去读书辨字。后来夫妻二人被赫连晔收留,日子变得悠闲了,这才跟着老伴儿学字,不过几年功夫,已经能识文断字了。
慧娘听了她一席话,深受鼓舞,她想王姥姥年过五十,还能那么用功学习,她还年轻,就更应该勤奋用功,于是这几天不管到哪里,她都抱着一本书,一有空便向王姥姥请教,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屋里有笔墨纸砚,但她不敢动,也不会用。遇到王姥姥也不会的字,二人就去问田老伯。
慧娘这几日没有做与李元良有关的噩梦了,她的梦里被书籍填满了,有时是美梦,她梦见自己成了书圣,人人都要她教她读书识字。有时又是噩梦,梦里一堆她不认识的字化为鬼怪的模样缠绕着她,非要她念出它们的名字,否则就要将她吞噬,她会被这样的梦吓醒,醒来之后,又好笑不已。
这日一早,慧娘正在厨下帮忙,听得外头远远传来卖豆腐的声音,便拿着王姥姥给的钱往后门走去。
王姥姥牙口不好,喜欢吃豆腐这种好嚼的东西,所以每次买豆腐的过来,她都会买一点,这几日都是慧娘替她去买的。
卖豆腐的是个后生,叫潘二,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这几年一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豆腐,他面皮生得白净,五官俊俏,恰好他姓潘,众人便戏称他为潘安,平日里不是叫他小潘安就是豆腐潘安。
他是个面皮薄的人,每次被人调侃,都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慧娘听王姥姥说他叫潘安,前两日买豆腐时,就叫了他潘安小哥,结果人家白皙的脸皮瞬间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红彤彤的,弄得慧娘很是莫名其妙,后来她拿了豆腐,交了钱,准备走时,这人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了句他不叫潘安叫潘二,这下轮到慧娘脸红了。
她竟然叫错了人家的名字,还叫得那样理直气壮。她当即向他倒了好几次歉,潘二见她态度诚恳,又赶忙说不是她的错,随后将潘安名称的由来都告诉了她。
慧娘这才知晓原来潘安是很久以前一个男人的名字,因为是个美男子又有才,所以被后人记住。
慧娘也因为这次丢面事儿,更加坚定了识文断字的决心。
“潘小哥。”
慧娘打开后园子的门,叫唤前面绿柳荫下的后生。
潘二正歇息着,闻声看过去,见是慧娘,眉眼堆起笑意。他上回叫她唤他潘二即可,不知是没记住,还是觉着直呼其名失礼就没叫。
“还是和之前一样么?”
待慧娘走到跟前,他立即询问道。
慧娘点了点头,然后把几枚铜钱递给他。潘二一边挑那好的豆腐出来,一边看了她一眼,问:“王婆近来可是不舒服?”
“她挺好的。”慧娘猜到他为何如此问,就补了句:“是我主动提出来帮她买豆腐的。”
潘二闻言住了嘴,低下头默默地继续拣豆腐,但白皙的耳根却微微泛起些许可疑的红晕。慧娘有些木讷,根本看不出来他神情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别扭之处。
“你母亲身体可好?”慧娘又问,想着的是人家问候了王姥姥,她也应当问候一下他母亲。
两人上一回儿说了很多话,彼此都算有些熟了,但慧娘问完这句话才想起来,他母亲身体不好,是王姥姥与她说的,而不是潘二与她说的,直觉有些不妥,但话已经说出去也收不回去了。
潘二抬眸看了慧娘一眼,连脸也微微红了起来,他小声回:“我母亲身体也挺好,兴许这几日天气很好,她的腿脚也不疼了。”
慧娘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那就好。”说完便住了口。
一辆并不十分起眼却又处处透着精致的马车缓缓行驶而来,进入慧娘的视线,她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接过潘二递来的豆腐便欲回去。
潘二一着急,抓住了她的衣袖。
慧娘回头不解地问他还有何事。
马车窗帷忽一动,一只修长莹润的手自里探出,微微掀起窗帷,雪白宽袖下滑,露出一截儿皓腕。手的主人却是男人,昳丽靡艳的眉眼,比女人还要勾人,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一男一女身上,清冷而幽沉。
“这……这个给你。”潘二红着脸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塞到慧娘手中。
慧娘有些惊讶,二人其实说熟也不算熟,反正她觉得还没有熟到能收对方东西的地步。
潘二见慧娘神情错愕,忙解释了句:“不是特意买的,方才在别家卖豆腐时,主人送的。这东西很甜,你们姑娘家爱吃吧。我们男子是不喜欢的。”说完不等慧娘答话,就挑着担子飞快地去了。
他人年轻,跑起来风也似的,慧娘想叫都叫不住,一张嘴,吃了一口他脚溅起的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了好几下,等缓和过来,他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慧娘手中的蜜饯好似烫手山芋,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往马车的方向看去,窗帷微动,却看不到里面的人。
马车与她错身而过。她低着头看了眼手中蜜饯,叹了口气,拿着豆腐转身离去,心里打定主意等下次见到潘二再把东西还给他。看他方才的神情,他似乎对她有所误会……
* * *
慧娘吃过朝食后才得知赫连晔来了,但她并不知晓先前在外头看到的那辆低调的马车是赫连晔的。她坐过他的马车,十分奢华气派。
赫连晔今日过来会不会带她回王府?
慧娘一直在屋里耐心等着。
至今为止,她的生活很宁静,没有任何人找她的麻烦。她把皇帝砸晕过去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
“喵……”
慧娘怀里抱着正呼呼打盹儿的小叶子,它不经意发出的哼唧声唤回慧娘的神思,她垂眸看它蜷缩得跟个肉乎乎的球儿似的,不禁怜爱地摸了摸它的软毛。
她想把它带回王府,但她自己都要伺候人,哪里能够照顾得了它?还是把它给王姥姥养比较好吧。
慧娘感到有些不舍,不禁叹气起来,这时弄影突然到来,说是赫连晔要见她。
小叶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弄影,一见到她。立刻从慧娘怀里挣扎跳下,溜之大吉了。
胆小如鼠。慧娘心中嘀咕了句后,随着弄影去了。到了赫连晔的住处,见他正坐于桃花树下,专注地抚琴。
弄影将慧娘领过来之后,便默默地走了。
慧娘看到赫连晔,就不免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脖子又开始隐隐冒起凉气,但观察到他神色柔和,并不严肃,顿时心安了几分。
她知趣地静候一旁,没有上前打扰他。
琴音乍止,却不是因为慧娘。
“喵……”一道娇软甜腻的声音响起,慧娘看过去,见小叶子环绕在赫连晔的衣袍下,用脑袋去蹭他,一副撒娇的模样。
慧娘吓了一跳,正要将它叫回来,赫连晔已经弯下腰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小叶子也不抗拒,反而冲着他拱得更起劲,叫得更欢。
慧娘有些懵,也不知这一人一猫何时变得这么亲昵。赫连晔拿起几上玉盘内的一块点心,掰碎了喂给它吃。小叶子不挑食,一见有吃的,立刻兴奋地竖起尾巴。
赫连晔微笑,动作轻柔地抚着小叶子的脑袋。
慧娘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在小猫心里是最为特殊的那个,谁承想,它有奶便是娘,来者不拒。却不知这小家伙一开始还挠伤了赫连晔,后来被他几次用食物引诱,才开始同他亲近。
又见赫连晔一门心思地在小叶子身上,而她自从进来就没得他一眼,又不禁感慨人不如猫。正呆呆地想着,赫连晔忽然朝着她投来视线:“你过来。”
慧娘回过神来,忙走过去,听他问:“有帕子么?”
她赶忙从怀里拿出一面素帕递给他。
赫连晔接过帕子,将掌心上的点心碎屑擦干净,慧娘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擦完,想要上前接过帕子,他却将帕子放到了几上。
慧娘微微伸上前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赫连晔还是弯着腰,因为这一动作,身后松挽的长发都滑落到了胸前,有一绺勾住了衣上的配饰。他伸手去拨弄,头发却缠得更紧。
慧娘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来吧。”
赫连晔放下了自己的手。
慧娘挪步过去,蹲下,凑身过去帮他,因为距离太近,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赫连晔垂着眼眸,盯着她因为憋住呼吸而迅速变红的脸颊。
慧娘虽然没有看他,却能够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局促而别扭,手都控制不住地微颤起来。
将他的头发从那配饰中解救出来,慧娘顿松一口气,觉着也不是特别难,“好了。”
赫连晔将滑落胸前的柔顺长发拨至身后,他这一举动使他的颈项落入慧娘的眼里,那上面暗紫色的印子于那白皙肌肤上十分明显。
慧娘怔了怔,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些零碎片段,还是那晚梦里的场景,但又多了一些别的,她好像把赫连晔的颈项当香甜的点心又啃又吸。
那样真实的画面,真的只是梦么?
慧娘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赫连晔收回手时,指尖似无意抚过那暗紫色印子,本是很随意的一个动作,但他的手实在很好看,手指修长白皙,修得齐整的指甲泛着莹润健康的色泽,动作又甚是优雅,叫慧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印子便深深刻在了她心里。
赫连晔起身坐到廊下的椅子,“这几日都做了什么?”他似随口一问,怀里还抱着小叶子,一只手慢悠悠地抚着它的小脑袋。
慧娘收养的野猫此刻仿佛成了他的爱宠,这小家伙也不恋旧主,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打起了盹儿,偶尔睁开眼睛,淡淡地瞥慧娘一眼。
真没良心。慧娘忍不住在心里又嘀咕了句,但转念一想,小叶子跟着他也好,吃穿不愁,还有温暖的窝睡,跟着她吃了上顿怕没下顿。
慧娘微垂眼眸,态度恭敬地把这几日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地都交代清楚,说到学认字一事时,她脸上不禁露出些许难为情之色。
她不懂他为何好奇她这几日做了什么,兴许是闲得无聊吧。
慧娘一直暗暗地观察他的神情,他看起来并不怎么专注地听她说话,一直低着头用手指去逗弄小叶子。但等她说完后,他秀丽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
他微抬眸,盯着她的脸,那质疑的眼神仿佛是在说她撒了谎。
慧娘想了想,没想到自己有遗漏没说的事。
片刻之后。
“今日你见了什么人?”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冷声问。
他神色不复温和,慧娘心口一紧,他不会怀疑她与人勾结要做什么坏事吧?
“没……没见什么人……就一买豆腐的经纪,我向他买了点豆腐。”慧娘一紧张激动,说话便容易结巴,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里,只会以为她心虚。
“你没做什么坏事,慌什么?”赫连晔的声音已然透出不悦。
慧娘也没办法解释说他的神情太吓人,一时间呆愣无语,眼里有着很明显的无措。
赫连晔眼眸掠过微不可察的懊恼,却在触及她怀里鼓囊囊的东西后,眸光忽又一黯,“你怀里是什么东西?”
经他提醒,慧娘才想起来今早潘二送了她蜜饯,后来干活时匆忙将它塞进怀里,也没再想起来,她将蜜饯取出,递上前去,慌乱之间,问:“是蜜饯,王爷你要吃么?”
赫连晔唇角一扬,笑了。
不过慧娘感觉他好像是被自己气笑的。是在嫌弃这蜜饯么?也是,她怎么会吃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慧娘懊悔地收回手,赫连晔却突然伸手夺过蜜饯,在慧娘惊讶的目光中,将蜜饯丢到了地上。
慧娘僵住,以为他这是在冲她发火,心才刚往上提,忽听他冷不丁的地说了句:“不是要给我么?那我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吧。”
他是王爷,他自然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也没必要非要和她解释这么一句。
慧娘想是这么想,但内心其实是很不赞同他的做法,兴许是出身乡下,知粮食得来不易,所以她看不惯有人浪费践踏食物。
看不惯归看不惯,她也不能够指责他,毕竟人家高贵的身份摆在那里。
赫连晔说完那句话,即抱着小叶子起身,神色淡定,步态优雅地转身往屋里走去,走了没几步,身形一顿,忽又转过身,一脚踩过那蜜饯,行至慧娘身旁:“明日早膳过后,你来我屋一趟。”留下这一句话,他便回了屋,关上了门。
慧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一眼被踩扁的蜜饯,看一眼紧闭的屋门,回想他临走前的话,脑子乱成一团麻。
她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赫连晔面前,脑子根本不够用,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无法理解,也看不穿他一丁半点所思所想。
他让她过来,就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把她的蜜饯丢了,就走了,又要她明日早膳再过来。
他这是戏耍她吧?慧娘欲哭无泪。
一声悲惨的嚎叫突然从屋内传出来,慧娘正错愕之际,忽见小叶子从屋门中钻出来,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溜烟儿地蹿上了树。
慧娘的目光从树挪到开了一条门缝的屋门,目光呆滞木然,这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第23章
次日一早, 慧娘磨蹭了许久才去厨房吃朝食,她一直惦记着赫连晔昨日对她说的话,心中惴惴不安, 睡也睡不好,嘴里的馒头也不香了, 她一点一点的啃着, 平日了一口的量此刻恨不得分成八口。
只要她吃得慢, 去迟了就不算犯错,反正赫连晔只是叫她用了早饭之后去他院里, 却没说具体时辰。
去得太早, 他也不见得起床了。慧娘在心底安慰自己。
昨日慧娘以为赫连晔会带她回王府,但见了他之后, 她觉得他似乎没那打算。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多日了, 她再不回去, 凤仪小姐会更担心吧?
她猜不透赫连晔的想法,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笨,还是他心思莫测。
“喵……”小叶子在她脚边蹭着她。
慧娘丢了点馒头碎屑, 想到它昨日发狂逃窜上树的情形, 心里不禁有些同情它,昨晚睡觉时,她检查了下它的身体, 发现它的臀部很明显地少了一撮毛。被谁揪的, 她也不敢去猜, 反正昨日中午抱它时, 它那撮毛还在。
慧娘对面坐着王姥姥。
王姥姥牙口不好,吃东西慢吞吞,一看慧娘, 比她吃得还费劲,不禁疑惑地问:“慧娘,你可是牙疼?”
慧娘回过神,忙摇了摇头,“姥姥,我牙不疼。”
“那是昨夜没睡好,没食欲?”王姥姥见她面色灰败,眼下一团乌青,又关心地问。
慧娘承受不住王姥姥关切担忧的目光,赶忙又摇了摇头,连道两句没有没有,随后赶忙吃完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与王姥姥说了要去读书,便快步走了。
王姥姥也不疑有他,笑着感慨一句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慧娘没有干劲,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她仰天深深吸一口气,抬脚折进长廊,往赫连晔的住处走去。
慧娘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忽听脚步声响,巨影袭来,一抬头,对上一双盛气凌人的深目,心中一凛,脑子反应过来,身体却没有,直挺挺地撞了上去,头磕在他的胸膛上,像是撞了一堵硬梆梆的石墙,磕得慧娘眼冒金星,头疼欲裂。
“又是你。”璟帝唇角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慧娘。
他身材高大魁梧,慧娘比他矮上许多,需得抬头仰视他,身高上的优势令他愈发气势逼人。
他的脸是很好看的,但她觉得像是刀劈斧凿般,凌厉锋锐,笑与不笑都没什么差别,都很吓人。
慧娘害怕遇见他,见他一次便做一次噩梦,可她偏偏总是遇见他,冲撞他。她偶尔会忍不住想,也许他和李元良一样,上辈子她都欠了他们,所以这辈子她要受他们磋磨。找不到自己遭罪的原因,她只能将其归为命运使然。
慧娘低着头,战战兢兢,想说话,奈何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璟帝眼里,慧娘这种人如草芥一样不起眼,平日根本不会进入他的视线,只因沾染上了赫连晔,他才施舍了她几眼。
他沉眸思索,也许有的人外表再高贵华丽,骨子里仍旧藏不了曾经的卑微,所以会被同样卑微的人所吸引。
若是这样的话,当真是令人失望啊。他以为他的灵魂与自己是同一类人。
璟帝嫌恶地瞥了眼慧娘,目光恰好落在她的头顶,心神忽一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画面,他神色一沉,开口命令:“抬起头来。”
慧娘应声抬头来,不敢有丝毫犹豫。她很紧张,紧张得面上肌肉控住不住地轻轻抖动着,眸中被逼出了些许泪花。她担心他想起那晚之事,记起她拿香炉砸了他尊贵的头颅。
璟帝笑了,那笑直直地刺入慧娘的眼眸,像是无形的冰锥,凉意从眼直达心脏,随后席卷全身,冻木了她的神经。忽又听他阴飕飕地道:“朕想起来了,是你。你胆子很大啊。”
慧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 * *
“人不见了?”
赫连晔刚沐浴完,半散着长发,穿着一身宽松衣袍,坐在榻上用早点。听闻弄影的禀报,他端茶的手一顿,随后放下了茶盏。
弄影略一迟疑,道:“听田伯说,他方才修剪花草时,曾看到那位的身影。”
赫连晔半晌才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弄影抬眸看过去,他正端起茶浅饮一口,面色平静如常,昳丽的眸子低垂,掩住了其中情绪。
***
慧娘被塞进了一顶轿子里,窗门和轿门都落了锁,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何处,心里很害怕。
轿子穿过热闹的大街,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慧娘差点忍不住想用力拍打车厢,呼喊救命,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根本没用。抓走她的人是璟帝,又有谁敢和璟帝作对?
慧娘认命地坐了回去,轿子里十分闷热,她出了满头大汗。不知过了多久,喧嚷的人声听不见了,外头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清爽的风穿透门窗缝隙,送来淡淡的花草清香,让难受得快喘不上气的慧娘总算振奋了些许。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的鸟叫声听不见了,风也没了,除了轿子格叽格叽的声响,周围一片安静,仿佛有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闷热感再次席卷而来。
慧娘感觉他们正穿过一条长长的,平坦的道路,心中惶恐不安到极致,不由得趴到窗隙上,只隐约看到了一堵朱红色的高墙,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那人究竟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王爷会不会知晓她是被那人带走的?就算知晓了,他这次应当也不会再救她了吧……
慧娘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还是别连累他人得好。她这条贱命或许早该被阎王爷收走了,想到此,扑通乱跳的心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竟不怎么害怕了。
轿子忽地停了下来,过了不多久,外头传来开锁声,门从外头打开,一名白面无须的男子尖声尖气地让她下轿。
慧娘出了轿子,入眼是一个巍峨高耸的殿堂,朱红色的两扇铜钉大门紧闭着,还来不及打量周遭的环境,慧娘就被推搡进了殿堂,那白面男子没跟进,站在外头猛地将门关上。
慧娘听到落锁的声音,心口一震,冲到门口,却听外头人冷声道:“安分在里面待着,不想死就莫乱嚷。”
慧娘放到门上的手又落了下去,她转身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缓了片刻才开始打量殿内。
前方有一座高台,上面放着一张坐榻,榻上的绸缎软垫已然暗淡无光,像是有许多年月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摆设,显得整座殿堂空荡荡的,阴森可怖,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何处都结了蜘蛛网,一呼吸就能闻到一股霉腐以及飞禽走兽的屎尿味。
这地方应该应当很久无人来过了。不会是因为闹鬼吧?慧娘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这个。人都说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慧娘不认为自己做了亏心之事,可她还是很怕鬼。
慧娘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上。内心忍不住又在想,那人究竟想做什么?他既然知道是她动手打了他,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却将她关在这里?
难道是想让她活活吓死?或者饿死?
* * *
一夜过去了。
太阳东边升起,几缕晨光透过殿门缝隙照射进来,光中浮尘点点。
慧娘睁开眼眸,揉了揉酸胀疼痛的眼睛,随后便盯着面前那几缕阳光发怔。
昨夜她几乎一宿没睡。
入夜之后,殿内寒冷透骨,到了后半夜,她整个身子几乎冻得快要麻木,她只能不停地揉搓手脚,让它们回暖,又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到殿内的鬼怪等物。
这里真的很可怕,一到晚上,就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响,殿梁上、殿外头的门墙时不时地响起磕磕磕的声响,简直就像是鬼打墙,后半夜,殿顶似乎来了几只怪鸟,扑打,呜咽,像女鬼在打架哭嚎,慧娘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一了百了,可她又对自己下不去手。
她站起身,活动僵硬麻木的身子后,试着拉一下门,门依旧打不开,她失落地蹲回原处,饥饿与疲惫令她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缓慢得折磨人的心志,慧娘头晕眼花,神智也渐渐迷乱,她不禁丧气地想,此刻不如来一杯毒酒算了,死得还干脆利落一些。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锁的声音,令慧娘精神一振,想起身却毫无气力,眼前一黑,复又跌回去。
昨日那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再次出现在慧娘面前,他身后跟着两名梳着丫髻,着装鲜亮的女子,但见男子趾高气昂地对那两女道:“把她带去洗刷干净,别污了陛下的眼目。”
慧娘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那两女半拖半拽,出了殿堂,在长廊与夹道中穿行片刻后,来到一间整洁华丽的屋子,穿过两扇门后,来到一大浴池前。
两女二话不说就剥光了她的衣服,把她丢进池子里。
池水冰凉,慧娘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起来,却被她们按了回去。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洗完身子,她们给她穿了一身艳丽衣裙,给她梳了个沉甸甸的发髻,又往她面上涂涂画画,身边一面镜子没有,慧娘也不知晓现在的自己成了什么模样。
装扮完毕,二人带她出了屋子,将她交回到白面男子手上。
他上下打量了慧娘一眼,冲着二女点点头,便带着慧娘走了。慧娘努力打起精神,默默地跟随着他,她心中早已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一座座华丽庄严的宫殿处处透着帝王之家的气派,那红墙碧瓦又哪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那白面男子领着她来到另一宫殿前,只见门口站立着两名宫女,里面隐隐传出丝竹之声。他整理了下服饰,方走上前与一宫女低语几句,那宫女往慧娘的方向看了一眼,进入殿内,过了没多久走出来,与他低语几句。
白面男子回到慧娘身边:“随我进去吧。”
慧娘随着他进入殿内,她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没敢抬头乱看,直到前方响起那人低沉严肃的声音:“抬起头来。”
慧娘将头微微抬起,看过去。那人穿着赤黄色锦袍,腰系九环带,斜靠在华榻之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以手支额,姿势随意慵懒,目光也懒洋洋地睨视着她,但只要仔细地看,就能发现其中的冷漠与不屑。
慧娘不敢仔细地看,只是一眼,就有股泰山压顶的压迫感直逼而来,逼得她又慌忙垂下眼睛。
“过来。”冰冷的两字,不带任何情感。
内心纵然不情愿,慧娘也只能乖乖走上前。榻几上放着几盘精致的点心,慧娘下意识地吞了吞唾沫。可不知道是不是饿过了头,她现在一点东西也不想吃了,甚至有些犯呕。
璟帝挥了挥手,侍酒的宫女便退了下去,目光淡淡扫过慧娘,“你来。”
慧娘不知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心中惴惴不安,学着方才那宫女小心翼翼地给他斟酒。
璟帝刚端起酒杯,就听到一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王到。”
他放下酒杯,唇角浮起意味不明的浅笑。
慧娘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赫连晔,心中一喜,莫名地产生一股安全感,然而在接触到璟帝那阴冷诡异的目光后,心再次变得不安,他不会是故意让她与赫连晔相见的吧?
她心神一凛,僵着身子不敢回头,心中因要见到他而产生的欢喜也化为了浓浓的担忧。
赫连晔从外头走进来,一袭雪色宽袖锦袍,玉带勒出一截细腰,步履翩翩,风姿绰约。
“三弟,你来了。”璟帝语气高兴。
慧娘因为他这一称呼怔忡起来,他们二人是兄弟关系?
对了,赫连是皇族姓氏,她真笨,竟然没想到他们二人会有血缘关系。
可他们……慧娘心中顿时震惊、错愕到了极致,他们怎能……怎能……
“陛下好雅兴。”赫连晔注视着他,眸中静若深水,波澜不起。不等璟帝赐座,他便径自坐到了另一旁。
至于旁边的慧娘,他一眼也未曾投去,好似完全没有留意到她。
“去给楚王敬酒。”
琴音袅袅中,璟帝悠然的声音突地响起。
慧娘心口一紧,不安地看了赫连晔一眼,他在与璟帝对望着,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满。
“还不快去。”璟帝沉声命令,目光落在慧娘身上,眼里夹杂着戏谑。
慧娘心中甚是不情愿地端起酒壶走到赫连晔身边,他旁边的几上恰好放着一空酒杯,正要往里面倒酒,身后的人又笑道:“你可知多少人抢着给楚王敬酒,还是跪着敬的。”
慧娘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忙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也许璟帝这么做是为了羞辱她,让她难堪,但对她而言,跪不跪没什么区别,早在李元良那里,她为了活着就已经丢了所有的尊严。
“你怎么一眼也不看她?莫不是换身衣服,涂点脂粉,就认不得她是谁了?”璟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后方幽幽地响起。
慧娘抬起手上的酒壶,指尖禁不住颤抖起来,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住。
赫连晔却伸手挡在了杯子上,她来不及收手,酒撒了他一手。她吓了一跳,赶忙抬正酒壶。
赫连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向璟帝,不悦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璟帝冷声道,目光落到慧娘身上,又笑了起来,“这女人好好打扮一番,倒也不丑,朕对她也有了几分兴趣,可惜嫁过了人,还是一个不堪的男人。”
慧娘面色一白,他让人去调查了她的身世?还是赫连晔告诉他的?
赫连晔不语。
那人又道:“怎么一直冷着一张脸,是心情不好?这样吧……”他抬手指了指慧娘,轻柔地笑道:“你去跳支舞,哄楚王高兴高兴。”
“我……我不会。”慧娘脸色又白了几分,心里知晓,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璟帝笑了,只是笑里带着不曾掩饰的恶意,“无妨,随便跳一跳即可。”
慧娘心中充满了抗拒,说不上来是为何,她不想在赫连晔面前做丢脸的事。
“你若不跳,朕就要处罚你了。”他笑容敛去,眸中的恶意却更为浓烈。
“够了。”赫连晔声音平淡,然而起伏不平的胸口却出买了他。
璟帝闻言却不冲他发火,而是转向慧娘,声音转厉:“还不快去!”
慧娘不愿意令赫连晔为难,忙从地上爬起,走到一片彩色织锦地毯上,旁边几名乐工仍在弹奏着手中乐器,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好似浑然不在意一般。事实上,她们并不是不在意,只是身为皇家乐工,她们深知在宫中每一瞬都似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冰窟,所以她们早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睁大眼睛张大耳朵,什么时候该当瞎子哑巴聋子。
慧娘呆呆地站在空地上,脑子先是空白了一阵,而后一道灵光闪过,她想到年少时自己曾参加过村里举办的踏歌会,努力回想了下,开始抬手抬脚地跳了起来,偶尔还用力地跺踏地面。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初天真开朗的少女了,现在的她被生活折磨得怯懦拘谨,畏手畏脚,她的舞姿也透出了这一点,连目光也木然且呆滞。
看着她僵硬可笑的舞姿,璟帝靠在软枕上笑得肆意,随后斜眼看向赫连晔,眼神深不可测。
赫连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慧娘卖力却笨拙地跳着不伦不类的舞蹈,目光沉暗。
璟帝深眸眯了下,忽然转向慧娘那边,沉声命令:“你这身衣服太累赘,把它脱了再跳。”
慧娘闻言心神一乱,左脚绊右脚,扑倒在地。惹得璟帝又是一声大笑,但下一瞬间,他却僵了脸,只因赫连晔一杯酒直泼到了他的脸上。
乐声乍止,众人噤若寒蝉。慧娘也吓傻了,一时间忘了爬起,只担忧地望向赫连晔。
酒烈,刺激得璟帝眼睛发红,还有一些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他的衣领中消失不见。他指尖微动了下,而后抬起,气定神闲地伸手一抹脸。
“清醒了么?”赫连晔笑了,笑得十分温柔。
璟帝瞪着他不语,忽然扭头看向底下的人,怒斥一声:“给朕滚出去!”
众人一句话也不敢说,纷纷冲向殿门口,生怕迟一步就要人头落地一般。
慧娘隐隐感觉到璟帝似乎很纵容赫连晔,再生气只会向底下人发泄怒火,因此也想跟着一起跑,可她一起身,发现脚崴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正当她想着要不要爬出去时,璟帝却突然呵斥道:“你留下!”
慧娘吓得又坐了回去。
她再笨也明白璟帝大概是认为赫连晔钟情于她,捻酸吃醋,丧失了理智,才故意把她叫过来折腾这一番,以为这样就能刺激到赫连晔。
她以前对璟帝这身份感到十分敬畏,仿佛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天,但见到他之后,她觉得他像是摧毁庄稼的暴风雨,令人憎恶又害怕。
但此刻,他就像是一蛮不讲理的疯子。
她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一来他不会愿意听她卑贱之人的话,就算愿意听,他也不会信。他和赫连晔的关系又那样尴尬见不得人,她若捅破那层‘窗纱’,没准这位璟帝更加受不了,立刻让她血溅三尺。
璟帝缓缓靠近赫连晔,轻声地说:“阿晔,你当朕真是傻子?那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手指着慧娘,平静的双眸紧攫着赫连晔的面庞,渐渐冒起一簇火苗,“你为了这个贱婢,竟然”他声音微颤,没继续往下说,宽大的手伸向他近在咫尺的颈项,拇指滑过他的喉结,“阿晔,你令朕失望了。”
慧娘不知道那夜赫连晔是怎么替她隐瞒那件事的,但看见璟帝愤恨发狂的模样,便知赫连晔对璟帝做了甚是过分的事,他之所以这么做事为了她
为什么?慧娘不明白,眼睛却渐渐酸涩起来。
赫连晔最脆弱的地方被璟帝掌控着,却坦然无畏地与他相视,温柔地微笑着,“陛下,你知晓的,对于做过的事,我从不会后悔。”
“你一点也不后悔!”璟帝定定地看着他昳丽的面庞,果然在里面看不到丁点悔意,回想那夜被他欺骗的情形,心中怒意怨愤腾腾升起,令他有股想彻底摧毁他的冲动,但他表面仍是平静的,手指穿梭在赫连晔乌黑浓密的发间,轻轻往下一扯,唇贴上去,笑着与赫连晔低语:
“既然那夜什么都没发生,那朕现在便让那夜你说的谎话成为现实如何?就在那贱婢面前”
第24章
赫连晔的目光对上璟帝认真冷厉的眼, 秀气的眉皱了一下,垂在身下微握的手缓缓张开。
璟帝笑了下,俯首正欲亲上他的面颊, 一股迫人的气劲直冲他的心脏,他心头一惊, 下意识地闪身躲避, 身姿矫若游龙, 在刹那间便离了龙榻。
待他回身看去时,只见赫连晔唇角浮起嘲讽的笑容, 不等他开口, 他势如迅雷般袭向他。
璟帝一边招架,一边斥骂:“阿晔, 你疯了不成?”
“谁疯得过陛下?”赫连晔冷冷道。
璟帝与赫连晔二人闲时也会过过招, 以此玩乐, 所以赫连晔突如其来的攻击虽令璟帝有些惊讶,但也不至于认为他想要杀自己。
慧娘就不一样了,她不清楚二人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所以见赫连晔向璟帝出手, 以为他真疯了,不禁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想劝说他, 偏偏嘴笨, 一时不知该怎么劝, 只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她看不懂二人的武功套路, 只觉赫连晔出手咄咄逼人,璟帝频频后退,好像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又不喊人进来。
她要不要出去喊人?不妥不妥,会害死王爷的。
赫连晔出手越来越狠,那招式令慧娘眼花缭乱,璟帝似乎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开始反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式,突然一掌将赫连晔击飞出去了。
赫连晔撞到殿中雕龙画凤的柱子上,待他挣扎爬起,面色惨白如冰雪,他捂着胸膛猛咳了几下,唇溢出鲜血。
慧娘不由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冲过去想搀扶赫连晔,但刚到他身边,就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推倒在地。
“不许碰他!”
璟帝震怒的声音几乎快要刺破慧娘的耳膜。
璟帝抱起他,眼里既有懊悔亦有恼怒,“你为什么不躲?你若真以为朕会吃你这苦肉计,那就太可笑了。”
“陛下抬举我了,你那一掌谁能躲得过?”在这种情况之下,赫连晔依旧显得淡定自若,甚至还冲他露出浅笑。
他虽然在笑,面上却惨白如纸。
璟帝以为他会躲,所以他方才那一掌并未手软,他此时不过是在咬牙紧忍罢了。
璟帝沉着眉眼,一边伸手抹去赫连晔嘴角的血迹,一边冲殿外头大喊:“来人!”
守在外头的两名宫女快步走进。
“传御医!”璟帝命令道,忽然神色一顿,随后又开口:“再去传柳三郎过来。要快!”
***
柳三郎很年轻,看着估摸二十多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样式普通的青色衣袍,生得斯文俊雅,不过头发不知怎的,竟有一半是灰白的。
他一进屋也不向璟帝行礼,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赫连晔,当即皱起了眉头,快步走上前,给他诊脉。
璟帝对柳三郎的无礼已经习以为常,并不生气,只是担忧地望着赫连晔。
慧娘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这会儿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方才璟帝带赫连晔来这里时,阴沉沉地开口让她也跟来,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赫连晔,估计不会管她了。
慧娘目光紧盯着床榻面色苍白的赫连晔,心里十分担忧,从进来开始,她就一直默默祈祷着他没事。
柳三郎把了会儿脉,神色逐渐变得凝重,目光扫向璟帝那处,“谁把他打的?他心脏本就不好,这一打命都快没了半条。”
璟帝沉着脸,一语不发。
柳三郎又看向旁边侍立的两名宫女,两名宫女恭敬地埋着头,就像是提线木偶。
除了璟帝,没有人能让她们开口说话。
柳三郎不指望撬开她们的嘴,转而看向屋内的另一活人,慧娘。
她的打扮像是乐工一类,可那拘谨不安、畏手畏脚的姿态,还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难过,都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异类。
他眼尖,突然开口指向慧娘,“你说。”
慧娘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慌乱无措地摇了摇头,害怕地瞟了一旁脸色难看的璟帝,哪有胆子伸手指认他?
柳三郎循着慧娘的目光看到了璟帝,眸中闪过惊讶。
“是朕。”璟帝冷着脸开口承认,却不愿意说出事情经过,只命令:“你把他治好。”
别看柳三郎表面沉着稳重,文静优雅,其实脾气一点就炸,见他威胁自己,也不管他是掌管生杀大权的璟帝,立刻跳脚骂道:“你把他打成这样,还理直气壮地让我救他,哪有这样道理?!”
璟帝平日里还能纵容他耍性子,可此刻他心烦意乱,直接开口威胁:“三郎冷静。你父亲还在宫里。”
柳三郎父亲是尚药局长官方名叫柳贤知,医术高超,用药如神,众子之中唯有他深得他的真传,他本希望柳三郎进宫继承他的衣钵,但柳三郎却有悬壶济世之愿,不愿意单单为皇亲贵胄看病,家里人好说歹说,他还是死活不肯进宫,柳贤知一怒之下将其赶出家门。
不过柳三郎还是很敬仰自己的父亲,璟帝深知这点,便以柳贤知来威胁他。
柳三郎两道眉几乎皱成了一团,他气呼呼地瞪着璟帝,片刻之后,他泄气一般叹了一声,“我救他可以,不过陛下得出去。”
璟帝沉眸不悦:“为何?”
柳三郎理直气壮:“陛下威武,草民胆小,看见您手就忍不住抖,一抖针就扎不准,若不小心偏了一两寸,有可能会扎到死穴。”
璟帝唇角抽搐了下,隐忍片刻,还是忍了他的鬼话,愤愤转身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柳三郎不耐烦的声音:“你们也出去,别打扰到我。”
璟帝见他一视同仁,心情刚要转好,却又听他道:“你留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脸无措指着自己的慧娘,璟帝瞬间沉了脸,“凭什么她能留下?”
璟帝恼怒地瞪向慧娘,就像是用刀子在剜她身上的肉。
慧娘浑身不觉抽搐了下。柳三郎应当是无心的,但他这一番话无意火上浇油,这下璟帝只怕是更恨她了。
柳三郎高声嚷嚷:“草民需要一个人手,她看着最为顺眼。陛下,不行么?”
她顺眼?他眼睛是瞎了么?璟帝握紧拳头,片刻之后还是收敛脾气,拂袖而去。
璟帝去后,柳三郎又变回了先前斯文儒雅的模样,他将慧娘叫到身边,说了句:“把他的衣服脱了。”
慧娘一怔,看了眼床上的赫连晔,又看了眼正忙碌着的柳三郎。
柳三郎将随手携带的竹筒放到一旁的几上,又从里面掏出一布帛。
慧娘心里不确定,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了句:“脱哪里的?全脱么?”
“上面的衣服全脱,你想脱他裤子,也成。”柳三郎正将布帛打开,闻言头也不回地道。
慧娘听不出他的揶揄,见布帛里很多银针,长短细粗各不相同,不禁又开口问:“下面也要扎针么?要是更有效,还是把裤子也脱了吧。”她不懂医理,只觉这位柳大夫可能以为她在乎男女嫌隙,才这么说,于是很认真地向他表明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只希望赫连晔赶快好起来,男女之防是次要的,而且她可以闭上眼睛不看。
柳三郎听了慧娘的话一怔,回头对上她慎重的目光,不禁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慧娘有些尴尬,又一头雾水。
“你这女子真是有趣。”柳三郎当即不再与她开玩笑,正色道:“你把他上衣脱了便成。底下的,等有需要再说吧。”
慧娘只听懂了他前头一句,连连点头,转身想帮赫连晔脱衣服,却见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神色平静地望着她们二人。
“王爷……你……你醒了啊?”慧娘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赫连晔目光掠过她滞在半空的双手,皱了皱眉头。
柳三郎探头过来,“真醒了。”
赫连晔视线轻飘飘地掠向他,“你有病?”
他大概是听到了他和慧娘方才的对话,才口出此言。
柳三郎嘴一撇,哼一声,“到底是谁有病啊?一天到晚尽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已经为你愁白了头发,你再不爱惜自己身子,我另一半头发也要白了。”
“你的头发不是天生的么?”赫连晔语气虚弱。
柳三郎不乐意听了,赶紧催促慧娘:“哎呀呀,你赶紧脱他的衣服,别让他瞎叫唤了,吵得我头疼,我要扎针了。”
慧娘迟疑地看向赫连晔,他昏迷时她还下得去手,现在人醒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去脱他衣服。
“不必,我自己来。”赫连晔看向慧娘,“你出去吧。”
柳三郎抢言:“不行,她得留下帮我。”目光转向赫连晔,“你千万别动,心脉受损可不是闹着玩的。”
慧娘也不知道心脉受损有多严重,只是听柳三郎语气很认真,就忙道:“那还是我来吧。”
赫连晔瞟了慧娘一眼,不说话了。
慧娘方才说得干脆,真正开始做时又变得犹犹豫豫,明明只是脱个衣服扎个针,她却还是很紧张,她伸手触碰他的腰带,“王爷,我…我脱了。”
她这般别别扭扭,弄得赫连晔一阵不自在,偏偏柳三郎是个嘴巴闲不住又爱打趣人的,听了慧娘的话,忍俊不禁,转头一看,她的指尖都在颤抖,更加乐了起来。
“脱个衣服而已,你手怎么抖成这样?”慧娘被他一打趣,整个脸都红得像被人丢在滚水里滚过一番,红通通的,头顶都快冒了气,手也抖得更厉害。
赫连晔一记冷冷的眼神扫过去,柳三郎笑容一僵,小声嘟囔了句:不愧是玉面阎罗。紧接着就安分下来了。
慧娘不敢再拖沓,屏住呼吸,憋着一口气,动作麻利地帮他解开上衣,露出那精瘦结实的胸腹,慧娘只看了一眼,就匆匆转移视线,腾出位置给柳三郎扎针。
“你身手又不比他差,怎就挨了他一掌?还是如此要紧的地方,我实在想不通。”柳三郎实在是个话痨,手上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赫连晔冷声道:“想不通可以不想。”
柳三郎轻哼一声,“我偏要想。要不是为了你,我便离京四处游医了。”
慧娘看着柳三郎一边扎针,一边抱怨,心里很为赫连晔担忧,她不了解他的医术,怕他只顾着说话,一不留神,扎错了穴位。
赫连晔没有回应他。
柳三郎刚要继续抱怨,忽然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头看去,赫连晔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很疲惫的模样。
“我这也不算是病,你治不了的,何必困囿于此,你应该继续去钻研你的医术,救济苍生才是你的心愿,不是么?”
柳三郎怔了怔,才自嘲道:“我连你一人都救不了,还妄想去救济苍生?”说完又生气道:“你莫说话了,妨碍我扎针。”
赫连晔摇了摇头,失笑。
到底谁一直说话啊?慧娘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任性妄的柳三郎,观察他一会儿,她渐渐放下心,他虽然话多了一些,但手上动作却十分熟稔。也是,他医术若不好,璟帝也不可能非要找他过来。
半个时辰后,柳三郎收了针。
赫连晔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布帛,将它放回竹筒里,小声叫慧娘跟他出去。
外头宫女还在守着,皇帝不在了。宫女道他有要事需去处理,让柳三郎稍等片刻再走,柳三郎哪里肯,“针已经扎完了,我该回家吃饭了。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你叫你们陛下今日把人送回去,明日我继续去扎针。这皇宫闷得很,我不想来了。”
“还有她,我带走了。”柳三郎指着慧娘道。
两宫女面面相觑,“柳大夫,陛下”
“你们看。”柳三郎打断那说话的宫女,目光落向殿前广场,二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看见什么奇特东西,只见日头已沉入西边,红彤彤的晚霞落在琉璃瓦,汉白玉雕栏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美不胜收,但这样的风景看久了就不稀奇了,两名宫女莫名其妙,疑惑地看向柳三郎。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你们也该换值吃饭去了。你们尽管去与你们的陛下说,是我撒泼打滚非要把人带走的。”言罢朝着慧娘勾勾手,示意她跟上,随后转身扬长而去。
被他的言谈举止惊骇得呆站在原地的慧娘见状赶忙,留下那两名宫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
宽敞的马车里宛如雪洞般光洁透亮,几案随意地放着几本书籍,慧娘如今认得许多字了,隐约隐约认出是与医术相关的书籍,旁边的兽首香炉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闻之心神俱宁。
柳三郎一语不发,但他身上好像哪里痒,不停地动来动去,有时候伸手去翻几案上的书,有时候去拨弄香炉,目光又时不时地扫过对面的慧娘,欲语还休。
“柳大夫,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慧娘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慧娘开口之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方才一直默默地在心底与慧娘打赌,定要等她先开口说话。
“去楚王府,你不是住在那里么?”
慧娘愣住,“是王爷安排的么?”
“你觉得呢?”柳三郎笑着反问。
慧娘只当他不耐烦与她说话,加上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便住了口。想到要回楚王府,她心里十分高兴。
慧娘话少,一天不说话也不会难受,柳三郎与慧娘截然相反,片刻不说话他就已经浑身难受得发慌,若一天不说话,不如叫他去死。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晓你与阿晔是同一类人。”柳三郎双手交环,背靠厢壁,笑意吟吟地看着慧娘。
慧娘有些迷茫,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夸赞她,还是嘲讽他。
在众人眼里,赫连晔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他是说她的面相很可恶么?慧娘不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不知道要回他什么。
“我与阿晔交情匪浅,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不过他也从几名劫匪那里救过我。”
慧娘有些诧异地抬眸望着他。
柳三郎误解了慧娘的眼神,皱眉不悦:“你别看我现在衣着朴实,以前我也是穿金带银的。”
慧娘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些话,并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好,他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想解释,又觉得这人太过古怪,她怕引起更大的麻烦,就只是点了头。
“我把我与阿晔的关系交代了,到你了,你与阿晔是什么关系?”他眯着眼睛,盯紧慧娘。
那一瞬间慧娘仿佛看见了一只狡猾的狐狸,心猛地咯噔一下,愣了好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是主,我是仆。”
柳三郎有八百个心眼,偏偏在慧娘这脑子迟钝的人面前,一个也没用上,他简直怀疑慧娘在戏弄他,可她的眼神是那样纯良。
他不甘心道:“你别看我这人大大咧咧,其实我很细心,一个眼神我就能瞧出所有猫腻。你与阿晔的关系非比寻常,定超出了主仆之情。”
慧娘连忙摇头摆手,“不是的。”
柳三郎的话令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负罪感。
柳三郎注视着她惊恐又慌乱的双眸,眼里流露出些许精光,“难道阿晔那一掌不是因为你才挨的么?”
慧娘浑身一僵。
果不其然。柳三郎一句话便诈出了自己想得知的事情,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慧娘想解释,又很纠结,赫连晔那一掌的确是因为她才挨的,但肯定不是柳三郎想的那样。
她不清楚他知不知晓赫连晔与皇帝的关系,也敢与他说此事。“这事我也不知如何解释,但王爷最在乎的人是凤仪小姐,凤仪小姐也很在乎王爷。”
柳三郎随口应:“他们当然在乎彼此”等等,他脑子灵光一闪,唇角浮起贱笑:“你不会以为”
第25章
柳三郎卖了关子, 没往下说。
“以为什么?”慧娘忍不住问,他方才的表情很古怪,就好像好像, 她误会了什么?
柳三郎唇角微微上扬。
他只要一笑,总是露出两颗突出的虎牙, 这时斯文儒雅统统都不见了, 若他的眼神没那么狡黠, 他的笑会像少年一样天真灿烂,而此刻他的眼神让慧娘认为他不怀好意。
对上慧娘防备的目光, 柳三郎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随后端正坐姿,正色道:
“你说的没错, 他们视彼此为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 他们的感情不像世俗情爱, 稍纵即逝又十分善变。”
慧娘不由微微一笑,心中替凤仪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隐隐有点酸涩, 她不愿意去深想这是为何。
“你羡慕了?还是嫉妒了?”柳三郎嘿嘿一笑道。
慧娘一怔, 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没有很在意。
见慧娘沉默, 柳三郎觉得无趣, 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闭目养神,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只是维持了一小会儿。
“你可知你们王爷受了什么伤?”
柳三郎突然睁开眼睛,捏着下巴, 定定地看着慧娘。
慧娘摇了摇头,她之前根本不清楚赫连晔心脉受损,听他说起,突然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慧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柳三郎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才缓缓道:
“陛下早年间还是皇子时,统兵在外,我与你们王爷也在军中。陛下年少气盛,打了多场胜战之后,便不将敌人放在眼里了,结果有一次就中了敌人的奸计,被人围堵在山谷之中,天公又不作美,竟下起瓢泼大雨。”
他绕得好像有些远了,不过慧娘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能取敌国皇子的项上首级,对所有的战士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只要杀了敌国皇子,他们将平步青云,从此金钱,地位,女人要什么便有什么,在这些东西的驱使下,他们如同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赶在前头,生怕被人抢了头功。”
慧娘愣愣地听着,想着他偏得更远了,先前说皇帝,现在又说敌国的战士,唯独不说赫连晔。
“就在陛下精疲力竭之时。一队人马疾驰进谷,为首一人身着战甲,手执长槊,在雾雨夜中,似地狱出来的阎罗”
慧娘不禁发出一声惊呼,“是王爷!”
柳三郎瞪了她一眼,“莫要打岔,想听就安安静静地听。”
慧娘连忙住嘴,抿着唇冲他点了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些许亮光。
“你们的王爷高坐在马上,睥睨着众人,嘴里幽幽地吐出几个字,诸位今夜当为异乡之鬼。那声音也似鬼吟钻入众人的耳中,令人不禁心头大怵。”
柳三郎神情高傲地凝望着慧娘,那一瞬间好像他就是赫连晔,而她则是那即将成为异乡之鬼的敌国战士。
慧娘眸中的光渐渐敛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这真的是王爷会说的话么?
怎么更像他柳三郎的口吻?
慧娘不敢开口质疑,怕他一生气就不往下说了。
“你们王爷生得貌美,跟白面书生似的,那些人又怎会畏惧?”
他顿住,望着慧娘,似乎在等着慧娘赞同自己。
慧娘忙点了点头。
柳三郎这才满意地往下说:
“其中一士兵急于抢功,口出狂言:来者是哪根葱?言罢提刀急攻而上,不想还未挨近阿晔的身,就被他的长朔贯穿心脏,鲜血喷溅,他瞪大双眼看向阿晔,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直挺挺地从马上倒下。”
柳三郎装作那士兵,捂着心口,满脸痛苦地往后倒去,“额”地一声,闭眼装死。
慧娘看着他浮夸造作的姿态,半晌回不过神来。
柳三郎睁开一只眼,看见慧娘呆若木鸡,一语不发,只当她被自己所描述的场景震撼到失语,愈发滔滔不绝地继续讲:
“余下众人脸色大变,不敢再小觑阿晔,他们默契地变化作战方式,将阿晔包围起来。阿晔并未将那些人放在眼中,目光看着不远处马上的将领,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只听他开口道”说着又开始模仿赫连晔说话的声音,“你的性命本将收下了,有他们给你作伴,黄泉路上你并不孤独。”
慧娘鸡皮疙瘩瞬间几乎掉了一地,汗毛也一根根像上竖起,她实在无法想象赫连晔用那样轻佻的神情说出那样不可一世的话语来,他嘴里的赫连晔真的好令人陌生。
柳三郎语速加快:
“随着阿晔的话落下,一场毫不费力的屠杀开始了。很快,地上便堆满了无数尸首,鲜血混合着雨水形成一片血河,那是阿晔为敌军将领铺的黄泉路。也是这一战,让阿晔得了“玉面阎罗”这一称号。”
玉面阎罗的称号是这么来的么?
慧娘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容貌虽然美丽,却性情残暴,杀人如麻。初入王府那日,她就听闻宴会上一大臣惹恼了他,被他弄死了,那令她十分害怕,可后来与他相处一段时日之后,她又认为他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最终,阿晔的长朔势如闪电正中敌军将领的脖子,鲜血如雨,哗啦啦洒下,敌军将领就这样一命呜呼了,陛下这才摆脱了困局。怎么样,你家王爷厉害吧?”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
慧娘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书。”
柳三郎说得口干舌燥,没有夸奖便算了,竟然还被说成是说书的,他生气地瞪着慧娘:“你觉得我是在说大话?”
“不不”慧娘面上一热,她心里虽觉他的叙说加入了他自己的想象,她若是指出来,他肯定会大发脾气。
仅仅只是相处半日,慧娘就对柳三郎这人的脾性了解了不少,不像赫连晔和皇帝,他们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柳大夫当时也在现场杀敌么?”慧娘很真诚地问。
柳三郎神色稍缓和,“我是军医,无需上阵杀敌。”
慧娘目光滞了下,他不上阵杀敌,怎么会知晓当时发生的事她很识趣地没有提出迟疑,而是问了一件事,“可柳大夫说的这些好像与王爷受伤无关吧?”
“怎么无关,我还未说到重点!”柳三郎不悦道。
慧娘惊愕,他说了快一路,结果却还没说到重点?!
“罢了,我长话短说。”柳三郎道;“阿晔修习一门上乘内功,当体力不支之时,用针刺身上几处穴道,便会在两个时辰内爆发身体里无限潜能,使之比平日里勇猛几倍,但举动无异于焚林而田,两个时辰过后,经脉气血逆行,七窍流血,重者丧命,轻者再无法动用内力,一旦动用内力也会有性命之忧。”
慧娘越听越觉玄乎,兴许是她出身乡野,见识太少了,在没进王府之前,她都没见过会武功的人,更遑论他说的那些厉害功法。
“在赶去救陛下之前,他其实也遇到了敌人的伏击,险些丧命,后来他便用了那个法子,带领着众人冲出包围,去营救陛下。但他也因此落下了心脉受损的病根,这些年我绞尽脑汁,愁白了发,都无法彻底治好他。”
柳三郎说起这事时,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懊恼与不甘,如果他没有说那一句愁白了发,慧娘一定会对他所说的一切坚信不疑。
“那这次王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慧娘担心地问。
柳三郎一摆手,傲然道:“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见他如此信心满满,慧娘沉甸甸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挨那一掌,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一辈子也不会心安。
“他因为你挨了一掌,你打算如何回报他?”
柳三郎突然开口道,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一双耳朵却竖得老直。
慧娘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不得不仔细想了一番,最后老实回答:“我……我不知道。但他若是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报答他。”
“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柳三郎赞道。
慧娘感到难为情,正想着说些谦虚的话,柳三郎已抢先开口:“你让我很愉快,我再告诉你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吧。”他神秘兮兮的,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既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还是别知道为好,她已经守着很多秘密了,夜里睡觉她很怕把那些秘密说出来,再多一个,她实在难以承受。慧娘在想着还如何委婉地拒绝他,却忘了柳三郎这人性情急躁,比凤仪有过之无不及。
他根本不会没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
“皇上屁股有个桃花形的嫣红胎记,他深以为耻,所以沐浴时从不要人伺候。我知道他这个秘密,他很怕我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一直对我客客气气。”
“……”慧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很后悔方才没有捂紧耳朵,将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耳畔不停地回响着他那一句:皇上屁股上有个嫣红的桃花形胎记。
皇上屁股上有个嫣红的桃花形胎记。
这就是他敢在璟帝面前肆无忌惮说话的缘由?
他在说笑吧?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柳三郎掀开窗帷一看,笑道:“到了,你下去吧。”
慧娘留意到他的神情警惕,左顾右盼,好像怕见到什么似的。“柳大夫不进去么?”
“我就不进去了……”柳三郎话音刚落,大门口的照壁后便闪出一抹黄色倩影,就像一只黄莺儿飞奔而来,“不好!快快下马车。”他扭头催促慧娘。
慧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以为事态严重,赶忙起身,一不小心撞到了车顶,她哎呦一声,抱着头又跌坐了回去。
这时凤仪已经跑到车旁边,柳三恨恨地瞪了眼慧娘。
慧娘抱歉地看着他,忽听外头传来凤仪娇脆的声音:“柳三,你给我下来。”
慧娘心中一喜,脸上刚浮起一丝微笑,却对上柳三郎抱怨的目光,顿时不敢笑了。
柳三郎不敢下马车,掀开窗帷,笑容僵硬地对凤仪道:“凤仪,好巧啊!”
凤仪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来给我送玉容膏的么?”
柳三郎挠了挠头,又嘿嘿一笑。
凤仪小姐见他这样,就知晓玉容膏又无希望了,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柳三,这都多久了,玉容膏还没配好。”
“快了快了。要不了多久就会配好了。”柳三郎小心翼翼地陪笑道,一改先前在慧娘面前时的高傲与玩世不恭。
一旁的慧娘瞠目结舌。
“你没把玉容膏带过来,怎有脸过来的?”凤仪很生气道,“你已经拖了很久,每次都说快了,快了,每次都有各种理由推脱。”
“最近真忙着给病人治病,没空暇。”柳三郎依旧好脾气。
“那你现在来作甚?”
“我给王爷送一个人回来。”他扭头示意慧娘。
慧娘赶忙凑到窗帷前,高兴地呼唤:“凤仪小姐。”
“慧姐姐!”凤仪惊喜道。
柳三郎见她满心满眼都是慧娘,也不提玉容膏的事了。心中一动,赶忙将慧娘推下马车,待凤仪兴奋地抓住慧娘的手,与她说话时,他赶忙向车夫使了一个眼色。
车夫一甩马鞭,拉着马车扬长而去,尘土飞扬,扑了慧娘和凤仪一脸,两人剧烈的咳嗽着,凤仪冲着远去的马车恨恨地一跺脚,怒气冲冲道;“柳三,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收拾你!”
凤仪在王府里待得厌烦,本想出去出门散散心,但一见到慧娘又不想出去了,拽着她回了王府。
进了屋子,一坐下,便着急的问起她这段时间的遭遇,以及她为何与柳三郎一道回来。
慧娘受了弄影的叮嘱,不得不向凤仪说了谎,说自己被赫连晔人的救下后,回途中遇到亲戚的丈夫,得知亲戚生病,前去探望她,并在她那里住了一段日子。
慧娘说谎时容易脸红,凤仪不知道,以为是屋子有点闷热的缘故,就命香芝将窗户都打开,又让她去准备一些冰镇果子过来。
“这几日天气酷热,屋子里热得跟蒸笼一般,我总是不愿意待在屋子里的。”凤仪道。
慧娘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这几日真的很热,热得我夜里总是睡不好觉。”
凤仪也点点头,接着又追问:“楚王哥哥怎么会托柳三送你回来?”
慧娘心中暗叫糟糕,她方才一路上都在听柳三谈论关于赫连晔的事情,根本没想过回来后要怎么应对凤仪的问询。她不能说赫连晔受伤的事,以免她担心。
慧娘愁眉苦脸,想了许久,都没想到要如何回复凤仪。她很想实话实说,又怕过后赫连晔怪罪她,可要她继续说更多的谎,她又觉得对不住凤仪小姐,心中百般纠结。
凤仪见她面露痛苦忧郁之色,只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道:“慧姐姐,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能平安归来就好。这些天我一直很担心你,很想去找你。但楚王哥哥和弄影都不肯告诉你的行踪,出门还有人暗暗跟着我,弄得我很是心烦。现在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慧娘见她如此体贴自己,心中感动的同时,又不禁心生愧疚之意,她低下头,无法直视凤仪清澈纯洁的目光。
* * *
是夜,黑云密布,电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雨下了起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后瓢泼大雨倾盆而来。
璟帝长身立于敞开的窗前,手执酒壶独酌,雨雾迷蒙,衬得他高大的身影冷清且孤寂。
他方才做了一个梦,梦中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深谷,伏尸,血流成河。
他挥舞着长刀,敌人鲜血四溅,断手横飞,就在他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时,赫连晔策马领着一队人马赶过来。
他站立于斜阳下,容貌模糊不清,手执弓箭。
然而,这次他的箭头对准的是他,而非敌军将领。
箭势若破竹,蓦然穿透他的肩胛骨,背后的敌人一刀砍向他的后背,他咬牙回身,将敌人一刀割喉后,踉跄跪地,以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抹模糊的身影。不等他开口,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醒来之后,才知是梦。可梦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他此刻的心依旧一阵阵地刺痛。
他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是心中认定阿晔总有一日会背叛他?
“陛下。”
身后传来赫连晔的轻声呼唤。
璟帝转过身去,看着他比过去更加昳丽,也更加成熟的面庞,不禁想起初见他时的情形。
少年单薄瘦削的身体白被一袭粗布衣服裹着,虽伤痕累累,容颜似三月桃花,秀眉似远山青,眼眸宛如月下春湖,潋滟含情。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是可以用柔美脆弱来形容,那样的美让他想占为己有。
璟帝收回对过往的追忆,大步走到床榻前坐下。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陛下,为何还不歇息?”最终赫连晔先开了口。
璟帝并不回答他,反而说了另一件事,“朕知晓,那一掌你若是想躲过去,定能躲过去。可是你却硬生生地挨下了。”他语气幽幽地道,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赫连晔,里面隐藏着一丝痛苦。
赫连夜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璟帝的眼眸里的痛苦愈发明显起来,里面又多了几分恼怒。“你这是默认了么?你为了她向朕施了一出苦肉计,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连命也不要了!”
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了,电光闪过,像是飞下几道银蛇,雷声轰隆隆作响,震耳欲聋,片刻之后又归于宁静,只剩下大雨敲打门窗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
赫连晔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望着不远处灯架上的烛火,许久过后,悠悠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无关情爱,只是她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罢了。”
“是么?朕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当初你的影子。”皇帝冷冷的笑道。
赫连晔缄默。
“阿晔,这段时间以来,朕对你很失望,你变了。”璟帝目光紧攫着他的面庞许久许久,他禁不住想,也许赫连晔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从未看透过他。
他以为赫连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真心,但仔细一想,这或许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紧紧的,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阿晔。你对朕可曾有过一丝真心?”
赫连晔垂眸望着他那只大手,眸中浮起淡淡的厌恶,只是璟帝看不见。
他缓缓的抽回手,抬眸望向他,轻轻地笑说:“陛下,我对你从无二心。”
璟帝恼怒的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冲他吼道:“阿晔,你知晓朕要的不是你的忠心。”
赫连晔只是淡淡地回:“陛下,人太贪心并不是好事。”
“朕是九五之尊,这天底下的任何人,任何物,只要朕想得到,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用一种高傲的,甚至是睥睨的眼神望着赫连晔。
赫连晔淡定自若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般,无奈一笑道:“陛下,你太霸道了。是,只要陛下想要,便可以得到任何人,但人心却不在其中。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吧?”
璟帝恨极了他轻淡的口吻,心中憋着一股强烈的怒火,却又无从发泄。
从很久以前赫连晔就是这般模样,当着他的面,他从不会生气,总是温柔的,平和的。
就算是生气也会只是背着他,他以为他这是在乎他的表现,不愿意让他烦恼。如今细细一想,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在他面前带上了虚伪的假面,他却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真是可笑至极。
璟帝藏在袖子里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随后又缓缓松开,眼眸中厉光一闪而过,唇边却浮起自嘲的笑,“罢了,阿晔,不说这些事了。”他大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水,回到赫连晔身边,“说了那么多,你口渴了吧?”
赫连叶接过水,他并不渴,但还是喝了几口。
皇帝目光略过那只剩一半的水,微微一笑,接过水杯,放回到原处。
“阿晔,你好生歇息吧。朕也该歇了,明日还需早朝。”他语气沉沉道,望向他的目光比往日幽深。言罢又令守在房中的两名宫女退了下去,道是莫要打扰到他休息,随后他也大步走了出去。
* * *
外头雨仍旧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敲打门窗,噼啪噼啪作响,时不时又是几声雷鸣,很吵。室内却有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到赫连晔能注意到身体一丝一毫的变化,冷风夹着雨丝掠进,却吹不散他体内隐隐的燥热。
那股燥热与夏日令人产生的燥热不同,它在腹中汇聚,自下涌去,而后渐渐地蔓延至全身,且越来越燥。
赫连晔蓦然睁开眼睛,眼眸掠过一丝寒意。
这些年来,他替璟帝做过很多肮脏的事情。很多下流的手段,他尽管不会去用,但对此却十分了解。
璟帝在他的水里下了药,一种极其烈的春/药。
如今他还能动弹,思绪还能保持清晰,但要不了一个时辰,他浑身将绵软无力,如初火炉之中燥热难当,神志也会陷入迷乱。
到了那时只要有一个人出现,愿意帮助他,他或许会抛弃尊严,像发/情的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任由他作践。
赫连晔从来没想过璟帝竟会用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他。他是打算彻底与他翻脸了吗?
赫连晔沉着脸从床榻上起身,打开门。
先前在屋内伺候的两名宫女仍守在外头,见他出来,两人神色警惕。
“王爷怎地起来了。外头风大雨大,容易着凉。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其中一宫女道。
赫连晔目光脉脉地望着她们二人,微笑道:“你们二人过来一下,我有话同你们说。”
那两名宫女被他旖旎的神情蛊惑,不由得走上前,“王爷有何事?”
赫连晔脸上仍挂着笑容,那笑容温柔得好像能融化所有无情之物。他抬起他那双修长的、宛如玉石般光滑柔美的手,伸向她们二人。
两名宫女不禁面红耳赤,正觉不妥,突然脖子传来一声剧痛,紧接着两眼一黑,皆都倒地昏迷了过去。
赫连晔撑着从宫女那里夺来的雨伞,走在凄冷无人的宫道之中,身上的衣服几乎被雨淋得湿透。
一道电光闪过,白茫茫的雨色映出赫连晔那张苍白冷漠的脸,轻盈飘逸的步伐,仿佛阴间使者一般,诡艳可怖。
到了有金吾卫把守的宫门前,他面色从容的摘下腰间令牌,只是摘牌的手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着。
赫连晔暗暗调匀呼吸,将令牌伸到看门的金吾卫面前。
金吾卫虽对他冒雨离宫的行为感到迷茫不解,却也不敢阻拦,只因他有皇帝亲赐的令牌,他一向在宫中来去自由,不论白天黑夜。
金吾卫只能放行。
之后的一路,赫连晔依旧畅通无阻。他走的比之前更快,脚步却变得虚浮,偶尔有些摇晃,但他的身形依旧给人一种挺拔如松的感觉。
终于,他来到了自己的马车前。
弄影枕在车厢坐榻上正打着盹儿,忽听外头有异样的响动,她警惕地睁开双眼,掀开窗帷往外看去,看见赫连晔撑着伞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这边而来,心头一惊,忙掀开车帷,迎了出去。
“王爷,发生了什么事?”弄影在这里守了一整天,赫连晔迟迟不出来,她心中很担忧,但又找不到人打听。
赫连晔身若无骨倚靠着车辕,垂着眸,脸落在阴影处。弄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回去再说。”他说话有些气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弄影也不敢问,忙搀扶着他上了马车。尽管他身上已经湿透,但触碰他时,仍能仍能够感受他的体温异于常人。她目光掠过赫连晔的面庞,上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王爷,您在高烧。”
“闭嘴,快走!”赫连晔低沉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以及隐隐的暴躁。
弄影面色一僵,当即不敢再多言,忙驾着马车,往王府的方向赶去。
深夜的大街上已无行人,赫连晔的马车疾驰于大雨之中,顷刻间没于黑暗,仿佛通往幽冥的灵舆,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紧接着被震耳的雷鸣声吞没。
***
慧娘被一声巨雷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四周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电光闪动,屋内亮堂了些许,慧娘发现自己躺在温暖舒服的床上,而非那阴冷潮湿的柴房之中,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她梦见了与赫连晔初相识的那个夜晚,但梦里与现实有些不同,他气息奄奄地躺在草丛里,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怜,她将他拖到柴房之中,想为他止血,可是不知为何,他腹部的伤口一直不停的流着血,无论她怎么包扎,那血还是不断地从布条渗出,很快地就流了一地。
赫连晔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地流失,脸惨白得如同死人,慧娘不停地叫唤着他的名字,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慧娘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外头响起一声巨雷,她就被吓醒了。
慧娘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那里隐隐传来窒闷疼痛的感觉。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慧娘呆呆地坐了许久,直到那股难受的感觉消失后,她才躺下,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内心莫名地感到不安。
翻来覆去,越睡越清醒,慧娘叹气,索性披衣而起,拿起放在墙角处的雨伞,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大雨停了,只剩下了毛毛细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微微有点儿凉,却不冷。
慧娘望向院中不远处黑漆漆的小门,犹豫片刻之后,返回屋中取了一盏纱灯,随后撑着雨伞,向那小门走去。
打开门,循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道路泥泞,杂草丛生,到处都是雨水,慧娘走在其中,不到片刻裙子的下摆便湿透了,还沾了很多泥,她想原路返回,可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什么牵引着她不断地向前走去。
夜色中,那棵熟悉的桂花树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那里,旁边的草丛湿漉漉的,仍滴着雨珠。
当初赫连晔便是躺在那里被她发现,然后她费力地把他搬去了前面远处的一个柴房当中。
慧娘怔怔地望着赫连晔曾经躺过的地方。她怎么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这里……或许她还没有从梦中彻底地清醒过来。
梦里发生的事并非事实,赫连晔人好端端的在皇宫里头,一点事情也没有。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随后又笑自己的莫名奇妙,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欲回去,忽然发现靠墙一边,并未被雨水打湿的廊道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往前看去,那沾着雨水的一串脚印很长,直至地通往柴房那个方向。
慧娘心头一紧,不禁循着那脚步走去,直至柴房门口停下。
屋门紧掩着。慧娘收起雨伞放到一旁,抬起手迟疑片刻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见,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从里面传出来,慧娘心头狂跳了下,担心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动物栖息在里面,黑暗加剧了人心中的恐惧,她不敢进去,只是把纱灯伸进里边照了照,感觉有一条影子在那里。
她定神一看,看到的却不是什么野兽,而是赫连晔。他躺在柴草堆里,几乎蜷缩在一团。
“王爷!”慧娘惊呼着冲进屋里。
将纱灯放在一旁,慧娘又呼唤了他好几声,赫连晔都不曾有所回应。
他面庞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又冷又热。
他怎么会从宫里跑回来了这里?慧娘脸上布满了担忧,想了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赫连晔虽有些神志不清,但依旧留有些许警觉,在慧娘伸手向他的面颊时,迅速擒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其压在身下,并将她的手禁锢在他头顶上。
“何人!”赫连晔迷蒙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凌厉慑人。
慧娘吓了一大跳,有些无措的望着他,“是是我,王爷,我是慧娘。”
赫连叶闻言一怔,定了定神,看清她的容貌,手上的力道不由卸去几分。
赫连晔此时正跨坐在她身上,令慧娘有些不自在。不小心瞟了眼底下两人几乎紧密贴合在一起的地方,她一慌,忙错开目光,脸浮起窘迫神色,“王……王爷可否先起来?”
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气息仿佛传染给了慧娘,她渐渐地也觉得燥。热起来,别扭地动了一下身子,便看到赫连晔目光忽然一沉。
但很快他就移开了盯着她面庞的目光,钳制她手腕的手松开,可他整个人依旧压在她身上。
他身子再单薄,毕竟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慧娘被压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想推,却又不大敢用力推他,她忍不住又小声说了句:“王爷,你压得我有点儿疼。”
“把我推开。”
赫连晔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慧娘耳畔响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他的唇离她的耳朵很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周,酥酥痒痒的,耳根控制不住地也热了起来,她晃了会儿神,才想到他方才的那句话。
他叫她推开他。
是病得没有力气了吗?可他刚才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几乎快折断了她的手腕。
“你耳聋了吗?”
赫连晔的声音再次在慧娘耳畔响起,只不过这次夹杂了不耐烦与怒火。
慧娘面色一僵,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推开,坐了起来,有些担忧道:“王爷,你生病了么?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送你回房间歇息吧。”
赫连晔倒在柴草上,看着毫无气力,披散的乌黑长发委于如雪一般的白衣上,让他看起来更苍白羸弱,可当慧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腰带之下的地方时,眼神蓦然一滞,而后忙移开双眸,面上隐隐泛着尴尬神色。
赫连晔留意到她的目光,泛红的双眸浮起耻辱神色,他艰难地翻身背对慧娘,冷斥道:“你出去,无需管我。”
慧娘怔怔地望着他颤抖的肩背,“王爷”她低喃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慧娘不想惹他生气,想听从他的命令离开这个地方,可又有些担忧。
他现在的模样真的很不对劲,他并不像是对她产生了那种想法,而是控制不住地有了那样的反应。
慧娘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出身乡野,眼界窄,见识浅薄,她知道有春/药这种东西,但也只是听过而已,她从未见过,所以她此刻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去。
慧娘想到的是刚刚做的那个梦,内心的不安加重,也很惶恐。
柳三郎说过他心脉受损。难道是旧疾又复发了?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王爷,那我去找弄影过来吧。”
“不准去!”赫连晔蓦然转身,冲慧娘怒道,“让我一个人在此待着,不要叫任何人过来,你也给我出去。”
慧娘见他双眸赤红,下唇唇瓣应该是被他自己咬破了,流了血。他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暴躁迷乱的情绪里,没了往日的从容自若,有些神志不清了。
慧娘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揪着,有些难受,她不想看到赫连晔这个样子,眼泪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她抽泣着说:“王爷,你病了,你需要治病。我要去找弄影,让他请柳大夫过来给你治病。”
他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不死,可能也会疯。只有病入膏肓的人才会说出不要人管他这种胡话。
赫连晔的忍耐几乎达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若不是脑子里仍留有一丝理智,他或许早就不顾一切地将慧娘按倒,为所欲为。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她的面庞,但是他知道她在哭,眼泪几乎布满了整张脸,她一边哭,一边不停的吸鼻子,还说这一些令人忍不住要发笑的话。她以为他是病了,这并不奇怪,他所处的环境让她根本见识不到那些肮脏下流的手段,他已经无力去阻止她做一些傻事。
“你真的很想帮我么?”赫连晔低声问,望着她的目光渐渐灼热,像是有一簇火在腾腾地燃烧着。
慧娘连忙点了点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眼里晃出几颗豆大的泪珠,她一边抹泪一边问:“我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赫连晔动了动指尖,发现抬不起手,“你过来。”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幽夜之中响起,像是要勾去人的灵魂。
慧娘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赫连晔张了张嘴,好像说了句什么话,慧娘听不清楚,赶忙又往前凑了凑。
赫连晔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说话。这次她听清楚了他的话,眼睛渐渐瞪大,眼泪不觉收了回去,不敢置信地抬眸瞟了赫连晔一眼。
他神色严肃中透着一丝迷。乱,根本不是在说笑。
他都病成这样了,这么还想着做那档子事?慧娘红着脸认真道:“王爷,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大夫。”
赫连晔看到她脸上担忧又不解的神情,无奈地与她说了实情,“我中的是春。药。”
慧娘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啊”地一声,“春……春。药?”她有些慌乱无措,脑子空白了一瞬后,心中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头疼,“要不我叫凤仪,凤仪小姐过来吧?”
慧娘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凤仪小姐还未出阁,怎么能够做这种事?而且王爷也很尊重她,也不会舍得叫她来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她真是糊涂了,“要不我把姜桃姑娘或者锦瑟姑娘叫过来?”
慧娘不想对不起凤仪。
她的犹豫与抗拒,令赫连晔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慧娘推倒在地,自己也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瘫倒在柴草上,气喘吁吁。见慧娘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好像在望着一极其陌生的人。
赫连晔心生难堪,艰难地抬起衣袖,遮住脸面,不愿意让慧娘看到自己的狼狈。
慧娘看到他的动作,突然间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所以才会躲在这里,而她还要去找别人过来看他,怪不得他如此生气。
她真是笨。慧娘有些惭愧,明明白日她还和柳三郎说过只要赫连晔有需要,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他,可她这会儿却犹豫不决,只想着这么做会对不起凤仪小姐。
若她只是为了帮他,凤仪小姐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王爷……我,我可能做的不是很好。”
慧娘难为情道,她并不是谦虚,她与李元良在一起时,曾被他嘲笑过像一条死鱼,让他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致。
她怕自己做不好,赫连晔会嫌弃自己,所以提前让他做好准备,到时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慧娘偷偷看了赫连晔一眼,他的脸隐藏在袖子里,看不清楚神情,鼓起勇气,伸手去触碰他的腰带。
他的腰带做工很精美,配饰很多,慧娘摸索了片刻,还是没能解开,有可能也是她太紧张的缘故,她的手心都冒了一层汗。
她尴尬地望向赫连晔,想让他自己解,可又害怕他生气。赫连晔大概不愿意看她,一直用袖子遮着脸。
慧娘心里突然浮起一股自卑的情绪,她的身子并不美,肌肤并不光滑,身上还有很多伤疤,她的手上还长着茧子,她不应该用这样的手去触碰他的,见赫连晔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知道再拖延不得,仓促慌乱之间,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掀开那被雨水打湿的袍摆,伸头钻了进去。
赫连晔错愕地垂眸看下去,意识到慧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混乱的脑子顿时清明几分,不禁又羞又恼,想伸手阻止却毫无气力,“你……你……”
赫连晔闷哼一声,那即将到嘴边骂人的狠话,仿佛被慧娘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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