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病
不过“明明难过地要死还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阿萝心中惦记的, 还是萧起淮所说的老太君准备将萧家举家迁回京都的事。
以她对老太君的了解,虽初听到此事时还有些惊讶,但细细想来, 并不难察觉其中缘由。
难怪萧大姑娘去岁及笄之后, 至今莫说定下亲事了,眼见着连商议的人选都没有。若萧家当真不日回京, 她这婚事定在临州便显得尴尬了, 索性等到了京都在说。
只是举家上京并非小事,且不说去了京都之后如何安置的问题,就是收拾临州萧府各房箱笼, 就要花上不少时间。老宅自是不能搬走的, 便要安排信得过的人留下照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耗时耗力的事。
而萧起轩要参加明年的春闱,老太君一向看重此事,总归是要提前几个月过去安置妥当才是。
可如今阿萝的及笄礼都办完了, 算算日子,离春闱已不足一年, 老太君处却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安稳地让阿萝不禁怀疑萧起淮告诉自己此事,其实是在诓她。
倒是萧二姑娘当日在湖边闹出的事到底没瞒住,被老太君叫去狠狠数落了一通不说, 还被禁足房中罚抄十遍《女则》,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连萧大姑娘都被殃及, 被大太太摆了好几天的脸色。
唯独阿萝像个没事人一般, 每日照常晨昏定省, 即便被大太太甩了脸子,也依旧是柔声细语的,似乎对这后院里发生的事全然不知的模样。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大太太纵然再不喜阿萝,被她这么和风细雨地缓和了两天,面上的神色便也跟着舒缓了下来。
待进了五月,暖融融的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阿萝换上了轻薄的夏衫,一抹水红软带系在腰间,更显得腰肢纤软,身形有致。
才一进门,还未来得及请安,便听老太君笑道:“你瞧瞧,女孩儿家过完了及笄礼便同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就成了大姑娘了。”
大太太在老太君下首处坐着,闻言扭脸瞧了阿萝一眼,脸上的笑意中却透了分勉强:“母亲说的是。”
阿萝心中一顿,嗅出了几分不对劲的意味。
面上却还是毫无所觉的模样,浅笑着上前给老太君与大太太行礼:“祖母又与表婶说阿萝什么坏话呢?”她在老太君另一侧坐下,顺道接过了小丫鬟手中的小木锤,动作熟练且轻柔地给老太君捶肩。
明眸之中水波流转,透着些许少女的灵动与狡黠。
“你这丫头好生无赖,祖母正同你表婶夸你呢,怎么进了你的嘴里就成坏话了?”老太君回首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她的额角,又捏了捏她的手,感觉入手温暖,又嗔她,“才五月就穿得这般单薄,当心回头受凉生病。”
“她们小姑娘身体底子好,怕热不怕冷。哪像我,出门见了风就恨不得将夹袄翻出来穿。”大太太看着二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心下发苦,却还是跟着凑趣道。
话音刚落,便听红袖进来说大姑娘与二姑娘到了。
进来一瞧,果然与阿萝一样,也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裙。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在屋里一坐,仿佛连空气都鲜活了许多。
老太君瞧着底下少女娇嫩的脸庞,眼底便浮上几分满意来,赞许似的朝大太太颔首:“是你这位主母教养地好,这些年大爷不在府中,你又要掌管中馈,又要盯着子女的学业,辛苦你了。”
“母亲说得什么话,这都是儿媳应当做的。”大太太瞥了阿萝一眼,隐下眸中的晦涩,“若是二弟妹还在,想来也会同我一样为家里尽心尽力的。”
阿萝帮老太君捶肩的手没停,垂着眼只当没发现大太太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心下却有些诧异,不知道她来之前老太君与大太太都说了些什么,竟让大太太忍不住提起二太太的事了。
——自二太太穆颜去世后,萧家便像是从没出现过这个人一般,无论是大太太还是底下伺候的,在老太君面前都是三缄其口,生怕惹了老太君的不快。
果不其然,老太君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褪去不少,摆摆手道:“人都死了,不提也罢。”
见萧含珊与萧含秋的脸上都透了分好奇,她眸光微沉,转开了话题:“方才我正与你们母亲商量,今年过年前上京的事,一家人也好整整齐齐地过个团圆年。同你们说,也是想问问你们的意思,如今你们年纪都大,该学着给家里的一些决定表表态。”
自萧老太爷举家搬回临州之后,萧家便难得凑得齐人过年。头两年是二房的人在京中单过,后来萧起淮入军,萧子年调任鸿胪寺卿之后,一家人西北、京都、临州地散着,更是难以相聚。
萧含秋双眼一亮,已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今年咱们要上京过年么?”
自打半月前被老太君罚了抄书,萧二姑娘的情绪很是低落了一阵,来慈安堂请安时也总是恹恹的,鲜有这般兴奋的时候。
“可不只是上京过年,此番过去,应当就不回来了。”老太君眸光一闪,笑道:“秋儿很想上京去么?”
萧含秋缩了缩脖子,见老太君仿佛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这才大着胆子点头:“上回见父亲,还是去年年节时的事情了。若是能上京过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转转眼珠,又道:“而且二哥哥明年也要上京备考,早些过去还能多熟悉一阵。听贺姐姐说,她兄长上京赴考那年,就有同科因水土不服,闹得连考试都没能参加呢。”
到底没敢将自己想见姨娘的意思透出来。
“难得你还惦记着你二哥哥的考试。”老太君赞许似的点点头,“今年年节时番邦派了使臣前来朝拜供奉,你们父亲确实脱不开身。说起来,这些年都是吴氏跟在大爷身边照料吧?”
后面一句问得却是大太太。
吴氏是萧含秋的生母,当年萧子年进京赴任,大太太放心不下萧起轩留在临州,便让吴氏陪着进京。
“是吴氏跟着,她行事一向妥帖地紧,要不是她陪着大爷,恐怕媳妇都放不下这心。”大太太笑吟吟地召了萧含秋到自己身边坐下,“大爷脱不开身,你姨娘也没能回来,秋儿是不是也想姨娘了?”
萧含秋背脊一紧,见对面的大姑娘递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过来,她才慢慢放松身子,笑得羞赧:“母亲知道的,我同姨娘一向不大说得到一起去……”
仿佛若不是大太太提起,她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生母一般。
大太太拍拍她的手,嗔道:“回头见了你姨娘,可不许这般说话。”
萧含秋俏皮地一吐舌头,脆声应了。
老太君见她二人母慈女孝,脸上露了宽慰:“家和万事兴,你们母女关系和睦,大爷也能更放心地在外闯荡。”又看一眼坐在一旁望着母亲与妹妹微笑的萧含珊,抬手召了她过来,“珊儿对上京可有什么想法?”
相较于萧含秋的兴奋,萧含珊这边瞧着便含蓄许多,只有双眸之中隐现的期盼稍稍显出心中情绪:“过去曾听母亲提起京中风景,与临州山水大有不同,珊儿想着,人活于世,总是要多久瞧瞧外头的风景的。”
虽没有直接言明,却也是同意去的意思了。
老太君将她落在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满是慈爱地说道:“你能这样想,祖母便放心了。只是此番上京,轻易是回不来的,走之前,记得多去给你姨娘上两炷香,免得她心里挂念。”
“哎,珊儿知道了。”听老太君还记着让自己去给生母上香,萧含珊眼圈微红,又怕被人瞧见,忙低下头去轻声应了。
眼中却闪过一道嘲讽的微光。
萧家的规矩是要有孩子才能抬姨娘的,这么些年,大房拢共只出了两位姨娘。一个跟着大爷去了京都,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回来一次。一个生产后留了后遗症,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除了她与萧含秋之外,哪怕大爷独自在京多年,大房后院都不曾再有过子息。
其间蹊跷,这屋子里在座的所有人恐怕都明白,却还要做出一副家宅和睦的模样。
——花团锦簇的表象下,尽是烂泥。
又听老太君温声道:“早前想着要上京的事,便一直没让你母亲帮你相看亲事。祖母已派人送信去你父亲那,让他在京中先瞧着,待咱们进京,就能尽早安排起来。珊儿放心,祖母定会为咱们大姑娘寻一个兰芝玉树的好姑爷。”
萧含珊登时双颊通红,羞地快将脸埋进胸口:“祖母说什么呢,珊儿可不嫁人,珊儿要一辈子陪在祖母身边侍奉。”
“这才留一年,就有相熟的人家到我这来抱怨我把这么好的孙女留在手里不放人。”老太君打趣道,“要再多留两年,莫要说她们了,恐怕连珊儿都要在心里骂祖母这个老东西咯。”
“祖母您怎么还越说越过分了,珊儿不同您说了!”
老太君笑盈盈地瞧着萧含珊捂着绯红的双颊跑到萧含秋身边坐了,又和大太太笑道:“姑娘大了,都知道害羞了。”
笑闹够了,老太君便接着前面的话头,将启程的日子定在十月中秋之后。
“对了,咱们上京的事,是不是要同三郎也说一声。”大太太忽道,“溪云坊的东西如何安置,也得问问他的看法呢。”
“上京的事不必担心,他上回来时,我已同他商量过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溪云坊里头有好些子言生前作的字画,还有些他过去惯用的东西,到时恐怕得一并收拾起来。”
老太君沉吟道,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她说起自己曾与萧起淮事先商议过之后,大太太脸上一闪而过的怨怼。
“既如此,是否还是请三郎回来瞧瞧呢?”大太太抿着唇,颇有些为难的模样,“他再有半个多月就要回京了吧?回头若是丢了二叔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这做伯母的,对三郎也不好交代。”
老太君也是这么想的。
萧子年走后,他的遗物都是穆氏带着萧起淮一并收拾的。后来穆氏病逝,也是萧起淮亲自归置的溪云坊。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又有哪些东西事关紧要的,整个萧府恐怕都没有比萧起淮更清楚的人了。
“之前母亲不还说想让三郎将来多照拂阿萝一些么,媳妇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大太太说着笑望了阿萝一眼,看得阿萝眼皮直跳,“不如就请阿萝代咱们走一趟将军府,问问三郎是个什么意思,正好他们表兄妹也能叙叙旧。”
“阿萝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将军府,怕是不妥。”
老太君下意识地觉得不好,阿萝这两年江南第一美人的名头她也略有耳闻。虽说她不觉得自己的孙子会见色起意,但萧府距将军府路程颇远,万一半道上出了什么事,也是追悔莫及。
大太太眸光微闪:“他们表兄妹俩从小一块长大是大家都知道事,咱们大大方方地去拜访,外人不说不得什么闲话。”
老太君还是放心不下:“阿萝长这么大,还从未独自出去过呢。”
“母亲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大太太眉间一喜,又怕自己做得太过显眼,轻咳一声收敛了眉目,笑道,“马车上有咱们萧家的族徽,临州城内又少有违法乱纪的事儿,光天化日之下,哪能出什么事。”
见老太君面上松动了几分,大太太再接再厉,继续道:“母亲前头还说阿萝及笄后就是大姑娘了,怎么这会儿又将她当孩子似的放心不下了呢,再不然,多派些护卫跟着也就罢了。”
这话直说到了老太君的心坎里了,她松了口气,无奈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便总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到底觉得让阿萝独去仿佛不妥,可目光在两个孙女脸上转了一圈,让她们一齐去的念头便当场散了:光是听到说要去将军府,萧家两位姑娘的脸色便隐约瞧着有些发青了。
不过她心中的确有个更适合的人选:“书院是明日放假?”
大太太笑容一僵:“是明日,母亲没记错。”
“那就让二郎陪着阿萝一道去好了,往后二郎入朝,兄弟二人也能多个照应。”老太君一拂掌,当即将此事定了下来,压根没给大太太反对的机会。
阿萝颇为同情地瞟了她一眼,不知大太太对于自己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有什么感想。
转念一想,大太太想坑地人是她,于是她心中的那么一丁点同情,便也跟着散了。
阿萝在老太君召萧含珊过来时,已知趣地坐到了一旁,没打扰她们祖孙二人说话。只不知道究竟是她的存在感太强还是太弱,纵使她一句话都不说,大太太还是能逮着机会坑她一把。
可若要说她存在感强,老太君与大太太一唱一和地所说的分明与她有关,却又偏生没一个人来问问她是否愿意的。
阿萝垂着眼睑,百无聊赖地来回转着扇柄,生来带笑的嘴角泛着若有似无的冷漠。
该商量的事情都做了安排,老太君便让众人散了,只留下阿萝陪自己说话。
瞧着大太太离开时微微发青的脸色,阿萝心下暗叹,自己前几日逢低做小的努力,怕是都要付诸东流了。
面上却没透出什么,只是乖巧地坐到老太君身侧,从果盘里取了个枇杷动作轻柔地剥了起来。
莹白的指尖在橙黄果肉的映衬下,仿佛渡了一层佛光。
每次老太君独留下阿萝说话时,她便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听着。手中或是帮老太君剥果子,或是给老太君递茶,温和的眉眼中瞧不出丝毫不耐。
老太君瞧着她剥果子都透着优雅的动作,眸光欣慰又慈祥:“阿萝从京中过来,已有八年了吧?”
“两个多月前便满八年了。”阿萝浅笑颔首,将手上剥好的果子放到空置的小瓷碟里。
“这八年,可有想过京里的事?”老太君打量着她的神色,“方才你不说话,我便没多问你的意思。不过你放心,哪怕是回了京都,你也照样能与姑祖母住在一处,任谁也欺负不了你去。”
她拿起帕子,亲自帮阿萝拭去指甲沾染的汁水:“祖母曾答应你兄长,不论是在临州还是京都,都会护你周全的。”
阿萝咬着嘴角,眼下泛着淡淡的粉,软着嗓音喊了一声“祖母”。
极为感动的模样。
“傻丫头,怎么说着就要哭了呢。”老太君笑着嗔了一句,迟疑片刻后才继续道,“你近日可曾收到过陌儿的消息?”
阿萝一脸乖巧地摇了摇头:“您知道的,兄长除了每月会送阿萝与及春的月例来府上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老太君听着便叹了一口气:“当年西南内乱,他想孤身前往之时,我只当他是要去从军。谁知是一去不返,派人去军中询问,也没得到消息。若非时有月例送到,我都担心他是不是……”
话虽没说完,但阿萝却听懂了老太君后面的意思。
不免有些诧异。
当时的她还小,只记得自己等了许久都未能等到宋陌回来,随着日子的推移心里也越来越失望,而后便再也不提此事了。
没想到老太君竟还曾派人去寻过兄长的消息。
仔细想想,自己刚到萧府时,老太君对自己也是怜惜居多。真要说到宠爱,仿佛的确是两年之后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步步为营的成果,如今看来,未必不是老太君觉得宋陌也不在后她在世上就此孤苦无依,这才多分了自己些许宠爱。
阿萝抿抿唇,心下不免柔和了许多:“祖母现在可以放心了,兄长既时时能派人送月例来,定然是安好的。”
谁知老太君非但没有舒缓神色,反倒轻叹一声:“前些时候大爷回来的信上说,在京中见着陌儿了。”
阿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萧起淮曾说兄长如今在太子手下做事,那么萧大爷会在京都里见着他,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可如今除了萧起淮之外,并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听说了宋陌的事。
明眸内染上了恰到好处的惊讶,阿萝半惊半喜地问道:“表叔见着哥哥了?他近来可好?”
而后又有些迷茫:“他既在京中,怎么没来接我回去?”
“你别急,听祖母同你说。”
到底是个孩子,听到关于自己兄长的事情时,还是会乱了方寸。老太君心道,安抚似的拍了拍阿萝的手背:“看大爷信上的意思,陌儿如今仿佛是为某位贵人办事,连洛相都要礼让他三分。但他大多时候并不在京中,去了哪里,却也鲜有人知晓。大爷来信也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阿萝心里咯噔一声,莫名想起了萧起淮所说的关于宋陌在京中树敌颇多的事来。
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才好,已听老太君无奈道:“我早就同他说,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能知道些什么,偏他固执,非要问上一句。”
阿萝提起的心便渐渐放了下去。
老太君贯是如此,一旦相信谁,那便是无条件的信任。
“阿萝倒是想收到哥哥的消息,好生问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阿萝咬着嘴角,眸间流动着缕缕伤怀,“可惜阿萝没用,帮不上表叔的忙。”
“话可不能这么说,虽说你们都是我的孙外甥,但你是你,陌儿是陌儿,在祖母心里还是不一样的。”老太君安慰道,“提这事,是想让你将来有个心理准备,可不是为了惹你难过的。”
阿萝柔顺地应了一声,长睫轻轻扇动了两下,轻声道:“祖母待阿萝的好,阿萝都记得的。”
老太君失笑:“傻孩子,怎么说得同明日就要离开祖母了似的。”
提起明日的事,老太君眸光微闪,温声询问:“阿萝可知道,祖母为何要让你二表哥陪你一同去找三郎么?”
过去或许不知道,可自从萧起淮告诉她,老太君有意让她与萧起轩成亲后,她便知道了。
“是因为祖母不放心阿萝独自出门,这才让二表哥陪着同去。”阿萝微歪着脑袋,无辜中又带了些许羞涩,“都是阿萝不争气,还要劳烦二表哥在休息的时候外出。”
“你这丫头,怎么生得这般老实。”老太君颇有些哭笑不得,“看来都怪我将你管得太紧了些,旁人家的小姑娘到了你这个年岁都爱看些话本,这些事不消人问都能想得到。”
老太君拉着阿萝的手左看右看,叹道:“明明生了副千娇百媚的模样,怎么在这事上是一点都不开窍呢。”
阿萝眨眨眼,浑身上下都透着迷茫。
“其实咱们此番回京,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老太君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回京的事上,“如今你在临州住着,天高皇帝远,你父亲确实管不到你,可你的婚事总得他同意了才能定下,书信一来一回,难免耽搁。而其中可能的变故,更是防不胜防。”
“刚刚说珊儿的亲事是因为要回京才暂且按下不提,而阿萝你的亲事,却是不得不回京才能商议。”
“此事严嬷嬷曾同阿萝提过,”也不知是因为提到婚事,还是因为提起父亲,阿萝的声音稍低了些,“可这么多年,父亲从未想起过阿萝,想必也不会在意阿萝的婚事是如何安排的。方才祖母不是说兄长也在京都么,阿萝想着,将来只要同兄长商议便是了。”
阿萝不紧不慢地说道,心里已有了盘算。
依着宋陌对自己的疼爱,只要她说自己不愿嫁给萧起轩,那他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推掉这桩婚事的。
老太君从未想过阿萝并不愿意嫁给萧起轩的可能,听她这样说,也只是当她在不满清原侯的所作所为,说些赌气的话罢了。
因而提点道:“你父亲的性子我是了解的,自幼便是个纨绔子弟的做派,大能耐没有,四处钻营的本事却极强。手段虽不入流,却也总是那他无法。而家族联姻,素来是个笼络权势的好手段。”
老太君看着阿萝精致到每一处细节都挑不出问题的面容,心下叹息。清原侯如今不对阿萝的婚事上心,是因为还不曾见到阿萝,若他得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儿,不定生出什么龌龊心思。
阿萝却不曾想到还有这层,当下有些怔忡,连手中已剥到一半的枇杷都忘了动作。
她自有记忆起便很少见到父亲,甚至连他身高几何、轮廓如何都没有印象了。本以为要推掉与二表哥的婚事已是难上加难,没成想,竟还有个父母之命在后头等着她。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小楼内,萧起淮问得那句:“左武卫大将军夫人的头衔,表妹以为如何?”
心中忽然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那天答应萧起淮就好了。
见她不说话,巴掌大的小脸还微微透着白,老太君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给吓住了。可回京之后,这些事都是她逃不开要面对的,与其到那时再措手不及,不如早早做好准备。
便也不急着说话,而是等阿萝脸上的血色稍稍恢复了,才温声道:“你也不必太过害怕,有祖母在,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是这父母之命,你为人子女,必然是逃不脱的。”
老太君微顿了一下,“所以祖母想,等到了京都,便将你与二郎的婚事先定下再说。”
她知道如今的清原侯府一向是宋博的填房张氏掌管的,而那张氏素来惧怕自己,届时只要她稍加施压,在他们见着阿萝之前,让张氏先答应下这门亲事。
只要两家换了庚帖,任他宋博有什么不入流的手段,老太君相信自己都能解决。
“阿萝与二表哥?”阿萝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霎时又白了,吓得连话都说不大利索,“可、可是我与二表哥,是兄妹呀,二表哥应、应当不会同意吧?”
她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可能,目光之中除了惊讶与茫然之外,还有些许慌张,“说不定,二表哥并不喜欢阿萝呢。”
老太君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有这个态度,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笑呵呵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还真是个傻丫头,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你二表哥待你如何?祖母活到现在,他对你是个什么意思,一眼便能瞧出来了。”
阿萝心底登时浮上一片绝望。
“过去不同你说,是你还小,怕你心中有所负担。如今你已满十五了,这些事便不好一直瞒着你。”老太君没有注意到阿萝的异样,径自说道,“你自幼在我身边长大,以你的心性,来做萧家主母,祖母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那表婶她……”阿萝还想再挣扎一下。
“你表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哪儿会不同意呢。”老太君说得没有丝毫犹豫,“今日祖母也与你表婶商量过了,今次搬家的事,便由你帮着打打下手,来日你正式入府接手中馈,也能轻松些。”
“……”难怪她家表婶走的时候用眼神砍了她好几刀,想必是被老太君交代了此事,却又不敢驳回,只能瞪她出出气了。
“像咱们这样的人家,通常到了十三岁时便该领着家中姑娘在主母身边学习了。只你身份特殊,跟在江氏身边难免名不正言不顺,底下的人也未必服你,因此只能借着上京的由头,暂且委屈你一段时日。”
老太君甚至还有些愧疚的模样。
“……”阿萝绝望地发现,除非自己直接拒绝这桩婚事,否则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让老太君放弃这个念头。
——
阿萝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正房回到小跨院里的,与老太君说了那么些时候,她觉得自己全身的力量都被消耗殆尽,只能昏昏沉沉地任由及春摆布。
恍惚间仿佛听见及春在耳边碎碎念了些什么,阿萝倒在床上,一句话都来不及细想。
结果进了后半夜,阿萝便迷迷糊糊地烧了起来。
这可吓坏了及春,自她进府伺候阿萝,别说发烧了,就是咳嗽都鲜少听到一声。当下失了办法,手忙脚乱地去敲开了严嬷嬷的门。
严嬷嬷一摸阿萝额头,也是吓了一跳,到底不敢瞒着,直接找到了老太君身边的红袖,请她派人去请良医。
一来二去,小跨院本就挨着老太君的正房,老人家觉轻,当即便察觉了不对。不同于及春与严嬷嬷,老太君这么些年看过了太多的明争暗斗,白日里回去时还好端端的人,突然间高烧不止,怎么都觉得蹊跷。
便让红袖取了她的对牌,派人去请临州的杏林圣手方大夫过府。
大太太处得了信,以为是老太君出了什么事,披了件斗篷便匆匆赶来。
一时间萧府后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地,仿佛比白日里还要热闹许多。
“姑娘是忧思过重,一时难以发作,才突然发起高烧。”方大夫为阿萝诊了脉,捻着自己的山羊**声道,“老太君莫要太过担忧,老夫已为姑娘施了诊,再喝上一帖药,很快便能退烧了。”
老太君这才松了口气:“辛苦方大夫了。”又叹气,“早知这孩子心思细腻,就是怕她多想才早早地将事告诉她,没想到竟会直接病了。”
方大夫自然不会多问究竟是为何事,只笑道:“都说病来如山倒,姑娘虽病了,身体底子却是好的,不日便能康复。只是大病初愈难免虚弱,多给些温和的食材,将养几日便好了。”
老太君连连点头,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如此闹了一通,待众人散去歇息时,天边都已蒙蒙亮了,只有春袖守在檐下的药炉旁,轻轻给药炉打着扇。
躺在病床上的阿萝却是毫无所知,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跌入了云端,又像是掉入水中,意识随着水波漂流,起起伏伏地聚不成团。
朦胧间记得自己醒来后仿佛还要去个什么地方,可意识却奇怪地很,似乎对那个地方很是抗拒,可抗拒到的底端,有隐含了几分期待。
她弄不懂自己是怎么想的,努力想要弄清楚,却又提不起力气,只好任由意识飘散。
飘着飘着,她忽然听到有谁的声音晃晃悠悠地传进自己耳中。
语气里有她熟悉的嫌弃,也有陌生的无奈:“宋漪岚你可真本事,才几天不见就将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昏睡中的她皱了皱眉头,十分想起来给这人一脚,让他学学怎么才是好好说话。
口中被塞了一粒药丸,苦得她直想往外吐,却被人一捏下巴,不等自己反应,药丸已顺着喉咙滚进了肚子里。
“吃了这么珍贵的药丸,你可给我争点气,莫要再躺在床上装死了。”
那人又道,这回语气中是满满的嫌弃了。
阿萝放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让她起来,她现在就让他知道她有多争气!——
作者有话说:入V啦~三更送上,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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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姐妹
“大姐姐, 你说她是真病还是假病?”自慈安堂出来,萧含秋回头望了一眼小跨院的方向,拉了拉萧含珊的衣袖, 附耳轻声问道, “昨日见面时还好端端的,怎么睡了一会的功夫就病得下不来床了?”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 她们姐妹二人自然也听到了些许动静。只是老太君和大太太没发话, 她们便装着不知道,等天亮了才如常来慈安堂请安。
结果进了慈安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红袖出来说老太君天亮时才安歇, 如今还未起身, 请两位姑娘先行回去罢。
这才知道昨夜是阿萝突然发了高烧,还请了临州有名的杏林圣手方大夫来为她诊治。
萧含秋撇撇嘴:“去岁冬天大姐姐偶然风寒,咳了好些时日,也不过是请了附近的良医进府看病。怎么到了她这儿, 就得三更半夜地请人家方大夫过来?”
“既请了方大夫诊治,那必然是真的病了。”萧含珊笑得无奈, “人家在祖母的院子里住着,待遇自然与你我不同。”
“那又如何?她又不姓萧。一个寄居在咱们家中的表姑娘,平日里祖母偏心着吃穿用度都比咱们好也就罢了, 怎么连生个病排场都更大些?难道她的命是命,大姐姐你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听萧含秋说得愤慨, 萧含珊嘴角也泛上一丝苦笑。
但再不满又如何, 人家是老太君心尖尖上的人, 岂是她们能比的?
没能得到萧含珊的回复,萧含秋轻哼一声,也没再开口。
可等姐妹二人结伴回了房, 她一气儿喝了大半盏茶,犹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你瞧府里的丫鬟婆子,哪个不觉得她才是府上正儿八经的姑娘,一个个的,都想着能巴结上她才好。”
萧含珊叹道:“你既知道,就少去招惹她,别闹得同上次一般,风头没占到不说,还要被祖母训斥。”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萧含秋更委屈了。
“当时那么多人瞧着,我能怎么办?她宋漪岚不是贯会做人么,怎么当时不让我们先玩了,还不是仗着祖母喜欢她。否则……”萧含秋咬着嘴角,满脸地不服气,“她不就是个表姑娘。”
“不就是个表姑娘”。
这些年里每次萧含秋在阿萝那儿吃了败仗,回来便是念叨这句,萧含珊听得多了,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这句话给磨出茧子来。
难免也有些烦躁:“她再是个表姑娘,也是侯府嫡女,祖父与咱们祖母是嫡亲的兄妹。”萧含珊拧着眉头,郑重其事地瞧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况且那日的确是她们先去的,莫要说当日是她的生辰,就是换了平时,依着先来后到的规矩,也不该由着你们先上。”
她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问过小桃了,那日是慕容筱说乌篷太大,让苏可两个人坐浪费了,叫她们让给你们先坐的吧?她慕容筱是个什么人,因着二哥哥对她无意,便处处针对着宋漪岚。咱们谁都知道苏可与宋漪岚关系极好,她说的那些话,不还是为了下宋漪岚的面子?偏你傻乎乎地,叫人挑拨两句便失了分寸,平白被外人看了笑话。”
瞧着长姐仿佛真的生气了,萧含秋别开眼不敢再反驳,只小声嗫嚅道:“要是她劝着苏可一些,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抿成一条直线的红唇,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忿。
纵使长姐说得再多,她都不能理解,她作为萧家名正言顺的二姑娘,凭什么事事都要矮宋漪岚这位表姑娘一头。
萧含珊见她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也是懒得再说,扭身走到书案前练字。
大桃掀帘时,便被姐妹二人这僵持不下的氛围给吓了一跳,在门边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还是萧含珊抬头唤了她进来:“可有问到昨夜是闹了什么病?”
“听巧珠姐姐的意思,方大夫似乎说表姑娘是忧思过重,又受了些凉,这才忽然间发起了高烧。”大桃的声音压得极地,却又正好能被萧含秋听见,“眼下烧虽退了,但人还没醒呢。”
萧含秋一时忘了自己还在与姐姐置气,诧异地回头瞧了过来:“忧思过重?她成日里好吃好喝地在小跨院里过活,谁都不给她脸色看,她有什么好忧思过重的?”
萧含珊目含警告地瞥了她一眼,见她抿着唇飞快低下头去,才沉吟道:“许是因为上京的事吧?等回了京,她作为侯府的姑娘,自是应当回侯府住的。”
说着,大姑娘眼中的眸光不由得轻轻闪动了一下。
她虽不曾见过阿萝在侯府之中是何待遇,却记得阿萝初来乍到时那不符合年纪的瘦弱身材,有些事情便可想而知了。
萧含珊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阿萝如今仙姿玉色的模样,唇边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
她曾在偶然间听大太太与王嬷嬷提起大爷送回来的信,信上说清原侯想与晋王殿下攀亲,让老太君送一幅表姑娘的小像回去。却因老太君不肯,就此作罢了。
而那位晋王殿下的花名,是远在临州的她们都有所耳闻的。
*
阿萝悠悠转醒时,外头的天色已渐暗了。她瞧着窗外朦胧的天光,恍惚间以为天还没亮。
直到及春满脸惊喜地扑到她的床边,她才慢慢想起,自己似乎久违地生病了。
“姑娘你可吓死奴婢了,半夜里迷迷糊糊地要水喝,一伸手却比茶水还要烫上许多。”及春一面碎碎念着,一面扶着阿萝在大迎枕上坐了,“老太君晌午时来瞧过您一回,见您还睡着便回去了,吩咐您这几日好生歇息,不必去她那儿晨昏醒定。”
可阿萝却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微拢着眉头,莹白指尖抚上自己的下巴,又顺着滑落到喉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病着的时候,三表哥来过么?”
“……姑娘您烧糊涂了吧?三少爷又不在府里,都不知道您生病的事。况且这可是您的闺房,三少爷怎么可能进来。”及春被她问得一梗,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嘟囔道,“不烫了呀。”
及春说得她自然是明白的,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在意识恍惚之际,仿佛听到了萧起淮的声音。
至于他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来自己是真病糊涂了,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头一转,又瞧见及春取了一个小瓷瓶走了过来,不由有些抗拒地往后靠了几分:“这是什么?”
“是方大夫送来的药丸。”及春真低头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到小碟子上,没有注意到阿萝的举动,“都说方大夫是杏林圣手,此话果然不假。昨夜本都给您开了方子了,白天时又特地派人送了新药过来,说是更适合姑娘一些,医者仁心,想来便是方大夫这般的。”
“……”阿萝瞧着小碟子里的药丸,舌根忽然泛起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苦意,“我的烧不是退了么,不必再吃药了吧?”
“方大夫送了三十粒过来,说是让您每天吃上两粒,对您身子好。”
及春笑眯眯地将装了药丸的碟子往阿萝跟前送,可送到一半,却被对面的力道给推了回来。
阿萝抵着碟边,蹙眉道:“哪有病好了还要吃药的道理,我不吃,你拿下去吧。”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我有些饿了,大厨房今日有送点心过来么?”
阿萝平日在私下里也会现出几许小姑娘的懒散与不讲理,可像这样孩子气的话,及春还是第一次听到。
有几分诧异地眨了眨眼:“姑娘,您不会是怕苦吧?”
仔细回忆了一番,她家姑娘平日里似乎的确偏爱吃那些甜腻的糕点,偶尔大厨房做了苦瓜过来,她虽会吃上两口,但总是剩下最多的一道。
借口被戳穿,阿萝微噎一下,嘟着小嘴低声道:“那一般人也不会喜欢吃苦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病中的关系,她的声音比往常还要绵软许多,耷拉着眉眼惹人生怜。
及春一句“那就不吃了”险些脱口而出。
“可方大夫说了,这药是给您固本归元的,哪怕烧退了也要吃。”及春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劝道,“要是被老太君知道奴婢纵着您不吃药,非将奴婢扫地出门不可。大少爷也说了,若是伺候不好您,让奴婢自己收拾包袱滚蛋。”
及春口中的大少爷,自然是宋陌。
“……哥哥才不会说滚蛋这种话。”阿萝无言以对,神色勉强地接过了及春手中的小碟。
那小小的两粒药丸,一粒还不如她小拇指的半块指甲盖大,捏在指尖仿佛轻轻用力便能捏碎。
阿萝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要是被苦死了,你记得你家姑娘都是为了你。”
“……”虽然她家姑娘这态度让她很感动,但两粒药而已,根本苦不死的好吗!
愁眉苦脸地吃完了药,阿萝连着喝了两盏茶才勉强压下了口中的苦味。
望着外头已然黑透了的天色,忽地想起今日似乎还有事儿没干:“二表哥今天回来了么?老太君可有说何时去三表哥的将军府?”
及春守了她一天,根本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听她问得急,便赶紧出去打听了一圈。
“二少爷今日回来了,眼下正在老太君处同老太君说话。”及春脸上透着些许迷茫,“三少爷也在。”——
作者有话说:阿萝: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偷偷给我喂药啊?
三郎:你猜?
第26章 探病
及春眸中浮上些许茫然:她前不久才说三少爷在将军府中, 不可能会知道阿萝生病的事,后脚三少爷就已经在老太君处陪着说话了。
难怪阿萝醒了的消息传回去也有些时候了,换了平时老太君必定是要来瞧瞧阿萝的, 这次却没什么动静。
阿萝也是满脸诧异, 第一反应就是萧起淮是不是又要做些什么了。
毕竟萧起淮可不是个会想起来要来同老太君请安的人。
这疑惑不过是一闪而过,下一刻, 她已松了微微绷紧的背脊, 让自己陷进松软的迎枕中。
——她还病着呢,就算萧起淮过来,也同她没有干系。
“既然三表哥亲自来了, 去将军府的差使, 应当也算是了了。”
阿萝轻轻弯着娇嫩的唇瓣,配上她还略显苍白的脸色,透出一股别样脆弱的美感。
及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散着病态美的阿萝,不由恍惚了片刻, 才捂着微跳的心头道:“姑娘昨日心情不好,是因为要去将军府么?”
阿萝被问得一愣, 才缓缓摇头:“不是。”
和“与萧起轩成亲”或是“被父亲当物品一样嫁出去”这两件事比起来,去将军府见萧起淮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至少对着萧起淮,她说不定还能自如些。
阿萝微敛的双眸中, 泛着星星点点的无奈:没想到有朝一日,萧起淮在她心中, 还能有如此高的评价。
却有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阿萝的思绪。
及春嘟囔着“这个时候了是谁啊”, 而后起身去外室开门。
然后阿萝便瞧见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抬了一扇绣了芙蓉出水月夜图的屏风进来, 架在了她的床前,薄若蝉翼的金缕纱并不至于将她的视线完全挡住,影影绰绰地, 有着三分真七分假的朦胧感。
阿萝目光迷茫地看向站在屏风边上一脸一言难尽的及春。
“听说姑娘醒了,二少爷一会过来探病。”待那两个婆子出去了,及春解下架子床两侧挂起的床幔,飞快说道。
“……”阿萝一时无言以对,老太君这欲盖弥彰的行为,未免太直接了吧?
就算想让她赶紧意识到萧起轩往后会是她的夫君,也不必直接到让人到她房中探病吧?说好的老太君最重规矩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吃下去的药起了药效,阿萝不仅没有觉得乏累,甚至还有精力在心中接连吐槽了几句。
一阵平稳有度的脚步声伴随着珠帘撞击的声音传来,隔着床幔与屏风,阿萝隐约瞧见似乎有一个模糊地身不远不近地站着。
萧起轩温润如醴泉流动的声音缓缓响起:“听祖母说昨夜表妹病地突然,昏睡到下午方醒,不知表妹现下觉得如何?可是打扰到表妹休息了?”
他将口中的关切把握地极好,既不会太过疏远,也不会过于亲近地让阿萝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萧起轩从来就是一个标准的世家公子的模样,清贵温润,克己有度。
阿萝心中暗叹,萧起轩若非是萧家二少爷,于她而言,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成亲对象了。就算没有男女之情,她相信以萧起轩的为人,二人也能做到相敬如宾。
而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若非”二字。
“叫表哥挂心,吃过药之后感觉好了许多,想来不日便能大好了。”阿萝轻柔的嗓音低低响起,听着摇摇欲坠地,似是极虚弱的模样。
屏风那头的萧起轩听着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头,瞧不见屏风里的少女病地如何,可听着那把声音,脑海中已自动浮上了她弱不经风的单薄模样。
清隽的脸上泛起显而易见的担忧:“听表妹声音似乎尚未痊愈,不如还是找方大夫再来为表妹瞧瞧。”
吓得阿萝忙拦了他:“当真不必。”又想起自己还在病中,压着嗓子轻咳一声,“昨个儿半夜劳师动众地请来方大夫,已叫阿萝万分羞愧了,况且阿萝当真觉得好了许多……只是刚刚用了药,这才有些困乏罢了。”
萧起轩望着屏风后头隐约可见的轮廓,目光柔和:阿萝自来就是个天真善良的性子,哪怕自己在病中都不愿劳烦他人。倒是自己,明知她大病初愈,还要过来打搅,着实不该。
“呵。”一声突然响起的冷笑让阿萝微松的神经咻然绷紧,“能这般咬文嚼字的送人,想来表妹轻易是死不了的。”
阿萝:“……?”不是,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萧起淮也会在她的闺房里?
不对,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方才听着明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三弟……”随之响起的是萧起轩颇为无奈的声音,“今日三弟来探望祖母,听说表妹病了,便与我一同来探望表妹。”
是在解释为什么萧起淮会在此。
阿萝了然,老太君这是两手都要抓:既要让阿萝与以后的夫君处好感情,也要让萧起淮多怜惜这个便宜表妹,最好往后回京的时候能以权谋私地多照顾她几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谢老太君的这番好意了。
“不知三表哥也来了,有失远迎,还请三表哥见谅。”屏风里头传出的嗓音瞬间绷紧了许多,干巴巴地,哪里有前头柔弱模样。
萧起淮上翘的桃花眸中卷起一丝笑意,晕在眼尾反倒化成一抹邪气:“怎么,表妹仿佛不大欢迎我来?”
“……”一般人都不会欢迎你来吧?阿萝在心中腹诽一句,却也知道自己下意识说出的话确实有几分僵硬,嗓音微低,又是柔弱可欺的模样,“三表哥误会了,阿萝是担心自己未能觉察到三表哥在此,会叫三表哥心中不快……”
渐低下去的尾音叫人不用看都能想到她螓首半垂、蛾眉半耷都模样,要是换了旁人听见她这般说话,都不用她在多说什么,已自以为错地开始连声哄她不要难过了。
例如此刻的萧起轩:“表妹多虑了,和馑不是这般小气的人。你还在病中,为此伤了心神便不好了。”
边说还不忘边给萧起淮使眼色,意思是让他赶紧说两句软话给表妹认错。
听祖母说表妹这次病了就是因为忧思过重,本就是让他来温言安抚几句的,若是为此叫阿萝伤心,那便反倒是他们的不是。
萧起淮气极反笑:“……”可以,看来就算是病着也不会影响到她装模作样的本事,将萧起轩心疼地都开始喊他的字了。
怯生生的声音再度从屏风后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谢二表哥宽慰。”随之而来的,又是两声轻咳。
见萧起淮双手环胸冷笑连连,显然没有开口向阿萝服软的意思,萧起轩弗然轻叹:“表妹既还未大好,如今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便不打扰你歇息。”
阿萝顺水推舟:“恕阿萝不能送二位表哥。”
“无妨的。”
“及春,帮我送送二位表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阿萝似乎在“二”字上稍加了些许重音。
送走了两位瘟神——主要是指萧起淮,阿萝缓缓靠回到迎枕上,这才发觉自己的脖颈原来从刚才起便一直紧紧绷着,直到这会才稍稍放开。
床前的屏风被移开了些许,少了遮挡的烛光隔着床幔也觉得亮堂许多。
经过这一番折腾,阿萝只觉得自己前不久才用过的小米粥似乎已消耗殆尽了。
她摸了摸肚子,语气随意:“及春,将点心盒子取来我——”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及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把需要两个粗使婆子才能抬得动的屏风挪开?
垂落的床幔被撩起,阿萝目光一扫,最先入眼的是一件绛色罗袍。
她一脸空白地瞧着出现在床幔之后去而复返的萧起淮,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属猫的么?怎么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下一刻,她抓住被沿的手猛地往上一提,将原本嫌热堆在腰间的被褥严丝合缝地裹在自己身上,目光警惕:“你来做什么?”
还好她担心老太君不知什么时候会过来瞧她,哪怕在自己的床帐内都穿得规规矩矩,觉不可能泄露丝毫春光。可就算她穿得再严实,萧起淮这直接掀她床幔的事要传出去,也足够毁她清誉了。
萧起淮一扬眉稍:“你要是想让萧起轩进来,可以喊得再大声一些。”
“……”阿萝憋屈地抿紧了双唇。
她脸色虽还透着白,双眸却水光潋滟,精神十足问及春要点心盒子的模样哪有说话时的虚弱。
“就是想瞧瞧表妹快不行了是个什么模样。”萧起淮目光淡淡地瞥着她,脸上没有一贯恶劣的笑,却凉薄地比平时更让阿萝牙根痒痒,“不过看表妹大晚上不怕积食还能吃点心的精神头,想必是老太君为了让萧起轩心疼,故意添油加醋罢了。”
阿萝咬着牙笑:“三表哥费心。”
“也还成,主要是担心你在萧府出了事不好同宋陌交代。”
阿萝:“哦。”
“清原侯的事你不必多想,他动不了你。”
“哦……啊?”阿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猛的抬头看向眼前刚刚还冷淡如斯,却在四目相对的同时桃花眼中笑意隐现,甚至透了分邪气的人。
萧起淮被她难得呆楞的目光瞧得嘴角微勾:“还没回京就被吓得高烧,表妹何时这般没有出息?”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古人诚不欺她。阿萝不甘示弱地瞪了瞪眼睛:“三表哥总不会还能左右我父亲的意思吧?”
听她质问,萧起淮上翘的眼尾中邪意更浓。
比起日前狂怒地将她摁倒在地时的模样,他此刻唇角那抹强烈又狂悖的笑意更让她心头微跳。
“你求我的话,不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求我求我求我求我
阿萝:爬。
萧起轩:我就是你们秀恩爱的工具人是吗?
第27章 烦闷
自从方大夫断言表姑娘是因忧思过重而病倒之后, 萧府众人瞧着表姑娘的眼神都小心了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这谪仙似的人物当真飞仙而去。
甚至还有过去曾不小心办砸了阿萝吩咐下来的事的在心中暗自懊悔:自己怎么能因表姑娘平日温和待人,对一众奴仆一视同仁, 就不对表姑娘的事上心呢?说不定表姑娘那忧思过重, 就是为此而起的。
而阿萝仿佛也印证了大家心中的猜测,在房中修养了四五天的她眉眼间虽又带上了大家熟悉的温婉, 却偶尔会撞见她望着远方出神, 云山雾罩的双眸中笼着淡淡愁绪。
远远望去,清风拂着她的发梢裙摆,捻在指尖的团扇如她摇摆不定的内心一般轻轻来回转动。少女茕茕独立, 弱柳扶风的身姿宛若广寒宫上清冷的仙子, 美得令人心生敬畏。
听闻表姑娘在京中的父母待她极其苛责,本以为在姑祖母家住着能松快些,没想到如今萧家也要上京了。表姑娘定是不愿离开萧家,这才日日发愁, 形容憔悴。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帮不到表姑娘什么,只好少向表姑娘提起上京的事, 免得勾她伤心。
“及春,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大家同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在又不知道多少次和一个红着脸飞快朝她见礼之后跑路的小丫鬟擦肩而过后, 阿萝终于忍不住了。
及春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许是怕同姑娘说话会累着姑娘吧。”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近日下人堆里流传的,关于“表姑娘弱不禁风”的最新说辞。
阿萝:“……?”他们都擅自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她这一病直接将端午节给病了过去, 这会萧府上下已正式准备起了年底上京的仪程。
老太君原说让阿萝跟着大太太一同操办此次上京的准备, 却因她病了耽搁了几日。大太太本就不愿让阿萝插手, 便趁此机会劝老太君让阿萝再好好歇息些时候,自己则领着萧含珊紧赶慢赶地忙碌了起来。
等到阿萝痊愈再去慈安堂请安时,已没了她插手的余地。
阿萝倒是巴不得不掺和到萧家的事宜里, 与大太太推诿两句之后,便高高兴兴地做起了她的甩手掌柜。偏老太君担心她陪着自己总会想起不开心的事,也不拘着她在屋里说话,打发她去园子里多散散心。
这才有了萧府下人们瞧见的那一幕。
阿萝抚额:“还好我只是出神,若我去了湖边,他们是不是该担心我要跳湖?”
及春登时警惕地看了过来:“姑娘您去湖边干嘛?”
“……”好嘛,原来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是其中一员。
阿萝叹息声更重:“我哪儿也不去……”心底一片无奈。
或许人真的是不得清闲,因为一旦闲下来,免不了会去想些有的没的。
萧起淮那晚所说的话,就是趁此机会总跑到她脑海中打转,吵得不得开交。
她连他说得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可每每想起他说哪怕她父亲已私自将她许配给人,他也能让对方自行退婚且不伤她声誉半分,她心中就忍不住起了几分意动。
萧起淮虽是阴晴不定,动不动就翻脸,可他一旦许诺,便轻易不会更改。
阿萝瞧着盛放的牡丹花花瓣,兀自出神。
“表姑娘,您在这儿呢!”一把清丽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阿萝循声望去,认出是大太太身边的巧言。
她笑语晏晏,一张圆润的脸蛋瞧着乖巧又喜气,手中拿了一张红底烫金的帖子,脆声道,“苏府的二姑娘送了拜帖来拜访姑娘,眼下正在陪老太君说话。您知道的,大太太和大姑娘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恐不能过去接待,特吩咐奴婢同表姑娘说一声,请您多担待。”
她一气儿地说了,将手中的帖子递给及春。
阿萝接过来瞧了一眼,的确是苏可的笔迹:“苏二姑娘本就是寻我来的,哪里需要劳烦表婶与大姐姐,我自去祖母那陪着便好。”
巧言脸上的喜气更重了些:“那奴婢先行回去给大太太复命了,不打扰您。”
阿萝连道无妨。
心中却好奇,她病中的时候苏可曾派人送了信笺过来,说是要陪着母亲去庄子上避暑不能来探望,送了好些小玩意给她解闷。
这才几日的功夫,怎么已能送拜帖来寻她玩了?
阿萝带着好奇回了慈安堂,还没进门便听见苏可清脆的笑声:“您可不许反悔!”
“苏二姑娘撒娇怎么都撒到别人家里来了?”阿萝笑盈盈地接话,目光飞快地在老太君脸上转了一圈。
老太君目光慈爱,笑着嗔了一句:“你们这一个个的都不来同我撒娇,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愿意撒娇的,可不许你给我说没了。”
苏可听着笑嘻嘻地挽住老太君的手臂,倚在她肩头一脸得意地瞧着阿萝。
阿萝假叹:“难怪姑祖母进来都不爱寻阿萝说话了,原来是嫌弃阿萝没有可儿姐姐会撒娇。”
逗得老太君不住地笑,点着她的额头语气宠溺:“尽作怪。”
“就是就是。”苏可用力点头,目光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苏可的帖子毕竟是来找阿萝的,老太君自不会抓着人不放,是以说笑了几句之后,便说自己乏了要歇息,叫二人自行找地方玩闹。
阿萝闻音知雅意,带着苏可回了自己的小跨院。
谁知在老太君处还活泼开朗的苏二姑娘,才踏进阿萝闺房的门,便小脸一垮,搂着阿萝的肩膀委屈控诉:“阿萝,娘亲她骗人。”
阿萝心头一跳,忙扶着人坐下,又亲自给她倒茶:“我还想问你呢,你信上不是说要陪苏太太去庄子上避暑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才不是避暑呢,娘亲是寻个借口,带我出去相看人家。我心里不高兴,就直接跑回来了。”
苏二姑娘撅着嘴,满脸理直气壮,“我早就同她说过了,李同枝老是唯唯诺诺的,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我才不要嫁给他。”
阿萝一愣,她鲜少有机会见外男,还真不知道苏可说的李同枝是谁。
但听她的意思,仿佛是知道家中挑了个她不喜欢的男子相看,于是一气之下便跑了回来寻自己诉苦?
不由有些汗然:“那你回来的事,可同家里说过?”
苏可低头扯着帕子:“我留了纸条在桌上。”
“……”倒真没想到苏二姑娘还有如此离经叛道的一面。
阿萝脑中忽地念头一闪:“日前不是说苏太太有意为你相看我家三表哥么,怎么换成了李家公子?”
“哦,这个呀……”苏可顿了一下,才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像是父亲觉得萧三公子不大好,而且萧老太君也没表态,祖母想着三公子可能是要和京中的贵女结亲,就作罢了。”
居然是苏老爷觉得萧起淮不行?
阿萝连日来的郁闷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又细细瞧了一眼苏可脸上的神色:“那你呢?当日你来问我时,不还挺期待的么?”
“害,我就是想着他是个大将军,必定是个厉害人物。”苏可眨眨眼,颇有些认真地望着阿萝,“但上次听完你说的话之后我细想了一下,话本上说,那种喜欢阴阳怪气还睚眦必报、喜怒难测的人,可能是因为身患隐疾才导致心神不正。”
“这么一想,还不如李同枝呢……至少是正常的。”
阿萝:“……”
要是萧起淮知道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他就患上“隐疾”了,会不会直接杀了自己灭口?
一想到这个可能,阿萝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不太冷的手臂,打定主意要将此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既然如此,那你还这般不愿嫁给那位李公子?还是人家做了什么事,惹咱们苏二姑娘不高兴了?”
“倒没有,他见着我的时候还挺客气的。以前我年纪小去他家做客时,他还拿糖给我吃。”苏可揪着眉头,细细回忆,“就是……阿萝你知道吧?我觉得我都能打哭他。”
阿萝哭笑不得:“你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拿什么去打哭人家。”
“那他看起来就是很脆弱的样子嘛……”苏可嘟嘟囔囔地说着,“虎姐姐说她军营里随便提个人出来,都能一拳放倒那些书生。”
阿萝恍然大悟,那位李公子究竟如何压根就不重要,他只是从来就不在苏二姑娘的择婿范围内罢了。
但想想倒也不难理解,苏家与萧家一样,世代都是文官晋身,自然希望家中女儿挑个温文尔雅的世家贵子。偏偏苏二姑娘自幼活泼好动,感兴趣的也是那些征伐沙场的武将故事,她的意中人,总不会是个文弱书生。
这倒是犯了难。
“临州武官也不少,不如问问苏太太能否看看有没有哪位武官家的子弟配得上咱们苏二姑娘?”
“去你的。”苏可轻唾她一口,又有些愁眉苦脸,“我和母亲说过了,但是母亲说哪儿有女儿家对自己的婚事指手画脚的,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又不能害了我。”
眼中冒上些许不服:“虎姐姐都说她的婚事,要不要嫁全凭她做主,怎么我就不行?”
“咱们与虎姐姐如何能比。”阿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泛上淡淡地失落。
连在家中一向得宠的苏可都不能左右自己的婚事,等到了她身上,恐怕只会是更加前途惨淡。
苏可未必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中不服罢了。听阿萝这样说,她扁了扁小嘴,气呼呼地将茶盏中的茶水饮尽了。
盯了手中空空如也的茶盏看了好一会,才恨恨道:“生在书香世家可真麻烦,什么都做不了主!”
阿萝浅浅地笑,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去自己眼中的失落。
却听苏可忽道:“你最近也留心些,听母亲说,已有好几家太太在私下里打听你的情况了。”
阿萝喝茶的动作顿住,长睫微动,缓缓张开的明眸之中似有粼粼水光流动——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谁在打我媳妇的主意?
阿萝:竟有这种好事.jpg
是的,我们阿萝宝贝可能又要搞事情了,希望三郎能挺住,千万不要气死。
气死了媳妇就跟别人跑了(比心
第28章 择婿
苏可没注意到阿萝的目光, 犹自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太太都知道咱们两家交好,过去你及笄之前就曾明里暗里地提过几次。上回你及笄礼时,还有好些慕名前来的夫人, 也有意动的, 见母亲与老太君亲近,便托人打听到了她那儿。”
“要不是我家大哥二哥都已定了亲, 母亲她自己也想把你娶进门做媳妇呢。不过你的处境母亲知道个大概, 想着老太君或许有安排,便向外推说不便帮忙了。”
阿萝眸光流转,生来带笑的嘴角泛着天真与好奇:“苏太太好端端地怎么同你说起这些来了?”
苏可嘟着嘴, 给了她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母亲说我成日与你耍在一处, 年岁还虚长你一年,已经不指望我能在容貌上与你媲美,但怎么就连你的知书达理、处变不惊都没学到。所以才将此事告诉我,希望我能多学着些。”
“我总觉得她巴不得让你当她女儿。”
苏二姑娘轻轻哼着气, 不无抱怨地说道。
阿萝见状便轻轻捏脸一下她气鼓鼓的脸蛋:“让我瞧瞧是哪位姑娘在吃醋?”笑着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莲子糖,“别人家的孩子瞧着或许就是要好些, 老太君还成日说我少年老成,让我多学着二姑娘的青春活泼呢。”
“可算了吧,你瞧你及笄那日, 老太君与有荣焉的模样。”苏可含着莲子糖,双手托腮, 一瞬不瞬地盯着阿萝, “你说你这脸……是怎么长出来的?”
阿萝:“……”
“还能怎么长出来的?自然是该怎么长出来便是怎么长出来的。”她颇有些啼笑皆非地说道, “二姑娘平日若肯对自己的衣着打扮多上些心,也能长我这样。”
“?”要不是苏可和阿萝相识已久,她甚至要怀疑阿萝这话是不是在嘲讽自己。
“只是我的终生大事恐怕还要和我京中的父亲的商量, 恐怕是要辜负诸位太太的厚爱了。”阿萝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浅笑着将话题引开,“否则我还真想就此留在临州,好歹还能与你做个伴。”
阿萝轻声叹道,“你在临州还能知道李同枝性格品性如何,再大不了还有苏太太和那么多位太太能帮着掌眼。而我回京后反倒是人生地不熟的,届时恐怕连个可以参详诉苦的人都找不到。”
她微垂着眸,延展的眼尾隐着失落,长睫更是犹如展翅欲飞的蝶翼,轻轻扇动。说到难过处,她贝齿轻咬,樱唇抿起,生来就上翘的唇角便拉直了些许,透着股欲语还休的遗憾。
苏可心头蓦地一紧,杏眸中瞬间盛满了慌张:“阿萝说得什么话呢,你我这不都还好好地在临州吗,大不了让那些太太们写信上京问问你父亲的意思。本来嘛,婚姻大事是要有父母之命的,要是他们家当真有意娶你,本就该知会你父亲一声。倒是你瞧上了哪家只管来问我,实在不行我还能让我两位哥哥帮忙打听消息呢。”
阿萝听罢非但没有露出释怀的模样,反而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满是无奈:“再过小半年,我便要随姑祖母一家上京去了,哪里还能寻你帮忙参详呢?”
此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苏可愣在当下,惶惶然不知如何接话。
好半天她才惊得跳起:“什么?你们要上京了?”
“小声些。”阿萝伸手又将人拉了下来,“是啊,前不久才定下的,只是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知会大家。”
苏可性子单纯,虽说自小便是众星拱月般长大的,也有不少交好的姑娘,可若要说她最喜欢谁,最愿意同谁说心事,那非阿萝莫属。
就像今日,她从庄子上回来,想都没想就往萧家递了帖子。
得知阿萝要走,心里登时比提起自己的婚事还要难受,拉着阿萝的手期期艾艾地问:“就不能不走么,你走了,谁来教我怎么知书达理呀?”
小姑娘显然易见的难过让阿萝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她对苏可不能说是毫无保留,可在临州的众多世家贵女中,唯一一个能让她称之为手帕交的人,也只有苏可一人。
想起再过不久二人当真要分隔两地,阿萝不由也生出淡淡不舍。
“若是可以,我也不想走。可我在临州,一无家人二无婚约,又是寄居萧府,自然不能任性为之。”她敛着思绪,让话题继续下去,“只是今日听你提起婚事,又觉得可惜,要是我能早些及笄,在临州定下婚约,或许就不必回去了。”
“定下婚约……?”苏可眼睛一亮,兴奋地拉住阿萝的手,“阿萝,我有主意了?”
阿萝茫然眨眼:“啊?”
“你方才说的呀,要是你定下婚约,就不必走了。”似乎是在惊叹于自己的机灵,苏可得意地咧着嘴,露出左侧一粒小小虎牙,“想求娶你的人那么多,说不定就有你满意的人选,届时让那家的太太送信到你家商议不就好了?”
“这不好吧……若是被姑祖母知道了……”阿萝脸上透着迟疑。
苏可颇有些恨铁不成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傻呀,是那些想求娶你的人家自己找到你京都的家里去,与你有什么干系?”
“况且,就算真有合适的,老太君也不会应允的。”
阿萝眸光一闪:“这是为何?”
苏可眸中浮上些许迟疑,可瞧见阿萝懵然不知的脸,她把心一横,附耳道:
“母亲和祖母都在猜,老太君每次提到你的婚事就打太极,是想等你及笄之后许给萧二公子。你及笄那日,咱们出去玩的时候,老太君话里话外仿佛也是这个意思。”
这却是个让阿萝始料未及的消息:“此事也是苏太太告诉你的?”
苏可摇摇头:“是母亲和祖母谈话时,我偷听到的,你可要保密呀。”说着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过这事也不难猜,萧二公子到这个年岁都不说亲,在临州也挺少见的。要不然,慕容筱哪会这么针对你。”
阿萝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老太君有意将她许给萧起轩的事,在这些世家圈子里,竟已个公开的秘密?
眼下却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阿萝缓缓叹了口气,娇柔的面容上似是羞赧又似是无奈:“阿萝一向只将二表哥当自家哥哥看待……”
“我知道。”苏可也跟着叹气,“瞧你平日里对慕容筱的态度,也知道你对二公子无意了。”
“要是姑祖母当真有这个意思,那我恐怕更加留不下来了。”阿萝握着苏可的手,笑容勉强,“可儿的好意阿萝心领了,不过今日这话,出去之后可儿就当没说过吧。”
“那怎么行?要是你愿意嫁给二公子就罢了,可你心中若是不愿,成亲了也不会开心的。”苏可越说目光便越坚定,说到最后,已有了笃定的意思,“反正你们婚约未定,那就还有各自婚配的权利。况且又不是非要你嫁在临州,只是先瞧瞧有没有心仪的人选,总好过到京都里两眼一摸瞎吧?”
为了她的婚事,苏二姑娘竟能如此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地给自己分析。这场景,实在是难能一见。
阿萝眼底是一片柔和:“无论结果如何,二姑娘的好意,阿萝都记在心里了。”
——
送走了苏可,又陪老太君用了晚膳,阿萝才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妆台前,让及春为自己拆了发髻。
她绕过一缕长发,拿桃木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及春,你去把春袖喊来,我有话问她。”
及春眨眨眼,虽不解,却还是依命去了。不多时便将春袖给带了回来。
到小跨院里生活了这么久,春袖的身形却没见长,还是瘦瘦小小的。只是换了衣裳,改了发髻,神情倒不似初见是那般怯弱了。
“姑娘,您找我?”春袖笑嘻嘻地朝阿萝行了个礼,仰着不过巴掌大的小脸笑道。
阿萝嗯了一声:“我生病的事,是你告诉三少爷的?”
她可不信萧起淮平白无故地会跑来萧家做客,完事还直奔她的闺房。而这萧府之中,能给萧起淮通风报信的人或许很多,但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被她哥哥放到她身边保护她的暗卫。
电光火石间,春袖笑意尽收,她半躬着身子,语气恭敬:“是奴婢通知三公子,少爷吩咐,您若有什么麻烦,可找三公子解决。”
果然。
阿萝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寻个什么时候问问萧起淮何时有空,我有事寻他。”
“是。”春袖没有任何疑议,应得干脆利落。
阿萝不由叹息,也不知道哥哥如今做得是何差事,怎么能将人调//教地如此听话又迅速,甚至都不需要她多做安排就能将事情处理妥帖。
可当两个时辰之后,她瞧着坐在她窗台上的人时,她才明白,自己还是应当要多安排一下的。
至少要让她告诉某些大逆不道的人,半夜私闯闺房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明天她就让及春在窗上多上一道锁!
萧起淮瞧着窗内人见了鬼的神情,心情愉悦地晃着自己垂在窗外的腿,倚着窗框侧脸看她:“表妹不是有事找我?再不说,天该亮了。”
阿萝吸气再吸气,可说出的话依旧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这是我的卧房,现在是半夜。”
她说得是让他寻个时间!不是直接半夜跑到她房中找她!
萧起淮点点头:“我知道。”见阿萝脸色又黑了几分,他才勾勾嘴角,解释了一句,“我近日只有半夜有空。总不能让表妹半夜到将军府上寻我吧?”
“放心,周边的人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阿萝:“……”知道他大将军手眼通天了成吧!
知道自己与他置气也毫无意义,阿萝闭眼稍调节了一下心绪,平静道:“寻三表哥来,是有一事想请三表哥帮忙。”
“你倒是说。”
“三表哥神通广大,若想查探临州城内哪位公子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想必是轻而易举吧?”
萧起淮双眼微眯,月光下,似醉似引的桃花眼中闪着危险的细光。
“你要作何?”——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让你当将军夫人你不当,现在还要我帮你找对象?你喝多了?
阿萝:???
是这样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是阿萝自己的主意,跟我没有关系。
第29章 承诺
阿萝背脊微紧, 敏锐地察觉到萧起淮似乎在生气,没来得及细想,脚下已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一生气, 就要找她麻烦。
可她不过就是想让他帮着找找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婚配对象, 就算他不愿意,也不至于生气吧?
于是退出去的步子又重新收了回来, 她紧紧披在身上的斗篷, 掩饰着自己方才的异样。
“只要我能在上京前定下婚约,既可以让姑祖母放弃我与二表哥的婚事,也可以让父亲知难而退。”阿萝简单将今日与苏可“商议”的结果给萧起淮说了, 语气轻快连在他面前都控制不住笑意, “若是节奏拿捏得到,兴许连上京的事都免了。”
萧起淮扫她一眼,凉笑:“只怕你看得上眼的人,未必看得上你。”
这人是不泼她冷水能死?
阿萝撇开眼, 懒得跟他争执:“那就不必三表哥操心了。”
萧起淮剑眉轻挑,喉间发出一声冷哼:“要论卸磨杀驴, 表妹属实经验丰富。不过……”
“清原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若真有如此多的世家去信求娶,他对你必定心生好奇, 还不更加要赶紧接你回京好待价而沽?”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讽意十足, “表妹想得轻巧, 最后可别是弄巧成拙才好。”
“临州里的世家, 若无七八成的把握,怎会贸贸然地去信京中求娶呢?”阿萝眨眨眼,不以为意, “而三表哥也说,父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听闻近来家中不大好过,若是有世家许以小利,一个离京多年,纵使在京时都鲜少见面的女儿,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浅笑轻勾的柳叶眼晕开天然的魅意,又与眸光之中的狡黠交融,沐浴在月光下,织出一种矛盾又危险的美丽,让人稍有不慎,便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有些不自知的美,往往更加惊心动魄,勾人心弦。
萧起淮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只在阿萝目光扫来之前,又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表妹好算计,可听表妹说了这么多,却不知道我又凭什么要帮表妹这个忙呢?”
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凝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阿萝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只要表哥答应帮阿萝这一回,阿萝可以想法子,让姑祖母答应将二表婶的牌位,供入萧家祖祠。”
“……”
萧起淮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三表哥不信?”阿萝平静问道。
“你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拿什么让我信?”萧起淮勾了勾嘴角,眸光却渐渐冷了下来,“况且,时至今日,表妹觉得我没办法自己解决此事?”
“这是两回事。”知道这是他心中的软肋,阿萝稍稍放轻了语调,“三表哥回来两月有余,若是想要办成此事早就办了,迟迟未动,不就是因为心中还有顾虑?”
萧起淮矢口否认:“我心中能有什么顾虑。”
“阿萝记得三表哥曾说过,二叔要您代他尽孝。”阿萝低声道。
“……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
阿萝弯了弯嘴角,没有接他的话。
萧起淮盯了她半晌,眸中的冷意渐渐隐去,薄唇微掀,缓缓道:“那就请表妹先让我瞧瞧,你要用什么法子,让老太君收回成命吧。”
他回眸瞧了一眼天色,翻身从窗台上跃下,扶着窗柩的手顿了一下:“往后若有人敲窗,表妹还是防备些的好。”
“……”
不是,这话他也说得出口的?
阿萝气极反笑,上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闺房的窗柩关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一道被压低的轻嗔从窗缝中透了出来:“要你管!”
——
待躺会到床上,阿萝悬了好一会的心,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落回到了肚子里。
不过眼下还只是第一步,后头要做的事情,远多了去了。
旁的不说,就说她承诺萧起淮要将二太太的牌位供入萧家祖祠一时,她虽说得轻巧,可真要劝老太君同意,其间风险,并不比当着老太君的面退婚要来的大。
毕竟光是在老太君面前提起二太太这三个字,就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了。
换做往常,绝不是谨言慎行的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阿萝仰面盯着床幔上隐约可见的花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穆氏温和且柔弱的笑意,她阖上眼,唇边渐渐露出一抹苦笑。
萧家上下,谁都知道萧二太太是老太君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如今香消玉殒,都做不到人死如灯灭地就此忘却。
彼时二爷萧子言是大夏立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爷,为人温润谦和,不骄不躁,前途似锦。京中想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的人家不胜枚举。
而二太太穆颜,却只是京中一名普通教书先生的女儿。虽生得杏眼桃腮,般般入画,却因体态风流,饱受流言滋扰。
门不当,户不对。
所以谁也不曾想,一向孝顺的萧二爷会一改平日温和作风,态度强势地推拒了老太君为他安排好的亲事,只因非卿不娶。
老太君虽最后同意了二人婚事,却也气得当着萧府上下所有人下令,绝不许穆氏进祖祠受萧家百年香火。
大家只当老太君是一时生气,尤其是后来瞧着她对穆氏所出的萧起淮宠爱有加,便都以为老太君已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可等到萧二爷逝世,本就体弱的穆氏不到一年也跟着撒手人寰,任凭萧起淮在门外长跪不起,老太君都不答应将穆氏排位供入祖祠之时,众人才明白,原来老太君对穆氏的恨,有那么长。
阿萝过去不懂,初来萧府时,只觉得穆氏温柔善良,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总是与看他人的无意,并不因她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身份而对她多有怜悯。
那一阵,她常跑去溪云坊找穆氏说话。
可每去一次,老太君嘴上不说,脸色却难看一分。
她自幼便懂得瞧人脸色,几次之后便知道了,她的姑祖母并不喜欢那位温和柔弱的二太太。
也是在此后她才知道,原来老太君将二太太与萧起淮拘在萧府的日子里,还送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前去“照顾”萧二爷,却又都毫无例外地全都被送了回来。
甚至于萧二爷被害于关外时,老太君痛骂二太太狐媚灾星,害死了原该有大好前途的萧二爷。
阿萝轻阖的眼睑又缓缓张开,起身自妆台抽屉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里头是只小巧的木笛。
其实她会木雕的事,最初并没有刻意瞒着周遭的人。甚至在雕出成品之后,还会兴致勃勃得拿予大家赏玩。
人在喜好的事务上劲头总是最足的,即便知道自己手艺粗糙,却也想听得只言片语的褒奖之词。彼时她又是孩子心性,遇上了待自己亲厚的长辈,便想着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予对方。
阿萝抚着虽已陈旧,却依旧完好无损的木笛,双眸渐热。一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弥漫成无尽的怀念。
“阿萝,你亲手给姑祖母雕佛像的好意,姑祖母心领了。只是这木雕一事,到底落了下乘。你哥哥既将你托付给了姑祖母,有些事情,就不得由着你的性子来了。往后,还是将琴棋书画,先好生学起来吧。”
“母亲莫要这样说,您瞧这佛像何等精巧,阿萝小小年纪就能耐得住性子做木雕,可见是真心喜爱,不如就让她和琴棋书画一起学着玩吧。”
“阿萝,二表婶虽不懂木雕,却瞧得出来这里头都是你的一片心意。”
“二表婶以前最喜欢吹笛子啦,你不曾见过你二叔吧?他抚琴抚地极好,却小气地紧,以前只有逢年过节,他才肯与我合奏一曲。”
“阿淮是不是又欺负你了,阿萝莫哭,二表婶一会拿鸡毛掸子抽他给你报仇。”
“傻孩子,你不来二表婶怎么会怪你呢?那不是你的错。”
“……阿萝,要是可以……帮二表婶劝着些你三表哥,他脾气倔……容易钻牛角尖……”
“阿萝别哭,二表婶只是,要去找你二叔了……”
……
“姑娘?姑娘?”及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巧对上她诧异的目光,“您怎么哭了,可是做噩梦了?”
阿萝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入手是一片湿润。
抬手间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落了下来,及春顺手捡起来一看,是个笛子形状的木雕,底下还用红绳打了络子。
阿萝已用帕子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痕,见及春拿着木笛满脸不解,却不解释,只探手接过了那支陪着自己睡了一夜的木笛。
“没事,只是突然间想起一位喜爱笛音的故人。”
她目光淡淡,将那木笛握在掌心:“一位曾对我很重要的人。”
萧二太太穆氏,既是萧起淮永远都无法原谅老太君的心结,也是她从未考虑过要嫁入萧家的理由。
她一直在骗二太太,萧起淮虽欺负她了,但她从来没有输过,她哭只是想听她安慰自己。
她答应要轻手做一支木笛挂件给她,可是她偷懒,拖了又拖,等到做好送去时,她已看不到了。
她也未能做到当初承诺二太太的话,非但没有劝萧起淮,反而推波助澜,激地他抛下萧家的一切远赴西北。
“我什么都没做到,但这次答应三表哥的事,我会做到的。”
“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阿萝收回目光,笑意清浅,“将我那条石榴红十六幅祥云湘裙取来,我今日要戴加笄时的那支金簪。”——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我心肝疼,十分想给二爷和二太太一个假死的身份
QAQ其实他们还在,他们只是自己过日子去了。
第30章 母亲
祥云暗纹的雪色对襟上襦衬着石榴红的十六幅湘裙, 如墨青丝侧拧绾成随云髻,除了那支累丝牡丹红宝石金簪外再无别的发饰。如玉双颊上并未敷粉,只拿胭脂轻点了樱唇, 雪肤花貌更显瑰姿艳逸。
她一路迤逦而行, 所见之人无一不是面露惊色,呆愣片刻之后双颊绯红地避开目光, 像是害怕自己会被她的光芒灼伤了眼睛。
小跨院到正院不过数步之遥, 进出伺候的人亦是见惯了阿萝的,本不该失态至此。
可阿萝往常大多走的是清雅秀丽的路子,穿衣亦是取柔和温婉之色, 低调且精致。要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招摇, 恐怕还真地会被人忽视。
而今日的阿萝,虽算不上盛装,却也足够耀眼夺目,叫人想看又不敢多看。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又看着她长大的老太君, 粗粗一看,也震地呆愣许久, 连端在手中的茶都忘了喝。
更不要说大太太与萧家二位姑娘了,萧二姑娘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帕子摔到地上。
阿萝只当没瞧见众人的失态, 面不改色地上前同几人见礼。
“祖母怎么盯着阿萝瞧了这么久,可是阿萝哪里不妥?”待在一旁坐下, 阿萝才面有惴惴地低声问道。
老太君这才回神:“没有没有, 我早说你往日打扮地太过素雅, 瞧瞧,像今日这般多好。”目光里满是赞许和欣赏,细细一看, 才发现了她发间的金簪,“开妆奁时我便想这簪子于你定是极般配的,你表婶还说太过老气,恐你年纪轻压不住,今日看来,这天底下就没有咱们阿萝压不住的饰物。”
阿萝一早料到自己的装束必会引来老太君的夸赞,可夸到这份上,还是让她有些发自内心的羞赧,垂首不依:“祖母嘲笑阿萝。”
大太太陪着笑:“阿萝的颜色世间少有,是儿媳目光狭隘了。”
“不怪你,我活到这份上也不曾见过长得比咱们阿萝更好的女子了。”
老太君不无打趣地问道:“往日让你打扮,你总推说不肯,今日既无宴客,也不必外出,倒是起了兴致打扮了。老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到了咱们阿萝这,倒也不能免俗。”
此话听着便有些蹊跷了。
阿萝忍着自己蹙眉的冲动,拿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大太太一眼,却险些与她瞪着自己的目光撞到一处。
那眼神,大抵就是老太君当年看二太太的样子吧。
不会这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只是今日及春让挑发饰的时候正好瞧见了,想起来日前病着都没什么妆点的机会,这才让及春挑身合适的衣裙……”她眨巴着眼睛,满脸茫然,似乎在问这与“女为悦己者容”有什么关系。
别说她真不知道萧起轩何时回来的消息,就算知道,这时候她也会变成不知道。
萧含秋不轻不重地轻哼了一声:“偏这么巧赶在二哥哥回来的时候。”
阿萝:“……”可真就巧了嘿!
“秋儿不许胡说,二郎今晨才送回的消息,你表姐如何知晓。”老太君轻嗔了一句,可脸上的笑意哪有斥责的样子,朝阿萝眨眼的动作甚至透着“心照不宣便好咱们不点破你”的暧昧。
这冤让她上哪喊去?!
阿萝笑意微缓,平静地移开视线,任由老太君将媚眼抛给瞎子看。
“二表哥要回来了么,不是还没到书院休沐的时候?”她望向萧含秋,眸中有恰到好处的羞涩,“要不是听表妹说起,阿萝还不知道呢。早知道今日便不穿这身了,二表哥瞧见非笑话阿萝不可。”
于是便瞧见大太太没好气地瞪了萧含秋一眼,让还想说些什么的二姑娘在顷刻间偃旗息鼓。
“半个时辰前才送到的消息,说是山长的意思,允他在家中自行温习。”老太君笑得欣慰许多,“二郎在读书的天分上,倒是更像二爷一些,叫人放心。”
“二郎不过是勤勉些,如何能与二叔相比。”大太太难得谦逊,“二叔十七岁时已是三元及第,二郎年过加冠却只是小小解元,实不能比。”
“话不能这么说,老太爷也说过,临州学子何止数以万计。这解元之位,已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头衔了。”老太君嗔道,“况且若不是担心你的身子未能参加上一科春闱,说不定咱们萧家又要出一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了。”
提起此事大太太脸上不免露出几分懊恼:“都是媳妇连累二郎……所以想着趁这几日还算得闲,去德恩寺为二郎给菩萨上柱香。”
阿萝眸光微动,不等老太君开口,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表婶要去德恩寺?届时可否带上阿萝同去?”
这还是阿萝到萧府这么些年主动提出要去什么地方,一时间,满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阿萝抿抿唇,面上飞快划过一道落寞:“及笄的事,还未曾告诉母亲……”
她来临州,自然不能把母亲的牌位一同带过来,因此由老太君做主,在德恩寺为她母亲秦氏点了长明灯。每年她生辰前后,老太君便会带着她去德恩寺上香,顺道让她与母亲说说话。
只是今年又是萧起淮回来,又是她的及笄礼,之后她更是病了好些日子,便将此事给耽搁了。
老太君恍然:“你瞧我,竟把这事忘了。”她望着阿萝温柔的眉眼,温声道,“这样的大事,是该告诉你母亲一声。当年我头次见你母亲,她还是个与你一般大的小姑娘。虽说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身上却无丝毫骄矜之气,反倒是天真单纯,硬是让我连声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吓着她。”
每每提起阿萝的母亲,老太君免不了要怀念几句,一听便知是极喜欢的,可说到最后,又免不了遗憾。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将她与你父亲凑到一处。”老太君神色郁郁,“要不然也不会害得她年纪轻轻便郁结于心,连你的样子都瞧不见。她还怀着你哥哥的时候便说,若是个女儿,定要娇生惯养地宠大,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往日老太君提起此事,阿萝总会温声细语地将话题带过,以免老太君太过伤怀。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因为触景生情,她非但没有安慰老太君,反倒是轻叹着微抿着唇,目光之中是星星点点的悲切。
“阿萝记得,哥哥曾说,母亲最想见到的就是阿萝加笄时的模样。”她盯着自己交叠的指尖,轻声道,“过去阿萝也时常想,要是母亲还在的话自己会是如何,可我却连母亲的模样都不知道……”
一滴清泪顺着眼尾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红裙上晕开小小的痕迹,映着她娇艳的面容,更显凄凉孤楚。
这下可急坏了老太君,忙牵过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给她拭泪:“莫要哭了,你母亲若瞧着你哭,怕是要跟着你一块哭。”
阿萝应了一声:“是阿萝失态了。”她垂着脑袋拭泪,却始终没有再抬脸。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中难受,可这毕竟已成定居,更改不得。你若心中有你母亲,更该振作精神才是,她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是啊,这天底下自幼失恃的人不在少数,还有那等父母双亡的,更是孤苦无依。对那些人来说,日子不也是照过?阿萝你莫要钻了牛角尖。”
大太太本不想开口,可收到老太君眼神的暗示,多年来的习惯,让她不得不顺着母亲的意思,免力说道。
阿萝闻言拭泪的动作却是微微一顿,她缓缓抬头,抿唇看了大太太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君,点头道:“阿萝知道了,只是想起从没见过母亲的面,这才……”
她掩去了后头未尽的话,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
有时候情绪上头难以自控也是常事,老太君年轻时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对这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了若指掌,见状便知道阿萝这一阵已经过去了,不由稍稍松了神色。
正想转移话题安排一番阿萝此次去德恩寺上香的事,却听阿萝又发出一声轻叹。
“阿萝不过没了母亲便如此难受,也不知道三表哥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她蛾眉微拢,望向将军府方向的目光中是自然流出的担忧,全然不似作伪,“阿萝未曾享受过母亲的温柔都贪恋至此,三表哥却是自小在二表叔与二表婶身边长大……二表婶离世时,他眼睛都红了……”
她低声喃喃,目光悠远,仿佛在自言自语。
甚至在说完之后,唇瓣还不自觉地微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语掩在口中,不能说出。
她怔忡片刻,忽然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掩着唇手足无措地瞧着老太君:“祖、祖母,阿萝不是那个意思。”
老太君面色淡然:“那阿萝是什么意思?”却没有同往常那般沉下脸。
“阿萝只是觉得……自己与三表哥,有些同病相怜。”阿萝咬着唇,小心翼翼地望着老太君,“阿萝好歹还有祖母疼爱呢。”
她微垂着脑袋,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明明心中发虚,又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长辈的脸色。老太君瞧着她尚且泛红的眼圈,以及眸中显而易见的惴然,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初来乍到的阿萝躲在严嬷嬷身后,便是这般瞧着自己的。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前头提起生母,恐怕就想起了自己如今尚是寄人篱下的事。
就连今日特意带着及笄时用的金簪梳妆打扮,或许都是为了慰问生母在天之灵,只是怕自己心生芥蒂,这才未有多言罢了。
老太君想着,面上的神色渐缓,少见地没有因为有人提起二太太的事摆脸色,而是沉沉叹气,“你说得不错,你三表哥这些年,确是不容易的。”——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媳妇是在担心我么?
阿萝:不,我在演戏。
萧起淮:???
今晚码字的时候电脑电源被猫猫关了(猛虎哭泣
稍微修了一下最后的剧情,本来今天想让二表哥露个脸的,但是他实在是放不下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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