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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装了》青春校园小说_慢斯

    第21章


    金台夕今天相继目睹周牧野做饭、周牧野洗碗和周牧野拖地, 内心受到很大震撼,亟需刷半小时短视频平复一下心情,于是匆匆告辞。


    周牧野却上前一步, 稳住门框:“你大半夜敲男人的门,就为了叮嘱我洗衣做饭?”


    他离得很近, 愈创木气味染了湿气, 像雨后的森林。


    金台夕这才想起来的目的, 却有些犹豫。


    自己淋过雨, 倒也不必让别人都淋一遍……


    但他虚伪小气又讨厌,自己乐见他被群嘲……


    可是眼下他只是个没有工作的厨房工, 落井下石还得费力搬石头……


    她不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人, 主意转了又转, 纠结全写在脸上。


    周牧野失去了耐心, 主动说道:“刚才麦浓给你打电话……”


    他总是这样,疑问句从不用疑问的语气,好像别人就应该事无巨细向他汇报。


    金台夕故意不搭茬,抱臂看着他, 等他诚恳地朝自己发问。


    周牧野仿佛看穿她的意图,话锋一转:“你知道她怎么知道你电话的吗?”


    他确实问了,但态度倨傲, 语气挑衅。


    金台夕攥紧拳,强忍住自己想打他的冲动,因为这事儿她真的挺好奇。除了程雨霁和公安局,麦浓还能从谁那得到自己的消息?


    周牧野压着唇角的笑意:“你告诉我同学会的时间地点, 我就告诉你。”


    “难道你想去?”


    金台夕惊讶得连拳头都松开了, 手指在太阳穴转了几圈, 表示对他精神状态的担忧。


    周牧野点点头。


    金台夕:“你去那地方干嘛?”


    周牧野:“你不想让我去?”


    金台夕:“你爱去不去, 关我什么事?”


    周牧野:“你去吗?”


    金台夕:“我想去就去,关你什么事?”


    周牧野:“咱俩能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


    金台夕遇上周牧野,就从没有心平气和过。


    周牧野要为此付80%以上的责任,毕竟炮仗爆炸,不能怪炮仗,要怪打火机。


    “定义一下‘心平气和’。”


    “就像现在这样,用陈述句而不是反问句交谈。”


    金台夕甜甜一笑,密匝匝的睫毛弯成月牙的形状:“这个容易。周六上午十点,白马庄园,您自便。”


    既然有人上赶着自取其辱,就怪不了别人了。


    周牧野亦姿态优雅,从口袋找出掏出一张小卡片,递到金台夕面前。


    她略微扫了一眼,上面是一个穿亮紫色短裙的妙龄少女,白花花的大长腿占了大半张版图。


    她一脸嫌弃:“周少,这里是正经居民楼,你就这么欲求不满?”


    她跟他“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话,已经到极限了。


    “你再仔细看看呢,麦浓就是靠这个找到你的。”


    卡片上的人穿着公主裙,笑容僵硬,姿势更僵硬——正是李淑霞拉她去拍的那组时尚相亲照——当中最丑的一张。


    她觉得眼前一黑,头晕目眩。


    周牧野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再翻过来看看?”


    她浑浑噩噩把卡片翻了个个儿。


    “金台夕”


    “22岁,身高169,体重100斤”


    “性格开朗,心地善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大学本科学历,京城核心功能区户口,年收入100万以上”


    金台夕抬头,清清楚楚看见周牧野脸上的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门把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302的门。


    **


    李淑霞今天心情非常好,因为她刚刚给宝贝女儿安排好了一场相亲。


    她哼着歌,裹上买包配售的花丝巾,在菜园里给小茄子浇水。


    洒水壶里的水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闪闪发亮像水晶桥,可是这美妙的桥梁忽然被人拦腰折断——一只突兀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壶嘴。


    “小夕,你怎么来了?今儿起得真早。”


    金台夕的怨念充斥了整个菜园:“我不是起得早,我是压根没睡着。”


    李淑霞赶紧放下水壶,捧住宝贝女儿的脸:“怎么了这么想不开,还是又通宵打游戏了?”


    金台夕从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怼到亲妈面前:“你跟我爸真是两口子,都爱发小广告,一个卖房子,一个卖女儿。”


    李淑霞近来已有了老花的迹象,后退了一步才看清,立刻眉开眼笑:“厉害吧?你隔壁那房子就是靠小广告高价租出去的。这照片我挑了半天呢,你拍照时一直臊眉耷眼,就这张还有点笑模样。”


    金台夕反手又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卡片:“你看看这张好不好看?”


    这张卡片没有上一张材质好,但胜在风景好,卡上美人儿也穿着亮片裙,身材前凸后翘,笑意盈盈,热情好客。


    “真好看,这是谁家的姑娘?表情多喜庆。”


    “好看吧?我从快捷酒店门口捡的。”


    李淑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真、真的?”


    “你不信派我爸去钟点房门口蹲一蹲,一会儿就能收一大把,笑得一个比一个喜庆。”


    李淑霞不安地搓了搓手:“这……那个行业审美提高挺快啊。”


    金台夕咬着牙提醒:“有没有可能,是您的审美没跟上?”


    这事儿李淑霞打死也不能认:“当然不可能!柜姐都说我品味好,能欣赏高级孤品设计。”


    金台夕再也不能让她沉浸在谎言的世界:“柜姐为了清仓,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给你名词解释一下,孤品就是过季了还卖不出去的意思。”


    李淑霞受到极大的冲击,站在小茄子中间脸色发紫,什么也说不上来。


    金台夕不忍心再怼,叹了口气:“说吧,你总共给多少人送了这张卡?”


    其实她知道,这话问了也是白问,消息已送达就撤不回来了,都能流通到麦浓手里,可见这范围有多广。


    谁知李淑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给了一个人。”


    金台夕一愣,随即攥了拳。周牧野可真知道怎么恶心自己。


    怪不得他知道麦浓如何找到她——他引的路,如何不晓得?


    她心烦意乱地挥挥手:“算了,这事儿不怪你。你还有多少存货,都拿来给我。”


    李淑霞双手一摊:“没了,我首印100张,都给她了。”


    经过一整晚的辗转反侧,她已经把被羞耻心激发的怒气压在了胃底下,这会儿又升起来戳到了肺管子。


    “你给了他一百张?你图啥?”


    李淑霞也被她的态度惹急了:“我图啥?我还不是为了你!毕竟她认识的人多,能帮你推介一下,你也能找个好人家。”


    金台夕也急了:“我又不是促销品,有什么好推介的?你被人灌迷魂汤灌傻了吧,连家里人都不搭理他了,你还觉得他人脉广?我话撂在这儿,你安排的那些相亲,我从今天开始一次也不会再去!”


    李淑霞双手掐腰,鼓足了一口真气:“你要是争点气,我这么大年纪何必对一个小年轻低声下气?她成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但是爱交际啊,要不是因为你和你爸都懒散没志气,我用得着讨好她?”


    金台夕扶额:“妈,你被他骗了,他对你彬彬有礼那都是装的,他才不是交游广阔的交际花,其实目中无人,冷漠得要命。”


    李淑霞越说越委屈,抹了两滴泪:“我和你爸拼了命把你送进求是中学,就是为了你别像我俩一样被人看不起。结果你不和同学搞好关系就算了,还跟人闹得鸡飞狗跳,差点儿被退学。现在又天天在你那小黑屋里猫着,你就不为未来打算打算?”


    金台夕当然知道父母为了把她送进求是中学付出了多少。拆迁款捂着十年不敢花,为她上下打点连眼睛都不眨,这也就罢了,两口子都是好面儿的人,但为了她求人请托一点儿也不含糊。


    金满富当了一辈子服务乘客的司机,但真正点头哈腰,也就求人帮她办入学那一次。


    李淑霞以前是出纳,往高柜上一坐,多大的经理来报销都得对她好脸色。可为了不让女儿退学,她在校长办公室里赔着笑脸,对麦夫人把好话说遍。


    正因为这样,她高中三年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从来没对父母抱怨过。


    可她今天忍不住了。


    “妈,你为我的未来打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要?”


    “你让我误以为咱家倾家荡产供我上私立学校,有没有想过我身上的压力?”


    “我在学校里没有得到你希望我得到的人脉关系,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有钱人能玩到一起,不是因为他们是同学,而是因为他们从祖上就是一类人?”


    第22章


    这是金台夕压在心里几年的控诉, 今天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可心里并没有觉得畅快。


    反而看着母亲的神色,她有些后悔。


    当时忍住没说的话,现在又说出来算什么?


    李淑霞目瞪口呆, 连眼泪都吓了回去。


    “原来你、你是这样想的?”


    “算了,总之, 我不会再去相亲了。”


    金台夕背过身, 光洁的小茄子身上映出她有些扭曲的表情, 她用力不让眼泪涌出来, 力气却不得要领,全使到了下颌上, 冷白的脖颈上绷出几条青筋。


    李淑霞扳过她的身子, 不依不饶:“我养了你二十多年, 你竟然是这样想我的?你祖上八辈子都是贫农小市民, 但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没做过一件丢人的事儿!”


    金台夕一时语塞,愈发后悔。


    她很少后悔什么事,活到现在总共两件, 一是认识了周牧野,二是因为对周牧野气急上头对李淑霞说了刚才那番话。


    做人最忌讳的,就是冲动, 和掰扯陈年旧事,今天让她全占了。


    如今骑虎难下,不知该把这场架吵深吵实,还是想办法糊弄过去。


    她正为难, 忽然天降救星——金师傅捧着俩小茶杯踱过来, 给媳妇儿和闺女一人塞了一个:“今天怪热的, 来杯茉莉花降降火。”


    台阶这种东西, 一旦出现就要赶紧往下爬。


    金台夕接过来一饮而尽,烫得龇牙咧嘴:“且不说茉莉花能不能降火,喝开水肯定降不了火。”


    金满富呵呵一笑,没有一点歉意:“我这不是着急过来消火嘛,手里抓着什么是什么,你嫌茶烫,我还没嫌你惹的火烫呢。”


    然后搓着手转向李淑霞:“她说烫,我给你吹吹?”


    李淑霞跺脚:“你问她刚才跟我说了些什么?”


    金满富一笑:“我又不聋,都是实话嘛。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给她送西天去进修,回来也不会念经。”


    金台夕在爹地面前挥了挥手:“您好?您看见我在现场了吗?”


    金满富格开她的手:“我装看不见你,就说明你不该在现场,有眼色的早就溜了。明知以一敌二,还不撤退,你傻呀?”


    金台夕没等他说完,就后退三步,撤了。


    李淑霞气得把茶杯塞回金满富手里:“你就向着她吧!要不是你惯着,她能这么不争气吗?”


    金满富摸了摸圆脑袋:“嗨,她不争气不是因为我惯的,是因为我亲生的。话说回来,你赶紧问那个什么赵太太把小卡片收回来吧,别丢人现眼。”


    这事儿李淑霞理亏,虽然心里仍不熨帖,也只能别别扭扭回了句:“还用你教我?!”


    金满富接着劝:“你跟她置什么气,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对咱俩吹胡子瞪眼,早晚有人收拾她。”


    李淑霞长叹一声:“可这人在哪儿呢?她成天憋在家里不出门,现在连相亲都不肯去了,上哪认识青年才俊去?”


    金满富神秘一笑:“所谓上门女婿,就是她在家中坐,人家上赶着住她对门。”


    李淑霞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随即又暗下去:“不可能,小周对她没意思,我上回已经试探过了。”


    金满富掰了根脆生生的小黄瓜,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咬,要多新鲜有多新鲜。


    “那小子鬼心眼儿多着呢,你这么坦荡的人,试探不出他来。”


    “难道你行?”


    “我上回给小夕送吃的,她没在家,就把东西先放在他的冰箱里,让他帮忙转交。你猜我在他家看见了什么?”


    李淑霞一脸着急,抢过他手里的黄瓜:“别吃了!赶紧说!”


    金满富嘿嘿一笑,低声在媳妇儿耳边说了什么,她脸上立刻由阴转晴,悠哉吃起了黄瓜。


    金台夕一大早从内城赶到郊野,本是理直气壮来讨公道的,最后却讨了个大没趣回去。


    这事儿不怨母后大人,她什么脾气秉性,自己最清楚不过,要怪就怪自己,憋了这些年的哀怨,非得这会子发出来。


    不,不对!


    这事儿得怨周牧野。


    要不是他把自己的小卡片给麦浓,自己也不会气到颠三倒四,来一个要不到公道的地方要公道——家里。


    她攒了一肚子火,坐在出租车上左拧右拧,想着回去怎么收拾这个不老实的房客,连手机都静不下心来看。


    待回到楼门口,她却被另一桩事吸引了目光——自家筒子楼搭上了脚手架,正在装外挂电梯。


    她目瞪口呆,拉住看门的赵大爷:“一楼的李大爷怎么想开了?他还好吧?”


    老旧小区改造大潮来临,装电梯的补偿费水涨船高,可一楼的李大爷却嫌一百万太少,怎么也不肯同意装电梯,所以整个小区只有三号楼还是个纯人力攀登楼。


    大家骂骂咧咧了两年多,碰见老李头就问候一句他天上的大爷,后来也就习惯了。


    今天冷不丁看见外挂电梯动工,反而有点儿不敢相信。


    “他想开了?”


    赵大爷摆摆手:“那倔老头,怎么可能自己想的开?他是被人整治了。”


    金台夕来了兴趣:“他油盐不进,谁能整治他呀?”


    赵大爷偷笑:“你是没见他,这会儿还在家里抹眼泪呢,逢人便说自己亏了两百多万。”


    “什么意思?”


    “听说有人拿着三百万现金上他家,在他面前摆了份协议,补偿费足足有三百万。老李头哪见过这么多现金,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拿架子,东拉西扯不肯签字。谁知道一分钟过去,那人当场把协议撕了个粉碎,换了一份280万的。”


    金台夕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李大爷签了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又一分钟过去了,补偿款变成了260万。”


    “他赶紧进屋跟老伴儿商量,俩人说了三分钟,出来就只剩200万了。他这才回过味来,这是在逼他签字呢,立刻使出老三招,一哭二闹三用头撞人,说自己300万全要。谁知道对方压根不理他,就顾着撕纸玩,一分钟正好撕完一份合同。”


    听到这儿金台夕明白了,开始掰着指头算,一分钟二十万,那二百多万就是……


    “这么点儿事儿他犹豫了十来分钟?!”


    “十一分钟,老李头打小就磨叽。”


    “所以他只拿了八十万?比之前大伙儿答应给他的一百万还少呢。”


    看门大爷老赵两手一背,高深莫测道:“人呐,就是得真真切切失去了,才知道心疼。前两百万他没得到过,自然没那么着紧,可后面一百万是他几乎揣兜里的,拿走一万比割肉还疼。”


    金台夕点头表示同意:“没想到他扛了好几年,最后连一百万都没拿到。这个劝他的人是几号楼的?是个人才。”


    赵大爷嘿嘿一笑:“你傻了不是?除了你这栋楼的,谁还关心楼上装不装电梯。”


    金台夕一想,这楼六层十八户,家家户户她都认识,每个人都在老李头门口破口大骂过,没见谁有这种手段。


    “几楼的?”她问。


    “你都不认识,我哪里知道?老李说是个年轻人,长得文绉绉怪好看的,谁知道做事这么狠。”


    金台夕恍然大悟:“文绉绉的?那我知道了,肯定是物业请来的律师。”


    人逢吃瓜精神爽,她憋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的怒气也平息了大半——正好令她精神抖擞、头脑清醒,不至于被情绪带乱节奏,影响她吵架的发挥。


    她雄赳赳气昂昂,穿过了脚手架,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家也没回,径直来到302门口。


    敲门声两长一短,这是礼貌。


    门一开就破口大骂,这是对方活该。


    “周牧野,你太卑鄙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你损人不利己,就是纯粹的坏!一面假惺惺地在我面前扮可怜,转身就捅我一刀,您可真能耐。可是你想错了,麦浓还有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一点也不在意。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趁早收拾东西滚蛋!”


    说完一长串,她喘了口气。


    周牧野瞅准时机,准备开口。


    金台夕眼疾手快,在他面前摆了个×:“还没轮到你说话呢!又想拿合同条款噎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房东就是可以让你扫地出门,没房就得颠沛流离,千金难买我高兴,我还差你那点儿违约金?”


    这段比上段语速还快,她又喘了一大口气。


    周牧野欲言又止,小心试探:“现在轮到我说了吗?”


    金台夕冷哼:“没有,永远轮不到,你这种人还不配跟我说话!”


    她说得严肃,周牧野却似乎没当回事儿,当着她的面掏出手机,跟别人聊了起来。


    金台夕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绝情的背影。


    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骂骂咧咧拿出来一瞧,是周牧野。


    【房东,今晚想吃什么?】


    她回过身,周牧野朝她摇了摇手机。


    “吃你个头!”


    她反手拉黑了这个不要脸的房客,哐当进了门。


    第23章


    周牧野看着301写满拒绝和怒气的房门, 若有所思。


    他身后钻出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锅铲,正是区彻明:“你怎么惹人家了?发这么大火。”


    周牧野关上房门, 一脸淡定:“估计是误会了。”


    “误会你什么?”


    “背后捅刀,让她被最讨厌的人笑话。”


    区彻明自诩最懂女人心, 挥了挥锅铲:“那你还还不赶紧解释?解释不清楚, 她最讨厌的人就变成你了!”


    周牧野忽然笑了:“我可能本来就是。面熟了吗?”


    区彻明好好一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浪荡公子哥儿, 大早上的被人叫到小破回迁房里切磋厨艺, 本就一肚子困惑不解。这会儿上赶着抓住女人胃的周牧野竟然只关心自己炉子上的锅,却对头顶这么大一口黑锅不咸不淡, 让他分外着急上火。


    “人小姑娘都气成这样了, 你不去哄哄?你住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牧野掀开锅盖, 热气腾得窜上来, 掩住他的表情:“她不太好哄。”


    当年也有一次,不知怎么惹火了她。


    其实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毕竟是自己惹毛她的。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只有炸毛的时候, 才肯跟自己说几句话。


    当时是自习课,他正趴在课桌上假寐。


    他在家里总是很警醒,反而在教室里能放松下来。但自习课他是睡不着的, 太安静了,远不如数学老师慷慨激昂的讲解、英语外教夸张的聒噪和语文老师的絮叨适合睡觉。


    隔着一条过道,就是金台夕。她正拧着眉头写数学作业,一条辅助线画了又擦, 来来回回好几遍都找不到要领, 试卷都快被她擦破了。


    周牧野听着橡皮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 开始假设——


    若是告诉她第一条辅助线画的就是对的, 她会不会爆炸?


    想到这儿,他唇边勾起一个笑,用校服衣袖掩着,没有声息也没有迹象。


    他还没付诸行动指点江山,金台夕就自己急了。


    橡皮重重地在桌上一磕,蹦了两蹦坠落地面,骨碌碌滚到了周牧野脚下。


    女孩的呼吸停了一瞬,长发扫过桌面,手远远地伸了过来。


    过道宽六十厘米,她侧着身,一点点够过去,身体和地面组成岌岌可危的三角形,随时要歪倒。


    发丝的香味和校服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可以一把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


    好像是该醒了。


    周牧野随手抓起一本课本,挡住了她不断靠近的手指。


    金台夕动作一顿,然后用手背打了他的课本一下。


    震动顺着胳膊传到心口,正和周牧野睫毛上的轻颤同频,共振,波纹一直散到嘴角。


    他没有睁眼,否则眼睛里的笑意将无处遁形。


    书本轻轻一扫,橡皮哪里来哪里去,金台夕岌岌可危的动作也及时刹住了车。


    她摆正身子,深吸一口气,把他扫过来的橡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自己的课桌猛地往外一拉,滋啦一声,两人之间的缝隙登时多了二十厘米。


    好像,真的惹着了。


    哄人大概是周牧野最不擅长的事。因为他不需要这项技能——他不想讨好的人,总是追着赶着向他示好,而他想讨好的人,永远对他冷若冰霜。


    但惹急了,总要有所表示。她生气扔了自己的橡皮,自己总该还她一块,这是人之常情。


    周牧野上了天文楼。


    这里有贵重仪器,还陈列着陨石和贵金属,闲杂人等皆不得入内,除了金台夕再无别人聒噪。


    他能出入这里,是因为他父亲给学校捐了大笔款项,校园里没人敢拦他。


    而金台夕能来,靠的全是个人魅力,所有的看门大爷都对她言听计从,天文楼的也不例外。


    果然金台夕在这儿,站在天文楼天台上,背靠巨大的白色球形建筑骂骂咧咧,踢着栏杆,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去他的周牧野!老子受够了!”


    周牧野摸了摸鼻尖,心底突然生出一点罕见的迟疑。


    那种迟疑是,想靠近又不敢,想离开又不愿。


    眼前的猫咪就像放在吊灯上的那只打火机,拿到它,点燃它,就能得到刹那光亮,还有无穷无尽患得患失的忐忑。


    猫咪都是警醒的。他的迟疑还未消散,金台夕就转过了身,对他怒目而视。


    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迟疑瞬间变成了狼狈。


    他不肯让人看出来,又摸了摸鼻尖。


    金台夕昂首挺胸,伸出食指在地上画了一条虚无的线:“我先来的,你不要过界!”


    他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在那条不存在的线外停下,伸出手去,虚虚握着拳:“给你这个。”


    每次父亲周邑惹母亲黎曼不高兴,总要给她送礼物。虽然并没什么作用,但已经是他唯一可以参照的哄人样本。


    金台夕很警醒:“什么东西?”


    周牧野的手又往前伸了伸:“你看看。”


    金台夕扭过头去:“我不要。”


    “刚才,”周牧野趁她转头,上前一步,踏住了那根“防线”:“我没睡醒。”


    这是他能想到最完满的解释了,虽然听上去不像解释,也完全不是事实。


    但金台夕好像听进去了。


    她转回来,又问了一次:“是什么东西?”


    她看似张牙舞爪,其实心最软,所以总是被欺负。


    现在他就挺想欺负她的,又怕再把人惹急了,所以没有说话,拉过她的手腕,把东西放在了她手心里。


    东西微凉,完全没有染上周牧野手心的温度。


    又或许,他的手和他的心一样,都是冷的。


    金台夕看了一眼,手里躺着一个圆形的小玩意儿,闪着金属光泽。


    若是半年前,她估计要再问一句“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可她来了求是中学,认识了周牧野,增长了不少见识,这玩意儿她可太认识了。


    “周牧野,你骂人是不是?!”


    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周牧野一愣:“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你想骂人就骂人,不必要这样恶心人吧?你给我一块橡皮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扔了自己的吗?”


    金台夕咬牙切齿:“周少是不是忘了,这块也是我自己的!”


    周牧野明白了。可这确实不是那一块。


    他今天已经解释了一次,第二句解释的话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金台夕看他神色茫然,冷笑一声:“忘了就算了,不过你给我了就算我的,我扔我自己的橡皮,谁也管不着!”


    她抬起手,往栏杆外面比划了比划,瞧见有人经过,终于还是收回来,扔在了天台上,然后跑下了楼。


    看门大爷看不下去,拽她到一边,低声劝她别过火,小心周少爷记恨上。


    她抬起头,朝着楼上的周牧野大声喊:“我怕他记恨?是我先记恨他的!”


    **


    金台夕回了屋,气得团团转,总觉得刚才话说得轻了,什么“恩断义绝”“不共戴天”“滚出我家”“永不翻身”“做一辈子穷鬼”,这些好词儿和美好祝福一个也没用上。


    周牧野向来两面三刀,他能做出这种事,金台夕一点也不奇怪。


    但他也向来唯利是图,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他绝不肯费力气。


    这事儿除了恶心自己,对他再没有别的益处。


    也许他登高跌重,只有玩弄自己,才能找到一点过去的优越感。


    金台夕掏出从家里带来的茉莉花茶,泡了满满一壶,坐在了电脑前。


    **


    女将军上阵杀敌,未带婢女随侍,只带了一名男宠。


    朝臣议论纷纷,弹劾本子和雪花一样递到皇帝御案。


    皇帝把一摞奏折扔到她脚下,问她为何执迷不悟,色欲熏心。


    将军莞尔:“食色性也,我向来喜欢长得俊俏的,陛下不是早就知道吗?”


    皇帝城府今非昔比,怒到极点,冕旒也只是微微摇晃,没有失去分寸。将军站在台下,忽然失笑。


    当今帝王曾经在市井与人打架,弄了一身枯草菜叶,毫无斯文可言,这事除了自己怕是再没人知道。


    皇帝命她退下,她转身就走,一出门就笑出了声。


    其实倒不是她放不下那个男宠,而是这位前朝世子太不省心,留在府里怕要后院失火,私联大臣,甚至惑乱朝纲。


    男宠娇嫩,且毫无自觉,行军路上懒懒散散,不是头痛就是腿疼。


    将军不厌其烦,把他绑在马上,一鞭子送他跑出十里地。


    男宠这会儿倒有骨气,明明颠得歪七扭八,愣是没喊叫一声。将军慢悠悠追上,问他怕不怕。


    那人面色惨白,发丝散乱,却牙关紧咬,不肯示弱,更遑论求饶。


    将军哈哈大笑:“知道害怕就好,你再磨叽生事,就不是绑在马背上,而是绑在马尾上了。”


    男宠命贱,最知道趋利避害,自此再没有怨言,老老实实跟着将军日夜兼程,虽不至于鞍前马后服侍,至少知道在军帐里端茶倒水,也算乖觉。


    将军杀敌勇猛,带的队伍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很快就到了决战之夜。她精心布好局,万马千军蓄势待发。


    临行前,她把男宠绑在军营柱上:“等我回来,若你还活着,我放你去漠北,你再不要回来了。”


    男宠拼命挣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金夕!家已不复,难道连国都不让我待吗?”


    金夕冷笑:“山河变色,国姓已改,酸唧唧说什么家国,你当我几十万大军有空跟你过家家?你当朝堂上那些开国功臣你都能摆弄?留一条贱命,比什么都没有强。”


    男宠停止挣扎,冷冷看她:“你想让我活?金将军这话好听,可你把我绑在这儿,随时会被不知哪来的流矢一箭射死,作个冤死鬼。”


    金夕哈哈大笑:“不错,我在用你的命打赌。人在战场上想要活下来,本来就需要运气。”


    她调转马头,手指一动,一根冰冷的匕首插进他耳侧的柱子。


    “都说人面临生死潜力无穷,试试看,说不定流矢来的时候,你能抽出它防身呢?”


    金将军策马飞驰,她上战场的时候,从来只看前方、不看归途,所以从未输过。


    可她这次输了。


    惨败。


    她精心制定的作战计划早就被人得知,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瓮中捉鳖。当敌军唱起楚歌嘲笑,她方知被人算计。


    将士拼了命送她逃出包围,让她替他们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他们嘴里少有的文绉绉的话,却是临终最后一句。


    可是她的青山,为了她的刚愎自用,已经化为了焦土。


    她的命太沉重,背着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仇恨,所以不敢死。


    一连在朔漠盘桓了两个月之久,她终于找到了混进敌营的方法——扮作即将被充为军妓的俘虏。


    敌军小头目肥头大耳,在一群女人中挑挑拣拣。


    “这个女人眼睛又亮又狠,够野,我要她!”


    他指着金夕,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比乱葬岗的尸体还要恶臭。


    她木然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国破家亡、被自己赶进勾栏院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番心情?——恶心,却不得不活下去,才能把他们一个一个踩在脚下,生啖其肉,饮其血。


    两个月来,她第一次想起那个人。


    不知道他的运气够不够好,有没有活下来。


    她这样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


    那个人站在账外,一身华服,腰板笔直,而敌方首领正在朝他点头哈腰,说着恭维的话。


    【作者有话说】


    写金将军写得有点快乐怎么回事?周末愉快!


    第24章


    金鱼金金女士这厢写到, 女主对男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剑拔弩张,正准备把他千刀万剐。


    她手速翻飞, 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抹了把键盘,意犹未尽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男人。


    “区……什么来着?”


    区彻明谦逊一笑:“区彻明, 彩彻区明的彻明。”


    哪怕是相亲当日, 他也不曾这样文绉绉地介绍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


    金台夕心里隐隐约约有猜测, 当日自己明明白白跟李淑霞控诉了他的嘴脸, 谁知李淑霞表面应和,表情却好像很惋惜似的。


    可区彻明的回答却出乎意料:“我在老板家好像听见你的声音, 过来打声招呼。”


    这和金台夕想的不一样, 不由得一愣:“你来讨债的?”


    区彻明连连摆手:“我来送菜的。”


    “啥玩意儿?”


    “老板说他做饭少一味红心萝卜, 一大早让我送过来。”


    金台夕的表情好像再看一个傻子:“你是不是被他KFC傻了?他破产, 欠薪,四处借钱,你不仅尊称他一声老板,还乐颠颠地来给他送菜?”


    区彻明扶额, 周牧野猜的没错,她这语气,完全是在描述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其实他只是嘴坏, 人挺好的。你俩以前是高中同学,现在又是邻居,真是有缘分。”


    金台夕知道此人无可救药了,他对自己的“老板”是什么人一无所知。


    周牧野单纯是人坏, 其实嘴并不坏。正相反, 他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只要有利可图,他就是世界上最春风和煦的人。


    而他之所以对自己刻薄,是因为她早就看穿了他的本质,再没有装样的必要。


    金台夕对门外人敷衍一笑:“你开心就好,做人最重要就是开心。”


    然后作势关门。


    “哎等等!”区彻明扒住门缝:“我趁他做菜溜出来的,就问你一句话,能不能帮我约一下程小姐?”


    金台夕只认识一位姓程的大小姐,就是程雨霁。


    她用力合门:“不可能!”


    区彻明伸进一只脚挡住门沿:“别呀,举手之劳,咱俩好歹是相过亲的交情,你就帮我这一回,我日后涌泉相报。”


    金台夕夹住那只脚,冷笑:“你不如把脑袋伸进来挤一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我看不上的男人介绍给我朋友?”


    “我跟你只是磁场不和,但我跟她是天生一对。‘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我俩是从初唐开始的缘分。”


    “你父母和她父母都读过初中,这事儿很了不起吗?她又不喜欢你,别挣扎了。”


    区彻明手上使劲儿,这回真的把脑袋伸了进来:“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我?她跟你提过我?”


    金台夕向后趔趄两步,十分恼火:“还用她说吗?你有她的名片,却约不到她,要辗转来找我这个不欢而散的相亲对象帮忙,可见她不愿意搭理你。”


    区彻明仍不死心:“她只是缺少一个深入了解我的机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帮我一把,万一能行呢?”


    金台夕不以为然:“你不行,你看人眼光偏差太大,说明你缺乏基本的判断力。”


    区彻明自诩阅人无数,今日被说不会看人,十分不服气。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金台夕一番,眼睛微眯:“你写小说,我说的对不对?”


    金台夕一惊,又退了两步。


    区彻明胸有成竹,哗啦推开门,笑道:“我看人向来准,尤其是看女人。你思维有逻辑,肤色很少晒太阳,跟我时候几句话已经摸了两次颈椎,肯定是文字工作者。而你为人如此不着调,应该不是写新闻稿或评论的,而是写小说的。”


    金台夕一把把他拉进门:“这事儿周牧野知不知道?”


    区彻明狡黠一笑:“你想不想他知道?”


    金台夕板了脸:“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要揣测上意。”


    “是是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只要你让我见一次程雨霁,我能保证他不会从我这儿知道。”


    金台夕纠结了足足三秒钟,在脸面和义气之间反复横跳。


    “算了,你去告诉他吧,我不怕他知道。”


    她被人知道的丢人事海了去了,不怕多这一桩。


    区彻明一脸苦大仇深:“我在你心里,就有这么差劲?连见她一面都不配?”


    金台夕比他还难受:“你当我想?可是配不配的,我说了又不算。”


    区彻明认命地点点头:“我现在懂了,你这人是不太好搞。”


    金台夕指了指大门:“既然你懂了,就请自便吧。”


    区彻明见她心意已决,没有再逗留的必要,便乖乖离开。谁知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俱是一愣。


    区彻明赶紧退了回来,往金台夕屋里面扎:“完了,肯定是老板!你就说我没来过!”


    金台夕一把抓住他:“那是我卧室!他到底手里有你什么把柄,你怕他怕成这个样子?”


    “你救我一命吧姐,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他身上!”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现在是法制社会,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区彻明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吧,野哥的公司我占了股的。他虽然现在一时落魄,但手里有核心代码,只要能拿到融资,翻身是分分钟的事儿。我下辈子荣华富贵,都在他身上了。”


    金台夕十分意外,区彻明一直跟着周牧野,竟然是这个原因。


    想来也是,他好歹是地产小开,寻常拖欠几年工资,不至于这么要死要活。


    但她还有些怀疑:“他的代码,真有那么厉害吗?”


    区彻明连连点头:“厉害啊,当然厉害。华尔街那些投资人那么精明,成天排着队给他投资,你说他厉不厉害?”


    金台夕忽然想起周牧野装过的关于两千万美金的B。


    于是打听道:“我听说曾经有投资人给他的公司估值两千万美金,不是真的吧?”


    区彻明笑笑:“当然是假的。”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呢?”金台夕松了口气。


    “这事儿是我亲自去谈的,那个投资人是要投资两千万美金,占股20%。整个公司才两千万,那不是骂人吗?”


    金台夕掰着指头一算,倒吸一口冷气:“他那公司值一个亿?美金?那他是怎么霍霍没的?”


    万万没想到,周牧野说得竟然是实话。


    这个灵魂发问触及了区彻明的知识盲区:“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敲门声又起。


    金台夕在震惊中走上前去,一脸懵地开了门。


    门口的人一脸不耐:“我敲了多少遍才开门,在家干嘛呢?”


    “你怎么来了?”金台夕一愣,下意识往身后看。


    门口的人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语气有些不确定:“我……打扰了?”


    区彻明抢上前一步,挡在金台夕前面:“程小姐好巧,我是来找你的。”


    程雨霁抱起双臂,不确定变成了倨傲:“你既然是来找我的,谈何巧不巧?”


    “除了这里,我找不到别人能联系上你了。我来碰碰运气,结果就碰上了你,可见你就是我的运气。”


    金台夕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感觉自己好像管了闲事——这俩人的氛围,不想交友,像拌嘴。


    她伸手把门关上,背倚着门,从柜子上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前排围观。


    刚要伸手抓第二把瓜子,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两长一短,是敲门声。


    她惊了一跳,转身趴在猫眼上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衣冠楚楚,眉心微蹙,目光疏离——怎么看都像个霸总,偏偏右手端着一个蓝白的大海碗。


    今天她家是怎么了?牛鬼蛇神,哦不,公主花痴装逼犯凑了一大堆。


    第25章


    屋外的人把门敲了好几遍还没走, 金台夕也还未下定决心,一开门先说“永世不得翻身”还是“做一辈子穷鬼”。


    两人隔着一道门僵持,谁也不肯先败下阵来。


    在一旁打得火热的程雨霁和区彻明嫌敲门声吵闹, 转向她埋怨:“愣着干嘛,怎么不开门?”


    金台夕大为震撼:“二位醒一醒, 这里是我家。刚才我就开错了两次门, 再开门也是请你们出去, 不是放别人进来。”


    区彻明的恋爱脑短暂接上了电源:“是不是野哥来了?”


    方圆五百米, 程雨霁只认识一个名字里带“野”字的,登时睁圆了眼睛:“周牧野?你也认识周牧野?”


    区彻明伸手摸了下她头顶, 以示安抚:“这事儿我晚点跟你解释。金姐, 你就开门吧, 万一他发现我能迈进你家门槛, 而他不行,我下辈子就得吃软饭为生了。”


    金台夕微微一笑:“没问题,我把你也轰出去,是对你最后的仁慈, 不用谢。”


    程雨霁伸手去拦:“有话好好说嘛,到底怎么回事?一晚上的工夫,我错过了什么剧情, 这戏怎么接不上?”


    金台夕打量了区彻明一眼,意味深长:“好像我错过的更多吧。”


    三人不在一个频道,硬要聊天,于是电音乱窜, 理不出个头绪。


    忽然iphone默认铃声响起, 三人立刻同时禁了声——手机比眼前人重要, 这是当代社会的生存准则。


    金台夕反手往玄关柜上摸, 程雨霁打开小坤包,区彻明伸手掏兜。


    最终男选手区彻明取得了胜利,但看清来电人后,却不敢接了。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请你?”


    周牧野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冷意不减。


    区彻明不肯在程小姐面前认怂,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门口,路过金台夕时哀怨地瞥了她一眼。


    门刚打开一个缝,周牧野就伸出长臂把他拽了出去。


    区彻明狂使眼色,低声求饶:“野哥野哥,我是来见雨霁的,不是来找你房东的,给我点面子。”


    周牧野把他甩到身后,从门缝里瞧见一脸惊愕的程雨霁,心中有了计较。


    指节分明的手把门板推开,露出峻挺的面容——这张脸无论看多少遍,再见时还是让人犯嘀咕,女娲亲手捏的脸和泥点子甩出来的确实天差地别。


    “真巧,又见面了。”周牧野脸上没有笑容,但声音算得上亲和。


    程雨霁一时有些局促,把发丝掖到耳后:“是啊,真巧,两次遇见你都是在金金这儿。”她目光不由得被他手里蓝灰色的大海碗吸引:“你这是……”


    周牧野答得无比自然:“我来给她送饭,今天做得多,要不要一起吃?”


    他没有说名字,只在说到指代词“她”的时候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瞥了金台夕一眼,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话音刚落,程雨霁的下巴掉到了地上,金台夕的白眼翻到了天上。


    “你、你你……这饭是你做的?你给金金做的?你给她做炸酱面?你俩什么关系?”


    程雨霁和周牧野同班三年,他从未主动和自己说过一句话,更遑论请她吃饭。她发自内心的四个问题层层递进,背后隐藏的答案一个比一个劲爆,她觉得自己CPU快烧了。


    探头过去,海碗里果真是一碗炸酱面。


    白滑的面条上面盖着厚厚的面码儿,心里美萝卜丝,黄瓜丝,嫩白菜心,还有掐头去尾的绿豆芽,上面是一大勺油淋淋的肉末炸酱,透着黄酱的咸香和甜面酱的甜香。


    地道,家常,又难得。


    周牧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金台夕:“金叔叔送的黄瓜和干黄酱吃不完,想来想去做了这个。你在这儿吃还是去我那儿吃?”


    金台夕已经气炸了,金满富不仅给他送二八酱,竟然还给他送干黄酱,那可是老金家压箱底的祖传秘方!


    “周牧野你是不是失忆了,咱俩已经绝交半小时了,不共戴天的那种。这两位祖宗你爱请谁请谁,吃完赶紧搬走!”


    “我记的很清楚,你说我连续给你做一个月的饭,你就给我减免房租。”


    金台夕把他往外攘:“我说那话的时候是半推半就,但我跟你不共戴天是发自内心的,咱俩的仇不适合同桌吃饭,容易毒发身亡。”


    周牧野单手伸进口袋,掏出来一摞小卡片:“饭我做了,吃不吃是你的事。这个还给你。”


    程雨霁没看见小卡片上的内容,一双眼睛都粘在炸酱面上:“你真不吃?还挺香的……”


    金台夕把周牧野推开,翻回来推她:“觉得香你上他家吃去,我可没拦着你。”


    程雨霁一脸惋惜,虚虚扒住门框:“抱歉周少,我朋友精神不舒服,我得陪着她。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就不能跟您一同用餐了。”


    门关上,满屋子炸酱香气却没消散。


    程雨霁吸了吸鼻子:“我好多年没吃过炸酱面了。”


    金台夕点开外卖软件:“我给你点海碗居。”


    “除了周牧野手作,别人还不至于让我吃那么多碳水。”


    “出门左转,你还有机会。”


    程雨霁一脸讨好:“不,我要原地坐下,整个小区我就认你一个!”


    金台夕神色稍缓:“算你有点良心。”


    “不是你说的吗,副主编和作者,就像厨子和炒瓢,炒瓢都裂开了,厨子哪还有心思去吃大师手作的米其林三星?”


    金台夕把手里的小卡片往茶几上一洒:“周牧野把这玩意儿给麦浓了,我只是裂开,都没炸,我情绪可太稳定了。”


    程雨霁定睛一看,嘴角抽动,表情纠结。


    “行了,你想笑就笑吧。你就说,隔壁那人是不是有病?”


    程雨霁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确实不理解,他租着你的房子,又成天问你借钱,为了省房租宁愿洗手作羹汤,何必要在背后让你难堪?”


    金台夕啧了一声:“我原本也不理解,刚才忽然想明白了。班里比我有钱的多的是,麦浓更是佼佼者,他肯拉下脸面去同学会,不就是为了找财主拉投资么。”


    程雨霁双臂抱膝:“我还是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他这么高傲的一个人,让他去给咱们班里那群人低头敬酒,我想象不出来。”


    金台夕扯了扯嘴角:“你不用想象,过两天就能亲眼目睹了。”


    “这么说起来,我都不忍心去了,好没意思。他们不知道要对他说多少难听话,做多少难为人的事。”


    金台夕从背后戳她脊梁骨:“你现在不忍心了,当年他们这么对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善良。”


    程雨霁把头贴到她膝盖上:“对不起啊金金,我那时候胆子小,隐隐觉得这事儿不对,又不敢与他们作对,甚至不敢跟你说一句安慰的话。其实现在我也不敢,所以我不想去同学会,如果他们像对你那样对周牧野,我可能还是在旁边默默看着。我这些年都白过了。”


    这是程雨霁第一次对她道歉,也是她从求实中学那个班级里得到的唯一一份歉意。


    而明明,她已经是对自己最好的那一个。


    她晃了晃膝盖:“周牧野已经是大人了,会权衡得失利弊,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心安理得冷眼旁观。”


    “可你当年只是个花季少女。”


    “你当年也只是位不谙人事的大小姐。”


    程雨霁还要再说,被金台夕挥挥手挡住了:“罚你帮我做件事。”


    “公主请讲。”


    “你帮我数数,着卡片有多少张?”


    程雨霁不问为什么,果然认认真真数了起来,数着数着热了眼眶。


    一张张数完,正好九十九张。


    “九十九张?”金台夕从沙发里爬起来,从兜里掏出另外一张:“那加上这一张不就是……”


    “一百张!”程雨霁回答得很有信心。


    金台夕陷入了沉思,这和李淑霞招供的首印数量一模一样。那麦浓那张是哪里来的?


    “你确定没数错?”


    “一百以内我还不至于数错。”


    “那是我妈数错了?”


    “阿姨不是出纳吗?”


    金台夕想不通,决定换一个问题来想。


    “你和区彻明怎么回事儿?”


    程雨霁立刻哑了火。


    憋了三秒,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那天咱俩去了那个倒闭的朝歌科技,第二天他就给我打电话,问东问西,就是不提沙发的事儿。我嫌他聒噪,反手就拉黑了。”


    “后来我去看哥哥的演唱会……”


    “哪个哥哥?”


    “我只有一个哥哥!虽然有时候会换,但哥哥们绝没有重叠过!总之,我打扮得亲妈都不认识去看演唱会,结果被他碰见了,追在后面程小姐长程小姐短,脸都丢光了!”


    金台夕想起她上回拉自己去看演唱会,戴亮紫色假发,穿黑色网袜,假睫毛比美甲还长,确实认不出来。


    “他怎么认出你的?”


    “谁知道,他阅人无数,看多了自然就懂了呗。我俩去夜店的时候,他开酒那叫一个纯熟。”


    “你跟他去了夜店?!”


    金台夕惊得合不拢嘴,程雨霁向来是乖乖女,从小学芭蕾,长大学插花,超车必打转向灯,掉头一定要等灯,这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就是追星。


    程雨霁把水杯攥在手里:“我想找个人教我怎么玩,而他正好会玩,如此而已。”


    金台夕见她神色,有些担忧:“你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程雨霁轻笑:“怎么会呢?你忘了,我是有未婚夫的。”


    第26章


    周牧野和区彻明之间隔着一碗面,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震耳欲聋。


    区彻明偷偷摸上筷子,清了清嗓子:“这面再放就冷了, 既然两位祖宗不吃,不然咱俩……”


    周牧野一开口, 面条立刻冻成了冰坨:“谁让你去她家的?”


    该来的还是要来。


    “我对天发誓, 我真的没想进她家门, 是她把我拽进去的。”


    周牧野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这让区彻明吓了一跳,他冷言冷语说明事情还有缓, 这一笑可就大事不妙了。


    果然, 他手指轻点桌面:“保交楼的吹风会已经开了, 听说区总也被约谈了。”


    区彻明猛拍大腿, 这层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己的祖宗。


    欧时地产现在是内外交困,京内商办楼政策不松动,京外房价连连下跌, 资金链岌岌可危,好几个楼盘都不得不暂时停工。如今这当口,保交楼政策一出, 能不能趁机置换低成本资金和政策便利,全看与上面的交涉博弈。


    周家树大根深,有通天的本事,到处都能说得上话。周牧野此刻提这茬, 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他嘿嘿一笑:“老欧的烂摊子我可管不了, 能吊一天是一天, 但你的事儿我不能不管。野哥, 不管是多轴的小姑娘都得哄,最起码做好事得留名,你光背后对人家好定什么用?”


    周牧野冷冷瞥过去:“她不轴。”


    见他敛了笑,区彻明松了口气:“你对人好三分,就得说十二分,她才能接收到八分。哪有你这样的?明明是帮了她,装得好像是害了她,反而招她讨厌。”


    “讨厌也挺好的。”


    他不怕被金台夕讨厌,讨厌至少是一种强烈的情绪。


    三年前的那次同学聚会,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狂飙了一百公里,在无聊的社交场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只为了要一个答案。


    周牧野是一个不吝惜预设最差结局的人,但他得到的答案,比预想的更差。


    “你讨厌我吗?”


    “我们又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她一脸不耐,脚尖朝外,看着出口的方向。


    他手里还攥着她细瘦的手腕,腕骨硌着他的虎口,只要他用力,她就走不了。


    脉搏的震动传到他手心,细微但平稳——她说的是实话。她想走,迫不及待,连讨厌都懒得讨厌。


    一,二,三。


    他数完漫长的三个数,看见她指尖因缺血而苍白,终于放开了手。


    **


    程雨霁走后,金台夕把桌上的卡片又数了一遍,确确实实是一百张,一张也不少。


    这一百张卡片上的自己,和麦浓一行眼中的金台夕如出一辙——滑稽,土气,上不得台面。


    她从未想过要扭转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也没打算和他们有什么交集,因此对他们的嘲弄不甚在意。


    可她还是很生气,非常生气。


    她本以为,李淑霞即便嫁女心切,也该尊重自己的想法。


    她还以为,周牧野在她面前做小伏低了这么多天,至少有那么一点点诚心。


    事实证明,肯为几千块租金低头的人,自然肯为更大的利益捅刀。


    金台夕想不通的是,他既然给了麦浓嘲笑自己的素材,为什么又拿回来?


    大概是麦浓不想留在手里吧,若有人给自己麦浓的丑照,她笑过之后,也要嫌晦气扔掉。


    这群早该消失在她生活里的人,最近接二连三的冒出来,扰乱她的心情,连文字都暴躁了几分。向来崇尚圆满结局的金作家最近总想写BE。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她捞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最近对陌生号码有点抗拒,生怕又是哪位诈尸的老同学,于是直接静了音,打算把今天的更新写完再想别的。


    可是对方很执着。手机按了又响,响了又按,反反复复好几次,她实在厌烦,终于接了起来。


    “您好,哪位?”


    “金台夕。”


    金台夕手指用力,扣掉了地摊上的一撮毛。


    就说陌生的电话不能接,一接就要搞心态。


    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位这样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声音清冽,哪怕关系是最亲密的时候,也显得疏远克制。


    “你打错了。”


    “金台夕,你原来总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不会忘了你的声音——”


    金台夕没等他说完,直接摁断了电话。


    谢谢您了,老子不用你提醒过去的丢人往事。


    对方再打来,她直接关了机,琢磨着改日要换个遥遥领先,给这人标记成贷款推销员。


    她关了手机,戴上耳机,锁了房门,打开电脑,一口气写了四千五百字。


    **


    前朝世子虚情假意,从敌营将军手中“救”下金夕,要她做身边的侍女。


    一入营帐,金夕反手把匕首插进他肩头,血腥味盖过了盐煮羊肉的膻气。


    一刀不解气,她还要再来一刀,却被世子一把攥住手腕,卸了胳膊。


    “一刀就够了。”


    肩上剧痛并没有传到心里,金夕反而哈哈大笑。


    她笑自己被仇恨蒙了眼,连这种三脚猫的工夫都躲不过去。


    她还笑自己太傻,只因前朝重文轻武,世子生得俊俏纤弱,又甘心在勾栏院蛰伏了那么久,她就当他果真手无缚鸡之力。


    她更笑自己这一刀没有插在他心口,这么清楚的事实,她竟然还想问他要一个说法。


    前朝世子贴近她耳边:“你笑得这样开心,外面的人会认为我们相谈甚欢。”


    可她停不下来,笑声嘶哑难听,却怎么也忍不住。


    也许她真如狗皇帝所说,是个无心之人。自那日败走,她一滴泪不曾流过,如今仇人面前却像被点了笑穴,满帐欢声。


    世子向她炫耀:“我活下来了,因为我从来不靠运气生存。你拿着一根破匕首来敌营,就是在赌运气,可你的时运已经过去了。”


    金夕怒目圆睁:“过去了,还是被人偷去了?老子靠的从来不是时运,是实力!”


    话音刚落,她的另一只手把箭镞抵上了他的喉结,那是她随他回营帐时折断了藏在袖里的。


    世子一点也不惊慌,甚至向前靠了一分,语带挑衅:“你杀了我,外面有千军万马来斩你首级,你的仇报不了,你俘虏营的兄弟也活不下去。”


    金夕的字典里没有退字,对方进,自己就要更进一步。


    箭尖刺破了公子雪白的肌肤,她冷笑:“我们不仅相谈甚欢,还战况激烈,只是不知您这身板儿,能不能承受我的服侍。”


    **


    点完“立即更新”按钮,外面天已经黑了,灯还未开,屋子里只有电脑屏幕蓝荧荧的光,看着瘆人。


    金台夕伸了个懒腰,合上了笔记本。


    摘掉耳机,《入阵曲》隐了声,才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她抓过手机点外卖,一开机,蹦出来好几条短信。


    14:06【金台夕,我们谈一谈。】


    14:07【你躲着我,我也总会找到你的。】


    心如止水。


    14:16【在我这里,我们还没有分手。】


    14:17【金台夕,你不给我一个答案,这场分手就不会完结。】


    略有波澜。


    15:28【金台夕,你是不是认识周牧吗?】


    垂死病中惊坐起。这都什么玩意儿?


    世界的尽头是周牧野吗?难道这世界真是围着周牧野转的吗?大家都是NPC,就他一个player是吧?


    金台夕看着一连串的蓝色对话泡泡,陷入了沉思。


    然后回了他一条:【成年人不要刨根问底,对精神状态不好。追到手了也没那么有意思,就算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加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熄灭,室内又恢复黑暗。


    敲门声再次响起,好像算准了她的时间,此起彼伏,不留片刻喘息之机,连点外卖的时间都不给她。


    她懒懒起身,拖沓到门口。


    拉开门,暖色的光线倾泻进来,她不适地挡了挡眼睛,心里想的是,这破旧声控灯最近是不是春心萌动了,怎么总亮。


    “吃饭吗?”


    不去看那人的脸,他的的声音仿佛也被白炽灯打上了暖光。


    但金台夕不会被他蛊惑,皱了眉:“周牧野,你怎么对吃饭这么执着?”


    “你中午就没吃。”


    “我吃没吃饭,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金台夕的肚子响了两声,分外清脆。


    周牧野倚在门框上,未打理的发丝垂到额上,随他的笑轻轻晃动:“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金台夕挨过饿,所以记得清楚。


    她刚上高中时,物价还没疯涨得厉害,十五块钱就能吃一大碗牛肉拉面,一百块能在三源里买一只大波龙。


    她不住校,一天只在学校吃一顿午餐。父母想她上了贵族学校,不能让宝贝闺女跌份儿,商量了好几天,狠心给她一个月两千块钱餐费,平均一个工作日一只波龙。


    结果她去学校第一天傻了眼,餐厅自助餐分五档,298一位起步。


    她那时不知家里发了财,以为花的不是资产孳息,而是金师傅辛苦拉活的血汗钱,于是不敢跟家里提,一到吃饭就满世界溜达,就是不往餐厅去。


    这一乱溜达,就容易遇见闲人。


    而整个求是中学,最闲的就是周牧野——特权人士上课是刻苦学习,睡觉是劳逸结合,乱窜是调查研究。


    周牧野在饭点碰见她几回,一回在操场,一回在天文楼,一回在竹林,一回在阅览室,就嫌她碍眼:“你不吃饭,到处乱转什么?”


    那会儿金台夕正沉迷宫斗剧,也还没那么讨厌周牧野,随口乱诌:“我丢了个作业本,想是掉在这里了。”


    周牧野眉心拧成了毛巾卷,看她像看一个傻子:“你是不是饿傻了?赶紧吃饭,别跟着我。”


    金台夕第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自大狂,双手一抱:“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指南针,我跟着你干嘛?”


    第27章


    饥饿的轰鸣打破了不愉快的回忆, 但打不破金台夕坚硬的嘴:“我不饿,你自便。”


    周牧野不知从哪变出一个保温袋:“外卖,我一天只做一顿饭。”


    外卖封条还没拆, 几根竹签从里面伸出来,金台夕就着灯光草草一瞥, 瞧见“烤羊腿”几个油印小字。


    她胃里一阵不安分的翻腾, 赶紧强压下去。


    周牧野见她不说话, 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 回身进了302。


    他一走,灯就熄了, 似乎这不是声控灯, 而是他的专属追光。


    眼睛看不见, 嗅觉就更灵敏。小烧烤的油香味滋滋冒出来, 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看了看结结实实的封条,又看了看302紧闭的大门,下定了决心——人不能和自己的食欲过不去,但更不能为了食欲吃人最短。


    金台夕果断关上了门。


    她开了灯, 靠在门上研究哪家烧烤好吃,后悔刚才没仔细看清店名。


    忽然背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分瘆人。


    趴在猫眼上一瞧, 一个穿着白衬衣和西装短裤的小男孩正鬼鬼祟祟地摘她门把手上的外卖袋。


    摘下来还不算,他左顾右盼,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烤面筋。


    眼见他要放进嘴里,金台夕咔哒开了门锁:“住手!”


    小男孩吓了一跳, 紧紧攥住手里的竹签, 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金台夕语重心长:“小朋友, 你家长没教过你吗, 外面的东西不能乱吃。”


    小男孩点点头:“就是我妈不让我在家吃,我才出来吃的。姐姐你小点声,会被人听见的。”


    金台夕夺过他手里的烤面筋:“你也知道偷吃见不得人呀。姐姐告诉你,偷吃也要去正经饭店吃,起码能保证生命安全,吃别人不要的东西,万一有毒呢?”


    小男孩盯着她手里的烤串儿,舔了舔嘴唇:“我不全要,烤羊腿烤鸽子烤牛筋给你,我就吃一串烤面筋。”


    “啧,多大点儿出息!”金台夕为了给他一个教训,当场三两口把烤面筋吃完了,又拿出一串来:“这是我的,我凭什么给你?”


    小男孩快急哭了:“你不是不要吗?我都看见了,你扔在门口就进去了。你这么大人了,为什么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金台夕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把自己当小孩子,别人就那你当小孩子对待。大人欺负小孩子,是国际惯例。”


    小男孩咬住嘴唇,语带哭腔:“我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赶紧给我一串,不然我哥哥就要洗完澡了!这本来就是我哥哥买的,凭什么他给你吃烤面筋,我只能吃M9和牛?”


    金台夕嘴里的烤面筋顿时不香了:“你哥哥是……”


    小男孩一指302:“我哥哥住你隔壁。你是不是眼神不好,他长得这么帅,你为什么对他爱答不理?”


    金台夕再次低头看这个十岁男孩。


    他长得唇红齿白,瞳仁黑亮,窄挺的鼻骨和周牧野有几分相像,但他嘴唇圆钝,更显娇憨,不似周牧野一看就有八百万个心眼子。


    她忽然想起,当红影星叶沉香便是以性感厚唇著称的。


    “你是……周城?”


    周城眼睛灼灼发亮:“你认识我?哥哥跟你说的吗,他怎么说的,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金台夕十分诧异,这两个本应争得头破血流的人,竟然是一对好兄弟。周牧野从未提过自己的弟弟,她无从揣测,只好实话实话:“我跟你哥不熟。”


    周城嘿嘿一笑:“既然你认识我,给我一串烤面筋嘛。”


    虽然算不上认识,但见面三分熟,加上这本就是周牧野买的,金台夕也不好太小气,从袋子里摸索了一阵,把剩下两根都递给了他,并且由衷赞叹:“你放着M9和牛不吃,偷偷跑出来吃烤串,真有品味。”


    周城吃得狼吞虎咽,毫无豪门公子的形象。金台夕这才知道,即便出身同一个家庭,举止做派也是有区别的,装逼这事儿,需要天赋。


    他嘴里塞得慢慢的,还不忘说话:“我妈从来不让我吃这些好吃的,我都是到我哥这儿来吃。结果上回被发现,她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我哥也不让我吃了。”


    金台夕听罢,一把把他手里的吃的夺过来:“那你还吃,这不是坑你哥吗?”


    虎口夺食,最要人命。


    周城立刻崩溃了,嚎啕大哭:“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哥都离开周家了,我妈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再说我长大继承了家业,会养他的呀!”


    这一嗓子不得了,一楼到五楼的声控灯全都亮了,金台夕叹为观止。


    周城似乎也没想到,赶紧捂住了嘴。


    可是已经太晚了,他身后的门霍然打开,露出一张可怖的脸。


    周牧野随便套了一件白T长裤,发丝上还在滴水。水珠落到长睫上,折射出他冰冷得吓人的眼神。


    这是金台夕第一次见他这个表情,心底一颤,看来兄友弟恭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一厢情愿罢了。


    周牧野伸出两指,夹住周城衬衣后领,拎得他连连倒退。


    周城这下真的知道害怕了,像救命稻草似地抱住金台夕,抹了她一裤腿油渍,仰脸满眼哀求:“姐姐,你跟我哥说一下,是你邀请我来你家的,对吧?”


    金台夕有些犯难,看向周牧野:“其实,小孩子偶尔吃烧烤也没什么的……”


    周牧野和她很短暂地交错了一瞬,就移开目光。


    他打掉周城的手,把他拽到身后,然后看向她身后的家门,语气生硬而克制:“你先回家。”


    周城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姐姐你别走,你走了他肯定要把我送回家呜呜呜——”


    “嗯?”


    金台夕觉得自己帮他求情简直是浪费感情,看周牧野的表情,还以为要把弟弟吊在房梁上打,结果只不过是送他回家?


    十二岁以下儿童天黑回家天经地义,搞得好像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豪门果然爱drama。


    “你再和她说一句话,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让叶沉香来接你。”


    这句威胁十分有效,周城立刻住了嘴,老老实实站在角落不动。


    金台夕莫名被射了一箭,摔门回了家。


    难道和自己说句话,他的宝贝弟弟就能掉块肉吗?


    楼道里传来周城的抽噎声,还有被拖拽着下楼的声音。


    金台夕不愿再理这兄弟俩的家务事,就着汽水把烧烤吃了个精光——既然吃了一口,那和吃一袋子并无区别。


    她难得早早写完了稿,吃饱喝足往床上一躺,十分惬意,电视剧看了半集就睡着了。


    可睡到半夜,向来好眠的她毫无预兆地醒来,怎么也回忆不起刚才的梦境。


    电视剧还在自动播放,已经不知道到哪一集。她迷迷糊糊起来喝水,经过窗边,瞧见楼下火光一闪。


    片刻光亮里,映出一个人影儿,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是周牧野。


    她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六分。


    他坐在矮冬青前的长椅上,面容隐在城市并不纯粹的黑暗里,晦暗不明。


    火星一闪,又一闪,然后熄灭了。


    久到让人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又亮起了火光。


    火光照亮他的脸,金台夕看清了他的双眸。


    那对映着光亮的眸子,看向的是自己这扇窗。


    【作者有话说】


    今日短小,胜在更新早(每日沉迷表扬与自我表扬)


    第28章


    火光很久都没有灭,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其实根本看不清。可她直觉里,那双眼睛想深不可测的深渊, 贪婪吞噬着周围的黑暗。


    金台夕看着黑暗中的一点火光,忽然记起了自己忘记的那个梦。


    黄昏中的天文楼, 每过一分钟, 天就暗一分, 她有了夜色掩护, 终于容许忍了大半日的眼泪滴落。


    少年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站了许久, 却什么都没有说。


    天一点点黑下去, 呜咽变成抽泣, 又变成肆意大哭。


    直到路灯亮起来她才停下, 扭头,带着浓浓鼻音:“我的笑话很好看吗?”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拧着眉看她:“哭有什么用?”


    金台夕抹了把眼角:“可以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少年不以为然,长腿伸直, 抵住栏杆:“你又没做错,你该生气,不是委屈。”


    阴差阳错地, 他见过自己不少狼狈的时刻,却从未安慰过。但他教给她,软弱没有用,理直就该气壮。


    金台夕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抓了一件衬衣当外套, 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


    **


    金台夕房里的灯很早就熄了, 周牧野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久到出现了幻觉,仿佛有人走到窗前,看到了黑暗中的自己。


    长椅一侧一沉,他手指一颤,烟灰岌岌可危。


    他有些恍惚,原来梦做久了,真的会实现。


    金台夕拧开苏打水瓶盖,递到他面前。


    周牧野偏头看她:“金台夕,你可真记仇。”


    金台夕爽快应下:“没错,不过记仇的人也记好。”


    “那我该对你好一点的。”


    周牧野手指伸过去,半截烟蒂扔进瓶里,激起一阵剧烈的泡沫。一如那日。


    金台夕拧紧瓶盖,放在地上:“大半夜坐在这儿有什么用?”


    再次印证了她的记仇属性。


    周牧野唇形未动,脸上却有了点难以捕捉的笑意:“可以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什么态度?”


    “无聊,但也不是毫无意趣。”


    金台夕打了个哈欠:“你们有钱人真的挺矫情的。”


    周牧野终于笑了:“你也是有钱人,但你确实不一样。”


    他是笑着说的,但这一次金台夕没有听出嘲笑的意味,反而有点自嘲。


    果然,他又补了一句:“今天让你见笑了。”


    金台夕想起早上和李淑霞女士的交锋,觉得头疼,自己家务事还没处理好,还得在这儿劝矫情邻居:“家人之间吵架很正常,我也一脑门子官司呢。”


    周牧野的目光冷下去:“我和他不是家人。”


    电视剧里豪门争家产你死我活,利益面前亲情少得可怜,原来是真的。


    “你弟弟好像挺喜欢你的,你不喜欢他吗?”


    周牧野的神情捉摸不透:“喜不喜欢,重要吗?不过我并不想苛待他。”


    金台夕想起周城信誓旦旦说要养哥哥的豪言壮语,感觉自己参透了几分,分析道:“也是,你现在还是和他搞好关系比较好,这样他以后才不会苛待你。”


    周牧野看了她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金台夕被他笑得生了气,觉得自己大半夜跟他聊天简直是有病。说起来,自己就不该吃他的烤串,那样就不会吃人嘴短,就不会在看见黑暗中他落寞的身影时,不合时宜地心软。


    “你这人真没劲!”她把脚边的苏打水瓶扔进垃圾桶,裹了裹外套,准备起身。


    周牧野敛了笑,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周城不是我弟弟,是我的退路。”


    这个说法挺新颖,金台夕没忍住好奇:“什么退路?”


    周牧野看着她,夜空里一颗星星落进他眼睛里,闪闪发亮。


    “万一有一天,我决定过另一种更有意思的生活,他就是我的退路。”


    金台夕不理解,优柔寡断可不是他的风格。


    “我以为你只是没劲,没想到还磨叽,既然另一种生活更有意思,下决心有这么难吗?”


    周牧野垂下长睫,眼里的星光随之遮掩:“有些事比有意思更重要。金台夕,但愿你能永远毫不犹豫选择有意思的那条路。”


    活得长什么都能见到,高高在上的周牧野跌落人间,住进寻常百姓家,竟然学会对房东说吉祥话了。


    既然会说吉祥话,也许就会好好说话。


    “你为什么把卡片还给我?”


    “本就是你的,物归原主。”


    “那你为什么给麦浓?”


    “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金台夕摇头:“我不信。”


    若周牧野肯承认自己有所图,趁着夜深人静,她也许就算了。可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他,他还能面不改色地矢口否认,简直冥顽不灵。


    周牧野站起身:“那算了,回去吧。”


    又被他抢了先,金台夕后悔自己嘴慢,这种情况下自己转身就走才有气势。


    现在却因为失了先机,腿又短了一截,不得不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弱爆了。


    她忿忿抬头,忽然看见天边的那颗星子,正是刚才落进他眼里的那一颗。


    都市夜晚星星本就少,这颗却特别亮,半悬在天边,与霓虹争辉。


    周牧野听见她脚步变慢,回过头来:“在看什么?”


    “那颗星星好亮。”


    周牧野抬眸,扯了扯嘴角:“那是北斗卫星。它不是恒星,自己不会发光,看上去再亮,也得借别人光辉。”


    不像你,自己便能发光。


    第29章


    金台夕离开义务教育阶段, 就一直是学校之耻。


    求是中学2016级一班二十二个人,十二个去了藤校,四个去了英联邦高校, 两个学艺术的去了欧洲,三个没出息的想办法上了国内top 2。还剩下一个顶不中用的金台夕, 老老实实裸分参加高考, 勉勉强强考上一个211的偏门专业。


    大学整个历史学院小两百人, 只有她一个人毕业没找着工作, 准确地说,是压根没找。


    就业处老师天天催她的三方协议, 说她拉低了整个学校的就业率, 会影响招生和学弟学妹找工作。


    出于人道主义善良, 她私下问程雨霁能不能给她卡个公章。程雨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说天塌下来网文作者也是自由职业者,别想讹她的五险一金。


    金台夕尽了力,就干脆躺平了。


    就业老师苦口婆心,劝她实在不想工作, 至少注册个公司,学校支持大学生创业,还能给一笔小小的扶持资金。


    一听有支持资金, 金台夕立刻不干了。自己不事生产,怎么还能占学校的便宜?她再三婉拒,终于成为全学院唯一一个无业游民。


    老师恨她不上道,在档案手续上来回卡她, 一个表填了四五回还是不对。


    金台夕闲着也是闲着, 返校办手续权当逛园子, 隔几天就乐呵呵地回学校一趟。


    这天她又带着户口本到学校档案馆, 这回窗口换了个勤工俭学的小学妹。


    拿过她的资料,小学妹猛然抬头:“你就是金台夕……学姐?”


    她有些不好意思:“没错,证件照照呲了,大家都说我本人比较好看。”


    小学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信息表上的照片,表情一言难尽:“你真的是秦青学长的女朋友?”


    金台夕一愣,比吃了生鱼片还难受。当年秦青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几个小时,她走到哪都有人问她何德何能,时隔三年,校园里的新鲜面孔都换了一茬,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这段荒唐情史的后遗症。


    “我不是,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秦什么玩意儿。”


    小学妹一脸不解:“可是他说你是。”


    她指了指金台夕背后。


    金台夕猛然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瘦高男人,发型一丝不苟,面容清癯脱俗,目光却像要吃人。


    兜兜转转,这场面对面的对质还是躲不过去。


    小学妹伸着脖子八卦:“学长前几天就来过,帮你打听迁档案的流程,今天一大早就来这儿等你了,真体贴。学姐你运气真好!”


    金台夕看着小学妹青春无邪的面庞,十分无语:“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希望你以后不会遇见拎不清的办事员,把你的个人信息透露给跟踪狂。”


    小学妹一下子被吓住了,连连偷瞄秦青:“可是学长在知元证券就职,前阵子刚来学校做过讲座,人又这么帅,我以为……”


    “同学你今年大几?”


    “大、大二。”


    “思想道德基础与法律基础大一就学了吧?个人品德和外貌不挂钩的。”


    秦青上前来:“你别吓唬人家,跟我走。”


    金台夕回身往窗口前一坐,头也不回:“我是来办业务的,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别浪费时间。”


    秦青等了三年,加半个上午,这几分钟自然等得起。他闭了嘴站在她身后,没有一丝不耐,像极了逛街拎包的乖巧男友。


    小学妹心里有愧,业务办得很麻利,很快就开好了介绍信。金台夕把东西装好,自顾自下了楼,秦青亦步亦趋。


    “天热,到我车里聊聊吧。”秦青掏出钥匙,路边的奔驰C系闪了灯。


    金台夕双手抱臂:“不用了,天热就长话短说。”


    秦青一哂,没有坚持。


    “把我的联系方式加回来吧,一言不合就拉黑,太小孩子气了。”


    秦青看来,金台夕向来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权衡利弊,从不瞻前顾后,像个没受过挫折的孩子。不,她的人生顺风顺水,本就没受过挫折。


    “大人时间宝贵,拉黑你是为了节省彼此的时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不理你了吗?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厌倦了,秦青。追你虽然累,但也挺好玩的,但追上了嘛,也就那样。”


    秦青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还是忍不住落寞。


    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受老师赞赏、同学追捧,但他自己知道,一旦出了社会,他这样的出身便只会遭人看不起。他拼命保持优秀,保持和别人的距离,就是为了不让人那么早看穿他物质的贫瘠。


    金台夕苦追他那么久,弄得人尽皆知,最后的结论却是:不过尔尔。


    他艰难开口:“我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你离开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白天还约好一起去图书馆,晚上就再也不接我的电话。”


    “人的思想转变本就是跃进式的,顿悟只在一念之间。”


    “金台夕,你是不是听见了我和室友闲聊的话?”


    校园里有很多杨树,树上有很多蝉,一瞬之间,忽然齐刷刷地鸣叫起来。叫得人头晕。


    天确实热。


    那天是期末周的第三天,也是秦青默许她对外宣称自己是他男朋友的第三天。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她连续三天兴致都处在高点,觉睡得很少,有些飘飘然。


    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她早早去占了座,对着同一页课本傻笑了半个小时。


    天色渐晚,秦青还没有来,她焦灼地等了一阵,决定得主动出击。


    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去就山。男朋友不赴约,就得亲自去把他抓来。


    金台夕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北冰洋,蹦蹦跳跳去了男生宿舍楼。


    人一谈恋爱,连运气都连带着好起来。她刚走到食堂,就远远瞧见秦青和另外两个男生吃完饭出来,那两人看着眼熟,应该是他的室友。


    她兴冲冲跟上去,打算在秦青亲友面前认个门,顺便宣誓一下主权。他那天已经默认了“男朋友”的称呼,但毕竟没有主动说过,这回她直接出击,看他怎么在朋友面前介绍自己。


    一行三人走到食堂拐角,忽然停下了。


    一人从兜里摸出烟盒,散给另外两个。


    金台夕皱了眉,她不喜欢烟味,她也不知道秦青会抽烟。


    秦青摆手拒绝:“我待会儿还要见人,你们抽吧。”


    金台夕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要见的人,可不就是自己?


    她正要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见谁?那个小学妹金台夕?”


    秦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打火机一响,那人撞了秦青胳膊一下:“小姑娘可以呀,死缠烂打的,还是把你拿下了。人家家里有钱,长得也挺可爱的,你说你拿什么乔,早点儿从了多好。恋爱嘛,早谈早享受。”


    “享受谈不上,怪烦的。但有了她,我就不必这么累了。”


    金台夕迈出去的步子又退了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玻璃瓶,汗津津的几乎握不住。


    那人继续揶揄:“就是,人家家里有那么多房子,你以后帮她收租就好了,何必在券商做承做,天天熬夜拿命换钱?”


    秦青轻笑:“我以前太傻了,出人头地是有很多种方法的。”


    金台夕不知道秦青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家底的,也许就在三天前。


    她觉得很可笑。不是自己可笑,而是世界可笑。


    她拆迁户的身份,在高中时被人瞧不起,这会儿又忽然成了少奋斗二十年的香饽饽。


    秦青也挺有意思,平日里比谁都孤傲清高,被人散了一根烟,就能附和着说这些。


    她一口气喝了两瓶北冰洋桔子汽水,然后揉着肚子回了宿舍,连图书馆里用来占座的书都没拿。


    三天来的的兴奋一下子卸了劲儿,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关了手机爬上床,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第二天下午醒来,才知道自己一夜成名,因为让矜贵的秦青在楼下等了半晚上,飘上了bbs热门置顶。


    **


    蝉鸣吵个没完,金台夕虚虚捂住耳朵。


    “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还记得?你只要知道,我不再喜欢你就行了。”


    秦青自嘲一笑:“我就知道,你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没有任何区别。”


    “小夕,我说的不是真话。我那时候太别扭了,宁可告诉别人我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也不肯承认喜欢你。“”我后悔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一段话十分工整,层层递进,一看就是思量过的。


    金台夕被逗笑了:“秦青,你说的是不是心里话,你是不是悔过,都没有任何改变。”


    秦青上前一步,克制的表情有了裂痕:“为什么?那些人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对他们只是随便敷衍,并不是真心话。这几年我拼命努力,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所图。”


    金台夕敛去笑容,一本正经对他说:“秦青,我本想差不多得了,你既然非要刨根问底,我就明白告诉你。即便你真的因为喜欢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和你分开。你哪怕对我有一分尊重,就不会在背后和算不上朋友的人议论我。我是成天追着你跑,但我那是为了跟你谈恋爱,不是为了被你踩在脚底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青微愣:“我从未这样想过。”


    “不管你怎么想,但你下意识这么做了。”


    秦青低头,去抓她的手:“小夕,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尽全力补偿你。“”


    分辨对错已然无用,秦青只能谈感情。


    金台夕奋力挣开:“别闹了,你根本就没了解过我!”


    她也反思过,辗转过,这件事她错在哪里。


    思来想去,她也没有真正了解过秦青,就一腔热情冲了上去。


    “嘀——嘀嘀——”


    汽笛声响起,把金台夕吓了一跳。


    方正的大G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金台夕,说完了吗?”


    “你怎么在这儿?”


    “上车。”


    金台夕看了看秦青,又看了看周牧野,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第30章


    金台夕毫不犹豫地跳上周牧野的副驾驶, 熟练导航:“前面左转,东门离地铁站近。”


    周牧野不慌不忙按亮手刹:“甩人不是这么甩的。该是他跑,你跑什么?”


    他把手虚虚搭在窗沿上, 并没有看窗外人:“秦经理,你再缠着她, 工作就别要了。”


    话说得漫不经心, 但让人不敢不信, 就连深知他落魄的金台夕都被他威胁的语气吓了一跳。


    她手里准备插进锁扣的安全带呲溜一声弹了回去, 在手背划了一道红印儿,她吃痛冒火, 恨恨剜了周牧野一眼。


    周牧野恍若未觉, 侧身帮她把安全带系上。


    头顶的碎发擦过她的锁骨, 痒痒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回拿他当挡箭牌, 好歹还摸了两把头顶,这回却尽被人占口头便宜了,简直丢人。


    还没付诸行动,那人已经坐正, 继续吓唬窗外的秦青:“听懂了吗?”


    秦青这些年没少和富贵人家打交道,知道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云淡风轻, 恰如此时的周牧野。


    可理智告诉他,此人年纪轻轻,开着骚包的豪车,手上没染过一丝风霜, 面容里张狂未退, 外表更像是不足为惧的富二代。


    秦青强作镇定:“你是什么人?”


    周牧野偏头看向金台夕:“能说吗?”


    金台夕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又不是微服私访, 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音未落, 驾驶座的人已经掏出一张名片,递出窗外:“周牧野,她男朋友。”


    话音刚落,左右两人都愣了。


    金台夕听见他信口胡诌的称呼,大为震撼:“你说你是我什么玩意儿?”


    秦青听见他的名字,知道了他周身压迫感的来处,所谓威胁都是事实,所以不用发狠,也能让人惧怕。


    “您就是周牧野先生?”


    周牧野的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她的行程我负责。”


    秦青赶紧去掏西装口袋,拿出名片给他:“我是秦青,知元资本投资经理,您随时联系。”


    周牧野没有接,按灭手刹,一脚油门,前行右转。


    金台夕因推背感结结实实靠在座椅上,脑中有一百个问号:“秦青怎么会认识你,还对你毕恭毕敬的?”


    “认识我,很稀奇吗?”


    当然不稀奇,一点也不稀奇。


    他是万众瞩目的周牧野,谁听到他的名号都要点头哈腰,曾经。没想到人落魄了,余威还在。


    “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


    “挡箭牌最重要的是挡得住箭,你管它是铜还是铁。”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金台夕想了一阵才想通:“挡箭牌是要拿在手里的,是铜是铁无所谓,但它不能是烂泥巴!”


    周牧野神色一滞,他被人说过大逆不道、冥顽不灵、吃里扒外,但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也没人说过他烂泥扶不上墙。


    “烂泥挺好的,拿还拿不住,得捧在手里。”


    金台夕认识他这么久,还是会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


    这种人,越理他越来劲。


    她看着方向盘上闪闪发亮的三叉车标,发出另一个疑问:“这车是哪来的?跟你的身价不符啊。”


    “向区彻明借的,他就喜欢这种显眼的款式。”


    金台夕回忆了一下,他以前开的是宾利Mulliner,也没见低调到哪里去。


    她看向窗外,再次皱了眉:“我说了往东,你为什么往西?”


    “让房东坐地铁太不礼貌,西门直接上四环,回家或去白马庄园都顺路,你去哪?”


    “白马庄园?什么地方?”这名字听着陌生又熟悉,装b又搞笑。


    手机一震,程雨霁发来长长一段语音。


    【你真的不来同学会吗?怪不得麦浓选这个地方,原来白马庄园是她未婚夫家的产业,我看他俩秀了一上午恩爱了,茶点都吃不下去,你快来救我吧!】


    金台夕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才记起今天是同学会的日子。怪不得周牧野要借辆豪车来开,借钱的时候,就是人最需要装点门面的时候。


    “停停停车!”


    周牧野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面色难掩紧张:“怎么了?”


    车还没停稳,金台夕就利索地解开安全带:“我才不去凑热闹,好走不送,祝你马到成功,赶紧搬走。”


    周牧野舒了口气:“坐着吧,我先送你。”


    金台夕却已经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关门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周牧野犹豫了一秒:“巧合。我是来……”


    “咚——”


    黑色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金台夕的咒骂在最后一秒溜着缝儿进来:“我信你个大头鬼!”


    **


    车里到车外,送走了周牧野,整个世界都敞亮了。


    金台夕站在马路边,吸了一口四环辅路上的汽车尾气,觉得这也比周牧野身上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他身上的愈创木气味,带着暖调,像晒了一场大太阳的雨林,也像冬日木屋里对抗漫天严寒的壁炉,总是让人熏熏然,晕头转向,血压升高。


    她在他身边,总是不自觉地就屏住呼吸。


    这样温暖的味道就像诈骗的外衣,闻多了,便会不自觉忘了他是冷漠的、自私的、满嘴跑火车的。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只绿豆冰棍,溜达到街边的口袋公园,坐在护城河边。


    嗦到一半的时候,接到了李淑霞的电话。


    “咳——”电话接通,李淑霞没说话,先清了清嗓子,然后试探:“忙呢?”


    金台夕噗嗤笑了,母亲大人但凡理亏,总是这样的开场。


    “忙,忙着数护城河里的鸭子呢,二四六七八。”


    “少贫嘴,我有正事儿。”


    “先说好,相亲不去,找工作免谈。”


    “德行,跟我讲起条件来了,你爱咋咋,我还懒得管你呢。”


    金台夕咬了口绿豆沙,笑道:“既然已经达成一致,可以友好会谈了,您请讲。”


    谈到正事,爽利的李女士又支吾起来:“就上回那个事儿,我去找赵太太了。”


    金台夕一头雾水:“什么事儿?”


    “就是……小卡片的事儿嘛。”


    “什么小卡片?”


    “哎呀,差不多得了啊!就是你嫌太低俗的相亲小卡片,行了吧?”


    金台夕还没绕明白:“这事儿和赵太太又有什么关系?”


    李淑霞有点急眼了,语速越说越快:“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想听我跟你赔礼道歉是不是?上回不是跟你讲过了,我印了一百张给赵太太,请她帮忙介绍。我昨天登门去找她,想把剩下的要回来,谁知她说早就发完了。这才几天工夫,鬼知道她发给什么牛鬼蛇神了?”


    金台夕手里的冰棍融化了,黏黏的绿色液体流到虎口,又流到手腕,她却全然不觉。


    “你没有给周牧野?”


    李淑霞一头雾水:“我给小周做什么?你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你多高多重长什么样?”


    “不是,你没有让他帮我发小广告?”


    李淑霞气急败坏:“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找年轻小伙子推销自己闺女,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金台夕挂了电话。


    河边绿树成荫,她嘴里含着冰棍儿,却忽然有些脸热。


    昨天夜里,周牧野倚靠黑暗而坐,眼睛里映着星光,抬头问她:“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他唇边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似乎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可他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会直截了当地说“没有”,而不是问她“信不信”。


    周牧野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在意的东西总让人捉摸不透。


    他夜里不睡觉做竞赛题,金台夕以为他在意成绩,谁知他转头就在课堂上睡觉。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无师自通的优越感,可他又在老师让他分享经验时说“学习没有捷径”。


    他名著里夹着美女杂志照,金台夕以为他在意男女关系,谁知他拒绝一个又一个漂亮女孩的追求,至今没听说过他的桃色绯闻。


    于是她以为他只在意“那一个”,可那个女人只出现了那一次,就销声匿迹,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是众望所归的天之骄子,金台夕以为他在意家族财富,谁知他大学上了一半就叛逆退学。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自由,可他却随随便便答应每天给她做饭。


    他第一次对她摆出求人的姿态时神情隐忍,金台夕以为他在意自尊,谁知他后来张口闭口一千万,全然没有不好意思。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钱,可他却还给她一百张能帮他讨好有钱人的卡片。


    整整一百张,一张也不少。如果他不是分发者,就只能是收集者。


    图什么呢?


    金台夕想了想自己的两室一厅。周牧野什么世面没见过,值当吗?


    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没想到周牧野真的来了,你说他怎么想的?】


    【你不来真是可惜了,错过了这辈子难得一遇的场面。】


    【麦浓竟然让周牧野给她牵马!她怎么敢的?】


    金台夕拽了根草叶,擦了擦手上的绿豆浆。


    【白马庄园真的有马?顿时觉得这名字更土了。】


    消息没有急着发出,她先把前面四个字复制下来,粘贴进了打车软件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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