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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灼灼》青春校园小说_枕阙

    第51章 防身


    没有人注意到, 在三人分道扬镳之后,不远处的茶座二楼,一只素手轻轻掩上了半开的窗扉。


    自窗边退回的小蔻小心翼翼地睃了她一眼, 期期艾艾地问道:“姑、姑娘……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那欺霜赛雪的女子没应声, 她半垂着眼,脑海中还是阿萝头戴帷帽, 孑然而立的模样。


    半晌后, 她才不轻不重地颔首道:“回吧。”


    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让一旁的婢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多说什么,赶忙跟了上去。却在跟在女子身后走出这二楼雅座时, 偷偷张眼打量了一下身前人的背影。


    自打圣上赐婚的旨意送到刺史府, 这位被刺史大人夫妇捧在掌心里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面上再没有往日里的温婉笑意。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像是淬了冰霜,总是散着幽幽寒意。就连一向与她交好的慕容姑娘来府里探她, 她也是冷冰冰地一句“身体不适”将人拒之门外。


    久而久之,就连本因赐婚一事对贺敏恼火不已的刺史大人, 目光中亦是添了几分担忧。遂解了她的禁足,只吩咐身边伺候在出行时要盯紧姑娘,万不得出什么差错。


    贺敏起初也老实应了, 只偶尔带了婢女到自己在茶楼里留的雅座喝茶。可不知从哪一天起,贺姑娘望着窗外景色的眼神, 渐渐地就变了。


    想到姑娘吩咐她做的事, 再想起说是“回乡”却至今下落不明的小梅, 小蔻的面色不自觉地又白了几分。


    “今日之事,不许告诉父亲与母亲知道。”正想着,走在她身前的女子忽地开口说道, 不带丝毫起伏的语调叫人心头发寒,“否则会发生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嗯?”


    舌根底下散出浓重苦味,小蔻捏紧自己发颤的手腕,低声应道:“奴婢知道。”


    听着茶座老板谄媚地送客声,贺敏依旧是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只在登上马车时,仿佛想起什么一般,回首朝着萧府的方向望去。


    闪烁的眸光里,隐着意味不明的轻笑。


    ——


    苏家怎么也没想到阿萝会是由萧起淮陪着过来的,诧异之余略问了几句,才得知了他们在来路上撞见的闹剧。


    一时间却是更加震惊。


    对郡王世子欺男霸女的行事作风,各府女眷都是有所耳闻的。可赵正康虽混账,却也不敢像晋王那般肆无忌惮,对着临州这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多少还是有所收敛。


    也不知道今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是对阿萝如此不敬。好在有萧起淮及时赶到,否则阿萝闺誉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这位萧大将军救人的法子,也实属是骇人听闻了。


    不过苏二姑娘显然并不觉得萧起淮此举有什么问题。听完阿萝的话之后,甚至气得要修书给京里的父兄,若是郡王爷真的上京状告萧起淮与萧家,定要出面为萧家说话。


    阿萝赶忙拦了:“郡王爷不会拿萧家如何的,这个哑巴亏,他们是不吃也得吃。”


    苏可眨眨眼,不解地望着阿萝。


    阿萝犹豫了一瞬,才拉过苏可附耳道:“郡王世子就是仗着临州天高皇帝远,无人管辖才敢横行霸道。你想想,这些年他对着几位家中有父兄在京中为官的姑娘,何曾有过逾礼之处?”


    否则当日在刺史府,他何必费心爬墙偷看。


    苏可揪着眉头,脸上依旧满是不解:“那他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跑来找你的麻烦?”


    “临州里知道我出自清原侯府的人并不多,赵世子恐怕将我当成了萧家不知从哪里来的穷亲戚了吧?”阿萝答地有些无奈,“萧家总不至于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表姑娘,同他这位世子爷做对。”


    苏可这才恍然大悟,阿萝是清原侯府嫡女的事,还是她们熟识之后她主动问起,阿萝才告诉她知道的。


    不由得更气了:“看人下碟,就该让萧大将军一箭废了他!”


    阿萝:“……”她也不明不白怎么苏可一位大家闺秀,如何能做到一张嘴就语出惊人的。


    不过一想到萧起淮还在前院等着自己,阿萝便全身上下都觉得别扭,将自己即将上京的消息告诉苏可之后,连话都来不及多安慰,便起身匆匆向苏可告辞。


    “阿萝你放心,我努努力,争取嫁到京都里去陪你!”好在苏二姑娘的感伤也只维系了一小会的时间,二门前,她握着阿萝的手,颇有些豪情壮志地保证道。


    阿萝失笑:“好,我一定等着可儿。”


    倒没提醒苏可,她真要嫁来京都,远不像她说得那般简单。


    心下不免有些感怀,她今日是当真是想来同苏可好好道别的,结果到头来还是没说上几句话。更没让她想到的是,坐在马车里在临州绕了半圈,她最后还是又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宋漪岚,你可真能给我惹事。”


    才进书房,阿萝摘下的帷帽还没来得及放下,萧起淮意有所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阿萝将帷帽放下的动作眼见着便顿了一下,侧脸看向萧起淮,神情单纯又无辜:“表哥是说自己削了郡王世子半个耳朵的事么?”


    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眸之中,唯独没有害怕的模样。


    萧起淮微噎了一下,蹙眉不满道,“见了如此血腥的场景,你就不能像个寻常点的姑娘一般表现地害怕一些么?”


    阿萝好心提醒道:“表哥莫要忘了,这血腥的场景,是表哥您亲手整出来的。”


    萧起淮简直要被她这寸步不退的态度给气笑了,抱着手臂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到底装了多大的胆子,今天这情形也敢下马车,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准备怎么办?”


    他勾了勾嘴角,状似无意地问道:“该不会是指望萧起轩能救你吧?”


    “当时的情形我要是不出面,连累二表哥被郡王世子在众人面前折辱的事,便是我的不是了。”阿萝答得有些无奈,而后迟疑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地从袖间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羊皮套。


    里头装了把精致却锋利的刻刀。


    “咳……我估摸了一下距离,将手掌扎穿可能有点难度,不过将刀刺进去,问题应该不大。”


    作为一个学了快十年木雕的人,阿萝对于自己手上的力道,还是很有几分把握的。


    “宋漪岚,你疯了么?”瞧着那小小的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精光,萧起淮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你平日里就都带着这么些危险的东西?”


    阿萝敛着眸子,捏着刀柄的指尖来回捻着,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心虚:“倒也不是成天带着,今日不是要去苏府么,我本想着拿去送给二姑娘的。”


    不过在听到苏二姑娘义愤填膺地说要废了赵正康的时候,她当机立断没将东西送出手:万一来日苏二姑娘兴头上来,真往人家身上戳,这就逃不过凶器二字了。


    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我估摸着赵世子定然不知道我是清原侯府的人才敢如此放肆,到时我让他去向清原侯府讨说法,他无礼在先,我是正当防卫,算不得大错。况且父亲刚同意了我与你的婚事,为了不得罪你,就是要责罚也不至于太重……”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玉石俱焚的法子?仗着闺誉再差也有我能娶你,就为所欲为?”


    “……话也不能这么说。”至于怎么说,阿萝游弋着目光嘟嘟囔囔地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


    见她难得有几分落败的意思,萧起淮非但没觉得高兴,反倒烦躁地吸了口气,阔步上前劈手夺过了她手上的刻刀。


    “往后不许带这些东西在身上,也不怕伤着自己。”他瞧了瞧锋利的刀口,皱眉道,“你防身用的东西,来日做好了我让春袖送去给你。”


    阿萝眨眨眼:“不是说将那把短弓给我?”


    “我怕你回头射歪了,丢我的脸。”


    “可以学的吧?”


    “……”萧起淮醒过神来,“你这回拿我东西倒挺顺手?”


    往常送她点东西还要被她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怼上一顿,这次倒是顺水推舟的很,连学射箭都想到了。


    阿萝微抬着眼,轻轻抿起的唇角透出了些许天真无邪的意味:“阿萝只是觉得表哥说得对,再有下回,不能这么傻站着了。”


    主要还是刻刀刀口太小,距离又短,万一扭打起来,确实容易伤着自己。


    萧起淮虽不知道阿萝心里想的什么,可一听她这语气,便知道她心里打得准不是什么好主意。可转念一想,今日将短弓递给她的时候,他到的确存了让她往后不要傻乎乎站在前头的意思。


    到嘴边的话当即转了个说辞:“等回京后,我有空教你。”


    “多谢表哥了。”阿萝望着萧起淮的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


    萧起淮瞧她已然兴致勃勃得把玩起手中短弓,确实没有丝毫受惊模样,靠在凭几上嗤笑一声:“当初听闻表妹爬树翻墙、打架斗殴无所不能时我还不信,今日得见,倒真是名不虚传。”


    阿萝才松快片刻的笑容猛然僵住:“表哥说什么?”


    萧起淮支棱着侧脸,笑意畅快:“没什么,表妹听错了。”


    “……”什么听错了,他分明一脸“对我刚刚就是说了”的模样好吗!


    第52章 上京(补全)


    “姑娘, 常穿的几件衣裳都装好箱笼了,您瞧瞧还有没有哪件漏了的?”及春掀帘而入,一抬眼却见阿萝单手托腮的坐在扬琴后, 执着琴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琴弦上, 发出细碎又不成调的轻响。


    阿萝长在萧府,琴棋书画自是都学了的。只是其他几样大多是跟着萧家两位姑娘在萧家家学里学的, 唯独这乐器一项, 在老太君问她想学哪样时,她思来想去,挑了个鲜有人学的扬琴。


    此项乐器自番邦传入大夏还不足四十年, 哪怕时至今日, 会弹的人都寥寥无几。


    而阿萝碰巧知道,萧老太君极擅此项乐器,更曾在番邦使臣来朝时,在迎接来使的宫宴上独奏一曲, 艳惊四座。


    那时她正想着如何讨好老太君,便说想学此物。


    一晃眼, 便学了七年有余。也因是老太君亲自教授,这一手扬琴可以说是除了木雕之外她最擅长的事了。


    只是阿萝弹琴的次数不少,像这般心不在焉的次数却不多, 甚至连外头有人进来问话的声音仿佛都没听见。


    及春瞧着不由有些纳罕:“姑娘?”上前将手放在阿萝眼前用力挥了挥,“回神了!”


    阿萝醒过神来:“怎么了?”


    “您都在这儿坐了小半天了……”及春无奈道, “衣裳都收拾妥当了, 照您的吩咐, 只留了七套在路上穿。您瞧瞧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照你的意思收拾就成,不必再看了。”阿萝才抬起的脑袋又倒了回去,撑在手掌上盯着琴竹, 眼见着又要神游去了。


    “姑娘您今日怪怪的……莫不是马上要启程,心中不舍?”及春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看她。


    阿萝身形未动,只是撩起眼皮算作回应:“没什么,你家姑娘我只是在……”忽地银牙紧咬,眸中凶光乍现,“悔不当初。”


    及春:“?”


    阿萝瞧着她迷茫的目光,眼神微顿,一下子泄了气:“罢了,及春你是不会懂的。”


    总不能说她是为了萧起淮叫破自己年幼时的荒唐事而懊恼不已吧?


    宋陌也是的,好端端得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若真放心不下自己,平日倒是多来些书信问候几句,说给一个几年都不曾回府的萧起淮有什么用?


    阿萝腹诽不已,手中的琴竹杂乱无章的落在弦上,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可真要论起来,也怨不得当年荒唐。


    她出生后,被清原侯以侯夫人过世,正院不干净为由,叫奶娘抱去侯府西侧一处偏僻院子照顾。而后府中迎娶新妇,又带了位继女入府,一来二去的,阿萝反倒成了府中无人问津的野丫头。


    彼年宋陌住在外院,虽是名正言顺的大公子,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不得侯爷欢心,纵是有心照料身在后院的胞妹,亦是力不从心。


    岁月一久,奶妈与院子里的婢女们便生出了怠慢,仗着无人看管,时常丢下阿萝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自己跑到闲处躲懒。


    那院子与侯府下人们所住的乌蒙巷仅有一墙之隔,多得是几岁大的孩童在墙外嬉笑打闹。


    阿萝到了爱玩又好奇的年纪,听在耳中难免生出了些许渴望来。


    她还记得,当年那院子萧条得很,说是院子,其实只有三间小屋并屋门前的一片空地,连花草都因无人侍弄而枯败了大半。唯独一棵倚墙而种的槐树枝繁叶茂,野蛮得将枝头生出墙外。


    于是在这自由地有些过了头的环境下,阿萝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爬到树上之后再顺着树干攀到围墙之上。


    屋外的孩子们见墙头长出一个人来,又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时都觉得稀罕,便主动朝阿萝搭起话。阿萝也不怕生,一来二去地,一拨人便混熟了。


    等到宋陌发现时,七岁大的阿萝已能熟练地让她墙外的小伙伴接她出去到街上游荡一圈之后,再顺着墙根爬回到院子里。


    阿萝回忆着宋陌煞白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又发出一声轻叹。


    那时的确是离谱了些。


    若非有了这段斗鸡走狗的经历,当年初到萧家时,或许也就不会将萧起淮得罪的这般深了。


    阿萝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眉心,无奈轻叹,扭脸又朝及春看去,“出行的时辰可都定了?还有哪些东西未装箱?”


    “定在七月二十八早晨,奴婢算过了,您照着平日里的时辰起床再去给老太君请个安都来得及。”虽不解阿萝近日里的反常,及春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您的东西不多,基本都清点完了,就差妆奁里的东西还没收拾。”


    阿萝心中一动,想起她及笄那日,萧起淮还送了一根极名贵的玉簪给她。


    不由失笑:当初还觉得这玉簪往后都没有戴的机会,如今瞧着仿佛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又提醒了一句:“表哥送的那支玉簪,你记着收在咱们随身带的细软里。”


    及春用力点了点头:“奴婢省得。”


    萧大姑娘与寄居在萧家八年之久的表姑娘要结伴上京的事,很快便传遍了临州世家,连带着萧家即将举家迁往京都的消息,也都瞒不住了。


    一时间萧家门前车驾往来络绎不绝,平日里与萧家交好的各府太太们接连上门,有来给萧大姑娘提前添妆的,有来抱怨老太君将消息瞒到这会才公开的,还有来打探待阿萝回京后自家还有没有希望求娶的。


    这样的场面光大太太一人是应付不来的,老太君亦是出面客套推脱了几句,该谢礼的谢礼,该致歉的致歉,倒也没生出什么龃龉来。


    间或有几位曾想求娶大姑娘不成的,挤兑几句老太君一直压着大姑娘的婚事不放原是攀上晋王府要当皇亲国戚了之类的话,老太君也只是笑着道几句巧合、圣上赐福之类的话应承了过去。


    只有在苏老太太旁敲侧击地问她阿萝是否要与萧起轩定亲时,老太君才露出几分无奈,附到苏老太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老太太听完,面上亦是现出了几分惊诧,而后连声答应自己定会为此事保密。


    阿萝那也是不得闲,往日里有交情的没交情的,听闻她要回京,不由都觉得好奇,无一不跟着自家长辈跑来萧府寻阿萝要问个缘由。


    她被缠地没法,只好将此前老太君所说的兄长修书前来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出门在外到底不便,宋家兄长既已回府,阿萝合该早日归家。我家中也有几位相好的亲眷在京中,来日上京再寻阿萝玩耍。”这是平日便交好的。


    “认识你这么久,还头一回知道你还有个兄长呢。说来还不知道阿萝是哪家府上……清原侯府?阿萝你是侯府小姐?”这是平日里便不大说得上话的。


    阿萝倒是坦然,一一解释了,至于那些得知她出自侯府后便变了颜色的目光,她也全当没有发现,只是妥帖得笑着将那些面色复杂的姑娘送离萧家。


    匆匆而来的姑娘们又诚惶诚恐地离开了。


    得知此事的苏可微撇着嘴,显然是有些瞧不上那几位姑娘的行径。


    阿萝笑了笑,揭过不提:“这荷包是阿萝亲手做的,送给可儿做临别的礼物,可儿不会嫌弃吧?”她眨眨眼,眉眼间少见地现出几许俏皮。


    苏可果然就将那些不快抛到了脑后,嘟着嘴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何时嫌弃过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苏二姑娘当即解开了自己腰上的荷包,将阿萝送的挂了上去。


    又拿起来仔细瞧了瞧,“你怎么连绣活都做得这般好,这绣活不会也有什么诀窍吧?”


    阿萝是知道的苏可的,绣活到了手里不到半柱香便撒手不理了,奈何苏老太太宠她,万事都由着她去,是以苏可到今时今日,连朵普普通通的小花都绣不好。


    便轻声笑道:“有没有诀窍阿萝却是不知道的,只是闲来无事,练得勤快些便好。”


    苏二姑娘当即转开了话题:“你之前说你不想嫁给萧二公子,可如今你的婚事还没着落,万一上京之后老太君就向你家提亲,你可有法子应付了?”


    她压低声音道,还不忘左顾右盼地防着被人偷听,鬼祟地样子都让阿萝怀疑她们是不是在密谋商议什么大事。


    可被她这么一问,阿萝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告诉过她自己与萧起淮的事。


    下意识地抬眸望了苏可一眼。


    当日苏可为自己择婿时,也曾考虑过萧起淮,只是因为自己说了一通萧起淮的为人,才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今她自己却与萧起淮定下婚约,任谁看,恐怕都会觉得她当初的劝解是早有图谋。


    见她不说话,苏可只当她是还不知道如何应对,心里不由有些发急:“你不会还没想过此事吧?我同你说,像你这般的容貌上京之后定又大把世家贵族的子弟前来求娶,老太君为了先下手为强,必定会早早将你定下。”


    “你可长点心吧!”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有被苏可提醒长点心的时候,阿萝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可儿放心,此事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她抿了抿唇,迎着苏可不解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日前我已与三表哥定了婚约,只是因为二表哥婚事未定,这才未曾公开。”


    苏可一愣,片刻后才恍然大悟:“难怪上回萧三郎会陪着你来我们家了。”


    阿萝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可儿不觉得生气么?”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苏可挠了挠脸颊,也是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一出,不免有些羞赧,“我当时就是随便问问,并不是真的对萧三郎有什么心思。”


    “你想事情一向比我周全的多,能与萧三郎结亲,定然是有你的理由的。”她随意一笑,眸中透着一股子阿萝从未有过的洒脱,“只要你觉得合心意,不就好了。”


    阿萝握着她的手,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苏可弯着眼角,依旧是副笑嘻嘻地模样。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正色道:“不过他要是对你不好,你也别自己受着,该和离就和离。”


    “就咱们阿萝的姿容,还怕没人娶不成?”她轻哼一声,骄傲地像是被夸的人是她自己。


    阿萝柔着眸光,眼波流转间闪动着似真似假的笑意:“好,要是他待我不好,我一定立即丢掉他,来寻咱们苏二姑娘庇护,到时还请苏二姑娘多收留些时日呀。”


    “你尽管来,多久我都护着你。”苏二姑娘拍着胸脯,毫不犹豫地答道。


    阿萝朱唇轻扬,不论来日苏可是否会做到如她所说,但在今时今日,她还是想将苏二姑娘待自己的这份情谊,好好地记在心上。


    就这么迎来送往了几日,很快便到了阿萝一行人出发上京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怎么我还没娶就已经有人惦记着挖我墙角了呢


    枕阙:那不得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指指点点)


    第53章 意外


    七月二十八, 宜出行、赴任。


    阿萝醒的比平时都要早一些,瞪着眸子盯着床顶的花纹怔忡了好一会,才想起今日是出行的日子。


    上一次出远门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自己年纪还小, 懵懵懂懂地也不知道临州在哪儿,直到在马车上颠簸了几日才渐渐觉着紧张。


    这回倒是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甚至于对到京后的生活都有了大致的预想, 可事到临头,原来还是会觉得有些紧张的。


    阿萝无奈地轻叹一声,干脆翻身起床。


    此番出行是萧含珊并阿萝二人随着萧起淮的人马, 一路走陆路北上京都。大件的箱笼走地慢, 早几日已先一步出发运往京都了,故而今日出行,她们只需要带上路上的一些必用品即可。


    只是这出行的安排连日来虽说已准备地差不多了,可到了出发前的当下, 还是有不少需要再三确认的地方。


    尤其是屋里屋外的东西,万一漏了什么重要的物什, 想再回来拿,怕是不可能了。


    因此饶是东西最轻便的阿萝,此时也隐约可以听见外头刻意被压低了的说话声。


    阿萝想了想, 干脆将及春唤了进来。


    及春面上也是有些无奈:“之前说好了这次咱们和大姑娘一人分了两辆马车,但大太太临时传了话过来, 说是大姑娘的陪房临时又加了两人, 之前准备给陪房的马车便太小了坐不下, 说咱们左右人少,便挤一挤,匀一辆马车给大姑娘。”


    大太太的心思不难猜, 无非就是看中晋王府的这桩亲事,准备抬一抬大姑娘的陪嫁,让大姑娘在晋王府中也能更有脸面些。


    可这临时加人却要占她们的马车,是个什么意思?


    “严嬷嬷正说要报给老太君知道,您虽是表姑娘,这次回去后也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一路上同丫鬟婆子们挤在一辆马车上像什么话。叫外人见了,还当是萧家苛待了表姑娘。”


    阿萝听了心下稍松,严嬷嬷不愧是老太君身边伺候过的人,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上,一直坚定地以萧家的立场为先。


    便没多拦着,由着她们自己处理去了。


    不稍时,春袖就小跑着回来说此事老太君会做安排。


    阿萝顺势瞧了春袖一眼,她正笑嘻嘻地同严嬷嬷说些什么,逗得严嬷嬷摸了颗糖塞到她嘴里。她鼓着腮帮子,双手托腮,娇俏可爱。


    任谁也想不到她在人后是副生人勿进的冰冷模样。


    阿萝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做暗卫怪不容易的之后,将此事暂且放到了脑后。左右老太君发了话,她怎么也吃不了亏,不如安安心心地用了早膳,免得一会在车上难受。


    等阿萝这边刚用完早膳,那边老太君屋里的小丫鬟便来传话说萧三郎已到慈安堂正厅了,请表姑娘同去。


    这便是要启程的意思,阿萝好不容易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几分,匆匆吩咐了春袖几句行李中要确认的东西,便带着及春往正厅去了。


    才一进门,目光便同萧起轩撞了个正着。


    “表妹来了。”萧起轩却是主动避开了与阿萝对视的目光,唇边的笑意清浅到几乎看不见,“三弟陪着祖母去给二叔二婶辞行了,一会就回来,还要请表妹在此稍候。”


    阿萝掩着心中讶异,浅笑着朝他行了个半礼:“谢二表哥告知。”


    又同萧含珊与萧含秋打招呼:“表姐和表妹来得也早。”


    萧含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交叠放在小腹上的手;萧含秋撇撇嘴,也是别开了视线,全然是不想搭理阿萝的模样。


    阿萝倒也不恼,或许说是习以为常地自行走到一旁坐下。


    心思渐渐转开。


    那日在街头被赵正康寻衅的事,在当天就传回萧家了,而萧二少爷被人当众折辱的事,自然也是逃不过。将大太太气了个够呛,连着好几天都对阿萝没个好脸色,只是临州的诸位太太们拦住了,这才没有太多发难。


    老太君对着阿萝倒是没什么不同,甚至于要比往日更亲近了几分。可阿萝却听说,当天晚上老太君将二少爷唤到房内,祖孙二人聊到深夜才算完,二少爷走时,面色更是难看地吓人。


    也是从那日起,阿萝便再没和萧起轩打过照面。今日得见,萧起轩对自己的态度,果然是与以往有些不大一样。


    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还来不及细想,老太君与萧起淮已上完香回来,先后进了正厅大门。


    如此一来,萧家的几位主子便到齐了,待阿萝和萧含珊照着规矩向老太君磕头辞行后,便是他们几人启程的时候。


    可到了门前,阿萝才隐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马车,是不是安排错了?”阿萝瞧着四辆已然满满当当坐全了人的马车,茫然地看向了一旁低眉顺眼的萧管家。


    “回表姑娘,是老太君吩咐小人这么安排的……”萧管家颇有些为难地说道,“老太君说,您的车驾由三少爷安排了。”


    话音刚落,一辆四角挂了萧起淮“谨”字令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了阿萝身侧。


    车门打开,露出了里头那张漫不经心的笑脸:“表妹不会还要我下来请你上去吧?”


    阿萝:“……?”


    女眷送行只到二门,故而这会只有萧起轩在。而自萧起淮出现后,萧起轩便再也没有出声说过话,哪怕是阿萝眼睁睁地看着门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上了人却独独没有自己,正迷茫无措时,他也不过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可眼下瞧见萧起淮要让阿萝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到底是忍不住开口道:“三弟,这于理不合。表妹是女子,怎能单独与你同乘一辆?”


    萧起淮却只是懒懒地扫了阿萝身后的及春一眼:“那不是人?”


    及春作为阿萝的贴身婢女,自是要和阿萝同乘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三个人。既是三个人,怎么能算独处呢?


    萧起轩抿了抿唇,目光微沉。


    萧起淮却懒得去猜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耐烦地轻咂了一下舌头:“表妹考虑好了没有,要是想去和丫鬟婆子们挤一挤也无妨,但别耽误启程的时辰。”


    阿萝突然觉得自己后槽牙有点痒,想就着某些人狠狠咬上一口。


    她沉了沉气,掩在帷帽后地眸子毫不犹豫地狠狠瞪向萧起淮:“表哥不该骑马回去么?”


    “此行路途遥远,大夫说我不宜骑马,免得日夜颠簸引至伤口崩裂。”萧起淮单手托腮,答得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阿萝:“……”他那点小伤不是早八百年前就好了么,拿什么去崩裂?


    只是这话却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问,阿萝朝着等在前头的马车睃了一眼,考虑着自己去和严嬷嬷与春袖二人同乘一辆的可能性。


    正想着,却见春袖提着裙摆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严嬷嬷说马车狭小,姑娘又畏热,路途颠簸万一病着就不好了。请姑娘还是暂且委屈一下,与三少爷同乘一段,届时在路上看看能不能再添一辆车驾。”


    阿萝:“……”


    “是不是你告诉三少爷的?”她忽地想起今晨在小跨院时春袖嬉笑的模样,压低声音问道。


    春袖飞快地眨了下眼睛:“您与三少爷同乘,更安全些。”


    说罢,她依旧是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嬉笑着朝阿萝行了个礼,又噔噔噔地跑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阿萝觉得她这个主子有时候真的怪没威严的。


    只是春袖都这么说了,她便也不再纠结,扶着及春的手慢慢朝着萧起淮的马车走去。


    至于和萧起淮同乘一辆马车不合适这种事,反正她们私下里独处的次数多了,她对此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况且她们如今名义上已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虽说没有公开,届时被人问起,也能解释的过去。


    可还没走两步,却觉手臂一紧,让她不得已地往后又退了两步。


    许是帷帽系带没有系紧,跌跌撞撞地,那顶杏色帷帽跌落在地,露出阿萝满是惊诧的娇颜。


    混杂在一阵倒吸冷气声中,是萧起轩隐忍又生硬的声音:“既没有合适的马车了,表妹不妨再留些时日,待中秋后再与我等一同上京,也未尝不可。”


    他凝向自己的眸子里满是她看不懂的情愫,但那漆黑瞳孔周围的缕缕血丝,让她直觉地嗅到了些许危险的意味。


    这还是阿萝第一次觉得,萧起轩与萧起淮或许真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那丝危险的气息,竟与萧起淮往日里透出的相差无几。


    只是萧起淮这人肆意又冷漠,他的那股子危险总是直接了当的,叫人不敢直视。而萧起轩的眉眼间,却拢着难以言喻的纠缠,压抑在眸底深处,细看之下,方觉汹涌异常。


    阿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萧起轩虽说单薄,却不是什么柔弱之辈,一时之间竟挣脱不得。


    甚至因她不自觉地退缩,还加重了几分力道,攥地阿萝已能从上头清晰地感觉到一阵痛感。


    “二表哥您怎么了,快些松手。”眼见着聚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连前头的马车都有掀帘看来的视线,阿萝发急地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起轩目光轻闪,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是作势要将阿萝拉回府内。


    阿萝急得赶忙给及春使眼色。


    只是还不等及春反应,斜刺里已伸出一只大掌,扣住了萧起轩攥住她的手腕。


    她腰间亦是一紧,被一道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地遏住了跟着萧起轩往里走的动作。


    “二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萧起淮半眯着眸子,似笑非笑的唇角是叫人不敢直视的狷狂怒气——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觉得……我这火葬场,葬的好像是二哥呢(望天)


    第54章 启程


    萧起轩腕上吃痛, 根本来不及抵抗已经迫不得已地松开了阿萝的手臂。他微蹙了下眉头,波澜不惊的眸光移到了萧起淮的脸上。


    轻轻一挣,便将自己的手腕自萧起淮手中抽了出来。


    阿萝在萧起轩松开的瞬间已收回了手, 隔着袖口处的轻纱, 隐约可见白皙肌肤上已泛上了淡淡的红痕。还未来得及说话,眼前已被一片杏色覆盖。


    是萧起淮将那跌落的帷帽重新戴在了她的头顶, 掩住了她意外又无措的目光。


    箍在她腰间的力量已然卸下, 肩头却双手扶住借着巧劲往后一掰,她下意识地轻呼一声,人已背过身去。


    “去车上等着。”萧起淮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了下来, 扶着她双肩的手甚至还轻轻将她往前推了推, 似是无声催促。


    阿萝当机立断,顺着背后的力道朝前走了两步,就势扶了及春的手钻进车厢。


    只是那比往日利索了许多的动作,多少泄露了几分她心底的慌张。


    好在这回萧起轩没再拦她, 又或许是知道有萧起淮在此,他拦了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既然此行未来得及备上表妹用的马车, 不如待来日准备充足,再由二哥带表妹上京与三弟相聚。”萧起轩望着阿萝消失在车门后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轻转着腕子, 语调平静。


    萧起淮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嘴角:“不劳二哥费心了,我这车驾还算宽敞, 一个小姑娘, 塞得下。”


    萧起轩上前一步, 幽深双瞳卷起薄怒,死死盯住了面前那双辨不清思绪的桃花眼:“三弟非要选她?”


    萧起淮毫不相让:“是又如何?”


    “二郎!”一声惊呼打破了兄弟二人之间即将燃起的硝烟,大太太提着裙摆匆匆赶来, 满眼震怒。


    想来是有人瞧着情形不对,进去向大太太通传了。


    萧起轩盯着萧起淮的双眸,缓缓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大太太走到他身边,他才收敛神色,垂眸淡声道:“母亲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你还要在此处闹到什么时候?”大太太又惊又怒,胸口随着呼吸快速起伏着,语气之中也难得见了厉色,“再有半年你就该参加春闱了,不尽快回去温习在这缠着你三弟作甚?!”


    她看向已然好整以暇的萧起淮,勉强挤出一抹笑来:“都怪伯母疏忽安排,二郎这做哥哥的,也是怕这路上累着你们。三郎放心,伯母已派人去安排新的马车,只是着急了些还未赶到。不过也没事,你们只管先行上路,伯母让他们动作快些赶上你们便是。”


    萧起轩剑眉微拢:“母亲……”


    不赞同的话才起了个头,已被大太太厉声打断:“你住嘴,还不快些回房去?”


    萧起轩眉间的褶皱刻地更深了几分,嘴角微抿,到底没将话继续下去。


    “不必了,坐得下。”萧起淮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上挑的眼角勾了一丝浅笑,睇向萧起轩,“看来二哥也不是万事都做得了主的。”


    他说得分外平静,没有丝毫讥讽的意思。可萧起轩还是因他的这句话白了双颊,隐在袖间的双手紧握成拳,却又无处辩驳。


    而萧起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后也没去看萧起轩的反应,回身吩咐了守在车边的风夏一句,便自行登上了马车。


    而后便见风夏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启程——!”


    呼啸地风声卷起三声清脆鞭响,车轴缓缓滚动,已在萧府门前滞留了许久的队伍总算是整齐有序地动了起来,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萧府众人的视线之中。


    有惊无险地送走了萧起淮,大太太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一回身却见萧起轩还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发呆,方才的怒意又重新涌上心头:“二郎!母亲是怎么跟你说的,那个女人贪图荣华,你看看她这些日子可有为离开咱们萧府有任何不舍的模样?”


    到底顾及着这是在萧府门前,她压低了音量,只是那飞快说出的话语中,还是能听出其间强烈的不屑。


    “你莫要一时糊涂,为了她耽误了你自己的大好前程!”


    萧起轩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而看向大太太。


    轻声道:“她不是自愿的。”


    大太太:“……?”


    “母亲放心,孩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垂着眼,轻柔的声线里又是平日里和缓的模样,“不过阿萝是个好姑娘,来日……还请母亲不要苛责她。”


    脑海中浮现出阿萝慌张失措的娇颜,萧起轩唇角轻弯,似无奈,也似纵容。


    大太太瞧着他温煦中隐藏着执着的眉眼,心尖莫名一抖,脑海中却浮现出此前老太君那句似是而非的叹息:


    他们萧家的人,若是方头不律,那恐怕是山崩地裂,都自巍然不动。


    冤孽!


    ——


    “方才二表哥与你说了什么?”车轮才刚刚开始转动,“好姑娘”阿萝已看向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萧起淮,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刚刚隔着车帘偷偷往外瞧了一眼,可这兄弟二人站得极近不说,声音还压得极低,别说只言片语了,她连零星的音调都没听见。


    萧起轩此举着实匪夷所思,她上了马车后琢磨了半天都不明白一个过去连说话都要拿捏着二人距离的人,不过几日不见,怎地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萧起淮枕在软垫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萧起轩说了什么,和表妹有关系么?”


    阿萝皱了皱眉:“你别闹。”


    他闹?


    萧起淮撩起眼皮,半坐起身:“他问我为何选你。”


    阿萝眨眨眼:“就这?”


    “就这。”


    眼见阿萝垂着眼睑,半掩着脸的团扇随着捻在扇柄上指尖的动作来回转动,萧起淮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想不通的,无非就是萧起轩去问了老太君你我二人定亲的事呗。”


    老太君虽说更看重他一些,但对于萧起轩,也是极其上心的,要不然一开始也不会想着要将阿萝许配给萧起轩。


    那为了安抚他这位品学兼优的好二哥,老太君必定是就这他后院无人恐被有心人暗算的大旗扯了一通,顺便也解释了为何阿萝会同意这桩婚事。


    很难说老太君此举是不是给他帮了个倒忙。


    只瞧他那位好堂兄今日的态度,便知他全然没有将阿萝就此放下的意思。


    萧起淮撑着脑袋,侧眸打量了阿萝一番,那近乎钻研的目光看得阿萝不自觉地往及春那靠了靠,目露警惕:“表哥这般看着我作何?”


    “就是好奇一下表妹到底有何魅力,能把我那位一向对老太君和大太太言听计从的乖二哥迷得五迷三道的。”


    阿萝:“……”她怎么又忘了有的人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呢?


    “你又扯到哪里去了,二表哥为人自持,何时五迷三道了?”阿萝瞪了他一眼,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脑海中浮现起几刻之前萧起轩怪异的行径,又轻咳道,“兴许二表哥不知道你我婚事,是当真觉得你邀我共乘的举动不妥呢?”


    萧起淮双手环胸,轻啧道:“表妹如今连自己都骗的本事,着实令人惊叹。”


    惹来阿萝又一记瞪视。


    只是瞪来的眸子里水波粼粼,与其说是怒目而视,倒更像是娇嗔。


    让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


    阿萝犹自不觉,低声道:“二表哥此前对我好,大多是因为认定了将来姑祖母会将我许配给他,在二表哥心里,恐怕早就将我当成了妻子。要是当真如你所说,二表哥知道了你我二人婚事,那一时想不开,分属人之常情了。”


    至于是谁告诉萧起轩她要另嫁他人……


    自从她与萧起淮亲事定下后,大太太眼见着待她和颜悦色许多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了。说不定还在萧起轩面前添油加醋,将自己形容成一个贪图萧起淮权势,一心想要荣华富贵的女子。


    思及此处,阿萝不禁轻叹一声。先不说她与萧起轩从来没有正经议亲,自从发觉大太太不喜自己与萧起轩走得太近后,平日里二人的交际她已是能免则免,大太太却还是一心将错处归到自己身上,真是好没道理。


    可还不等叹息声尽,对面的阴阳怪气又先一步飘了过来:“表妹又舍不得了?”


    “萧起淮你有完没完?”阿萝没好气地回声呛道。


    萧起淮挑了挑眉:“不准备继续装下去了?”


    “阿萝怕还不到京都先被表哥气死,未免表哥被阿萝连累地折寿,还是不费那些功夫的好。”阿萝弯着嘴角,笑得很是贴心。


    开玩笑,从临州到京都要走大半个月。看萧起淮的样子就是不准备出去骑马的,那要她忍着他的阴阳怪气大半个月,她怕自己被憋死。


    “那我还要谢谢表妹不成?”


    “表哥不必如此客气,应该的。”


    “呃……”一声弱小又无辜的声音自角落传来,正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二人齐齐望去,只见所在车厢一角的及春弱弱举手,“奴婢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萧起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直接问。


    “方才姑娘您说,您与三少爷,已定亲了?”及春双眼迷茫地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是何时的事?为何奴婢从未听说过?”


    阿萝:“……”


    萧起淮:“……”


    第55章 途中


    及春的眼中除了迷茫之外, 还隐约透着些微的惶恐,圆瞪的眸子简直就是把“我不明白”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换了平时,及春哪怕心中困惑, 也绝不会将这个问题述之于口。虽说阿萝待她不似寻常主仆, 她也时常在阿萝面前没大没小的,但对于一些阿萝不愿意多说的事, 她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当听到她家姑娘与三少爷之间显然早有思量的对话, 她心中的震惊已顾不得考虑旁的事情,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这一日日跟在阿萝身边,怎会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莫非她其实有什么间或耳聋的毛病?


    萧起淮靠回到车壁上, 似笑非笑地朝着神情尴尬的阿萝勾了勾嘴角:“表妹, 问你话呢。”


    阿萝:“……”她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么……总不能让她大喇喇地同及春说她家姑娘的亲事定了,对象是那个她曾避之不及的三少爷?


    及春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心虚地看向阿萝:“奴婢是不是问错话了?”


    “……倒算不得问错。”只是当着萧起淮的面被问了这个问题, 让她觉得有种微妙地羞耻感罢了。


    阿萝抓着扇子胡乱给自己扇了两下,试图降低一些颊边的温度。可目光往左看是萧起淮笑意渐浓的桃花眼, 往右瞟是及春欲言又止地困惑,哪边都让她心底发飘,干脆垂眼研究起自己裙摆上的纹路:


    “月前姑祖母修书到回侯府与父亲提了我与三表哥的……婚事, 如今已换了庚帖,算是定下了。”阿萝咬着牙根, 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萧起淮瞧好戏般的目光, 转眼看向及春, “这桩婚事虽是我挑的,但来日到了京都,若有人问起, 还是得说万事由姑祖母与父亲定夺,你我一概不知。”


    及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飞快瞥了萧起淮一眼,又大着胆子问道:“那,少爷知道此事了么?”


    她口中说的少爷,指的自然是宋陌。


    阿萝沉默一瞬,“应当知道吧?”视线有意无意地朝着萧起淮身上转。


    萧起淮轻咳一声:“你家少爷知道的不能再知道了,此番回京,就是送你们去宋陌现下住的宅院。”


    阿萝没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问出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及春心下稍安,老老实实地缩回到车内一角充当她的隐形人。既有了阿萝的回答,再结合着自己方才听到的话,许多未能问出口的疑问其实业已有了答案。


    只是当眼角的余光扫到说着说着仿佛又要吵嘴的二人时,及春微耷着眉眼,不禁对自己往后的生活充满的担忧:万一这二人成亲后吵嘴,姑娘将三少爷赶出卧房,那这门她到底是开,还是不开呢?


    ——


    临州距京都两千余里,快马加鞭不用一个月就能赶到。可他们这一行不光有大箱小箱的行李,还有几个娇滴滴、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姑娘,便不得不放慢脚程,以免颠簸到两位娇客。


    “将军,此处离下个驿站还有五十里有余,照着现下的速度,天黑前怕是到不了。”洛忧的声音自车外传来,“是否安排就地安营,在此处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萧起淮微皱了眉头,撩起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天色。


    自他们出临州至今已走了十天,却是连一半的路程都没走完,照这个速度磨蹭下去,恐怕等他们到京都时怕是九月都要过半了。


    阿萝也跟着凑到窗前往外瞧了瞧,她上回自京都来临州是年纪还小,只记得自己一路上都迷迷糊糊地,让上车便上车让下车便下车,一晃眼就到临州了。


    这次拖拖拉拉地在路上走了十天却才走了不到一半,饶是她都觉得有些烦闷了。


    ——这马车再舒坦,坐了十天她也觉得自己快散架了。更不要说这一路上风尘仆仆,别说舒舒服服地泡个澡了,有时连更衣都不方便。


    不禁出声道:“阿萝瞧着天色还亮,若是来得及的话,不如加快些车程?到驿站中歇息,也更舒坦些。”


    萧起淮瞥她一眼,按着她的额角将人推了回去。


    然后才转脸看向洛忧,眉眼间隐约浮着些许不耐:“问问后头那位,住驿站还是住野外,让她自己挑一个。”


    洛忧闻言也是无奈的弯了弯嘴角,一拉缰绳,往跟在后头的马车走去。


    要说这一路拖沓,萧大姑娘时不时闹上一出身体不适的戏码,也是其间十分关键的缘由之一。


    “表哥这是后悔同她一路了?”阿萝支棱着手臂单手托腮,学着萧起淮平日里的样子,侧眼看他,眼尾微微挑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虽烦旅途漫长,但她本就是顺道上京的那一个,京中并没有什么等着她去做的事。萧起淮却不同,这几日她与他同乘一辆马车,来来往往递信进来或是禀报要事的人络绎不绝,一看便是有不少事等着他回京筹谋的。


    奈何萧含珊身子虚弱,马车跑得稍微快上一些便头晕目眩呕吐不止。萧起淮再不耐烦,也懒得为这些小事同她计较,因而大多都由着她作去。


    却没想作来作去地,竟是将路程耽搁了。


    萧起淮眼风凉凉:“实在不成,就只好辛苦表妹陪着大妹妹一路,我带着人马先行上京便是。”


    阿萝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鼻子,压根不信他的这套说辞。


    不稍时,洛忧带着萧含珊的答案回来了:“大姑娘说她今日觉得身体尚可,应当能扛得住马车颠簸。”


    话语间的无奈,阿萝就是没见着他人都能感受地出来。


    上回露营,萧大姑娘的帐篷里爬进去好大一只癞蛤蟆,将大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至今瞧见什么会蹦的东西都要一惊一乍地紧张半天,想来对露宿郊野一事也是心有余悸了。


    阿萝腹诽道。


    “呵。”萧起淮轻笑一声,面上的懒散劲稍散去了些,“天黑前赶到驿站。”


    他既发了话,底下的人自然没有不听的,当即收敛心神,驱着骏马们加快了脚程。


    感受到身子底下的马车显然比之前晃地厉害了些,萧起淮漫不经心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扒在窗边正稍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的阿萝,“老实些,回头晕车难受的还是你。”


    阿萝:“?”这一路过来她就没晕过车好吗?


    不过萧起淮的马车确实比她乘坐过的其他马车要稳健许多,也就现在加快了速度才能感觉到车身的轻微晃动,在往常她甚至感觉不到马车在动。


    如是一想,心底到真对自己会不会晕车一事没了底,松开捏着车帘的手,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果然在天色刚刚擦黑时抵达了孟州驿站。


    “几位是要住宿?来得不巧,今日来得大人们多,此处的上房都已满了。还剩下三间普通客房,不知几位可否将就一下……?”


    驿丞搓着手掌,硬着头皮赔笑道。


    “安排两间客房给她俩就成。”萧起淮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停在驿站一侧的马匹车驾,眉色淡淡,“在准备些吃食,送到外头来。”


    回身看了阿萝一眼:“她们的送到房里去。”


    阿萝眨眨眼,知道是萧三少爷矫情的老毛病又犯了,宁愿睡在马车上,也不想睡到这略显简陋的客房里。


    那驿丞虽不认识萧起淮,但见他周身气度,再加上带着的两位姑娘头戴帷帽都掩不住其出尘脱俗,哪怕不用看官引也知道对方来历不凡,当即应道:“下官这就派人安排,请大人稍候。”


    萧起淮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这些事上,阿萝此行已经习惯了听他的安排,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引路的小厮和萧含珊一前一后地上了驿站二楼。


    “这位姑娘,您住这间。”因萧含珊的衣着打扮较阿萝华贵许多,那小厮先安排了她的住处。


    萧含珊没作声,由大桃扶着进了屋,头也不回地合上房门。将那还满脸堆笑,想要再为她介绍些什么的小厮关在了门外。


    阿萝眼睑轻撩,朝着那紧闭的房门望了一眼。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萧大姑娘仿佛安静地有些诡异。


    “咳,”那小厮也是驿站里迎来送往看得多了,并不因为萧含珊的些许冷淡就变了脸色,依旧是一脸笑意地引着阿萝到另一间房门前停下,“这位姑娘,您的房间在这。”


    阿萝看了一眼此处与方才萧含珊那间的距离,“好似隔得有些远?”


    “旁的房间都有人住了,剩下的几间就这两件宽敞干净些。”小厮半躬着身,笑得讨好,“像您这样的女眷,咱们尽量都给安排干净些的客房,免得怠慢了您。”


    这理由听上去也算是合理。


    阿萝隐在帷帽下的柳眉拧起又松开,低声向人道了声谢,领着及春一起进了客房。


    她瞎想也没用,反正还有萧起淮在呢。


    阿萝这般思量着,心弦便也跟着放松,安安心心地用了些吃食,简单梳洗后又给自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直到躺到床榻上,积攒了几日的劳累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散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累了些,阿萝才沾到枕头没一会,人已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一声不轻不重地木头撞击声响起,她才乍然惊醒。


    是有人在推她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阿萝:有人不走窗改走门了?


    萧起淮:我好端端地睡着觉也能被甩锅的?


    第56章 惊险


    阿萝迅速判断了一下当下的情形。


    来人定当不是萧起淮, 他虽也几次三番私下跑来她闺房外相见,但每次都会先弄出点动静等着自己去开窗,而不是这般直接地想要推门而入。


    况且外头的人推地极其小心, 显然是不想惊动她。若不是她在睡前和及春一起搬了个箱子抵在门后, 推门时发出了声响,她未必会发觉有人推门。


    不知怎地, 阿萝忽想起她与萧含珊远地有些奇怪的房间。


    “姑娘……”及春也被方才的响动给惊醒了, 坐起身来茫然看向阿萝,似是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她这近乎呢喃的话才刚出口,就被阿萝掩住了口。


    及春这才彻底醒了,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 隐约可以瞧见她眼底的惊讶。


    阿萝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门外的人不知是走了还是在留意屋内的动静,自最早的那两声轻响之后,便没了声息。要是阿萝睡得再迷糊些, 可能也会觉得是自己听错。


    萧起淮和洛忧他们连带着萧府出来的奴仆都在驿站外扎营,春袖名义上还是给严嬷嬷端茶递水的小丫鬟, 自然是留在了外头。


    及春来萧家之前虽是在外漂泊过一阵,身形比普通婢女灵活许多,却不曾学过拳脚功夫, 来人若是图谋不轨,她也派不上用场。


    阿萝的目光转向紧闭的窗扉, 萧起淮的帐篷就扎在她窗外, 只要她喊上一声, 他定然能听见。只是不知道届时是他与门外的人,谁来得更快些。


    或者她和及春偷偷翻窗出去?此处是二楼,就算不小心滑下去, 应该也死不了……


    不等她拿定注意,房门处又传来一声细响。随着短促的木头摩擦声,隐约有光从门缝中透了出来。


    阿萝这才发觉,睡前拴好的门闩,不止何时已被拨到了一旁。


    头皮不由得微微炸了一下,再一次对自己搬箱子抵门的行为庆幸万分。


    不过这箱子不过是口闲置的空木箱,想借此完全抵住外头的人,显然是不可能的。


    电光火石间,阿萝压低嗓音,作出才睡醒的迷糊状:“谁呀?”指尖缓缓摸向放在枕边的竹箭。


    那是她这几日坐在马车上闲来无事削着玩的,本是说等入京之后让萧起淮帮忙做成袖箭防身,没想到还能提前派上用场。


    及春对于阿萝的突然出声亦是惊疑交加,可当对上阿萝的目光时,她的心一下子也跟着平定下来,学着她的模样脆声道:“姑娘怎么醒了?可是要喝水?”


    她到底是曾孤身漂泊过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反倒有几分急智,不过一个目光便明白了阿萝的意思。


    阿萝在心中暗暗点头,嘴里还是有些含糊:“好像听见外头有人……”


    “姑娘听错了吧,大晚上的哪儿会有人来。”及春边说,边缓缓起身,作势要去桌边给阿萝倒茶。


    “大抵真是我听错了,诶,及春你顺道将窗户开开,这屋里热得很。”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讨好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姑娘醒了么?惊扰姑娘了,小人是想来问问姑娘还要不要用水,厨房的热水快用完了,若姑娘要,小人便让厨房再备一些。”


    阿萝记得这道声音,是那个引着自己来客房的小厮。


    要真如他所说,敲门就可以,哪有不管不顾直接推门进来的?况且她这门闩,怎么平白无故地被挪开了?


    阿萝压根不信他的话,只扬声道:“不必劳烦了,还有旁的事么?”


    “没有了没有了,姑娘没别的吩咐,小人先告退了,请姑娘好生安歇。”小厮又连声赔笑道。


    紧接着便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及春坐回到脚踏上,果真递了杯水给她,隐约可见的眸光中带了询问。


    阿萝轻轻摇头,接过水杯捂在手中,僵坐在床上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外头再有什么动静。


    她心弦稍松,正准备起身到窗边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萧起淮,脑中却突然闪过一道异芒。


    如今并非各地官员回京述职的时候,也没听说哪里的官员有什么大的调动,这驿站不算小,怎么会忙到只能腾出两间客房?


    还有她的门外,方才当真是只有一个小厮在?


    自己不过是一介女流,他们不想惊动的人肯定不是她……


    说时迟那时快,阿萝几乎是动用了自己全身的力量,扑到窗边大喊了一声:“萧起淮——”


    “哐当——”


    一声巨响,她那扇单薄地房门发出凄惨悲鸣后轰然倒地,几道人影闪身而入,手中的剑光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姑娘!”及春惊呼一声,就要往阿萝的方向扑来。


    阿萝回身想躲,却正好被剑光轻晃了一下眼睛,条件反射地将手中茶杯朝着那道离她最近的剑光砸去。


    竟是正中那人的手腕,让那条抬起的手臂不自觉的往后瞥了一下。


    被砸的人似乎没想到阿萝还有这本事,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眸中飞快闪过一道恼怒,举剑就要往她身上劈。


    可还没等他靠近,破空之声擦着阿萝的发丝响起,一支竹箭直直刺进了他的咽喉。那人双眼圆瞪,不可置信地捂住喉咙,发不出一丝声响地轰然倒地。


    跟在他身后的人见状心中大呼不好,对视一眼,转身欲走。却没想到门口早站了守株待兔的人,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被割开的咽喉已血涌如注,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


    但阿萝却没能瞧见这一幕。


    早在破空声响起的下一瞬,便有一只大掌从她耳边绕过,捂住了她的双眼。


    窜入她鼻尖的是一股熟悉的竹香,掩盖了那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那只手稍稍用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本该空空如也的后背贴到一片宽厚上,将她已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放回到了胸腔之中。


    “表妹如今这模样,倒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了。”


    戏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阿萝却头一回发觉,自己心里对这声音,好似没有以往的厌烦了。


    也有可能是她实在分不出心神在讨厌萧起淮这件事上了。


    阿萝背过身,将额角轻轻抵在了萧起淮的胸口。


    萧起淮垂眸看着那个从自己怀里挪出去后,又将脑袋抵过来的小姑娘,愣了一瞬才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无奈的话语中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行了,我又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阿萝吸了吸鼻子,固执地没睁眼:“这房间我睡不下去。”


    萧起淮轻笑着勾了勾嘴角,他还真是准备派人扫清的现场之后,让她装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睡上一晚来着。


    抵在他胸口的额角用力往前顶了一下。


    萧起淮叹息:“那去车上睡。”


    “及春呢?”


    “姑娘我在这。”及春自床架后探出脑袋,待瞧清了二人亲密的模样,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随稚鸦去安置。”萧起淮目光淡淡地扫了那道藏在床架后的身影一眼。


    床架后的身影便飞快蹿到了站在门外的稚鸦身侧。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么?”


    “……”一阵沉默之后,“我脚软,走不动。”


    萧起淮忍不住轻笑出声。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隐在长发之中的耳尖上,泛着盈盈的粉。


    “原来表妹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他低声说着,似醉似醒的桃花眼里卷了轻快笑意。


    阿萝咬着嘴角,惊魂未定之下又生出几分气恼,正想挥手将人推开,却有一道黑影蒙头盖下,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才想起她睡前嫌热将外衣脱了,眼下身上穿着的,是件轻薄的单衣。


    本就羞窘地双颊一时烫地更厉害了,她捏着兜帽两侧,将自己的脸牢牢遮住。可忽然悬空的双脚又让她轻呼一声,不得不伸手扶住了他的胸口。


    含了薄怒的双眸探眼望去,却正好撞入那双迷醉的桃花眸之中,令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忘了自己已到嘴边的嗔语。


    “怕的话就将眼睛闭上,”说话间,萧起淮的一条腿已经踩在了窗台上,“看在表妹今晚的表现取悦到我的份上,我可以不嘲笑你这回。”


    阿萝噎了一下,粉着双颊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表哥还是管好自己吧。”


    说着,她拉过兜帽帽檐,不让他看见她的模样。


    “呵。”贴在脸侧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


    阿萝权当自己没听见。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呼啸风声,让她才平静不久的心脏又跟着起伏了一下,又在她的轻呼漫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将军,人抓到了……”听到萧起淮回来的动静,洛忧自帐篷中掀帘而出,定睛一看才发现萧起淮的怀里好像多了些什么,说到一半的话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阿萝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老天爷,将自己的脸往萧起淮怀里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做洛忧就不会发现他抱得人是自己一般。


    萧起淮却是视若无睹地从他面前经过:“告诉她一句,晋王只要活的都行,并不忌讳能不能走。”


    洛忧:“……”不是,他就不能先就他的这个行为解释一句么?


    心里也明白定然是今晚的事吓到了这位如花似玉的江南第一美人,被萧起淮抱着出来,倒是无可厚非。倘若直接张扬出去,倒是坏了姑娘家的闺誉。


    当即轻叹一声,当做没瞧见她的样子,低声应道:“已派人严加看管了,其余的人要不要一起抓起来?”


    萧起淮脚下未停:“到底是个王爷,给他几分薄面。”


    眸光却是轻轻地瞥了洛忧一眼。


    洛忧闻音知雅意,停下脚步不再跟着。只是望着萧起淮抱美而去的背影,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不知这位萧大将军现下还记不记得当日对自家表妹的评价?——


    作者有话说:洛忧:脸疼不,都肿了吧?


    阿萝:就是就是!


    这两天嘴角起了好大一个火泡,动一下都疼_(:з」∠)_紧急买了清热解毒的药吃,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消下去,否则明天得顶着起泡的嘴角上班了……


    第57章 哄睡


    萧起淮抱着阿萝稳稳当当地到了马车边, 还没等他开口,怀里的人已挣扎着爬进了车厢里。


    萧起淮:“……”过河拆桥,不外如是。


    阿萝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轻咳一声:“阿萝要盖被子了, 还请表哥背过身去。”


    她靠在阴影之中,与黑色斗篷相连, 仿佛要融为一体, 叫人瞧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只是那仿佛理直气壮地声音却不自然地发着飘,一听便知她这是色厉内荏。


    萧起淮双手抱臂,挨在马车上勾唇轻笑:“表妹现如今才想起来要避嫌, 是不是晚了点。”


    气得阿萝在黑暗中狠狠瞪他:“表哥说什么, 阿萝听不懂。”


    兴许是觉得她今晚受地惊吓已经够多了,萧起淮见好就收:“成了,没人要看你。此处周围都有暗卫保护,没人近得了身, 你安心歇息吧。”


    说着,转身要走。


    他和洛忧的话才说了一半, 有的事,洛忧不好做主,还需得他来下令。


    可这步子还没迈出去, 后颈的布料却叫人一把拽住:“等等!”


    萧起淮狠狠地被勒了一下,咬牙切齿地侧身睇她:“表妹可知道什么叫做恩将仇报?”


    “我真不是故意的……”阿萝也没料到自己这一抓居然能将萧起淮勒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今晚的事, 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表哥。”


    萧起淮:“。”


    修长的食指勾住衣领轻轻往外扯动了一下,那被她扯紧的喉咙霎时松快了许多,他背过身, 似是有些不耐烦了:“你快些。”


    阿萝赶忙应了一声,脱下斗篷卷好放到一边,翻出自己的薄被盖在身上。


    正要开口提醒萧起淮可以转过身来了,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手臂上的轻纱。


    薄薄一层,覆在脂玉般的肌肤上,白生生的藕臂裹在其中,清晰可见。


    尽管知道此刻没有其他人瞧见,阿萝还是不由自主的粉了双颊,压在胸口的被子便往上提了提,裹在脖子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莹玉小脸。


    “可以了。”


    萧起淮瞧着那几乎是将自己当粽子裹的小姑娘,不禁无言以对:“当心捂出暑气来。”


    “没事,我不热。”阿萝眨眨眼,迅速道,“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抱膝而坐,似乎是不想多提自己在这大热天却裹着被子的事,将话题转得飞快。


    萧起淮莫名地瞧着她仿若无事发生般的脸,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口中还是接下了她的话:“来驿站里的人虽刻意乔装过了,说的话却是京都口音。而且他们所用马匹的蹄铁,是王府亲卫才能使用的样式。而前两天京里送来消息,说是晋王的一支亲卫出京为晋王妃采买生辰礼,朝地正是临州方向。”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正好你和萧含珊,一个是晋王殿下曾觊觎过的,一个是未来的晋王侧妃。”


    阿萝若有所思:“所以你才将我与表姐留在驿站里,想要引蛇出洞?”


    萧起淮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屋外就是我安排保护你的人。”


    意思是要不是她擅自行动,他早就将人一网打尽了?


    娇嫩的樱唇不自觉地抿紧几分,阿萝别过脸,小声嘟囔:“那你又没事先告诉我。”以她当时的处境,也很难想到自己原来是他钓鱼上钩的鱼饵吧。


    额角忽地一疼,阿萝瞪着眸子,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伸手弹自己脑门的人。


    萧起淮眉眼含笑,仿佛在嘲笑她的傻气一般,无奈道:“我还没傻到送羊入虎口。”


    明明是好端端地坐在车内,阿萝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向上猛地拉扯了一下,而后又颤巍巍地落回胸口,扑通扑通地吵着耳朵。


    这感觉有些陌生,让她抱着膝盖的手臂轻轻收拢了些,免得被他听见自己这吵人的心跳。


    “那方才洛公子说抓到了的人,是指表姐?”阿萝敛起心神,若无其事般地问道。


    好在萧起淮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闻言只轻轻颔首道:“他们分了两队人,一队去寻你,另一队则掩护着萧含珊离开。”


    “不对,表姐此番进京就是为嫁入晋王府做准备,晋王为何要将她也带走?”


    “如果不是被表妹拦住,这会我应当已经知道缘由了。”


    萧起淮似笑非笑地看向阿萝,“表妹还有什么想问的?”


    “呃……”阿萝噎了一下,柳眉微拧,竟是真的认真思索了起来。


    萧起淮看着好笑,不知为何,经过此次夜袭之后的阿萝,似乎凭空多了许多傻气,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镇定与狡黠。


    再怎么大胆,终归还是个才过及笄之龄又始终养在深闺里的小姑娘。


    萧起淮望着阿萝兀自沉思的模样,眸中灵光一闪。


    “诶!你上来做什么!”阿萝这边还没想明白,眼前却是忽地一暗,抬眸望去,只见原本站在车下同自己说话的萧起淮,不知何时也上了车厢,正往自己的方向靠来。


    吓得她大惊失色,紧了紧身上的薄被就往后缩。


    却忘了她身后就是厚厚的软枕,退无可退。


    她的双手都缩在被子里紧紧捏着被沿,只好抬脚踹向他的胸口。可萧起淮哪有那么容易被她踹到,没等她的脚尖碰到他人,不足一握的脚踝倒先被人扣住轻轻往前一提。


    ——阿萝的姿势由背靠软枕而坐变成了仰天躺在软枕上。


    不禁又气又急:“萧起淮你快松开我!”


    另一只没被握住的脚不管不顾地也朝人踢去。


    萧起淮抬臂轻轻一挡,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挡去了她踢来的力道,唇边笑意愈深:“表妹再喊下去,明日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阿萝登时闭紧了嘴巴,气恼地鼓着腮帮子瞪他。


    “啧,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份上。”萧起淮却瞥了她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


    阿萝微怔了一下,眸中不由恼意更甚:“松开,我去严嬷嬷车上睡。”


    “严嬷嬷都一把年纪了,腿脚还不利索,你别去折腾她了。”萧起淮眸色淡淡地松开阿萝的脚踝,却在阿萝起身前将一个抱枕塞到了她怀里,硬是将人又给按了回去,“别闹了,快睡。”


    阿萝下意识接过抱枕,瞧着他背过双手枕着脑袋,好整以暇地阖眼而坐,一时竟忘了自己接下来的动作。


    这车厢虽宽敞,却也没宽敞到能让他横卧的地步,那对长腿舒展不开,只得翘成二郎腿,这么不上不下地半躺在车内。


    “啧,谁闹了。”阿萝抱着那个带着淡淡竹香的抱枕,轻轻嘟囔一声,侧脸陷入软枕之中,沉沉睡去。


    听着耳边的逐渐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萧起淮阖起的双眼又慢慢睁开。


    她依旧抱着自己塞过去的抱枕,只是裹在身上的薄被却因她松开的手变为散乱地搭在她身上,露出颈侧修长优美的弧线以及被轻纱包裹着的圆润肩头。


    有微弱月光洒在她酣睡中的侧脸上,那张宜喜宜嗔的小脸此刻却是一片恬静,唯独微微拢起的眉头刻下了三道细细的痕迹。


    萧起淮无声地长叹了一声:他是真不知道他这位表妹的警惕性算是高还是低了。


    ——


    一夜无梦,自黑暗中睁开双眸的阿萝睁开眼见到的第一幕却是及春双手托腮凝望着自己的模样。


    吓得她还有些惺忪的睡意登时消失地无隐无踪:“你是准备吓死你家姑娘么?”


    及春笑嘻嘻地伸手扶阿萝起身:“奴婢就是许久没见姑娘睡得如此安心了,昨晚发生了那么吓人的事,奴婢害怕您会睡不好呢。”


    阿萝扶着车壁缓缓坐起,这才想起前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抬眸探了及春一眼:“你不也是一点事都没有?”


    “这算不得什么,奴婢在西北时……”说到一半的话骤然低了下去,及春抿了抿唇,复而笑道,“姑娘想用些什么?三少爷吩咐准备清粥、馒头、包子,还有各色小点,您用些?”


    “盛半碗清粥吧。”阿萝说着撩开车帘迅速往外扫了一眼,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三少爷人呢?”


    及春正侧身从食盒里取了一盅清粥出来,闻言头也不回:“三少爷说有些事要处理,去同洛公子说话了。”


    阿萝心头一跳,一时也没了喝粥的心思:“快去取件外衫给我,我也过去瞧瞧。”


    要不是昨晚自己耽搁了萧起淮的安排,他当时便是要去审昨夜对于她和萧含珊的安排的。


    她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只是此事关乎到她自己,其中也还有许多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想就这么傻傻地留在马车里等着别人的答案。


    及春不疑有他,忙去取了外衫和帷帽过来。


    阿萝原以为像这种事,自己恐怕轻易打探不得,都做好了浑水摸鱼的准备。


    没成想,她在萧起淮的车驾上坐了一路,那些平日里来向萧起淮回禀事宜的人全都知道萧大将军的车驾上,坐了一位从不露脸的表姑娘。


    萧起淮平日里总是对女色拒至于千里之外,而今却会与女子共乘,甚至不避讳她商议诸多要事,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人,招惹不得。


    是以阿萝一路走来,竟是畅通无阻,轻而易举地便到了萧起淮的营账外——


    作者有话说:枕阙:请问女鹅你在被推到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阿萝:有时候想杀一个人的心是掩饰不住的。


    萧起淮:???


    第58章 对峙


    说是营帐, 但比起他们行军时正儿八经的驻扎所用的帐篷,其实要简约许多,勉强有个挡风遮雨的用处。


    尤其是如今正值八月, 太阳落在身上灼人地很, 连空气都泛着热意。萧起淮便没让他们将四面围起,而是大喇喇地敞着一侧, 只一眼便能将里头的场景尽收眼底。


    阿萝还没走近, 就瞧见了萧起淮翘脚而坐的懒散样,洛忧端坐在一旁,连鬓角的头发丝都没乱一分。


    萧含珊也在下头坐着, 垂着眉眼, 看不清神色。


    跪在中间的婢女以头抢地,仿佛是正在哭诉着什么。


    离得近了,才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她的话:“三少爷明鉴,奴婢与姑娘当真只是在房中歇息, 半夜忽有歹人闯入劫持姑娘离去,所幸三少爷及时发现才将姑娘救回!至于那歹人是何人, 奴婢当真不知!”


    不知她已哭诉了多久,哆哆嗦嗦的声音嘶哑地几乎连不成句。


    萧起淮挑起的眼尾邪意渐浓,唇边的笑意轻飘飘地, 未能落到眼底。


    只是眼角的余光却先一步瞟见了账外那抹翠色身影,已到嘴边的话语倏地转开:“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大桃的哭声被他这不明所以的提问卡了一下, 伏在地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坐在一旁的萧含珊瞟去。可萧含珊仿佛丢了魂一半, 木讷地坐在原处,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更加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自昨晚被萧起淮的人抓回之后,萧大姑娘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阿萝:“……”


    方才里头的气氛着实有些悲壮, 让她很是犹豫了一下进去的时机。


    如今被萧起淮直愣愣地一问,心下反而稍松了些,不紧不慢地进去同他见礼:“昨夜之事惊险万分,实叫阿萝寝食难安,听说三表哥准备问个究竟,便想着过来瞧瞧。”


    又朝洛忧行了半礼,而后身形微转,朝着萧含珊微微福身:“表姐昨夜可是也遇着歹人了,没被吓着吧?”


    她戴了帷帽,隔着白色轻纱难以得见她面上神色,却能从她轻柔的话语中听出其间包含的担忧与关切。


    风停了,天亮了,她又可以装模作样了。


    萧起淮在心中腹诽道,却没说什么让她回去的话,只扬扬下巴是以她坐到自己身侧空了大半的软垫上来。


    ——倒没别的意思,他这营帐内席位有限,也就他身下的软垫够宽敞坐得下两个人。


    阿萝沉默了一瞬,帷帽下的嘴角扯开干巴巴地笑,没什么感情地说道:“在马车上睡了一晚觉着有些别扭,阿萝站着便好,可以舒展舒展筋骨。”


    “三表哥不必操心阿萝,方才正问到哪处了?继续便是。”


    萧起淮眉梢轻挑,幽深的目光在阿萝身上转了一圈,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被她这么一打岔,他却也真没了同萧含珊虚与委蛇的心情。


    “大妹妹,你婢女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要辩驳的么?”


    萧含珊低垂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捏着软帕的手跟着收紧,“一切都如大桃所说。”


    “是么?”萧起淮不咸不淡问道,平静地根本瞧不出他是不是当真信了这套说辞,“如此说来,大妹妹也很是受了一番惊吓?”


    大桃只当萧起淮信了,伏在地上的脑袋微抬起了些,怯怯地点了点头:“昨晚那帮歹人闯入时,奴婢与大姑娘都歇下了,未来得及发现就被敲晕,这才未能呼救。”


    “旁的事,大姑娘与奴婢当真是一概不知。”


    “骨头倒是硬气。”萧起淮瞥着大桃紧张又满怀期待地目光,缓缓坐起,将下巴搭在手臂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坊间传闻,所有进了晋王府的女人,都逃不脱晋王爷的恩泽。你可知晓?”


    大桃的脸色登时煞白一片,连低伏的背脊都是肉眼可见的僵硬。


    “奴、奴婢日日守在大姑娘身边,未曾、未曾听说。”简单的一句话被她说得磕磕绊绊,似是怕被人察觉她的慌张,她才抬起几分的脑袋再度伏了下去,“三少爷明察。”


    “啧。”萧起淮咂了下舌头,眼尾的兴致又败了下去,轻描淡写地说道,“切她一根手指。”


    那语气,就跟问起今日是什么天气一般随意。


    大桃怔忡着抬头,仿佛没听清萧起淮说得话,直到被人拖出手臂按在地上,才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当即便剧烈地挣扎起来:“三少爷!三少爷饶命啊!看在奴婢当年也曾为您端茶递水的份上,放奴婢一条生路吧!”


    萧起淮勾着嘴角,笑容可掬:“一根手指而已,死不了。”


    “表姑娘!表姑娘!求您帮奴婢说句话吧!表姑娘!”明晃晃的刀已悬在眼前,大桃猛地回头,朝站立在一旁的阿萝大声哭求。


    阿萝微侧了身,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颤抖:“表哥做的决定,阿萝怎么敢反驳……表姐,你说句话呀。”


    大桃目光微顿了一下,却还是将饱含期待的目光转到了萧含珊身上:“大姑娘,奴婢跟着您已经快十年了……”


    萧含珊目光闪烁,木着脸色道:“表妹都不敢反驳,我就更不敢了。”


    大桃微张着嘴,甚至忘了继续向萧起淮求饶,眼中的光却是一点一点地灰败了下去,连刀锋已贴在自己的皮肉上都未能发现。


    “慢着。”萧起淮忽然叫了停,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外头被烈日烤的有些焦灼的土地,“拖到出去切,别弄脏了。”


    大桃眼中因他前半截渐渐亮起的希望,又轰然倒塌了。


    等她再度被拖回营帐内时,她额前的发丝已尽数被冷汗濡湿,手上虽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却依然有源源不断地鲜红自绷带处渗出。


    “我再问一遍,昨晚发生了什么。”萧起淮单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点着凭几,“这回就用两根手指换吧。”


    萧含珊自大桃再度被拖回后就惨白的面色变得愈加难看,单薄的身形打着坠儿,仿佛随时会昏迷过去。


    “大妹妹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却听到坐在上首的人漫不经心地说到。


    若说先前大桃是有意伏小做低,这回她就是被手伤疼得直不起身,嘶嘶地抽着冷气。


    十指连心,一根手指已让她痛成这样,再切两根的痛楚根本不是她可以想象得出来的。


    大桃打着颤,断断续续地说道:“昨晚是晋王殿下提前安排好的人,准备将姑娘接到安全的地方后改名换姓……这样,姑娘就不必嫁入晋王府了……”


    萧含珊哆嗦了一下,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睁大了眼睛瞪着大桃:“你莫要因为我没有为你求情,便故意栽赃陷害于我!”


    “大妹妹别急,”萧起淮勾着眼尾,睇向萧含珊,“先听她说完。”


    “此事与表姑娘又有什么干系?”


    大桃微僵了一下,面色中隐约浮现几许挣扎,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已被鲜血染红的绷带时,心下一横,声若蚊呐:“是京里送来的消息,说晋王殿下觊觎表姑娘的美貌,也知道大姑娘不是自愿嫁入晋王府,所以想用一招偷天换日,将表姑娘打扮成大姑娘的模样,替大姑娘当那晋王妃。”


    “只是没想到表姑娘机敏,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换出,而遮掩大姑娘走的人已提前动身,没法再赶回来。”


    阿萝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昨晚她和萧含珊会同时出事。


    按着她们的计划,昨晚被掳走的人应该是“表姑娘”,而“大姑娘”在房中休息,对外头的情形全然不知。


    她虽比萧含珊高挑几分,却也没差到一眼能发觉不对的地步。再加上萧含珊这一路跟她一样都是帷帽掩面,等闲不出现在人前,届时坐在马车里,倒真有瞒天过海的可能。


    “计策是不错,可你们怎么能保证表姑娘会乖乖听你们的话,冒充大姑娘入晋王府?”萧起淮眯了眯眸子,刨根问底。


    这也是阿萝想问的。


    “晋王殿下的人送了一瓶药给奴婢,说是可以让人昏昏沉沉不得自理。大姑娘这一路闹晕车闹得厉害,就是为了借身体不适的由头留在马车上……”


    “那瓶药呢?”


    “奴婢见事情败露,心中害怕,扔出窗外了。”


    “大姑娘在萧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谁将这个计划告诉你们的?”


    “是奴婢的一个同乡。出发前奴婢回家与父母辞行时找上奴婢的……说是只要此事成功,将来奴婢随表姑娘入晋王府后,会解了奴婢的奴籍,放奴婢出府做个寻常百姓。”


    说到最后,大桃已是有气无力,眸中一片灰败。


    阿萝心下了然,难怪方才她来时,大桃如此积极地想要撇清此事,想来是她为了自己能离开晋王府,一力促成了这个计划的事实。


    更有甚者,在萧含珊举棋不定时,她还曾竭力游说过。


    毕竟只有这条路,她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没记错的话,前两年你母亲已为你定好亲事了?”阿萝忽地开口,轻声问道。


    大桃的目光恍惚了一下,旋即扯扯嘴角,惨然而笑:“他家得知我要随大姑娘入京去晋王府,已与我退亲了。”


    阿萝默然。


    萧起淮却对大桃的婚事没什么兴趣,他目光一转,落到了已然沉寂许久的萧含珊身上:“大妹妹可还有什么话要补充的?”


    萧含珊沉默不语。


    “既然无话可说,就安安分分地做好你的萧侧妃。”桃花眸中卷着邪肆轻笑,萧起淮望着萧含珊,声音渐冷,“大妹妹腿脚不便,这一路就宿在马车上,不必下来了。”


    “大妹妹放心,你被歹人掳走却贞烈不屈,最终被歹人挑断脚筋的事,三哥会好好向大伯父禀明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含珊这才猛然抬头,望向萧起淮的眸子轻轻颤动:“你、你不可以挑断我的脚筋!”


    萧起淮勾着唇,笑容残酷又冰冷:“这可由不得大妹妹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我没卡上时间!!!!


    第59章 欺瞒


    “大将军当真是个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人, ”洛忧把玩着折扇,浅笑着望向上座那个对萧大姑娘的哭求毫无怜悯之情的人,“好歹是你堂妹, 如此绝情, 就不怕得罪了你家那位大伯父?”


    “人刚带走,你现在去怜香惜玉还来得及。”萧起淮懒洋洋地眼睑都懒得抬一下, “要真让他们得逞, 萧家不仅要担个护送不力的罪责,更是罪犯欺君。而今不过是挑断两根脚筋小惩大诫,大伯父能理解的。”


    洛忧但笑不语。


    话是这样说, 但人家好生生的姑娘跟着他们入京, 到了京都却被废了两条腿,纵使理由再充分,心里恐怕也难免不快。


    含着笑意的眸子微微一转,落在了一旁还站着没走的阿萝身上, 温声笑道:“可是吓着宋姑娘了?”


    率先回答他的却是萧起淮的一声冷笑:“吓着谁也吓不着她。”


    洛忧眼含无奈地看了萧起淮一眼,这人到现在都娶不到媳妇, 和他这张嘴当真是有莫大的关系。


    “谢洛公子的关心,阿萝无事。”阿萝干脆地无视了萧起淮的话,径自朝洛忧福身致谢, “只是没想到昨夜一事,其中还有如此缘由。”


    轻柔婉转的嗓音里含了些许低落, “好在三表哥机敏, 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却不知会是谁人怂恿的表姐使出如此阴毒的计策。”


    明面上似乎是晋王色胆包天,对阿萝贼心不死,但他们既然能在临州时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大桃挑唆萧含珊, 完全可以在临州直接找机会将阿萝掳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毕竟在萧起淮眼皮子底下抓人的风险,要远比在几乎谈不上守卫的萧家来的小得多。


    这回与其说是冲着阿萝来,倒更像是针对萧起淮。


    阿萝心下微动,总觉得这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招数瞧着有些眼熟。当初她在临州街头偶遇赵正康那回,仿佛与这次如出一辙。


    她问得委婉,但在座的两个男人都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只是二人脸上都没有浮现什么惊讶或是沉思之色,显然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晋王虽色胆包天,却想不出这种在萧大将军手中强人的法子。”洛忧含蓄笑道,“宋姑娘来之前,萧将军与在下已审问过那几个掩护大姑娘离去的毛贼,他们要带大姑娘去的地方并非她以为的‘世外桃源’,而是晋王在京都远郊的别院。”


    “背后之人并没有就此放过萧大姑娘的意思。”


    阿萝一怔:“所以表姐她也是被人蒙骗了?”


    “她要是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蒙骗。”萧起淮淡然瞥来的目光里隐含着些许警告,像是在不许阿萝生出同情萧含珊的念头,“要不是当初她自作聪明地想要借刀杀人,如今还能好好地做她的萧家大姑娘。”


    “表哥说得究竟是何人,阿萝怎么越发听不明白了。”阿萝听得一头雾水,对他这语焉不详的说辞分外心烦,“阿萝愚钝,还请表哥言明。”


    “宋姑娘误会了,这还只是将军与在下的一些推测,并未有真凭实据。”洛忧忙出来打圆场,“早前京中送了消息过来,说贺家姑娘入京之后便被安置在了晋王别院待嫁,晋王偶尔会过去与贺姑娘喝茶下棋。只是当时还相安无事,未曾往他处想。”


    贺敏?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阿萝不禁恍惚了一下。似乎的确是从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她就再没听说过贺姑娘的消息了。


    略感惊讶目光朝萧起淮望去:“你们一直在留意她的动向么?”


    萧起淮轻描淡写:“不算留意,只是防备着再有上回的事发生。”


    上回贺敏派人将阿萝的小像送去清原侯府,要不是她没料到京中还有宋陌这个变故,阿萝这晋王侧妃的名头只怕早就定下了。


    阿萝亦是想起了贺敏之所以会被封为侧妃的缘由,当即明白了萧起淮那句萧大姑娘自作聪明想借刀杀人指的是何事了。


    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萧含珊这回算不算得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倘若此事真是那位贺姑娘的主意,来日回京,想来还会有别的麻烦。”洛忧沉吟道,“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获得晋王的信任,甚至能让他同意如此荒唐的计策,可见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他看向萧起淮:“别忘了,还有位秦王殿下在旁虎视眈眈。”


    “那就辛苦无忧怜香惜玉些,去告诉我那位堂妹一声,究竟是谁害得她要被挑断脚筋。”萧起淮还是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指使人的差事说得分外轻松。


    洛忧唇边的笑意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将军是萧大姑娘的堂兄,由您去说,不是更合适些?”


    “我前脚才废了人家,后脚又去说害她的另有其人……”萧起淮从容不迫地笑道,“她应当不会信吧。”


    洛忧:“……”他说得好像还怪有道理的。


    “那个……”阿萝忽然出声,“不如让我去试试。”


    “你去?”萧起淮挑了下眉梢,“不会又被人拒之门外吧。”


    “表哥糊涂了,此处又不是在萧家。”被帷帽遮住的莹玉小脸透着清浅笑意,不疾不徐的轻声细语缓缓传入耳中,“表姐眼下恐怕也腾不出精力赶阿萝出去了。”


    ——


    自萧家出来的马车周围被愁云惨雾萦绕着,几名陪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些许慌张无措。


    她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她们的大姑娘竟会被歹人劫走。虽说有三少爷及时救回,可送回来的大姑娘却是出气多进气少,倒在担架上奄奄一息。


    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大姑娘宁死抵抗,那些歹人心生恶念,竟是直接挑断了大姑娘的一对脚筋。


    就连陪在大姑娘身边的大桃都被切了一根手指,脸色苍白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太太挑她们出来给大姑娘当陪房,不仅是为了照顾大姑娘,更是为了监视大姑娘的一举一动,督促她在王府中为大房谋求利益。


    而今却成了废人。


    万一晋王因此不要大姑娘这个侧王妃,那她们这一行人回到萧家,亦是前路难测。


    正当几人惴惴不安地围坐在一起时,却听谁忽然喊了一声“表姑娘来了”,赶忙束手束脚地站起身来。


    表姑娘在老太君跟前一向极有脸面,这些日子又与三少爷同进同出,一看就是极受三少爷照拂的,来日若能得她几句好话,将来的日子或许还能好受一些。


    这般想着,已有一名陪房大着胆子上前讨好笑道:“这路碎石子多,表姑娘当心脚下。大姑娘方才醒了一回,吃了药又睡过去了,而今正在马车上歇息。”


    她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侧眸觑向阿萝。奈何阿萝戴着帷帽,自她的角度也看不清这位传闻中美若天仙的表姑娘究竟是何神色。


    只能听到一把流莺似的嗓音自白纱后娓娓传来:“不妨事的,听说昨夜表姐受了磋磨,心中难安,便过来瞧瞧。既然表姐还没醒,我在此等着就行,你们不必照顾我,忙你们的去吧。”


    “此处蚊虫众多,怎好让表姑娘等在此处。左右大桃姑娘也受了伤在别处歇息,车上宽敞,不如到车上稍坐?”


    说完才想起萧含珊受了伤,马车里全是血腥味。


    脸上不由露出了些许懊恼。


    阿萝要的却正是这句话,当即笑道:“这样也好,我代大桃照看表姐一会。”全然不给人改口的机会。


    说话的人见状,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引着阿萝登上了萧含珊所在的马车。


    外头是艳阳高照,车厢内却是沉闷昏暗。流动缓慢的空气里混杂了浓重的血腥味,压抑地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萧含珊平躺在里头,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濡湿,口中低声喊着要水。


    那些陪房是大太太从自己名下的庄子里挑出来的,对萧含珊这位大姑娘并没有什么情分。而今正担心着自己的未来,哪里还有空顾及萧含珊的情况。


    尽管知道萧含珊是咎由自取,可见到她如此惨状,阿萝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来。


    遂解了帷帽,拉开车帘透气,又让及春取了温水过来,扶着萧含珊喝了大半杯才算了事。


    萧含珊痛得全身无力,脑袋里也是一片昏沉,压根不知道给自己喂水的人是谁,垂头猛喝了几口之后,脑中的混沌才稍稍散去一些。


    抬眸望去,展现在眼前的却是阿萝那张永远都带着一抹浅笑的脸。


    登时挥手甩开阿萝扶着自己的手臂,却忘了自己脚上有伤,疼得大叫一声,伏在车壁上喘息着等痛感过去。


    “表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那些守在外头的陪房连忙出声问道。


    阿萝轻轻扫了及春一眼。


    及春会意,下车笑语晏晏喊过春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那几名陪房忽悠到了听不见车上动静的远处说话。


    “表姐好些了么?”阿萝见萧含珊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弯了弯嘴角,镇定自若地问道。


    回答她的是萧含珊恶狠狠地瞪视。


    往常萧含珊看着她的眼神里偶尔也会飘过几许不屑与讥讽,可像这样恶毒的目光,却还是第一次。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闪着些许伤感:“表姐是在怨阿萝未曾向三表哥求情么?”


    她抿着樱唇,柔弱无骨的指尖捏着软帕,轻轻按在自己的眼尾处,“当时那样的情形,阿萝如何敢插话,表姐也知道,三表哥一向不喜阿萝。今日若不是有洛家公子在场,三表哥恐怕早就将阿萝轰出去了事。”


    “况且阿萝也是被大桃所说的话给吓着了。”


    “阿萝与表姐在家时虽不如表姐与表妹二人关系亲厚,却是同个屋檐下过了八年有余,自认不曾得罪过表姐。”


    “大桃说表姐同意用她那李代桃僵的法子,调换你我二人身份,让阿萝代替表姐嫁入王府时,阿萝也是吓得不能自已。惶惶然间,才未能替表姐求情。”


    “如若表姐因此怨恨阿萝,阿萝、阿萝也无话可说!”


    她半侧着脸,拭去自己滚在腮边的泪珠,如泣如诉,我见犹怜。


    萧含珊眸光微闪,呼吸悠长:“表妹此话当真?我可是差点害你嫁给晋王……”


    阿萝泪眼朦胧:“这都是阿萝的肺腑之言。”又低低叹气,“晋王那样的夫君,又有谁愿意嫁呢……表姐也是一时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被有心人离间了你我姐妹的感情,这才出此下策。”


    阿萝这全然出乎意料的言行,让萧含珊不由微愣了一下:“你觉得我是信了小人谗言?”


    “是呀!”阿萝用力点头,看向萧含珊的目光却迟疑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知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忽地坚定了几分,“阿萝离开前偷听到了三表哥与洛公子的谈话。”


    “他们说那些带表姐走的人,其实是知道表姐不愿嫁给晋王,奉命来带表姐去晋王府的。”


    萧含珊瞪大了眼睛,连脚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这不可能!”


    “是真的,阿萝亲耳听到的!”阿萝急道,“他们还说晋王吩咐此事时,贺姑娘就在一旁陪坐!”


    萧含珊犹如被雷电劈了一般,呆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阿萝:“你说什么?”


    阿萝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捂着嘴连连摆手:“阿萝什么都没说,表姐听错了。”


    “不!你说了!”萧含珊猛地抓住阿萝的手臂,亮得异常的双眸中,似有歇斯底里的光芒,“你方才说贺敏如何了?!”


    “是、是那些歹人说的……”阿萝瑟缩着身子,嗫嚅道,“他们说晋王殿下虽想纳我入府,却也不愿意就此放过表姐,于是贺姑娘便吩咐他们假意带表姐离开,实则暗地里送表姐到晋王府去。而且这样还能治萧家一个欺君之罪,表叔有把柄在晋王殿下手里,也只能就范。”


    “不……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含珊又连连摇头,苍白的脸色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别的什么,“她没理由这么做……”


    “这……阿萝就不知道了……”


    宛转燕声传入耳中,萧含珊微微一震,闪烁的目光落在阿萝懵然不知的脸上。


    脚踝的伤尚在作痛,她垂落在膝头的手忽地攥紧裙摆,用力地连肩膀都在发颤,牙关紧咬地低吼出声:“贺敏!”


    “表姐别急,你与贺姑娘一向交好,其间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


    阿萝轻柔的劝解声还没结束,已被萧含珊不耐烦地打断:“你懂什么!”


    “她既想我去陪她,我便如了她的愿!”萧大姑娘低低喘息,面上却浮现出一抹癫狂笑意,“我与她,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什么玩意你就会被我轰出去了,说瞎话良心不会痛吗?


    阿萝:我们仙女没有良心


    第60章 入京


    萧家跟来的陪房惊奇地发觉, 萧大姑娘被废了双脚之后,不仅没有郁郁寡欢,甚至一改离家时的木讷颓丧, 那张灰败了几个月的脸, 又重新展开了温婉和煦的笑意。


    只有在偶尔因伤腿无法自理要求助她人时,她才会稍稍露出些许赧色, 半垂的眉眼透着失落。


    至于这一路行来时的作天作地, 更是不复存在,就连马车稍有颠簸就晕车的毛病,也跟着不药而愈。


    几人私下里猜测, 莫非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萧大姑娘经此一劫后, 反倒是想通了?


    “你这是给她喝的什么迷魂汤?”萧起淮支着腮帮子,侧眸看向坐在树根旁正小块小块地掰着碎饼往帷帽下送的阿萝,低声问道。


    连日来萧含珊都安安分分地,让他们上京的速度极快了不少, 眼见着能赶在九月前入京,大家的心里都稍稍松了口气。唯独萧起淮左瞧右瞧都觉得不大得劲, 面色沉地让一向聒噪的风夏都避地老远,生怕他殃及池鱼。


    阿萝吃饼的动作微微一顿:“是表姐自己想通了,如何能是阿萝给表姐喂迷魂汤了呢?”


    萧起淮哼笑一声, 显然没信阿萝的话。


    实在是他见过太多次阿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了。


    叫他时常困惑,那些对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的人, 究竟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 如何就能被她三言两语地迷了心智。


    就算是她长了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也不至于回回都能被她骗过吧?


    “表哥若是不信,不如自己去问表姐。”阿萝说得很是云淡风轻,即便看不见帷帽下的脸, 他也能想得到她唇角轻弯,笑得含蓄又得意的模样,“阿萝不过是将事情原委告知了表姐,至于她是如何想的,阿萝又不是表姐,如何能知道?”


    嗯……虽然她所说的真相略微夸大了一点点,但终归是八//九不离十吧。


    “我信不信不要紧,她信了就行。”萧起淮有几分意兴阑珊地说道,“你既有这本事,在萧家时怎还闹得人家费尽心思地想将你嫁去晋王府?”


    阿萝:“……”那她一开始确实也想不到居然还能这样。


    “要讨好姑祖母一人就够让我煞费苦心了,哪还分得出心神照顾两位表姐妹的心情。”她说得有几分无奈,“况且我对两位表姐妹来说,应当算是分了她们宠爱的那一个吧,哪是说讨好就能讨好地了的。”


    “当初三表哥对阿萝不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哪儿都看不惯么?”


    萧起淮蹙了蹙眉头:“我何时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阿萝故作惊讶地反问道:“莫非有人做了大将军,就将自己当年做过的事给忘了?”


    “你好好说话。”萧起淮瞪了她一眼,奈何视线被帷帽上垂落的白纱所隔,根本瞧不清阿萝是何神色。


    但见她满不在乎地继续捏着碎饼吃,不消说,定然是没将自己的话往心里去。


    不禁抚额用力闭了下眼睛,免得自己看得久了,反被她给气死。只是再抬眼时,他的视线却依旧不受控制往阿萝所戴的帷帽上飘去。


    “成日顶着这玩意,你也不嫌累得慌。”萧起淮道,“莫非表妹家中有什么只有亲人和夫君才能一睹真容的习俗?”


    阿萝瞧着眼前随着自己的呼吸轻轻拂动白纱,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没将帷帽摘下。


    一时间也对自己有些无语:“都习惯了,没注意那么多。”说着,将白纱撩到帽檐后,露出含着嗔怪的柳叶眼,“我家和姑祖母是一个家,那表哥也该戴上帷帽才是。”


    “能将帷帽戴成习惯,一般人的确是理解不了。”萧起淮眼尾含笑,落在阿萝眼中,便多了几分嘲弄。


    不由有些气恼:“要让你天天顶着帷帽方能出门,不出半年,你也会有这习惯的。”


    心底却是没什么底气。


    其实她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老太君非要她戴着帷帽才准她出门,哪怕她已经再三确认过自己的妆容打扮十分得体,老太君却还是坚持要她戴上。


    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轻易在外人跟前摘下。


    阿萝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细腻无暇的面颊,心头泛起淡淡委屈,大家都是一对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她自认也没丑到见不得人的地步吧?姑祖母未免太严苛了些。


    甚至从她自幼听到的夸赞来说,即便是因为平日里的精心装扮给她添了不少分,但至少她还是有可以加分的底子在,应当还算得上是个容貌清秀?


    阿萝抚着腮,目光渐远,脑子里尽是胡思乱想。


    萧起淮直觉她是不是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情:“表妹心虚什么?”


    “没什么。”阿萝回过神,并不准备给他这个嘲笑自己的机会,转口道,“再有几日便到京都了,你可有收到哥哥送来的消息?”


    萧起淮眸光一闪。


    还真有,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笺这会儿就在他怀里躺着。


    除了同他确认到京的时日外,还着重强调了一下宋府的围墙加高了几寸,守卫也布置地更森严了。让阿萝尽管放心,若有宵小之徒擅闯,必定叫人有来无回。


    他横看竖看,都觉得宋陌这信上的宵小之徒,仿佛另有所指。


    “昨日曾收到一封,问到京的时间,说届时会在东城门等咱们回去。”萧起淮不动声色地说道,“旁的也没什么要事,你可要拿去瞧瞧?”


    “不必了,你们信上说不定有什么机密,我还是不多看了。”阿萝不疑有他,眉眼间又添几分愁绪,“哥哥也要来接么,许多年不见了,也不知道到时还能不能认得。”


    萧起淮的目光在阿萝脸上一转而过:“应当能吧。”


    这兄妹两生得着实有些像,尤其是那双含情脉脉渐生妩媚的柳叶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阿萝却没注意到萧起淮的目光,轻叹道:“还以为至少要等进府后才能见着他呢。”


    “现下才开始担心与他见面的事,是不是晚了些。”难得见她忐忑模样,萧起淮好笑道,“表妹这算是……近乡情怯?”


    “算是吧。”阿萝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支着下颌,目光飘忽在远处茂盛的树叶上,“前些时候我还觉得有没有哥哥与我而言已没有太大的干系,一转眼竟是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


    “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怎地,萧起淮的脑海中忽地浮现起当日在湖心楼时,阿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落寞来。


    没等他细想,话已是脱口而出:“不如住到将军府来?”


    阿萝飘远的目光当即收了回来,凝在萧起淮脸上,似是无声质问。


    看得他莫名烦躁:“我是说,左右表妹已在萧家当了这么久的闲人,再到将军府里吃上一阵白饭,也未尝不可。”


    “……”阿萝心头才升起的异样情愫当即消散地一干二净,甚至没来得及让她细想那究竟是些什么,没好气的目光已瞪了过去,“表哥放心,阿萝定会同哥哥好生相处,绝不来你将军府吃白饭。”


    萧起淮:“……”


    只是阿萝这豪情壮志虽放出话去,可随着离京都越来越近,那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或许就像萧起淮所说的近乡情怯。


    原以为不过是将生活的地方从临州换回了京都,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地。但离得越近,她心中那股子前路未名的忐忑便越明显。


    正如她向萧起淮说得那样,她真的太久未回京都,更是太久未见宋陌这位与自己同父同母的嫡亲兄长了。


    是以直到马车抵达京都东城门前时,阿萝都捧着铜镜,在萧起淮无法理解的目光中,左顾右盼地叫及春为自己调整妆容打扮。


    “宋漪岚,你至于么?”萧起淮终于忍无可忍了。


    “至于。”阿萝头也不回,“这支簪是不是太过隆重了些?”


    “奴婢觉着挺好的……”许是被阿萝的紧张感染,及春面上亦是透着谨慎,盯着阿萝看了好一阵才谨慎道,“要不姑娘再试试别的?还有几只钗未曾试过呢。”


    这话却是自今日阿萝开始梳妆起,及春说得第不知道多少遍了。


    阿萝还犹自未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将那几支钗取来我瞧瞧。”


    萧起淮瞧着这主仆二人半斤八两地傻气,太阳穴不由得突突地跳。他从未知道,原来阿萝每回见人时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装扮,原来是这般花时间堆出来的。


    由不得他误会,实在是阿萝今日费在装扮一事上的时间太过长久了。


    “不是还有我送你的那支玉簪?”眼见着阿萝对着妆奁瞧地聚精会神,萧起淮轻叹了口气,认命地也给她出起了主意。


    阿萝双眸一亮:“对哦,我怎么将它给忘了。”又兴冲冲地让及春将那支芙蓉玉簪取出来。


    点金芙蓉玉簪落在发间,又点了几粒小小的绢花做点缀,阿萝换上一对精致小巧的花蕾耳坠,这才对着铜镜露出一个满意笑容。


    萧起淮光是看都觉得自己累得慌:“你寻日里都这般折腾?”


    “寻日里干嘛要这般折腾?”阿萝回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都是熟识的人家,只需得体便成了。”


    “我回来那日呢?”萧起淮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阿萝微噎了一下,望向他的目光格外诚恳:“表哥想听真话么?”


    “……”萧起淮别开眼,“你不必说了。”


    阿萝:“……”那时他们彼此不都是恨不得对方消失么,这般自取其辱的问题,何必要问呢?


    正腹诽着,行驶中的马车却是渐渐停了下来,让阿萝下意识地想往窗外瞧瞧是否到地方了。


    可还没凑到车窗前,已被一根手指点着额角戳到了一边。


    车外有一道清朗男声传来:“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萧将军的车队,孤与皇兄这趟回得倒挺巧。”——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京都了!终于有哥哥可以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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