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新人却念旧时事
均懿放下了邸报, 又把昨晚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先是灵虎跑来汇报,已经将公孙当宫交接给了夕照,夕照依着旧例, 先在芙蓉池中招待,接着她公务完成, 便回了未央宫。
刚到宫门, 见朝升和夕照两人凑在一处, 也不换班, 只是面有难色,在门口徘徊, 看到她回来, 撩起衣衫就跪下了, 纷纷说道:“陛下, 是小嫔的疏忽,请陛下责罚。”
均懿略有惊讶,止住了她们慌张的举动。
朝升双眉紧蹙,一双手不安地拧着衣带, 低头回话:“陛下,公孙当宫他……睡着了……小嫔不敢吵醒,但是按例, 公孙当宫应当等您回宫再做打算……小嫔疏忽,请陛下定夺。”
一向眼如弯月,面如晚霞的夕照,此时也面色如土, 抿着嘴, 低头嗫嚅, 快要哭出来了。
均懿忍俊不禁:“不是你们的疏忽。是这公孙当宫一派纯真, 丝毫不懂规矩礼节,朕应该先知会你们。不过,这事只有你们两人知道?”
两位宫女忙不迭点头:“小嫔怕小宫女们爱热闹,所以早早遣散她们换班去了,一直是我俩在这里守着。”
夕照先反应过来,食指点在唇上,面色好转:“陛下,今晚有什么事,我忘记了。”
朝升也跟着点头,面露喜色:“哪有什么,一切都没事。”
身边都是机灵的人,逗得均懿喜上眉梢,点点头:“这就对了。”
朝升和夕照方才受了惊吓,神情还有些恍惚。走进寝宫侍奉均懿卸妆脱了衣衫躺下,均懿便让她们自去安排。两人赶紧放下床帐,一溜烟消失了。
均懿躺在大床的内侧,觉得有些拥挤,推了推苑杰,苑杰便乖乖地向外让,还翻身向着均懿的方向。少年轻微的鼾声,也随着翻身消失了。
均懿静静地看着苑杰。
白天未曾仔细看看这个小当宫,夜晚看来,正是一副刚刚束发成年,稚气未脱的少年样貌。脸型略有些棱角,皮肤略显麦色,但双颊柔软,在热气熏蒸之中泛着蜜桃般的粉红,长相虽可亲,但在宫中算来并无特别出色处。
花名册上写,苑杰兵马娴熟,自幼读兵书、看列阵,自小随着双亲在鹈鹕郡营地里接受军中教养长大,已有一些战场历练的成绩,但是在诗文方面却完全外行,为人倒是她一贯中意的,诚实直爽的性子。
这样的男孩子,生来就应该属于沙场边陲。若是嫁与武官,妻夫一起论兵习武,才是好归宿。如今进入这深宫之中,他要如何消磨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长时光?
想到苑杰的姓氏,均懿便有些释然。
“吏部公孙和武洲公孙的名望大盛,完全将分支们隔绝在官场的边缘,想要让儿郎不再重复军家的命运循环,找一个好前途来出头,也只有将儿郎推荐给本家,送入宫里来这么一条路了。”
这孩子的母亲一定很庆幸,将他养育得仪表堂堂。她们想了多少主意,动用了多少家族中的关系,才能让苑杰获得这些许翻身的机会,当真是可怜天下母父之心。
不过也是可怜了这少年,被送到这样违背他天性的地方来。
下午灵虎也来说过寒鸦宫的情况,敬茹三天后会送来具体修葺内容的图纸和奏表。
均懿微微一笑:“在那地方住了月余,也真是为难他了。”
又想到这寒鸦宫里莫名其妙住进去一个公孙氏的后辈,而公孙太后尚且毫不知情,均懿就更想笑。
“外祖家也真是的,又要送个儿郎进来,又担心分走了裕儿的风头,只怕是千挑万选,从边角里抓出这个小家伙。没想到,这小家伙淡泊名利得过了头,若非这番巧遇,谁都不知道宫里竟然还有这一号新郎官。”
不过,均懿很是满意。
这次新进宫的郎官们大多出身武将之家,但是出身和自身的才能并不相符,也是后宫男子常有的尴尬之处。均懿早就想找一个能在宫禁、上林军等事务里分担帮忙的郎官,从前没有头绪,今后倒是可以试着用一用这位新宠。
熟睡在凤鸾榻上的苑杰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在今夜已经改变。
均懿来了这么久,一直看他,又觉得有些奇怪:“雁骓只要被人看着便会惊醒,她曾经说道,边军枕戈待旦,就连睡觉也是睡不沉的。今晚我看苑杰这么半晌,他都没有醒过来,是不是还未担当过重任的缘故?”
想到这里,均懿的心又沉重了下去。
雁骓那样警醒,是因为北疆事务千疮百孔,雁家又常在风雨中心,雁骓是替她承担了太多军务压力。
再推想开去,就更难受了。
如今贺翎也不太平,处处战事不休,尚不知道四围边境的各个军营之中,有多少这样的军中儿女,就连好好睡一觉也是一种奢望。
均懿全然没有上榻歇息之心了,又坐到了书桌旁边,移过烛台,看起了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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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尽开,雨后的晌午被太阳一晒,热热的蒸气弥漫在四周,均懿觉得手中公文软塌塌的,只怕受了些潮气的侵袭。
均懿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是在考虑她外祖家,公孙氏的意思。
若论亲情,外祖家倒是一直疼她,比母皇还舍不得她受委屈。
公孙太后从前做皇后的时候,虽常常训诫她,但也不过是口中念叨罢了,从没说过什么重话。她也不会相信公孙裕杰那种深得人心的照顾是自己悟出来的,定是太后耳提面命、事无巨细地嘱咐过侄儿千百遍,生怕女儿公务忙了、身体乏了、身边人不贴心了,全是为女儿好的打算。
她十岁之前,父后严厉,教她上进,为她讲各家利弊之事,与母皇论政之时,天家妻夫里应外合之道对女儿毫无藏私。
她十几岁时身子虚弱,父后也跟着日见憔悴,讲话口气也多有和软,竟是对她娇宠得多了。虽在她不发病时也曾有些小冲突,但事后父女并无芥蒂,倒是父后常常率先松口,像是补救幼年训教之严,反拿些可口的膳食和精致的玩器哄她。
现今她早已无性命之忧,可是父亲的小意也未曾改变。见她冷落裕杰,缄口不再劝和,公孙家也并不经常派内眷进宫来探望,裕杰的昭阳宫从炙手可热变得门可罗雀。后宫中都说公孙太后与德太贵君都是心冷的,撇下本家侄儿不去偏疼。
均懿小时候一直觉得,父亲尽心养她,是想让她争气,是为了公孙家的荣光。但现今再回头去想想,这么卓绝的公孙三郎,在公孙太后的眼里,远比不上他的女儿一笑。
当她缠绵病榻之时,在朝堂之上孤立无援之时,外祖家的助力像是护住雏鸟的羽翼,让她彻底明白了,公孙氏为什么有信心,能支持太子登基,也能养育出堪为皇后的儿郎。
这家人,虽然骄傲外露,在朝堂上多有跋扈之名,却实在是一腔碧血,事君尽忠。
若不是公孙太后带着公孙家坚定地守护住云皇的金椅,现今椅上便坐的是善王流霜了。公孙裕杰也是那么精彩的人物,被当做未来皇后之选入宫来,却因她顽疾不愈,甘心日复一日萦绕灶台,未听得一声后悔。
可是,裕杰开心地盘算她登基之后的事,着实碰到了她底线。
那时她觉得,公孙家无非为了把持权力,竟把一个潇洒少年教得如此骄狂,敢在皇储床榻之侧指点江山。难道她公孙家以为后宫青鸾印稳稳在握,一个天子除了她公孙家就没有别家可用了么?
但是如今,她涉政渐深,才知道真的无人可用。
这百年来,要说维护江山稳妥,只有靠四家开国英勋和陈家自己。其中又有权家退避、雁家凋零,力已不逮。
权灵竹是个理想的辅政郎官,可谈天下,权家同辈之中属他见识最远。但他绝非一个做郎官的材料,居于内宫如鱼困浅滩,不得施展鸿才,在承宠事上也并不热衷。均懿常常想,这男子若是女儿,放在朝堂之上该有多好的助力,重振权家指日可待啊。
方家新送进宫那位郎官方锜,也是个随遇而安的,处事严正,公私分明,颇有贵气。只是此时若把方琦提起来,方家征战在外的女人们军心动摇怎么办?方家一向不喜欢将自己定在外戚的位置上,提起方锜,活像是宫里挟持她们方家儿郎做人质一样,倒不如直接赏下劳军的物资来得直爽。
而裕杰……竟然从没有回头过。
哪怕均懿有意用冷落折磨,他也未曾问过任何原因;遭到公孙皇后的责备,他也未曾辩解;均懿甚至在他轮值侍寝之时找借口为难,他也默默承受那些莫须有的惩罚,从未向她求恳过。
均懿自幼尊贵,连她父亲公孙太后也是跟她服软,她哪经历过这些?
不知拿他怎么办,又不可能像对她父后那样用珍玩美食去哄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令他剖白心迹才好。
而现在,又有一个公孙家的郎官出现在宫内,倒是个直来直去的孩子。若公孙家只是需要一个皇后之位来做定心丸,这公孙苑杰,便也可以是个不错的人选。
第92章 尝冷局未减热心肠
昭阳宫内, 鹊御君公孙裕杰执笔,正在为手中丹青敷色。
桌案对面,摆放着一盆极少见的火红色绣球菊, 硕大的花头不输牡丹,须瓣层层环抱, 鲜艳饱满, 一看便知是宫中花房精心养育的名品。
这几天是阴天, 其实不太合适辨色。但长日无事, 雨声不休,闷在房中作画已是最好的闲情了, 其余又能做些什么?
裕杰已经铺了一层底色, 又晾了半干, 此时正拿着小笔调配胭脂红, 要细细描画花瓣,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走进一个青年,长身玉立, 峨冠凌云,正是鹄御君权灵竹。
“绿卿来了。”裕杰搁下笔,招呼一声。
能直接进昭阳宫不必通报之人, 放眼后宫,也只有灵竹了。
灵竹这几年不怎么承宠,一钻进藏书阁就是几日不出,或者束阁苦读, 或者在跟紫微观的道人研讨一些天象卜卦的玄学。比起昔年刚进宫的时分, 青年面孔显得更成熟, 宛如天上谪仙。
“扰了三郎你的雅兴, 实在对不住。”
“这有什么?”裕杰拿起沾湿的手巾,将手指和指甲都擦干净,迎上去道,“今天刮得什么风,居然把你从藏书阁里吹出来了。”
灵竹在裕杰处从不拘谨,直接在茶桌边坐下,拿着裕杰案头的兔毫建盏把玩,随手放下了进门时拿在手的一卷书。那书看来颇有年头,竟然还是木椟穿成的,不知道是从藏书阁库房哪个角落挖出来的宝贝。
裕杰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放茶叶的罐子,拨出一些到铜盘里,递了过去。灵竹观其形,嗅其香,方才进门有些冷淡的神情,在此时终于恢复了灵动。
裕杰宫中伺候茶水的是宫女雀儿,早知道两位殿下要喝茶,她移过小火炉,就要去烧水。灵竹像此间主人一般直接点菜:“雀儿,给我拿些三郎私藏的雪水来,这些寻常井水吃腻了。还有,苌楚把那苏合香也挪一挪,拿到近前来。”
裕杰的宫使宫女都不以为意,笑着应了,各自忙碌。
不为别的,这几年来裕杰的日子不好过,也只有和灵竹一起打发时间,才能有些笑意,她们盼着灵竹多来做客。
“我看你神色不快,匆匆忙忙的,好似是从哪逃出来的?”裕杰伸手指点灵竹整理衣冠,自家看了一眼那卷古书,顺手拿起来翻了翻,见上面都是古篆字,不好辨认,又放了回去。
“被我大堂哥说教得,实在是受不了。”灵竹一脸为难神色。
“灵虎大哥也是受人请托才找你说的,他又不擅长劝人,就只有这一套说辞。你且随便听听,当耳旁风就得了,你知道他的难处,就稍微忍耐着听完了,他也好和长辈交代不是?”
裕杰说着公道话的时候,却有些走了神,想到灵虎讲话时满脸胡须颤动的激动样子,忽然忍俊不禁。
灵竹在席上坐直,伸了个懒腰:“只有这样倒也罢了,偏偏咱们陛下昨日临幸了一个新郎官。大哥便责怪我说,若不是因为我不懂事,不讨陛下喜欢,才不会轮到别人。又说了一堆权氏的悲惨家史,立足朝堂多么不容易之类的,念得我头都大了。幸好书楼旁边没什么人经过,我方才从那边逃跑不知道有多狼狈,丢脸极了。”
裕杰对这个消息见怪不怪,神色平静,接过雀儿手里的活计,亲手将热水注入茶壶:“陛下专注国事,对后宫少有临幸,能对新人施恩倒是好事。反正我是失了圣心,不中用了,你却是有些情分的,没事的时候,也该去陛下眼前晃晃,至少维护着些许恩宠,免得家里和灵虎总是担忧。”
些微愁绪,随着湿润的茶香,在席间散开。
灵竹目不转睛地看着茶壶,手中杯子已经伸了出来:“我是要找机会去和陛下谈谈,但不是恩宠之事。你知道吗,最近陛下批折子议事并不多,我听文吏们说,朝上最近没什么事,群臣都差不多做完了。”
裕杰听到这里,手微微一顿,蹙着眉道:“这事体不大对。”
灵竹神色凝重,不自觉地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果然你一听就能感觉出来。我正是觉得不大对,却没找到合适的立场,还不知道怎么跟陛下说呢。哦,对了,还要跟你通个消息,昨晚陛下临幸的新郎官,也是你公孙家的人,和你同辈,叫苑杰的,你知道他吗?”
裕杰缓缓斟茶出来,眉头却蹙得更深了:“苑杰?京城本家和武洲分家里,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权家也是大家望族,灵竹对此类事情见怪不怪:“这么说来,大约是那种远到不能再远的分家了。你家这小兄弟啊,比我还不通人情事故,全天下都知你在宫里,换了别人,早就来走动了,你却到现在还不知道公孙家有新人进宫呢。”
将茶杯放在面前,嗅到一份清雅淡香,含上一口茶汤,口鼻之中都布满了若有若无的温暖和空灵之味。灵竹舒服得闭上眼,先抛开各种各样忧患思绪,尽情享受当下这一刻。
裕杰扯了扯嘴角,敷衍着笑了一下:“家门太大,难免有这种事情。”为自己斟上茶,在氤氲的香气里浅饮一口。
这茶……怎么有些酸?
他抬头看看灵竹陶醉的样子,摇头苦笑。
“怕不是茶味道不好,而是我自己心中的酸吧。”
想当初均懿做太子之时,自己日夜在左右,亲侍汤药茶饭,倒也相敬如宾,一直携手知心,恩爱不断。
但病愈之后,她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威势见长,很少召幸后宫,也不怎么来看他了。
他试着像以前那样,送些膳食茶果过去,听宫差说她是爱吃的。可是偶尔见了面,她就明显是一副厌恶他的样子,要么是横眉冷对,要么是话里有话,夹枪带棒地说,刻意地百般为难。裕杰也不知她究竟做何意图,只得小心顺从着。可是她呢,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失宠事小,离心事大。灵竹虽不承宠,却能潇洒度日,就是因为和均懿没有离心。而他这里落差太大了,从前的恩爱是真情实意,如今的冷落也不是假的,让他实在无法释怀。
虽然他也派人悄悄打听过,但均懿是个有些古怪性情的人,她究竟在想什么,谁也摸不清楚。从前他在驾前,知道周遭发生的各种事中判断大概,感知个七八分,如今隔着旁人的言语,实在拿不准她真正的心思。
他只得默默地等。
可想不到,秋水望穿,却等来一个这样的消息。
裕杰就是再好涵养,面上也难免带出失落的神情来。
灵竹一看他这样,心里当然明白,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捧着茶,劝道:“三郎,你别只顾着多想,不然我们去看看他?反正大哥盯着我呢,我可不敢就这么回承明宫,若是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看新郎官,大哥说不定会觉得我在努力争宠,他就不会怪我了。”
别看灵竹说得轻巧,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
既担心如今新郎官住在未央宫里,他贸然拜访,陛下知道了说不定要多心;又顾虑自己身为十二殿下,直接挂着仪仗去见低阶小郎官,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仗势欺人。
思来想去,只有后宫双星一起出场,做出一些关怀的模样去走动,才能让此行无可指摘。
裕杰也实在是被均懿折腾得没办法,已经不敢赌运气:“可是,如果陛下知晓了,觉得我……”
灵竹安慰道:“你哪里不好?现在咱们上边没有贵君,也没有皇后,你就是十二殿下之首,在自家后宫里串串门,看望一下新郎官,有何不可?咱们拿些礼物去拜访,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陛下想挑错处都挑不出来。”
他自家说完,也觉得这主意好极了,当即写了个条子,打发人回承明宫去取些东西来。
他也不知道新郎官的底细,备的礼物不高不低,是他私库里面一套精美的九环蹀躞,上面錾金镶宝,环扣上挂饰齐全,正适合武将出身的子弟穿袍子时佩戴。
裕杰看他兴致好,心里想着:“咱们陛下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哪有挑不出来的呢?”却没有说出口。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别的主张,只能吩咐下去,在自己的库房里挑出一套精工的皮护腕来,决心去会一会这位公孙家的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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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看到这个阵仗,灵竹也绷不住冷淡的神色,不禁笑出声来。
去未央宫的路上,再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目前懿皇的后宫郎官,品阶都不太高,就数两位御君为首。那些品级不上不下的五品行走、六品执礼,早就在昭阳宫周围打转,三三两两聚集着,一看便知在说些什么,只是见到这两位御君到来,又慌忙收声,排列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走,看来也是为了去未央宫看看,满足好奇之心。
两人也只得收起刚出门时的玩笑样子,挺直脊背缓缓前行。
七品以下的小郎官们可不敢去未央宫,都在必经之路的小花园里扎堆,见到两人带领众多中级郎官路过,慌忙起身行礼问安。后宫不出头者数量众多,听说公孙苑杰承宠,当然也有人不服,甚至想凑上来说些什么,却被旁边人拉住。
裕杰用余光瞟过身后这群中级郎官,又装作没看到低级郎官们的首尾,只悄悄与灵竹换了下眼色。灵竹一副忍不住笑的表情,眼光把裕杰从头到脚扫一遍,又扫一下自己,裕杰也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可不是?其余郎官都是有备而来,眼看着是精心装扮过。一个个冠冕齐全,配饰叮当,把五光十色的金啊玉啊都戴出来,耀人眼睛。只有两位御君,穿着常服,不打仪仗,就跑出来这样溜达。
到了未央宫,裕杰和灵竹踏上宫阶,铁衣宫卫和宫差们目瞪口呆。苑杰没有得用之人,最近是赤羽宫使在兼任内务。赤羽见此阵仗,迎上来低声问裕杰:“公孙郎官,这是……”
灵竹已经笑得肩膀抽动,低声道:“早知这么热闹,我早就来了。”
裕杰瞥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低声道:“请稍待。”转身去向看热闹的各家郎官说了几句套话,打发他们散去,才和灵竹一起,在赤羽的引领下入宫拜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均懿:裕儿对我冷冷淡淡好像不爱我了,好生气。
裕杰:陛下对我挑三捡四好像不爱我了,好难过。
旁观此事的雪瑶和逸飞:话说你俩长嘴干什么用的?不会说话难道还不会亲亲吗?
第93章 集英才却教不欢散
苑杰从未享受过这等炙手可热的待遇, 朝升和夕照听说是公孙郎官和权郎官来看望,慌忙把苑杰原本就整整齐齐的仪容又理了一遍。
苑杰按照宫女教的,拱手立在外厅门口, 声音有点发颤:“小侍向御君大郎官见礼。”
只见鹅蛋脸的秀气青年微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他身旁这位戴着峨冠的郎君就不一样了, 一张俊脸笑着说不出话。倒是朝升上前玩笑道:“御君, 你就歇歇吧, 小嫔看你今天笑了好几年的份儿了。”
互相通名之后, 苑杰才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位大郎官, 就是自己从小的标杆, 父亲每次教训自己必提的本家三少爷。
对了, 父亲说过什么来着……
“进宫后赶紧找机会, 拜会三少爷……”
“啊!完蛋了。我自己没去找人家,在这个当口,人家倒是先来找我了!”
苑杰即便迟钝,也明白昨天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陛下据说已经一年多未对后宫降下实际的恩宠, 新郎官们进宫这么久,也只有自己一人得了这“恩泽”。他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径自卧于鸾凤榻上睡到过午, 恐怕这件招摇的奇事,从今天一早就在宫中传开了。
这么一来,不止是这两位御君,还有和他同期进宫的贤郎、当宫, 陛下做太子时候, 就已经是郎官的那些执礼、侍奉……
完了完了!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就结下了一宫的梁子!
苑杰只觉得眼前昏天暗地。
“小公孙郎官不要害怕, 我们俩只是来看看,并无别的意思。”灵竹终于乐完了,看着苑杰的脸色,又觉得可怜见的,说了句体面的安慰的话。
苑杰看着灵竹,勉强赔笑称是,把人往殿内让。这两位世家高门的公子,一看就知道和自己天差地别,他根本拿不清那笑意是真是假,心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双方正尴尬着,只听宫门外有内侍高声呼道:“銮驾回宫,恭迎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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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懿乘凤辇一路回宫,路边风景全是花花绿绿的郎官们,有的她见过,有的她没见过,看看这数量,恐怕是全体郎官倾巢而出。
想想小时候看过的戏文中,那些女主角,各个都有好几位夫婿,在家里就是争风吃醋,那时节只觉得好玩,换到自己身上,却无端地后背发冷。为避免出事,一路急催凤辇,害得这一班扶銮力士跑得气喘吁吁。
回到未央宫门,脚一落到地面,均懿便又吃了一惊。
“怎么都到这里了,还有这么多人?”
所幸方才猜想的混乱场面还没有发生,那些六七品的侍奉、执礼,都是太子时期就在后宫伴驾的了,尚懂得谨守礼仪,都在未央宫外排列着,小声交谈。
均懿一路走来,听得温柔小意的请安之声不绝于耳。可是她也没有心情一一回应,只是敷衍地向两边点点头。
一段回家的路,明明原先觉得没几有步,今天走来似乎长得没边。一直到真正踏入偏殿室内,掩起门来隔绝了外边的热闹,均懿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屋内几人恭迎圣驾,均懿摆摆手就叫了“平身”。后宫双星柔顺地谢过皇恩,缓缓抬起了脸,一者秀雅,一者清隽,专注地望过来,就像早晨那微凉的露水微微消散,看得人心里一扫烦忧,清爽又熨帖。
这其中,灵竹笑眼盈盈,一点也不加掩饰,倒惹得均懿也忍不住笑了,调侃一句:“今儿见了绿卿一笑,朕就知晓了当年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乐趣在哪了。”
灵竹扬起眉来,语气有些亲近和责怪:“陛下可别拿臣侍这么取笑!臣侍如何担得起那等祸国殃民的责任!”
其实在三人之中,裕杰才是站在中间那个,均懿却一上来就看旁边的灵竹,还互相打趣着笑闹起来,把他晾在一旁。他心底深处更添了几分酸涩,觉得这样也不像样子,只得勉强逼自己微笑着,去看均懿的脸:“久违陛下,怎么就如此清减了?”
均懿有些意外,抬手摸摸自己脸侧,觉得最近食欲和作息都不错,若是圆润还有可能,清减又从何说起?
“朕还好,倒是看着裕儿瘦了些。你也好生调养着身子,别太过担心朕。”
裕杰闻言,脸上红得发烫,只当是她拒绝了自己多余的关心,气氛更加尴尬,心里也堵得厉害,一句回话也说不出,只能木然点点头。
均懿也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于是先折过这一节,转向苑杰。
只见苑杰仍然笼着袖子站在原地,低着头未抬起,心中有些好笑,口中问道:“公孙当宫,何不抬头来?”
苑杰这才如梦方醒,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均懿。
饶是他也见过些风浪,但这种阵仗还是第一次遇见。均懿看他眼中已经没有昨日神采飞扬的神色,反而还带着一点惊慌,肩膀虽然没有在发抖,但两脚站立的样子又僵又木,明显是全身不自在。
令均懿最奇怪的是,苑杰眼神茫然,似乎不认识自己一样,心下更是疑虑不已。
裕杰抬头望了一眼这边。以他之心思缜密和宫中经验,在人与人之间一丝不对的气氛,对他来说就已经极明显。均懿转头,正看到裕杰警觉地望着自己,心中也怦嗵一声。
饶是她还想过如何和裕儿缓和,找回过去的气氛,但现在正好撞在这里,要想和他解释清楚,只怕不是那么容易了。
她只得暂时放下自己的心思,向二人笑道:“你俩也见过苑杰了,这下就算认识了,今后该当多亲近才是。”
只是她适应了朝堂把她当皇帝,淡忘了在后宫她也升了级,就这敷衍的一句训教,已经是金口玉言,一出成旨。
只见三人加倍恭谨,收了嬉笑和不自在,一同工工整整地跪下,应声道:“臣侍遵旨。”
这可戳到了均懿最忌讳的点上,她憎恶亲近之人忽然把她架在这里,好像她做了什么很严重的错事一般,让她全身都不自在。
但这原本就是她自己的疏忽,她甚至没有发放脾气的理由。不意之间,幻觉脚背一阵酸麻,似乎被石头砸过似的,顿时一切索然无味,全然没有了大家一起聊一聊的兴致。
她草草敷衍了几句,打发走裕杰和灵竹,独自面对苑杰,也不知以什么话来开题。看苑杰呆若木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拘谨模样,她更是心中烦躁,悻悻然出了未央宫,在宫院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默默地转动着心思。
她最近总是想着,有苑杰在宫里真是不错,她可以把人用起来,分担一部分宫中防卫的职责,鼓励他和裕杰兄弟之间多加合作,有了他保驾护航,将来裕杰行事也会更为灵便。
结果还是她操之过急,这么话赶话的,把场面搞得一团乱,现在苑杰被吓到了,裕杰又心生疑惑,一时间更不好抚慰两个公孙氏。再想把两人不经意地聚起来,可就跟更不容易了。
她的心里有一系列对于后宫郎官们的安置计划不可走露,免得宫墙内人心不宁;国事如雾如烟,掩藏着的东西尚不好揭开;雁儿飞回时,带来的边关战情也不算乐观。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她想要找人诉说,却能找谁呢?
均懿想得出神,感到自己的步伐略有摇动,有些失去平衡。天色擦黑,也来不及看清楚,顺手一扶,惊觉自己正立在御花园的九曲桥上,身向前倾,望着幽深的水面。
此时的天色渐渐暗了,白日的喧闹连影子也没剩下,冷清寂静的夜晚,更让怀着心事的人怅惘难言。
她方才从未央宫出来,身后跟着赤羽宫使,大宫女飞金,还有一干人等,现在竟也不在左右近身侍奉。回忆起来倒有些印象,似乎是自己恍惚中吩咐过,不许她们跟着。
赤羽等人虽然退下,依然是离得不远。见她左右张望,想要喊人伺候的模样,飞金便上前去叫了声:“陛下有何吩咐?”
均懿又抬止住:“不必近前。”
她慢慢走到水边的凉亭里,坐了下来,默想自己从小便是个资质平庸之辈,论文才武功都没有特别突出,那时候惟愿自己的一生中规中矩而已。
可是后来她自己的心大了,她想要去管事,管整个天下的事,于是不管不顾地去做了很多,对的,错的,将原本的一潭静水搅得纷乱,却也没有从这浑水里摸到什么有价值的大鱼。
难道,她的能力还是不能支持理想,她的目标还是那么难以实现吗?
站在水边,三省自身,均懿渐渐发觉到了,这天是一日比一日更冷了,她身上衣衫有些单薄,是要回去休息,明日再来考虑哪些更深远的事了。
可是,又要到哪里去呢?
这三千宫院,自己身为个主人,却实实地无处容身。
不然,就去面对?
去昭阳宫,跟裕儿拆解清楚,顺带在他那里吃个宵夜,留下来,找回一些久违的温情?
她兴冲冲吩咐摆驾,一门心思去往昭阳宫,不料想,这边还未起行,先前去探路的飞金已经转回,禀告道:“陛下,昭阳宫已经灭了灯烛,落了锁。小嫔不便贸然惊扰,回来请陛下的示下,要不要把门敲开?”
“这才几时,就闭门落锁?”均懿刚要吩咐,却又转了心思,“算了,不惊扰他了,起驾吧。”
赤羽宫使在旁边问道:“陛下,去哪里?”
这下又把均懿问住了。
想了半天,终究没主意,只得悻悻然吩咐:“先往回走。”
夜风微冷,一路听着凤驾上清脆的铃声,均懿心里空空落落。那股说不出来的烦闷反复萦绕在胸口,让她吐不出,也咽不下。
一行人默默地走在宫道上,忽然听得前方一声男子嗓音:“不知陛下在此,臣侍无心冲撞圣驾,望陛下宽恕。”
均懿抬头去看,只见夜幕之中,鹄御君权灵竹蹲身行礼。
“是绿卿啊,来。”
第94章 续情丝应怜知心人
夜幕之中缓缓而来的人影, 身穿一袭素锦氅衣,并未像方才似的戴冠,而是松散地挽着发, 发髻上妆点着如意簪,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隐居仙子。
走近看时, 在宫灯映照之下, 更见丰神俊朗、剑眉入鬓, 鼻梁如削, 一双眼睛如湖水一般沉沉地泛着波光。
均懿今天被他惊艳两次,真是不得不说来得好巧, 心情莫名地舒展多了, 微笑伸手去拉他一把, 看着他落坐在身旁。
“夜黑风凉, 绿卿怎么就这般出来了?”
灵竹有点不好意思:“臣侍把一本古书落在昭阳宫,想想还没到宫禁的时辰,打量着抄近道快去快回,不料在半路就遇到了陛下。”
“那别去了, ”均懿果断下令,“起驾,去承明宫安置。”
今晚的去处终于落定, 赤羽宫使这才松了口气,急忙打发宫女们前去通知和安排,一大群人热热闹闹打着灯笼忙碌起来。
灵竹虽不热衷承宠,却也并不是真正心冷之人。
昔日双星同照重明宫, 他和均懿之间也有过不少耳鬓厮磨的意趣和温情, 今晚均懿见他的时候说那几句话, 现下望着他的炽热眼神, 意味已经相当明显,绝非是他自作多情。
他只觉得心口发热,伸出手去勾住了均懿的手指。犹豫一下,又低声询问:“陛下……是不是知道臣侍最近……这个……”
往常伶牙俐齿,此时话到嘴边,却磕磕绊绊表达不出。
均懿轻声一笑:“嗯,那是自然。”
她确实明白,灵竹在宫中处境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太贵君权慧昭觉得此时朝局不平,总是告诫他不宜太出挑,不宜得罪公孙氏。可是权氏家族里也总是催他上进,看不下去他在宫中过得太逍遥,流于边缘地位,失了一开始的恩宠优势。
灵竹虽然聪慧,却并不是处事圆滑的人,自己顶着多方的压力,从来没有向均懿表露过。
想到这些,均懿心中有点酸涩。
她知道,还是因为她登基不久,根基尚且不牢固的原因。朝堂各个派系给她留着体面,却把焦虑传递给了后宫的郎官们,这才让后宫之中气氛压抑,人心浮动。
或许,若要改变,今晚正是一个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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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更,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了雨,惹起了秋末的情思。
承明宫罗帐内,宫灯半明。
要过了一次水,又简单梳洗一番,罗帐之中的两人都有些困倦了。只是许久未得这样和谐的鱼水之欢,一时还舍不得放手,两张红润脸庞偎在一处,呼吸相闻,享受着片刻安闲。
飞金垂着头进来熄灭灯烛,均懿便随口嘱咐道:“等会儿去尚寝司报备,让起居主簿记上这一笔。”
其实这话有些多余。今晚均懿临幸承明宫,却并未让尚寝司进献如意胶,尚寝司那些积年的老主簿就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灵竹方才只觉得庆幸,保留了最后一丝隐私和体面,现在听她这声吩咐,后知后觉又品出一点滋味。待人全都退出去后,才小声询问:“陛下为何……”
均懿轻声笑了笑。
这是两人都懂的事情,自然无须他问清楚,也不必她做出解答。两人仍是相依相偎腻在一处,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归于平和。
均懿忽而没头没尾地道:“朕就是有点喜欢你这个样子。”
灵竹了然:“陛下是说,臣侍看起来宠辱不惊?”
均懿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没有恩宠的时候,他安之若素;这天大的机会忽然降临,他也并不欣喜若狂。在今夜决定来承明宫之前,她以为自己是临时起意,可现在她回想自己近来考虑的事,这也确实是她的主动抉择。
灵竹低声道:“臣侍不形于色,并非是不欢喜,而是心有隐忧。”
均懿缓缓呼吸,在静默的几息之中,已经想明白他的意思,又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按理来说,她今晚应该先和裕杰修好,将后宫这些情势谈个明白,再看看黄历来施行感孕皇嗣的大计。而她先和苑杰结缘,又和灵竹相谐,只怕是裕杰那里误会更深,会耽误了后宫青鸾印交接的进程。
事已至此,不如无为。
均懿的手指挑起灵竹垂下的发丝,一路向上,指尖抚在他的脸侧。灵竹稍稍歪了一下头,将脸颊放在她手心里,轻声问:“陛下到底心中有数没有啊?”
他那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却因嗓子有些哑,显得很有情致。
均懿这才开口,懒懒地道:“朕当然是有数的,不过人家闭门不见,难道要朕强取?”
她语带不满,话头又转回来:“绿卿你也是,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刻意在闺帷之事上避着朕。所谓东宫双星,果然和天上星斗一样,只能看不能摘。”
灵竹知道她只是有些抱怨,并不认真责怪,于是拉过正刮擦自己耳廓的玉手,放在嘴边,在她手心呵气。均懿向回抽手,他却又握紧了不放,整个人又热乎乎地贴过来,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
“臣侍也不是无欲无求之人,但后宫情况复杂,臣侍若流于魅惑之名,恐怕陛下的名声也会随之受损。而且臣侍辅助殿下理政,更应该注意朝事和后宫两边的分寸。”
既然入宫做了郎官,谁不想椒房专宠呢?可身为权家的儿郎,自有组训:在这“臣”与“侍”之道上,应当以臣属为先。
如今朝局艰难,灵竹私下想想,只嫌自己没有用处,只嫌自己学得还不够多,未知之事也太多太多。自从均懿登基之后,他每天都在思索新朝施政之道,在藏书阁中夜以继日地读书,有时精力支撑不住,就伏案睡去,醒来又继续埋首书海之中。
尽管如此苦读,他手里那篇《敬陈更始维新实务六策疏》也才草草写了个框架,论据支撑还不甚扎实,需要更多真实先例去佐证。朝堂政务时常有新的问题,后宫又进了新的郎官,他只觉得应接不暇,却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见均懿听了方才的话,并未说什么,灵竹大着胆子向前欺身,带着几分小心,再开口道:“陛下,臣侍等后宫郎官,仰赖的唯有陛下的恩情。若是没有陛下支撑,臣侍等下临无地。陛下如有用得到臣侍的地方,臣侍愿尽己所能,将一切奉献给陛下。”
均懿微微笑着,灵竹的气息带着一些柔和的香气,随着他的字字句句,悄悄扑在她的发梢。
新郎官被宠幸这件事情,看来在这些先来的郎官们心中,都激起了一片不小的波澜。这种局面,刚好是她想要的。
她抬起手来,在灵竹的眉心轻轻揉了揉,语气愉悦:“不过随口说到这里,不过,能见绿卿如此,看来朕今天来对了。”
灵竹脸颊微红,抿唇垂眼,任由她的手指划过眉眼。难得温顺柔弱的模样更是让均懿觉得新鲜,心湖一晃,微波荡漾。
“朕的所求也并不是难事,只要绿卿你集中心念,辅助朕交感生孕,便是一桩现成的功劳了。”
灵竹正色推拒:“陛下,以朝局来看,此事还是由三郎为之更加合适。”
均懿了然,并早有预案:“你想说,用身负公孙氏血脉的皇长女,来巩固公孙氏的忠心。可是绿卿熟读史书,你且试想,为何咱们贺翎的皇长女,往往记在你们权氏郎官的名下?”
灵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也大致知道原因:“可是,公孙家毕竟……”
均懿道:“公孙是朕的外祖家,朕本身就是血脉的纽带,所以京城公孙家一直都会支持朕,而权家一向明哲保身,在许多该作为的事情里袖手旁观。
“皇长女记在权氏郎官的膝下,是因为在贺翎的大局之中,不允许权家缺席。而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过程,其实是权氏对于社稷的匡扶之功,一次又一次让翎皇觉得不足。
“正如你所说,朕心中所担忧的,是朕这一房夫侍和后嗣的将来。朕一向对后宫结党不置可否,不若太上皇和敬宗一般排斥。朕一直希望,你和裕儿能拿得住这个家。但只有你俩,只觉得人手缺乏,看到苑杰时,朕便觉得找到了合适人选,是以希望你们三人可以团结一处。
“退一万步,说到朕万一春秋不永,忽然让你们失了依仗,那么你可辅佐社稷,裕儿可平衡人脉,苑杰可调动武力,即便新皇不够成熟,有你们三位在宫中,朕也可以含笑瞑目了。”
灵竹见话越说越远,慌忙翻下榻去,跪在脚踏上叩首,语音发颤:“陛下尚且风华正茂,怎的忽然说出这等话来!可见是臣侍侍奉未曾周全,臣侍认打,认罚。既然陛下留臣侍之身还有些微薄的用处,臣侍今后必定主动自荐,以求时时陪伴陛下左右,只要陛下宽心高兴,臣侍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恳请陛下,万勿再做此不详之语!”
听这话中带着十万火急,他平时紧紧束起的发丝,现在全都已经散开,又顺又滑地垂在身边。
均懿心潮微动,似是又一次认识了灵竹一般,心中甜蜜安乐。虽可现在就安抚他,但又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情状,嘴角带着笑,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确信眼前的画面已深深镌入心中,再难忘记,才笑着抬脚,轻轻点了点他的膝头:
“行了,别跪着了。这可是你说的,要全意配合朕。那么今晚,需要用上你这膝盖的差事,还多着呢。”
灵竹一愣,又嗔又恼地咬了句:“陛下!”随即抬起了头。
纵使再伶牙俐齿,此时也已说不出话来,紧紧抿着双唇;白日常常傲然如冰霜的眼神,现在却仿佛着了火,一片焦急关切,与均懿往常所见,全然两种风情。
均懿笑着将他拉回来:“冷不冷?”
灵竹惶恐之中,只顾着确认再三她的情绪正常,方才放下了心,长长出了口气,眼角也有些发红。心绪方定,就一反常态黏了过去,可怜兮兮的模样,惹得均懿心都化了,答应他不再这样讲,才换了他转忧为喜的一抹笑意。
雨水骤急,风声细细,寒凉之气吹入窗内,反给房中温热添了一丝清凉。锦帐内一点昏黄灯火也熄灭了,低语轻笑,被褥摩擦声悉悉索索,种种夜间声响,渐渐细不可闻。
第95章 扬皇威天子斥群臣
十月十八, 天极殿内,百官受命加了一场大朝议。
殿门之外阴郁的天气沉沉,只怕今日又是一个落雨天。
均懿坐于九凤金椅之上, 脸色阴沉如乌云,语气冷硬, 直接点名:“悦王。”
“臣在。”悦王陈雪瑶出列应声。
“陈雪瑶, 朕只想问你, 你有多大的胆子, 敢擅自扣下这封奏章,不报中枢!”均懿不等旁边宫女接手, 劈手把一封奏章掷往阶下。
幸而台阶有些距离, 若是近些, 恐怕这封厚厚的奏表砸下去, 悦王便要仪态有失。
这声息,怕是不太对。
百官都低了头,不敢发一言。
雪瑶却毫不动容,撩起下摆, 跪在寒凉的石板地面上,语气平平:“臣知罪。”
均懿冷笑一声:“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雪瑶漠然而坚定地回话:“回禀陛下,此乃欺君罔上, 按律当诛。”
百官表面鸦雀无声,内心却都是一片哗然。
这姐妹两个自从多年前一起在御书房读书,感情一向甚好。新皇登基之后也多有依仗悦王,政见也毫无不合之处, 怎么今天当着众臣的面, 竟闹到这个地步?
均懿怒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罪加一等!”
雪瑶既不告饶, 也不恐惧,面上云淡风轻:“是,臣谢吾皇恩。”
均懿冷着脸:“右仆射。”
右仆射张正彬急忙出列应声。
均懿道:“这礼部的折子,按说也要通过你的审核,才能到悦王和朕跟前来,你去看看,知不知情?”
张正彬是寒门女子,一路科考尽数魁首,从礼部末位的文书小官做到右仆射高位,对朝堂之事很有几分把握。今日她冷眼看来,觉得皇上和悦王像是演苦肉计,用意并非在悦王身上,只是不知道第一位撞到新皇雷霆的是谁。
既然是礼部的奏章,懿皇又点了自己的名,看来便和她知道的风声相同——但细算起来,与她无关。
两朝老臣,想清利害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张正彬抬眼回话的时候,脸上也讨好地笑了笑,道:“吾皇明鉴。自从高祖改制,为防止仆射弄权,六部若有大事,也可跳过仆射直接上表。不知此等大事究竟是什么,臣是否……”
均懿不耐地挥袖:“那你就自己看看。”
张正彬告了罪,也跪在地上,取奏章来看,心中一凛,暗叫糟糕。
“这群傻子!怎么能写这种折子给新皇!”
只见奏章中写道:自新皇登基之后,九月底到十月初,全国粮区天气阴郁,不见天日,十月更是连下十五日雨水,钦天监观星云之相,恐怕雨水要持续到月底。这样今明两年的粮食必定歉收,大河与扬子江泛滥之险近在眼前。这说明新皇德行不满,做了不适宜的事,当办大祭,向朱雀神请罪。
朱雀皇城之中的天子乃是朱雀神的化身,贺翎所指朱雀,是太阳之内的三足金乌,以凤凰为使者,向人间撒播火种,自此人间和暖,万物滋长,夜如白昼。
现在自从九月底就一直下雨,不见天日,按照钦天监一贯的说话,那是皇上有罪,使朱雀神蒙羞。
懦弱些的皇上,看了此表会诚惶诚恐地祭天;强势些的皇上,看了此表也会放下自己的情绪安抚人心,百般辩解。而均懿心知这是朝堂顽固老臣弹压年轻新皇的惯用手段,心里窝了火,正要找时机发作。
按说钦天监职责所在,是该上这种奏表,说说天气,提点提点皇上的作为。但昔日因战局之事,朝堂上下文官多与均懿有过激辩,此时见新皇上位,生怕她先发难,竟然用这种招数想让她屈服。
虽说皇权至高无上,可毕竟独木不成森林,彩凤不敌群鸦,还是要和朝臣们互相制衡才行。
这种官场之道,均懿是厌恶了多年,今日耍到自己面前,少不得要掐了这个势头,灭了她们的威风。
右仆射张正彬心中明镜儿似的,情知道自己就是在此事之中推波助澜的最好人选。她也暗道礼部这些昔日下属好生糊涂,但念在同僚一场,两边安抚也是少不了的,先紧着皇上的心气,顺一顺吧。
她放下奏章,不紧不慢地整理齐了,还给宫女捧了回去。自己向均懿款款一拜,道:“皇上,这奏章确实未经臣过目,便直接呈了进来。但以臣之见,若是先让臣看到了,臣也会跟悦王殿下做出一样的选择,拼着自己欺君罔上,也不希望皇上因此生气,损伤了玉体,也就是动摇了社稷。还望皇上念在悦王殿下忠君至诚、爱护有功,就把这罪过抵消了吧。”
她这个面子卖得很好,既给那天家姐妹收了场,又表明了自己不知有此事,更不与如今的礼部合流。均懿对上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果然看穿了此事,心里满意了些,叫道:“悦王。”
雪瑶在阶下跪了半天,似乎是个木头做的一般,此时方才恭敬应声:“罪臣在。”
均懿冷冷哼了声:“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你若真想瞒着朕,不让朕再看到这种不三不四的建言,就该把这奏章撕了。”
旁边侍立的宫女拿过一个铜盆,放在雪瑶面前。
均懿又道:“现在朕就罚你把这篇不通文墨的玩意,一点一点撕成粉碎——若是留一个囫囵字在上面,别怪朕打你板子。”
雪瑶拜道:“谢吾皇隆恩。”素手拿起奏章,先撕几个大块,然后一点一点细细扯。只是礼部奏章颇长,右仆射眼看她撕了一会便指尖泛红,想必也撕得手疼。但她面色不改,严肃认真一如往常。
均懿在座上冷冷地道:“礼部尚书,可知道朕的意思了么?”
原先礼部邹尚书告老致仕,如今的礼部尚书林希尧是刚刚接班提拔上来的,资历还浅,恐怕难以弹压礼部众位官员,一向无所适从。这次上表,她当然难辞其咎,讪讪地出了列,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又怕担责任,只好回答:“禀陛下,臣愚钝,不知圣意。”
均懿怒道:“朕告诉你这阴雨是何意:朕乃朱雀神信使临凡,以日为尊,阴雨乃是祥麟的玄龙水神司职,令我国冬麦种尽废、秋稻倒伏,今明两年减产,同时以战相催,边关告急。内忧外患,你们位居人臣,仍不在意,反倒要朕先开口,把事情提到你们面前?大河两岸不是旱就是涝,水利一修再修,又不是从朕登基才开始的;扬子江沿岸一直有救灾的准备,当地水利朕也时时在心。危难当前,朕不去亲自监督救灾济民,反而去祈祷祭天?跪祭那胆大包天、遮云蔽日的孽龙么?那朕问你,我朱雀神威严何在!”
百官见说,自然大概知道礼部折子的内容,一起跪下,劝皇上息怒。
均懿冷笑道:“这会你们倒知道让朕息怒了?明知道朕看了折子会发怒,还是要呈上来,死谏不退,名臣职风范啊,各个都是好样儿的。朕早就听说有人在京城散布流言,讲的和这折子里差不多。怎么的,众位卿家打量着里应外合,从朝堂上和民间一起发难,倒逼朕听你们的,向你们屈服吗!”
百官叩拜呼道:“臣不敢!”
雪瑶在乱子中,一直低头撕纸,虽然指尖有些发麻,膝下也被寒凉的地面侵袭,隐隐刺痛,但听现在这情形,也知道是均懿拿此事立威初见成效,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敢过多表露,手里继续细细地撕纸。
均懿不说话,百官不敢吭声,殿内只有雪瑶轻声撕着奏章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痒。
过了一会,雪瑶将纸屑都丢进铜盆,拜道:“回皇上,臣撕完了。”
均懿厉声道:“倒像是朕委屈你似的!”
雪瑶知她指桑骂槐,平心静气道:“臣不敢。”
均懿怒道:“我看你们一个两个,口里说着不敢,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把朕做成一个花架子在这,只管干你们自己的千秋大业去!连日阴雨之事,除工部和户部的赈灾表之外,其她再有多嘴多舌的,下次朕便当堂打死一个,好坐实了你们嘴里昏君的名号!礼部尚书禁足三个月,罚俸半年,好好给朕想想,这些天象是让朕反思的,还是让你们自己反思的!”
张正彬听了这话,也觉得差不多了,偷眼望了一眼雪瑶,“压低”声音道:“哎呀,悦王殿下这是怎么了?”一面探问,一面伸开手臂,有些夸张地去扶。
雪瑶顺势就直接倒进了她怀里,手按胸口,似是在咬牙强忍着心疼的顽疾:“不碍事……只是……殿前失仪……”
两人一搭一唱,均懿看得差点绷不住露了笑意,强自忍住,口气冷冷地道:“抬去御医所,叫她侍君给她好好瞧瞧,朕不过说她几句,便这么不中用,枉称肱骨之臣,真是不够害臊。”
不一时,宫女帮手,将雪瑶抬上步辇带走,张正彬又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圆场的话,均懿便顺水推舟,叫了众卿平身,又不点名地训了几句,方才散了朝。
群臣也不敢再逗留,都灰溜溜地快步往外走。张正彬目光巡过关系不错的同僚,只见有人投来担忧的眼神,有人敷衍地点了点头招呼,总之是个人人自危的局面,忍不住轻轻掩口笑了笑。
她的长随在宫门等候,也是听说了一点里面的风声,急得团团转。只见别人都紧赶慢赶地出宫,唯有她家张大人心情很好似的,远远缀在最后。
长随眼看她脸上的笑意都快兜不住了,百思不得其解,掀开车帘侍奉她上车,悄悄问道:“大人何故发笑?”
张正彬扬起眉来,轻声道:“高兴啊。”
长随更不解了:“皇上朝议发怒,百官方才从我面前匆匆离去,都好似一副鹌鹑模样,怎么我家大人倒说高兴呢?”
她不敢问出口,当然也不知张正彬的心声。
“真不错,新皇如此锋锐,对贺翎如今的情势来说,再合适不过啦!”
第96章 遭行刺街市擒凶徒
御医所的小院气氛紧张, 本应清闲的门口,此时守着一班面容严肃的宫中禁卫。
雪瑶从天极殿来到这里,步辇早就直接抬进了院内。
逸飞的房间关门锁窗, 屋内已经烧了炕、点起炭盆,暖烘烘的, 也比外面干燥些。雪瑶被人扶着坐在床沿, 逸飞蹲在一旁, 满脸凝重, 一点点卷开她的裙摆。
雪瑶见他如此慎重的模样,只觉得心安, 笑着安慰:“不碍事的, 一点也不疼。”
逸飞听了这话, 抬起头来怒目而视:“你倒是和皇姐商量好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雪瑶轻声道:“这不是怕走了风声,招数就不灵了么?”
逸飞拿干净帕子轻轻压了压雪瑶红肿起来的膝盖,一听她轻声抽气,心里怒火上涌, 把帕子一甩,怒道:“净胡扯!这叫不疼?”
雪瑶见他要恼,急忙欠身拉住了他的手:“别急, 别急,这不是今早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拿定主意吗?我也是在朝议之前刚和皇姐通了气,才知道有这么一出,一时之下没什么好办法, 唯有这苦肉计好使, 给你添麻烦了, 都是我不好, 别生气了,啊?”
逸飞也知道不是雪瑶的责任,更不是皇上的责任。只是朝堂那边先闹了起来,才有人给他报信,道是悦王殿下旧疾发作,心口疼得厉害,让他心急如焚。及至见了面,才知道她这旧疾是假装的,不过是个脱身之计。放了心的同时,也有些难过,内心深处责备自己帮不上忙。
但雪瑶已经很满足了。若不是自己的侍君统管御医所,她这膝盖肿着,形容狼狈的,上哪能找个安静的去处修整一番,又可以好好偷个懒呢?
逸飞正低头拿药膏,要给雪瑶擦膝盖,忽然被她拉起来紧紧抱住了。他手上沾着药膏,只得抬起手来任由她轻薄,又怕外面听到动静,小声道:“姐姐快放开,正要给你上药呢!”
雪瑶笑道:“还上什么药?你亲一亲就好了。”
逸飞脸一红:“别闹!”
他正色解释:“若是只跪了一会儿,倒也无妨。只是现在天阴雨湿的,那大殿地上铺的石板清冷,若一时疏忽着了凉,下次癸水来时就难受了。今儿不但要及时给你上药,还要再给你吃几次养气血、祛湿气的汤药才行。”
雪瑶松开手,笑着打趣道:“别人家娶了夫郎有饭吃,我娶了个医郎,倒是不缺药吃。”
逸飞被她逗得也是一笑,随即俯身去给她擦药。
刚刚在火上烤了热热的药泥,随着他温热的手指一点一点在膝盖上揉捏,暖流蔓延着极舒服。
上药完毕,两人额头紧贴,鼻尖对着鼻尖,絮絮地轻声说笑。
不管明天是什么情形,先享受一刻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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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天气有点阴沉。
白色的沉甸甸的云,几乎压到了宫内一些高楼的顶上,从那半天中,雪花像撕碎的上好宣纸,又轻又慢地缓缓飘着。
昨日的积雪还堆在路边,路上行人也不见少,相熟的街坊笼着袖子,互相随意地打着招呼。
又是一年团圆的日子快到了,家家都开始筹备新年,人人脸上带着些满足的笑容,心里都是温暖。今日这点小雪,与昨天夜间那鹅毛纷飞的景况相比,能算什么呢?
路边几个孩童,团了雪球相互砸,打湿了棉衣,小脸冻得红红的,又笑又跳,一刻也停不下来。忽然间,一个雪球偏移了方向,飞在过路行人青碧织锦的大斗篷上,四散碎裂。
“去,去!”
“一边玩去!”
行人身后有两个随从男子,轻声驱赶。
行人掀起兜帽,平静俊秀的脸孔转向孩童们,还没来及开口,孩童们便哇哇叫着一哄而散,却跑不远,在那边街角露着几个小脑袋,悄悄地看着。
穿着青碧斗篷的,便是悦王侍君、朱雀禁宫御医所左院判大夫陈逸飞。
今日腊月初八,是除疫祈福、祭祀神农的日子,做完祭祀的仪式,由黄医正和左右院判商量后,决定给大家轮流放假,以照应各人家中过年的筹备之事。
逸飞一早就出了宫,先去善王府看望爹爹们几个,送了些腊八节礼,告辞出来就往城西而行,把马车停在坊市门口,自己带了人步行向坊市内街里走来。
他来这里,是因为今早出门时雪瑶说起:“今天皇姐那边有很多事要处理,恐怕我小朝议后还得在宫里逗留。雨泽今天要去城西铺子里收账,中午你见咱们房里没人,且不要惊讶。”
逸飞寻思自己回家待着也无趣,便随口道:“我回去之前改道去一趟城西,把他接上也就是了,倒省事。”
结果从善王府出来,天上又零星下雪,爹爹们有些不放心,反复叮嘱了些吃好穿好的话,到西城时已经有些迟了。逸飞恐怕和雨泽错过,两厢麻烦,于是将车停在坊门外,自己带了人步行在街市上,一路走,一路张望,没注意孩子们,便被雪球砸到了。
逸飞对这种事并不在意。他不常来城西,又因雪天看不清店铺招牌,一路边走边犹豫着:“好像是这个方向?”
忽然,旁边的背巷里匆匆跑出一个人影,撞了他一下,两人擦肩而过一瞬间,只听“噗”的一声,一个小巧精致的点心匣子就落在了雪地里。
逸飞不暇思索,低头捡起。这是千福园的礼盒,上面封着红纸条,印着鲜艳的团花图案,包中隐隐透出玫瑰的甜香气。
嗯?是千福园的玫瑰绒?
这样看来,他可没走错方向,雨泽的铺子就在那边。
想来千福园最有名的甜点便是这玫瑰绒了,别看这么小小一包,要价却是不菲。而刚才那人丝毫没注意到东西掉了,在雪中急匆匆地踉跄出几步,惊慌地回过头来向后看着。
这么一来,两人就打了个照面,都在意料之外,同时开口。
“哥哥!”
“雨泽。”
秦雨泽喘气不匀,一张俏脸上全然没有血色,跌跌撞撞回来,见了救星一般抓住逸飞的衣袖。此时紧急,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失了魂似地重复:“快走,快走……”
逸飞心中一沉:“有人追你。”
他语气肯定,丝毫不用雨泽的回答,只把头一仰:“来人!”
随着这一声,从旁边两间店铺里,各走出一个模样普通的人来。胭脂铺子里那个,仿佛闲逛街的小文吏;粮食铺子里那个,好像只是个店里普通的伙计。
这两名都是善王府暗卫,即使从前没有合作,在此时逸飞有召唤,两人便可成为一班。
两人对望一眼,彼此脸上毫无波澜,但动作完全没有犹豫,和两位亲随一起,将两位侍君围护在安全的圈子里。
方才这些事,不过几息之间。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追着雨泽的人已经到了面前。
对手也是两个人,行动间明显是武功不弱的样子,纵然这样急奔也不见狼狈之相,只是拐过来望见雨泽忽然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有些谨慎地停住了脚步,带着戒备打量。
这么一闹,两边商铺有些人好奇地探出了头,想要一看究竟。善王府暗卫主动迎着两个追击者走了上去,像是见了熟人一般亲热地招呼:“哎,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电光火石之间,双方都伸出了手,想要抢占先机。终究是善王府暗卫技高一筹,一胳膊拐过去,好像熟人打闹一样,稳稳钳住追击者的后颈,手中暗握的匕首,抵在追击者的腰侧。
“这几天正有事找你们,走走走,去前边茶楼喝点热的。”
这么一打岔,商铺中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没什么稀奇,街面上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唯有那朔风夹着雪花,在细窄的岔路上呜咽几声。几人走过的雪地上,悄悄滴落了些许红色的湿痕,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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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逢九,还有大朝议。
雪瑶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便从宫中回程。
这雪真是不懂事,一天之内就下得如此深,出行越发艰难。雪瑶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到了王府门口,只觉得气氛微妙,人人欲言又止,别有深意地望着自己。
她下了车,急忙快步转进角门,在廊角轻轻扶一下头顶的金冠,只觉得没有任何歪斜;摸了摸金钗和发髻,也似乎没有问题;低头细看,身上环佩一件不少,钮扣丝带也没有开口的。
正疑惑间,突然想到:“是不是妆容出了问题?”忙从袖中取出绣帕,半掩面容,又急急抄近道,走进中院书房内,颤着手指拿起了镜子,心中不住地道:“这下坏了,还不知出了多大的丑,怎么遮掩些的好?”
她在脑海里想了好几种可能,再三下定决心,往镜中看了一看,只见脸上也丝毫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惊得她一时哑口,顿时糊涂起来,在自己脸上看了又看,还是提起墨笔来补了补娥眉,又再三整理衣角,把衣领提起,再自然落下,确认自己确实齐整,才深深吸气,打开门扉,收敛笑容,向内院而去。
谁想到如此,仍然能感到有人偷偷投来眼光。
“怎么回事?我悦王府的规矩稀松至此了吗?”
她皱着眉,心中猜不透这其中道理。
被人这样窥视和打量,是她最反感的事。幼时进宫之前,跟教习嬷嬷学习礼仪时候,生怕走一步就听到一声“错了”。虽然嬷嬷很是温和,并不责罚,但是像雪瑶这样责己甚严的人来说,她觉得出错本身比受到责罚更难以接受。
还好进了内院,仕女引领她到逸飞居住的筠声苑,逸飞开门见山便解了她的惑:
“姐姐,京城之中又出现了‘雁盟’!”
雪瑶微微一怔,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是真的,”雨泽一脸后怕,“若非哥哥去城西铺子那边接我,若非护卫们武功高强,恐怕这会儿,家主看到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的棺材了。”
第97章 论及旧事千丝万缕
今年的腊八粥格外浓稠软糯, 吃到嘴里暖暖的。可是餐桌旁边的三人谈的事情太沉重,让一场其乐融融的腊八晚餐变了滋味。
雁盟,是包括贺翎和祥麟在内的整片大周故地最令人头痛的一支势力。十几年前, 贺翎朱雀皇城和祥麟锦龙都,全都被它搅得不得安宁。
在贺翎, 寿王陈溯影外出殒命、齐王邬瑶误食点心中毒;在祥麟, 六皇子高冠宇打猎时遭遇猛兽致残、皇后的母族独孤氏与麟皇彻底离心……这些大事, 背后或多或少都有雁盟手笔。
说起雁盟的起源, 还要追溯到贺翎皇朝开国之初。
众人皆知,在贺翎开国那一年, 十六岁的雁氏家主雁北飞, 忽然就脱离了祥麟, 连夜带亲兵投奔到高祖陈翩的麾下, 从此成为了贺翎最锋利的长矛,阻祥麟大军于凤凰北关之外,又辅佐高祖黄袍加身,功绩不可忽视。
然而雁北飞做的这个决定, 并不是雁氏及周围势力所有人都认同的决定。自贺翎皇朝建立之后,有一些原有的雁氏势力滞留在了祥麟,改土归流, 向麟皇效忠。
更有一部分恃才傲物之徒,既不愿意归属祥麟,也不愿意投奔贺翎。她们的观念是:既然天下已经分裂,以雁氏的能力, 可以自立一国, 何必去别人旗下为臣呢?
于是, 持有这种观念的, 不拘是雁氏本家和分家,还是两国边界的江湖人士,都归拢于玉带山周边为寇,自称“拥雁盟”,简称便是雁盟。
这股游离的势力,掌握着雁家的武艺、军工、军阵等机要,不接受两国的招安,一心只想让雁氏本家回归到她们的阵营里。所以她们培养死士和掮客,渗透在两国之中,搞情报,搞暗杀,搞舆论声势,一心要挑拨雁氏和翎皇之间的关系,想要让雁氏无路可走,只能回到玉带山中“自立”。
贺翎待雁氏不薄,雁北飞受封为世袭罔替的定远侯,雁氏第二代的雁沁、第三代的雁槿,都是不蔓不枝的纯臣,倚靠和效忠翎皇,并无二心。
平治九年,定远侯府突发大火,举家丧命,仅剩雁氏第四代唯一的女嗣,昭烈将军雁骓。
大火之后,贺翎社稷风向不稳,定远侯这个爵位迟迟落不到雁骓手中。雁盟以此为由头,又重新开始活动,抢夺幼主。
在乱斗期间,受到连累的人不计其数,上有王公贵族,下有平民百姓,社稷动荡不安。
后来,在京城八王的明里暗里协作之下,在雁骓本人成长的过程中,大家一起逐渐肃清了贺翎内外的雁盟势力。玉带山中的雁盟窝点被逐个击破,改为了贺翎的防哨和边境暗卫们的联络点。
近十几年来,由均懿在京中运筹,雁骓在边境出力,“北疆战神”之名终于洗刷掉了雁盟的隐忧。
北疆安定,是君臣几人竭尽全力维持下来的,没想到忧患生于安乐之中,雁盟竟然再度冒头,死灰复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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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雨泽能撞上这事,也是巧合。
西城的千福园礼铺,是他的陪嫁铺面,那里面的人手和秦家是有关联的。但雨泽接手以来,见她们做事也没什么不妥的,便没有下死手去彻底更换。
他是万万想不到,一时仁慈,竟为自己埋下杀身隐患。
进来他在铺子里巡查收账,没来由地感觉有点问题。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便不动声色地查,得知了掌柜和账房几个人经常和秦家一些管事、还有一些陌生的男子有些往来。那些男子的做派不像是贺翎人,倒像是祥麟探子。听到她们交谈的伙计透露,她们反复提到善王府和北疆战事,令人生疑。
雨泽便想到那账面为什么不对。
逢年过节的时候,确实总有一个大主顾,每次都在账上记着拿了很多货,看起来像个人口众多的大府邸。高门大户定很多点心,这本是常事,但在年节前后这段时间,千福园总店那边供应点心的数量是对不上的。
简单说来,这“大主顾”是只给钱,不拿货。
他这铺子是卖点心的,又不是卖迷药的,凭什么让顾客白白花钱呢?说不定是秦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利用他这铺子的关系销赃。
想到这些风险,都会在背地里拖累悦王府、毁坏悦王雪瑶的前途,他就有点沉不住气,查事查得紧急,不小心露了些形迹,就被掌柜等人发觉了。
今天雨泽专门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些,提前说是查账,到了铺子却不进去,而是先去街口的一家牙行,雇上个帮闲伙计去跑腿买点心。
今天过节,在千福园礼铺排队的人很多,牙行帮闲都在替客人排队,看起来合情合理。而他自己借着风雪,用风帽遮了头脸,在人群里盯梢,眼看掌柜和两个眼生的男子去了铺子后巷,便跟了上去,没想到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那几个人已经把他当做死人,言谈之间毫无避忌了。正是这样透露出更多信息,什么雁盟,什么北疆,什么岭南,又说些燕云州的燕王,凤凰郡前线的太子……
虽然听不懂,但雨泽知道这些事的分量,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会听到这些。于是趁自己还未入穷巷,转身就跑。
地上积雪厚实,他这小皮靴的底子是硬木的,脚步沉重,形迹完全暴露。他想着往人多的地方才好脱身,没想到跑到铺子前门,被那跑腿的帮闲拦下交货。他急得不行,一手拿了礼盒,另一手将自己钱袋子抓出来,也顾不上数,往帮闲手里一塞,拔腿就往坊门外跑。
听着身后急追不放的脚步,雨泽一面跑,一面深深后悔:“为什么一时糊涂,没有跟别人交代一声?”他在熟悉的街市里行动灵活,又抱着希望和追击之人拉开距离,能够冲到坊外,到大街上碰碰运气,或许可以撞见巡逻的兵丁求助。
坊门越来越近,身后催命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他自己跑得要断气了,发热的喉咙吹了冷风,一阵阵火辣辣地干疼。而他还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两人不但追得很轻松,还在有说又笑地捉弄他。
他们说,没有人能躲得过雁盟的追杀,还嘻嘻哈哈,打赌他几息之内会栽在他们的手里。
幸好他命不该绝,逸飞今天来西市不但带着护卫,还带着两个贴身保护的暗卫,这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捞了回来。
听了这一切,雪瑶绕着厅堂走了几圈,思虑中紧皱双眉。
如此大事后知后觉,她一开口难免带着些抱怨:“你们怎么不早打发人去宫里说一声,我也好和陛下商量。如今听你们讲完,宫门都锁了,再要反应也来不及——”
逸飞立刻驳了回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再往外传?若是使人去和你说,谁能说得明白?你放心,我有数。那两个雁盟残党,我已经让暗卫留了活口,交给芝瑶去审讯了。明天你先和她碰面,知道雁盟重现到底因为什么,你再进宫去和陛下报备,岂不完全?”
雪瑶默然点点头,呼了口气,感慨道:“是这个理。”
见她抬起手来,虚抚着心口缓缓坐下,逸飞就知道她是因思虑太重,心念不停地转着,一时难以收回,就又跳得乱纷纷的。他的手段虽然可解一时忧患,但他更了解雪瑶,不到事情完全解决,她就不会完全放心。他只得小心看顾着,让她莫再劳神,先好好休息过一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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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雪还不曾停,一直飘到夜里。
又大又急的雪花落在地面,几乎能听到沙沙的响声。
均懿公务完毕,去太上皇半云的长庆宫看了看,回转未央宫。
雪下得太大,修缮寒鸦宫的事情只能年后春来才能继续,宫中虽然颇有微词,还是对苑杰住在未央宫一事慢慢适应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苑杰的侍寝记录在起居注上记了好大一排,连公孙太后和太上皇都感到意外,赏下了不少的首饰、衣裳、花草、摆设,直把苑杰犯愁好几天:这么多东西,他住的宫殿摆不下。
还是太后有心,拨了些人手帮忙布置屋子,又挑了两位自己的宫女调到苑杰身边,帮忙训教那些经验不足的宫差。
因荣宠甚繁,苑杰也从八品一路升到五品之位。
今夜,均懿下了步辇回宫,虽有遮盖,却仍被风吹得披着一身雪花。走进寝殿院门,刚到屋檐下,朝升夕照就慌忙迎上前,为她拍雪收衣。
进寝殿来,见苑杰明显已经很困了,还是抱着被子坐着,等均懿归来。听见响动,方才睁开眼睛辨认了一下,小声笑道:“今天皇上又是‘白大人’了。”
夕照为均懿除钗,朝升为均懿净面,听了此言又笑起来。
苑杰刚开始接触均懿,便是内廷局那次见面,均懿的妆面略为从容,本来面目比较明晰。第二次见面,是均懿下朝,面上带着严谨的金花宫妆,雍容华丽,苑杰便又不认识了。
自那之后,每次均懿变换了妆面,苑杰就认不出来。均懿老是用几种妆容来逗他。
今日均懿去拜访云皇,又是“懒妆”淡扫,和冒充白大人时一样,苑杰便如此称呼。虽是淡妆,但也步骤繁多,苑杰最乐意观看均懿上妆卸妆,抱着被子目不转睛。
终于收拾完毕,灯火吹熄,宫内静下来了。苑杰在均懿发间嗅了嗅,道:“皇上,边关的战情不太好吗?”
均懿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今日她在公务之余密召了雁骓,雁骓也是悄悄回京的,竟有人能走漏风声?
苑杰笑起来,握着均懿的手小声道:“皇上的发间沾着血的味道,铜和铁的味道——”提起鼻尖,又深深一嗅,“这是战场上刚下来的味儿,臣侍最熟悉了。”
均懿惊讶,将手放在苑杰鼻尖:“这手里拿过什么东西,你可嗅得出来吗?”
黄铜兵符若是也有这么大的气味,那当真是瞒不住人的了。
苑杰低声笑着,不好意思地躲开:“皇上真把臣侍当小狗哇?”
均懿收回手,觉得有些凉,便把自己的手伸进苑杰袖口。苑杰冷得吸了口气,还是小心地用袖口笼着她的指尖,为她取暖。
均懿戏谑道:“公孙仵作,还感到了什么别的吗?”
苑杰想了想,认真答道:“回禀青天大人,臣侍以为,皇上头发上的味道,若不是见了很多将军,就是见了一位很厉害的将军,并且谈话了好久。”
均懿讶道:“想不到小苑杰心细得很,推断也合理。朕明日就洗洗头发,免得再被别人发现,可不得了。”
苑杰撇着嘴,不满道:“皇上,臣侍自会守口如瓶的。虽然臣侍有点笨,但不傻啊。”
“好好好,你不傻。”均懿失笑,拉下他脖颈,在他嘴唇上亲吻了一记。
第98章 喜迎新春破镜重圆
又是一年新春。当宫中礼炮鸣响, 烟花漫天的时刻,悦王陈雪瑶穿着白羽斗篷,像一只白鹭飞进了善王府。
守岁的大宴刚刚开席, 冷盘摆了一桌子,几乎半年没见的上一辈王侯们, 已经开始谈笑饮酒, 席间全是亲戚, 自然不必拘泥于坐位等等细节, 雪瑶向后挤去,见寿王芝瑶、福王世子屏瑶、良王世子汀瑶, 玉昌郡主逸飞、玉端郡主乐亭等打小熟悉的一群妹妹弟弟们及各家侍君坐在一桌, 便匆匆过去, 落坐在了逸飞身边。
芝瑶正好坐在雪瑶下首, 欢欢喜喜打了个招呼。雪瑶最近公务多,没和她一起出来玩耍,见到她就格外亲切,报以微笑, 刚要敬上一杯酒,只见手中一空,逸飞将她手中冷酒换了一杯热水, 只好代酒饮了,顿时暖和不少。
屏瑶和汀瑶忍不住吃吃地笑出声,乐亭眼睛发亮地拽住逸飞衣袖:“你是怎么管雪瑶姐姐的?快教我,快教我!”
芝瑶放下杯笑道:“你还用学这些?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歪主意, 拿你家仁娘作筏子呢?”
这小两口子没什么沉重负担, 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又刚添丁进口, 朱雀皇城谁不羡慕?几个在座的侍君都笑着打趣,一时这桌引起了周围注意,频频有人来串坐。
雪瑶饮了几杯水,又用了热菜,逸飞方允许她饮酒,亲自为她把盏。
雪瑶望着香甜的汁液盈满杯中,放在鼻尖一闻,这泛着热气的米酒温和甜润,正是心头所好。逸飞也不多言,将自己酒杯递过来,与雪瑶的轻轻一碰,双颊微红,嘴角弯弯。
雪瑶只恨此处人太多,否则真想揉揉他的脸,好好同他腻上一番。
忽然一股香氛浓郁飘来,是平王世子朋瑶举着盏来敬酒。看她走过来的样子,就知道已经是喝了个半醉,还非要卷着袖子叫板,要和雪瑶划拳,扬言要大灌雪瑶三杯才罢休。
雪瑶清醒,才不怕她,划了一场,朋瑶就输了个底朝天。一边怨叹着手气不好,一边又被雪瑶反灌了一气。逃跑间,又被芝瑶抓住对酒令。
芝瑶更是玩乐中的高手,花样百出,埋下各种圈套。朋瑶自然不敌,又被灌了不少酒,趁着刚喝完罚酒的功夫,赶紧把酒杯往芝瑶身上一掷,大笑着跑了。
雪瑶注意力被转移,跟着一直笑,逸飞也笑着低声问她:“怎么今天回得这么晚?”
“代表咱们这些姐妹兄弟,跟云皇和懿皇贺年啊。咱们现在这样双日凌空,在礼节上就有很多繁琐的事。宫里本来要赐晚宴,我就告退跑回来了。”
雪瑶交代行踪,丝毫不以逸飞管束为耻,之后两人便和同桌平辈一起,随便谈天说笑。
正月初一大早,但凡封号是王侯的皇家亲眷都必须进宫朝贺。大家虽然玩乐,也不敢太过沉迷,善王府对这种场面轻车熟路,早早安排下客房,供各家王侯及内眷们休息。逸飞拉着雪瑶回自己原先闺阁之内,雪瑶脸颊酡红,一会说热,一会说渴,看起来还是酒吃多了些。
走进逸飞房间,往事历历,雪瑶也安静下来。坐在床边,接过逸飞递来的醒酒汤,皱着眉尝了一口。感觉意外的是,这汤味道和顺,令她眉头舒展,又多进了几口。逸飞在一边闲聊道:“这汤是民间的配方,很是提神,味道也不错,尤其放点醋就更利口,我没吃酒时也爱吃上一碗的。”
雪瑶被汤中胡椒的鲜辣味道冲得七窍皆通,果然是醒神多了,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逸飞,笑道:“逸飞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这么多年了,才第二次到你闺阁里来。”
逸飞坐在雪瑶身边,小声道:“姐姐现今每天都在我房内呢,还说这个。”
两人聊着小时的话,聊起旭飞和思飞已经都有了女儿,聊起芷瑶和禹瑶似乎有了心上人,只不知道是谁。一边说,一边轻声笑着,红烛火焰闪闪烁烁,一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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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内宫之中,也像外面大街上一般,沿路挂起了灯火。
满满当当一个朱雀禁宫笑闹声喧,有灯谜奖赏,也有烟火莲船,大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欢欢喜喜地度过这个佳节。
在这个晚上,若有宫女与宫差、宫卫相好的,就会向各宫的主事郎官讨赏,准许她们结为眷属。一般这些都是早就心照不宣的事了,各宫郎官应了喜事,也会帮忙张罗,在宫中发赏钱、发喜糖,以沾喜气,祈求月神娘娘一年的福庇,让自己多得恩宠。
在昭阳宫外的小园子里,灯火阑珊的安静角落,翎皇均懿正板着面孔,堵住一位穿姜黄外氅的郎官。那郎官垂着眼,不敢正面看均懿,带着宫女步步后退,直退到梅园小路尽头的亭子里。
“夕照,把雀儿给朕带走,不到天亮不许回来。”均懿头也不回吩咐道。
雀儿的小脸煞白,求饶地看着夕照,夕照做了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头也不回就走。到了小路尽头,夕照便对一组铁衣宫卫吩咐道:“皇上和鹊御君单独在里面呢,你们要小心守住四边,千万别让任何人进去。”
说完便笑道:“若是皇上和鹊御君两个人出来,你们尽管护好了,要是鹊御君自己跑出来,你们可要拼命去拦,明儿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裕杰见均懿面上严正,眼里隐着雷霆之怒,想到她最近在朝堂上的威势,自然不敢直撄其锋,心里有些发慌。
饶是他武艺卓绝,也不敢用这个来对抗均懿,一直被她逼到亭子里的石桌旁,再退无可退,只得双手反在背后按住桌面,低着头不说话。
均懿倒是像捉到蝴蝶的猫儿,慵懒地缓缓开腔:“再给我逃跑试试啊?”
裕杰肩膀一颤,简直要钻到地下去。凭他的耳力,早就听到了夕照的话和周围逡巡的铁衣宫卫脚步声,知道此地已经被她清了场,自己今晚这场独处,是避无可避。
均懿方才多吃了两盏酒,脸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再趁着些微的怒意,眸子亮闪闪的,透着凌厉的威严。裕杰只敢偷偷地扫过去两眼,就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比之昔年初结发时更心动十分。
他有些期待,也有些慌张,不知道今晚又是怎么个发落的法子,直到被她按坐在亭边的石凳上,紧紧扳着下巴,被迫抬起了头。
他轻轻闭上眼睛,眼睫微颤,喉结滚动,一副予取予求的无奈模样,总算让均懿的心情顺了下来,带着笑意审他。
“怎么了,是不是怕朕?”
他只得乖乖承认:“怕的。”
“为什么?”
裕杰睁开眼睛,双目中闪着些雾气,心里却是有些明白,她想听到的话究竟是什么。
“我怕陛下今晚要跟我说,再也不要我了。”
均懿听得这话,早就动摇的心也是彻底地化了,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那有些泛起湿意的眼角,语气轻柔宠溺得不像话:“那怎么不早说,还跟朕斗气,斗了这么久?”
裕杰半真半假,抬着湿漉漉的双眼道:“是陛下厌弃臣侍,臣侍哪敢近前?如今有了这么多新人,满堂芝兰玉树,各有所长,我想可能陛下用不到我了……”
均懿嗤笑一声,口气恶劣:“你们郎官又不是宝库的物件,什么叫用不到?”抬手勾起他衣领来,“那朕今晚便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用不到’了。”
裕杰虽然迎合她的口味主动示弱示好,却没想到一个口风不严,被她说到这个份上,脸孔顿时涨得通红,手脚都没地安放,态度半推半就的,一路倒也跟着她进了昭阳宫中。
夕照早就来安排了今日的临幸之事,所以临华殿上下一应用具俱全,只是让铁衣宫卫远远守门,贴身伺候的宫差们全都远远地打发开去,给两人留了一个很有隐私的空间。
进得宫来,裕杰亲自动手提茶奉汤,吃过宵夜,又侍奉均懿卸妆更衣。这些事原是他做惯了的,几年未做,手生了不少,幸而专注起来也做得流畅,渐渐消了些畏惧,脸上也带了点笑。
均懿却不阴不晴在镜中瞥他一眼:“有什么好高兴的?到底是装着怕朕。”
裕杰心里明白她还有些余怒未消,静静收敛了笑容。为她收拾完后,自己也匆匆解冠,除去了外衫,走到床边跪于脚踏上,低声服软:“请陛下饶恕,臣侍是真的知错了。”
均懿应了声,反问:“错哪了?”
裕杰闷声回道:“臣侍不敢说。”
“哼,朕竟然不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裕杰眨了眨眼睛,话语中绕了些弯子:“陛下一直给臣侍留着体面,臣侍自然要好好珍惜,若是今晚再说出什么不知深浅的话,又要惹得陛下生气了。陛下赐臣侍的这道灯谜,臣侍解得对不对,都是陛下说了算。”
虽然手中无灯,但心中早就像被照亮一般,全然是通透的。均懿的哑谜,再也困不住他。
他知道自己是因揣测圣意而见罪,却又因揣测圣意而明白了自己见罪的原因。这些其实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朱雀禁宫之中是以懿皇为君为主,一切都要由她决定才对。
均懿总算绷不住,笑出声来:“好促狭的东西,反倒指摘朕的不是。”
裕杰轻声应道:“臣侍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均懿还是嘴上不饶人,只是语气轻松,根本没有为难的意思。
裕杰心里一动,欺身上得雕花床去,倒是反客为主,揽她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问道:“陛下今日专程来找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
均懿轻笑,捻他一缕长发,在指尖轻绕:“怎么说得朕这么功利?难道裕儿只可与朕同舟共济,不可以锦上添花么?”
裕杰低头笑道:“因我曾发愿,要以性命护陛下周全,所以陛下要用到我的事,少不得是要我抵命罢了。”
均懿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句句戳到自己最不能忍的点上,又知道他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今晚二人这样亲密,仿佛时间从没有消逝,仿佛还在互相扶持的从前。他确实如发誓的那般,保护她,相信她,曾在无望的暗夜中孤独坚守,毫不退缩。这份辅佐之功,莫说是后宫郎官,就算是朝臣,也合该讨个丹书铁券了。
他主动提及此事,自然是要拿这发愿的忠心,雪中送炭的功劳,向她讨那份早就应得的赏赐——
是那皇后之位,六宫之尊,堂堂正正在她身边的位置。
是他应得的。
第99章 除芥蒂君后两无猜
均懿轻轻叹了口气, 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疼惜。
唉,这便是公孙家的郎官。
偏偏就这么善解人意, 偏偏也不会隐藏自己的要求,偏偏会邀功, 会抱怨, 也会拿这英挺容貌做出些故意魅惑的情态, 以退为进, 以守为攻,勾得人心里发痒。
公孙家的郎官, 价值可不是在灶台, 也不是在床笫, 而是朝堂之阴面, 与皇上互为日月,控制大局。
怪不得公孙家出过两代皇后。只有他公孙家的皇后,是不甘屈居于后宫方寸,却敢与翎皇比肩的男子。
均懿将他推得躺下, 两人面对面躺着,顿时说出的话音也带了几分懒散,不同于平时:“就说你公孙三郎, 这么冰雪通透的人,犯糊涂也该有个限度吧!朕即位之前那时节,你确实态度张狂,言语有失。如果当时被人抓了把柄, 你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倒霉, 岂是遭些冷遇就能了账的?你倒好, 坐着冷板凳还不服软, 梗着脾气和朕犯倔,不是锁着宫门,就是推说病了,多半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若不是朕拿青鸾印吊着,你还不露面呢,是不是?嗯?”
一边数落,一边实在气不过,在裕杰额头上连连点了几下。
她如今身子大好,直戳过去也不留力,裕杰不敢碰硬,却也不敢真的躲开,只得眯着眼,由她在自己眉间留下一道红痕。
他也不愿误会加深,只得低声解释:“陛下虽然不来昭阳宫,但是一直顾着臣侍的体面,臣侍当然明白的……确实病了,如今才好不久……不敢欺君。”
均懿何尝不知道他是真的病了一场?
当时昭阳宫延医问药,药量下得有些重,逸飞来和她解释过,说是裕杰平常不曾生病,一旦被外邪侵袭就很麻烦,所以这第一服药剂量重些,往后会酌情减轻的。
由于养病避风,昭阳宫常常闭门谢客。均懿当时忙着处理水患的善后之事,想起要来看看他,却总是不得空。如今嘴上不饶人,只不过是赌气罢了,此时见他发髻松散,整个人斜倚在枕边,裹着一袭宽松的家常衣裳,倒有些落拓婉约的风流气度,更胜于少年之时,均懿这手,就渐渐软了下来。
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容,用指尖描摹这熟悉的眉宇。只觉得这张面孔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垂顺了些,不比往昔神采飞扬,萦绕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淡淡忧郁。
“在想什么?”她问。
裕杰语气有些沉重:“还是在想陛下的难处。”
“嗯?我能有什么难处?”
均懿在不知不觉间,就连称呼都松了口。如同继位之前在重明宫的时光,说起话来都是你你我我的,丝毫没有什么避忌了。
“若没有难处,何至于依赖公孙家的支持呢?陛下一向不喜欢外戚一家独大的局面,而今却这般公开高调地宠幸苑杰,又这样大张旗鼓来昭阳宫,做出与我重修旧好的模样……”
“哎?”均懿不满打断,“在裕儿心里,我这么喜新厌旧?”
裕杰笑了笑:“陛下心中装着河山社稷就可以了,我会谨守分寸的,既然厚颜跟您要了青鸾印,管着内务大事的权柄,便不能再占着恩宠不放手。今后日子还长,眼下在陛下心里留一点情分,免得以后在岁月里消磨尽了,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均懿听得脸色都沉了下去,裕杰却也不太担心。
他知道均懿的脾气,越是大事越要明说,最忌讳别人跟她虚与委蛇。趁着今晚她心情好,他索性把丑话都说在前边,也好过将来总是像前几年那样,不阴不晴,两下没趣。
这一番话听完,均懿是真有些着恼了。
她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登基以来收拢权力的手段也不差,如今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也算是值得信赖的君主,何至于让自己的枕边人做出这等打算来?
但是稍微将心比心一下,前几年她确实也是……待他确实有些过分薄情。于是也没什么立场去反驳,闷声抱怨道:“这不是专门来看你了么?一番心意,难道就落得这样的结果?”
裕杰只是轻柔回答:“不是陛下的问题,是我还不够好。我知道您早晚会想通,但我绝不希望您是因为身处穷巷,别无选择,只能选我,那样太委屈您了。”
话到此处,已是剖心掏肺一般。均懿那点顽固的阴郁,也终于被他彻底抚平,再度涌起怜惜之意,只是不好意思在口头服软。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都要打四更了,快些安置。”
裕杰轻声一笑:“如何安置?都听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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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折腾,到了将近五更,方才小睡一会,就到了清晨时分,有官员请示公务。
年下一般没什么急事,但官员们依然求见,无非是想在懿皇跟前做出勤政的姿态,让懿皇重视她们手中的事罢了。均懿仪态不佳,懒得亲自出面支应,便吩咐将会面请求一概推拒掉,将奏表搬来昭阳宫处理。
均懿趁着官员和宫差们来回传话的功夫,又眯了一会,裕杰却需要起身去安排今日懿皇在昭阳宫起居等事务,亲自盯着昭阳宫的小厨房呈上早膳,才去侍奉均懿起身梳洗。
均懿今日不必出门,起身来只是简单梳洗一番,也不妆点,只擦了些脂膏,素面朝天也颇为自在,眼光在宫殿陈设里到处打量。
昭阳宫大多和从前一样,忽而发觉正厅的条案上有些区别。仔细一看,原来正中间摆着一个檀木架子,安放着一柄剔透的水晶如意。
她随口动问:“原先那一座宝石盆景呢?”
裕杰走过来道:“收到库房了。”
“那个更好看,”均懿有理有据,“水晶不算名贵之物,镇不住整个堂屋的场子。”
裕杰笑道:“这哪是普通的水晶摆件,分明是陛下给臣侍的抬举,自然要占主位了。”
原是不久之前,上林苑外围发现了一个水晶矿。工部派人发掘了一番,得到的产量不高,成色却还不错,于是用那些矿料制了些精致物件,呈进宫来给均懿御览。
均懿见其中最大的物件就是一对如意,两副鸳鸯镇纸,还有几套酒器杯盘。于是当即将如意拆对,自己留了一柄,给裕杰这边送了一柄。鸳鸯镇纸自己留了一副,另一副赏给了雪瑶。酒器赏给灵竹一套,苑杰一套;还有些首饰,凑不出像样的大套,但凑成精致小套,装在小盒子里赏人倒也方便。
当时裕杰正在病中,忽然收到这柄如意,便明白了均懿没有明说的打算。他根据宫差们时不时传报过的消息,去细细想过均懿的处境,自己在当下能做什么。
经过一番起起落落,倒让裕杰的心境更成熟了些。直面现实,他只希望与均懿维持妻夫之间至亲至疏的君子之交。没想到均懿如此顾念旧情,给予他的比他期望的更多。
不过如今他并不因此患得患失,而是小心珍惜,谨慎经营,抱着长久和睦的目标,和她共同面对未来的一切。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局面了。
均懿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太透亮,体块也不大,摆在这显小气。待会儿嘱咐丹曦一声,让她在未央宫库房里找找好些的宝石琉璃什么的,给你做个像样的新盆景。”
裕杰笑着谢过:“有劳陛下费心了。”
回头一想,这两年冷遇,无非是和她不常见面罢了,这昭阳宫中的人员规制、吃穿用度、赏赐之物,终究是和别人不同,总是被她拔高一个档次的。
从前他陷入失落的心绪之中,自怨自艾,总是忽略这些细节的表示,如今看她当面铺排,心里涌起安定的喜悦。
朝堂之势紧迫,容不得再耍些小儿女的情怀,继续拖拉下去,两人一面吃着早饭,一面商讨北疆战局、雁盟重现、户部旧案、门户派系等难以彻底根除的积弊。
裕杰本来就对这些有所准备,此时再根据均懿的态度,帮她梳理着轻重缓急:
“臣侍以为,户部旧案之事当做优先考虑,此事若是做成,陛下下一步便可以在六部权柄上收紧一些。到时候,只要看好了两位仆射的站位,朝堂大局就是可控的。
“北疆增兵的事,表面看来很紧迫,实则暂时无忧。忠肃公殿下这几年一直在北疆镇守,太上皇先前派去的伊翰林也是个可靠的良臣,这文武俱全,比起前几年那样只辛苦雁将军一个,已经强了数倍。
“只等陛下在朝堂之上抄了那群硕鼠的底,就能挪出军费给忠肃公殿下,让她在边疆就地扩展新军,祥麟战事便可供给无忧了。臣侍会和太后、太郎官们交接内务,暗中清查雁盟动向,绝不会让朱雀禁宫和宗室门第被宵小渗透。”
均懿点了点头,道:“朕欲更改年号。”
裕杰认同道:“陛下即位已有大半年了,自然要该改新的年号,以示‘平治’延续。”
均懿却道:“不,不是延续,而是明确的改变。”
方才她说起别的还没精打采,现在说到了这个,思路彻底清晰起来:
“北疆边界,与祥麟的战事,是贺翎生死存亡之役。只恐怕夜长梦多,也该早些了结。
“以往贺翎的忍让,是为了大部分东部和南部百姓的富庶安宁,现今国力充足,局势稳定,已经是对抗祥麟的时机。此役务必雷厉风行,迅速调集全国之力,以冀一战退敌,进而趁胜划清国界,才是今后长治久安之计。
“这样的计划,并非适用延续‘平治’的吉祥国号,我想用‘鹤唳’,以尖锐的风声与鹤鸣,唤醒贺翎上下的戒备和警惕之心。等战事彻底胜利,再改为吉祥的年号,并大赦天下以庆祝。”
裕杰并不反对,但有顾虑:“鹤唳二字不好,有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灭自家威风的谶言在里面。这个国号很重要,应该在紧张之外,更有气势一些。反正礼部先前最擅长讨伐这个,讨伐那个的,就让她们操心,陛下来审定便是。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岂不更是好发落?”
均懿手指轻轻敲着桌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你且和公孙家长辈通个气,反正朕要发落的人,你们心里有数。如今朕还要办不少典仪,这礼部的官位可不能空置太久,一个缺了,一个就得赶紧补上,早做准备,可别误了朕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帝后99!
没有专门压在99章写啦,这是个巧合~但好有宿命感,我喜欢
第100章 改国号边关再鸣镝
明威元年, 二月初六。
懿皇趁新年之后的第一次大朝改了年号,朝中一时议论纷纷。
之前几任翎皇的年号都是祥和平静,少有破格, 而“平治”一朝换了“明威”,表露出明显的风向。
均懿专门增加了好几次朝议, 向百官申明现今形势。
过年后, 均懿也从未歇过片刻, 每天都在轮番召见各路文臣武将, 问民事,问战事, 将现今所有国内民生与边境民生总结出表, 念给满朝文武。
贺翎去年虽有涝灾之忧, 但整体还算是丰年, 水美土肥,风调雨顺,各地粮仓满盈,人人喜上眉梢, 是以新年祝福便为“天庆”。从平治三十一年的国库情况看来,税收也非常顺利,但边境的战事冲突, 是往年的十倍之多。
细作回报,祥麟王朝及周边游牧部落今年遭遇了严重旱情,之前几片人口聚集的绿洲变得贫瘠,略贫瘠的绿洲今年变为了寸草不生的荒地。牧民们迁地而居, 水草紧缺, 部落间摩擦争斗, 元气大伤。
即便在北疆赤狐郡战场之外, 漫长的国境线上,祥麟国游骑兵常常越过边界,在贺翎土地上掠夺粮食衣物,祥麟边境的一些地方官也趁机来强收税赋,民不聊生。
由于祥麟军频频滋扰已经迁移过的贺翎百姓,劫掠财物,边境关卡上的贺翎军便会加强巡逻保护。祥麟见贺翎出了兵,下次来劫掠的必是精骑,这样双方短兵相见,隔三差五就要斗上一斗,规模渐渐扩大,形成了现今的局面。
均懿仍与做太子时一样,坚持主战。
朝中也颇有反对的声浪,但均懿心意坚定,一准要战,云皇又缄口不言,捉摸不透,百官心中忐忑,只得听从。
均懿经过此朝,因与战事相关,在未央宫和苑杰说起。
苑杰一向开朗,这次却皱了眉头,想了想,道:“皇上,您把我发到边疆去帮忙吧!”
均懿见他认真,笑道:“朕不但有精锐大军,还有秘密筹码呢,怎么也轮不到后宫里的小苑杰啊。”
苑杰忽然坐起身,目光炯炯,认真地望着均懿,道:“皇上,你我既是君臣,又是妻夫。臣为君当赴汤蹈火;夫为妻当火中取栗、大海捞针。身为男子,理应护卫女子,供养女子,以生命保护女子安全。现今若苑杰去了,可以为国家解难,可以为皇上分忧,也可以全我自身之志。听说您已经贴出皇榜,邀请天下能人加入这场卫国的战斗,为何就忘了举贤不避亲?”
均懿见他这段话说得有情有理,又是为他心思感动,又是无话可以反驳,一时也结舌,过了一会才问道:“你双亲费了毕生之力,将你送进宫来,便是不希望你再去战场,朕若又把你送入险地,岂不是辜负高堂?”
苑杰急忙摇头,再次斩钉截铁道:“皇上,臣侍之母亲自然不愿意臣侍去打仗,可是咱们贺翎有万千将士,万千母亲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打仗。苑杰见过许多双亲在堂的兵士,被思乡所困,无心战斗,临阵脱逃,挨了军法砍了头。如果皇上派臣侍前去,他们会觉得皇上与他们站在一起,更坚定胜利的信念,天下的母亲也会宽心。何况苑杰此去是代表皇上,不可能在冲锋陷阵的兵卒行伍中,安全得多了。皇上就让苑杰去吧,苑杰会凯旋的!”
均懿一看他认真到这个程度,也坚拒道:“不行。你毕竟是朕的后宫中人,贸然把你派去,旁人知道会嘲朕国内无人,把御夫君都派去打仗,不成体统。”
苑杰急得离席跪下,拉着均懿的衣袖,语音哽咽:“皇上,在后宫中,皇上知道我不适应。我不懂政事,总是说起来惹您笑话,没有俊美的容貌,也不会细心帮皇上打理饮食起居。为皇上而战,这是我唯一能够帮到皇上的事情了。我心中爱重您,也爱重您的江山社稷,我想为了您保护这些,请皇上准许了我吧!”
均懿见他认真,心里也酸酸痛痛地,眼圈微红,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心绪,道:“朕允许你去,但是去的名目,随行的人员,还有许多细节,朕一时半刻不能为你打理周全,你容朕细细考虑。”
苑杰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两手捏着均懿的手,抬头看均懿时,紧紧地咬着下唇,泪水从眼中滴落下来。
均懿不敢直视他这可怜的神情,怕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一时做出冲动决定来。只觉得手背上被这点点滴滴沾湿了一片,才急忙用手拭去他的泪珠,低声责怪:“这是怎么说的?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说不过就要闹。”
苑杰抽抽噎噎道:“皇上,皇上哄我呢。这一‘考虑’,考虑到事情都结束了,苑杰还是在这耗着。皇上怎么能这样打发我?您这样不信我,比直接不让我去更难受了。”
均懿闻言,反而笑了,拿出手帕,将他面上的泪痕擦了擦,捧着他的脸道:“真不是哄你。既然应了你,总要做些万全准备,总不能骑上马直接跑出去不是?这样吧,朕和你约定好,十日后贴皇榜宣布让你去,好不好?”
苑杰这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道:“皇上是金口玉言。”
“那当然了,朕既然说了,就不是哄你的。你放心。”
“多谢皇上!可是,苑杰膝盖麻了,站不起来了……”
“你活该。”均懿好气好笑,想要找内侍进来扶一把,苑杰又嫌丢人,磨磨蹭蹭了好一阵子,方才没把糗事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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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时间,倏忽而过,在长庆宫的书房内,太上皇陈半云正在饮茶。
今日云皇颇有兴致,喝的是用煎熟三滚的雪水泡了新鲜的梅花,一股子淡雅香气袅绕在东暖阁中,今日当值的宫差也每人分到一盏。除了铁卫们依然屹立在门外,其她长庆宫中之人,都浸泡在闲适的心情内了。
云皇同几个年纪才刚理鬓的小宫女们说笑逗趣一晌,忽然放下茶盏,叫身边宫使道:“木李,去门前迎公孙行走来。”
眼下,公孙苑杰位居五品“行走”,和均懿太子时期的一些郎官品阶相当。
这其实不太公平,苑杰自己也感觉得到。他常年在边关历练,对危险的事情有敏锐的直觉,所以他这“行走”之位虽然惹眼,细算下来殊无过错,让妒忌之人也没处下手。
小宫女好奇问道:“太上皇,门外还一点响动都没有呢,您怎就知道是小公孙郎官来了?”
云皇微微一笑:“因为他有一种新奇的味道,和这宫里的香薰味大不相同,等你们到了寡人的年纪,自然也能辨别。”
说话间,门外便有了响动。木李宫使刚刚出去才说了个“请”字,便听得苑杰在门口朗声喊道:“母皇,我来了。”
在隔间里的宫女们纷纷上前,迎到门口帮他除去了沉重的外套,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进来,笑嘻嘻地看着云皇行礼问安。
宫女们斟上茶,苑杰便坐下。云皇让他坐近些,苑杰只忸怩了一下,就大大方方从命,挨着云皇坐了。
云皇是个沉稳冷静的人,但自来喜欢苑杰这种活泼天真的子侄晚辈,在这一批进宫的新郎官中,对他格外宠爱。
苑杰当然知道这是因着懿皇喜欢他,云皇这才爱屋及乌的缘故,不过他也不介意这些,谁对他很好,他就会对谁很好。没见过几面,就高高兴兴地改了口,管太上皇叫母皇,不怎么拘束君臣之礼。
宫女递过手炉,给苑杰抓着暖手。云皇微笑着问道:“苑杰也开始为皇上的事情发愁了?”
苑杰惊讶道:“母皇,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云皇故作疑虑逗他道:“嗯?不知道呀,只是看你的神色,像是有为难的事情,想让母皇帮你做说客?”
苑杰在均懿面前态度坚定,可到了云皇面前,反而升起一股怯生生的感情来。他想了又想,方才开口:“母皇,我希望能去战场前线,帮皇上分忧。”
“战场很危险的,苑杰不是去过?”
“母皇,正是因为去过,才希望帮皇上去看一看,感受一下。如果打起仗来,边关的战报送回朝廷时,战况都已经改变了,无法及时做出反应,皇上处在被动。可是我去了,代表着皇上,就可以及时做一些决定,变为主动。虽然我跟前线现在的将军比起来,经验稍有不足,可是只要皇上信任我,把我放出去,或许有些事情能用得上我。母皇,你觉得可以不可以?”
云皇不答,却抬起头,又向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笑吟吟地对木李、木桃几位宫使道:“刚才让你们出门迎人,你们就去得慢了,这次可要快些,去吧,又是一位公孙郎官到了。”
木李不敢怠慢,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只见裕杰一脸惊讶地进门行礼道:“太上皇,您怎么知道是臣侍来了?”
云皇但笑不语。
苑杰上前行礼,裕杰看见又更惊讶:“我正要找你!你却在这!”
苑杰知道宫中什么事也瞒不过他,不难看出,找自己一定是为自己请命去前线一事,不好意思赔笑道:“让三哥担心了。”
裕杰本来预备了一堆劝阻的话,但是当着云皇的面,自是不好说,只好坐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看云皇,又看看苑杰。
云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你们两个有事,尽管在寡人这里说,倘若商量得晚了,被太后那里知道……”
裕杰果然一脸犯愁的模样,不自觉皱起了眉。
其实他心中知晓,公孙太后没有现身说什么,也没有传来反对的消息,一定是因为云皇心中也是支持苑杰出宫去前线的,劝服了公孙太后。
为什么云皇会支持这件事呢?
即使前线刚好需要人去做监军,那满朝文武,不乏可用之人,有什么理由动用一个内宫郎官前去?
裕杰自然不敢去问云皇,只得转向苑杰劝道:“贤弟如何这般坚持要去危险之地?倘若是因为宫中那些流言侵扰,让你觉得不舒服,还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化解,何至于跑到边疆去逃避?”
苑杰摇头道:“三哥,不是这样的。我不比你们有能耐,我不会在内宫里做事,所以就想着,只有战场前线的事情是我擅长的,可以帮得上忙的,是我主动向皇上要求的。”
裕杰皱眉有些严厉地问:“那你可知,陛下为何应允?”
苑杰自然不知:“我不知道,请三哥赐教。”
裕杰一脸阴郁神情,抱怨道:“若我知晓,还找你来问什么?陛下忽然之间要拟旨,做这样荒唐的事情,根本就不考虑一点朝堂和内宫的影响,一个二个肆意妄为,有没有想过别人的处境啊?”
【作者有话说】
宁静的日子已经打破,大主线合龙正在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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