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御医(女尊)》古代言情小说_秋棠梨

    第61章 忧前程扪心盘真意


    逸飞完全没话说了。


    他也有点懊恼自己原先考虑不周:


    “假如我没有先找你, 而是将这个计划宣扬了出去,御医所那些想看我们师徒们笑话的人,有可能真的会推动此事, 让德贵君殿下首肯。


    “假如我真的可以调配人手,可以领命采买, 一来, 也买不到这么多的药材, 二来, 药方泄露给京城各家药材行之后,内行人根据我这个方子倒推, 都会明白宫中急需辟秽祛邪药。于是, 禁宫中闹时疫的事情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时疫的恐慌会很快传开, 让京城震荡。百姓心中没底, 会大量抢购药材,抢购粮食……整个朱雀皇城物价飞涨,秩序混乱,这恐慌的气氛会波及到周边府县, 谁都别想安稳。”


    为政之事,还真的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逸飞脸上红扑扑的,低头看见自己这药匣子, 心里别提有多少尴尬在翻滚着折腾。


    他后悔自己什么都没想好,说出去的话没法收回。


    他盼望着,要是时间能回到一个时辰以前,是不是就可以避免犯这种错?


    雪瑶自从跟他相好以来, 就没见他这样口服心服过。见他努力思考了一阵, 想通了, 眼里灵光一现, 随即一下子萎靡下来,垂着眼睛为难的样子,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此时讲话的语气,已经温柔到不像话:“别担心,既然你拿了这些东西来,就比毫无准备要强得多。咱们把它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好不好?”


    逸飞完全没了主意,怔怔地看着她问:“怎么用呢……”


    雪瑶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还萦绕着清凉香气,和他怀中的药匣子里气味相同,掺在一起难解难分。小儿郎的面目稚气未脱,脸侧轮廓圆润,眨一眨眼睛,那为难的神情更是击中她的心底。


    她真是太满足了,满足到又想犯心疾了。


    咳咳,还是控制一下。


    她强行转移视线,拉了铃,叫来大宫女朝升,将药匣子递了过去,道:“朝升姐姐,郡主一片孝心,担心宫中时疫将发,于是做了这些芬芳辟秽的药包,想要进献给各宫长辈。我觉得这主意挺好,便想着,不如我们再添上些药材,多做一些,配上绣样精美的荷包,以重明宫的名义献给十二殿下及各宫郎官。只是不知各宫平时的喜好如何,烦请你将药包和配方交予公孙蒙训,请他看着安排。”


    这药包的配方并没有什么精妙处,逸飞毫无顾虑地提笔写了出来,交给朝升,看她领命而去,才又坐下,以一种今天刚刚认识的眼光,看着雪瑶。


    雪瑶担心他想得岔了,解释道:“逸飞,事急从权,请你担待一二。以咱们的储备和精力,顾及不了全部的宫差,但是至少可以将药包改扮成日常走动的礼品荷包。像这样的成色,一定做不了高阶的大郎官的随身之物,他们就会赏给近身伺候的心腹宫差。这般迂回一趟,也不算浪费了你的心意。”


    逸飞点了点头,轻声地坦白道:“我不是顾虑这个。而是因为,我一向听人说,公孙三郎是个警觉严厉的性子……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份,顾虑我的动机,不去推进此事?”


    雪瑶想,逸飞有这样的印象,大概是因为总是被他大哥旭飞嘱咐过度的缘故。细算来,旭飞和裕杰之间,有些必须站在对立面的理由,也不奇怪。


    她便宽慰道:“蒙训郎官虽然治下严厉些,可也是拎得清轻重缓急的。为着太子殿下常年带病,他怕宫差们因此懈怠,重明宫的秩序生乱,故而警惕了些。你放心,你提出这件事对大家都好,他必然会明白你的用意是警醒各宫防疫,不会反对的。”


    只是她心里记了一笔:此事过后,说不定裕杰会对逸飞多加关注,这对逸飞来说可不一定是好事了,还是得有所提防。


    这样默默一想,又无意中抬眼,看到逸飞又攥着袖口不说话了。


    她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无法宽他的心,或者是,他还不太明白,在这重明宫中,她也是有些分量,能够让人依靠的太子心腹。


    于是她半开玩笑地道:“虽然你还在跟我闹别扭,但是现在,咱们俩就是一条藤上的小苦瓜了。无论将来结果是好是坏,要接赏还是要吃罚,咱们小两口儿都是一人一半地担着,谁也跑不了。所以,你可别不理我了,咱们就这样和好吧?”


    说着,就伸手去,把他的手牵了起来。


    说起这闹别扭的事,她也实在是好奇很久了。一面轻轻抚着他的手指,欣赏他修得服服帖帖的指甲,一面随口似的聊起:“我真的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你这次跟我生分,到底是为着什么事?上一刻还有说有笑的,一顿饭的工夫就翻了脸,竟然至于冷淡到如今。我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像从前那样直接说出来,也好教我明白呀。”


    逸飞前段时日,确实是因为心里别扭,又没处吐露,总是给她摆脸色,什么话都敢出口。可今时今日,她这么温和体贴,帮他遮风挡雨,叫他闷着一口气,沉甸甸的咽不下去,稍一用力,只觉得眼眶周围热辣辣的。


    他知道,他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激她,帮自己规划和安排,帮自己转祸事为功劳,还肯为自己分担风险……


    但是他这时却有说不出的烦躁。


    为什么?他怎么想都是错,无论如何也做不成的这件事,到了雪瑶这里,三言两语,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也不是自大之人,一向知道自己有很多的不足。但偏偏不巧,这份不足,就这么彻底地暴露在了雪瑶面前,比之别人,让他无地自容。


    回想刚才,他一时兴冲冲地就来了,却没发现自己的计划简直是滑稽得离谱。再想到刚才他说的那几句话,他真要骂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幼稚,抬那不切实际的杠呢?一想到这个,更加羞耻万分。


    在这羞耻上升的当口,在心里的某一个点上,隐而不发的态度,忽然就转了一个弯。


    他能清楚地察觉自己真切的心意。


    这是……


    讨厌。


    讨厌雪瑶。


    讨厌她,讨厌她今天说的话,做的事。


    讨厌她的从容,讨厌她的爽利,讨厌她手腕上那几枚细细的绞丝金镯子,不凉不热地从他的手边划过去,像爬过了什么虫子一般,让他紧绷着皮肤,心里噎着烦躁。


    为什么?她明明之前还做不好重明宫的差事!她明明在几种力量之间夹缠不清!明明也不上心,这么散漫地做着一切,却还能成长到这样成熟的地步?成长到他根本想都没想过的地步?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些念想,只是他在赌气罢了。


    他知道的。


    他一直看着她呢,他比谁都知道的。


    雪瑶一直很努力,在接下悦王府传承的同时,也为太子殿下负担了很多的压力。在重明宫,她一直勤勉参政,也向朝堂证实过自己,足以成为辅佐储君的良臣坯子。她为太子殿下抵挡过多少言语攻击和动机上的诋毁,摇摇欲坠之时,也从来未曾有过二心。她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是遇事可以商量的人。


    在这朱雀禁宫里虚度光阴,没有成长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所以他才讨厌。


    他恨着自己,却在内心里去嫉妒别人。


    他生气着,自己不是最仁和纯善的性子吗,怎么会动起这么卑劣的心思?他也生气着,为什么她的态度偏偏这么好,把一切都想周到了,话也说的这么圆满,让他连这些坏的情绪,都找不到一个外放的出口。


    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特别委屈。


    想对她说的所有词句,都是责怪的意思。


    他的理智还在,一直提醒着他不可以任性。他明白的,迁怒和嫉妒都很不体面,也不该是此时的反应。


    他应该好好地道谢,接受她的好意,接受这份和好,向她坦诚地打开自己的内心,好好谈一谈……


    “对不起……我不应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用力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眼睛里不停涌出来的泪水,在脸颊旁边根本留也留不住,从他的下巴又流向脖颈里,打湿领口。


    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太丢脸了,可是他又不能这样哭着就走,只能坐在这里,想要自己稍微哭一哭,就可以冷静下来。


    可是他心里的委屈不是假的,嫉妒不是假的,羞耻惭愧和愤怒拉扯在一起,他胸口里又闷又痛,不是假的。


    他不想做个坏人,为什么心底这些卑劣和阴暗的心思却根本控制不住……


    无论如何,今天也是体面不了了。


    他连管住自己的行为,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


    //


    其实,雪瑶从来不知道逸飞究竟想了些什么。


    从前她哄着劝着,不过是习惯身边没有冲突。而现在做了很多事,她知道人和人之间冲突是最难免的,谁也不能完全理解和体谅,但是至少可以做得到,在这种时候,体现一些包容。


    反正以后,他若想说,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她会一直陪着他的。


    雪瑶身子往前挪了挪,把手帕递了过去,揽住逸飞的肩膀,默默地抱着他,一言不发。


    这期间朝升听得动静不太放心,进来看了一眼。雪瑶示意她拿些茶水来,又亲手倒在盏中,端起来递到逸飞面前,看着他慢慢地喝下去,又继续埋头无声地哭,只觉得心里软软,萦绕着一股温和怜爱的情意。


    真奇怪,明明她身边不止一人,却只有对他,才有这样的心思。


    或许是,她们二人自从戏定终身的那天起,就面临着同一个难处——找不到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什么的难处。


    就像今天的事情,雪瑶能感受到,逸飞肯主动承担揭破宫中时疫的责任,他一定也是经过几番挣扎,有过很大压力的。


    他也说过,在御医所,是多干多错,不干就不会错的地方。他当然可以利用自己的宗室身份,只在御医所走走过场,充当郑师傅的背景而已,也可以随波逐流,在各宫随便走动一番,得一番美言,给自己的名声贴金。


    可是他还是想要逆势而行,在一滩腐水之中求变,想要对这宫中的所有生命一视同仁,做真正的好事。


    “哭一哭也好,”她默默地想着,“这条路我是走过的,还有云皇陛下,太子殿下,芝瑶,善王姨,雁将军……在咱们京城这圈子王公将相之中,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每次大哭,就又能长大一点呢。”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心理描写很多,可能看起来不是那么有意思。


    也是没有办法,反复推敲之后,还是决定要这么写。


    其实逸飞和雪瑶之间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千丝万缕,亦亲亦疏,论感情其实不如雨泽那边更单纯。但她们俩总是可以方向一致,顺畅合作,也互相关心着,并不是破败之象,还是要在一起的。


    这个事情一直让作者很苦恼。之前每一版文稿,我都会担心读者不爱看心理描写,选择跳过这些过程,所以不再深究,只讲两人的决策。


    这样写剧情倒是连贯,就是观感很奇怪,好像她俩莫名其妙好一时歹一时,最后吵吵架把婚结了……就很像贺翎情侣迷惑行为大赏。读者看了也觉得,既然这样不能相处,还为什么要在一起,不如雪瑶跟雨泽发展感情,逸飞自己发展事业就好。


    综合这些因素,我就决定,还是要把逸飞和雪瑶究竟盘算了什么写得更清楚一些,不能再让读者去隐秘地品味,而是要把过程中发生的关键事情,还有两人心态的变化等展现出来。


    不知道这段心态有没有得到读者的共鸣,有没有把这种复杂而纠结的心理写明白呢?


    第62章 疑心迹暗查觅隐衷


    经过重明宫的相会, 逸飞并没有对时疫之事放手。


    一场挫败之后,反而令他真的静下心来,去考虑如何做事, 才能以最低的成本,惠及这宫中所有的人。


    他反复咀嚼着古代的名医说过的那句“良医治未病”, 又在兴庆宫问询宫差们真实的想法和愿望。


    宫差们和他相熟了, 很快打开心扉, 对他倾吐了不少心里话。


    她们当然知道, 各人身上的病症,都是从劳累之中出来的。可是每天诸多差事缠身, 就连这条命都由不得自己, 如何能说休息就休息的?


    还有, 虽然宫中俸禄比之宫外, 确实丰厚得多,可是宫差的生活花销,也比宫外昂贵很多。在这禁宫之中环境封闭,份例有限, 就连必须之物都需要偷摸找了中人,和宫外私下里采买授受,额外还要给中人一笔报酬。


    如此一天天循环往复, 就连正常地活着,就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和财产,如何能有钱买药调理,如何能有空闲保养修身呢?


    逸飞发现, 越调查下去, 就会觉得这件事情越难做。


    这么多人需要帮助, 可是大家的体质都不尽相同, 一个方法难以涵盖全部;又囊中羞涩,不太愿意为“健康”这种眼下没有利益的事投太多金钱成本。


    想要找到一个既通用,又不花钱的法子,简直痴人说梦。


    逸飞在御医所的藏书之中苦苦搜寻,还在华铭师傅帮忙之下,去宫中藏书阁寻了些冷门的典籍抄录,挑灯夜读了好几天,最终制定出一个试行的法子来。


    宫中人多,便不细分各人差别,而是粗略归为大类,制定对应的排班作息时辰,何时上工,何时休息,何时餐食,何时睡眠。再有一些省钱的安排:给需要排热者建议多饮水,多走动;给需要祛湿者建议多晒太阳,用热的艾草药包捂脚;给气虚之人排白日差事,可以多晒阳光,配合吐纳调整,补足精气;给气郁之人排夜晚差事,可以处于安静平和的环境里,疏通阻滞,减少思虑……


    像这样把各人对号入座,排出新的差事时辰,还编了一门简单易懂的吐纳养气法门,先拿去给兴庆宫试验。


    宫差们一开始只觉得新鲜,十日一轮体验下来,还真是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尤其是根据体质排的班次,宫差们都觉得不错,比原先的班次顺心多了。


    美中不足的是,现在每一班差事的时间还是有些长,逸飞在开始试验之前,已经同秋絮和仲光说好了,上工下工要严格按照计划来,切不可误各班宫差的睡眠时辰。


    朝三暮四,不过腾挪权宜,好在兴庆宫差也能体谅,从上到下都是好话,只夸这法子想得很周到了,并没有责怪这计划治标不治本。但在逸飞自己看来,还不是很满意。


    归根结底,缺人的问题还是要解决。梅长信白秋絮便拿了逸飞近日的成果,去景阳宫面见德贵君权慧忱。慧忱又召来另外几位大郎官,大家在一处商量好了,便再向上请示公孙皇后,最后将最完善的方案呈给了云皇。


    最终,这新班次得到了认可,遴选新宫差和内廷官吏的事情也发放了下去,禁宫之中各处事务又重新回到了忙碌的秩序里。


    逸飞的这番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


    各宫都有自己的门路渠道,虽然内廷局还未张榜布告,但是十二殿下、皇子们的宫中,都直接启用新的班次来调配人手了。


    不久之后,内廷局借着宫中进了不少新宫差和官奴的当口,发布了新班次制度的布告。


    逸飞完成了这一桩心事,又得了云皇嘉赏。虽然布告之中没有言明此事因谁而起,但宫中的消息一向是瞒不过人的,很快就传开“玉昌郡主宅心仁厚,心系宫差,提请了防疫之事”等一系列的话。


    现在阖宫上下都在注重养息,也适应了应时而作的新班次。隶役司隔离施治及时,在这次时疫之中,荣隶之间不仅没有死亡案例,也没有病重被挪出宫的。


    这个结果,比逸飞预估的更好,在荣誉和喜悦之外,也很是欣慰。


    春夏之后,常常有宫差,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同他说几句话,态度都非常尊敬和亲近,无非是感谢他推行新制,公布辟秽药方,教大家吐纳养身的法门。


    有的时候,也会有宫差往御医所小院送些东西。


    宫差们身无长物,无非是各自在差事之外偷闲,送些点心干果,荷包绣片,串珠流苏什么的小东西。


    虽然逸飞感念在心,但大家越来越热情,也让他属实招架不住。


    他本来想了个法子,想给宫差们办个义诊。但仔细一想,此事过于出挑,眼下还不宜为之。


    曾经仲光和秋絮为他考虑,婉拒了多少想要看诊的要求,他也不能立刻就拆了亲人的台。雪瑶也建议他在高调之后,还是先低调一阵子,不要过于主动揽事,不要惹人注意。


    这些好意,他也听得进去,倒是想起一事。


    现在他手持着御医所的进出宫牌,在内外宫之间行走自由。在这个权力没有被人发现收回之前,他的习惯便从经常窝在小院闭门不出,改经常去禁宫的藏书阁中,找各类冷门的杂书来读。


    从前,他好奇的事情很多,谁也不能全然解答他的疑问。如今,在寻找杂学的路上,他便与那部《稗海广志》结了缘。


    《稗海》之中搜罗的文章,虽然都是一家之言,但各人关注的东西不一样,仿佛在看一群人有根有据地各说各话,对逸飞来说很长见识。若有读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便立即去找佐证。


    反正这宫中藏书阁集天下英华,他按照新修成的《天禄宝典》按图索骥,很快就能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线索。接下来,从这个线索顺藤摸瓜,再去查阅很多貌似不相关的书籍,最后总归要在《周祚纪要》和《列鼎传》中找到准确参照。


    这下他深切明白,为何当初权灵竹要同时修这三部史书。对他这样的读者来说,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往日,他杂学旁通太多,难免有一些事情记不清的,想差了的。如今重新捡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一时沉迷其中,于是就连休沐日也不怎么出宫,在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在书中欣然有所得,便陶然而忘机。


    因着他早已声名在外,藏书阁这几个文吏和宫差,一见到他,就会抿着嘴笑,态度像内宫的宫差们一般,恭敬又亲近。他想要寻什么,只要开口一问,她们便立刻来帮忙,事事都照顾得十分周到。他离开时,她们还会殷勤告辞。


    好似他不是御医所的人,却像是这藏书阁的顶头上司一般。


    //


    这年冬季,朱雀皇城天阴多雨,总是让人心绪不宁。


    逸飞偷闲来藏书阁,不巧遇上落雨。他想着反正明天还来,便请藏书阁宫使帮忙保管纸墨。


    宫使十分爽快地答应,还撑了伞,将他送出去交给侍从。


    出门之时,逸飞和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擦身而过。


    不知为何,这冬日的雨水来得这般急,水珠落在伞上,劈啪作响不停,朔风斜吹,只觉得前襟又湿又凉。


    两边宫差都尽力稳住雨伞,帮二人遮蔽身形,于是各自只看到微微浸湿的衣角,却不知对方面容。


    廊檐下,那男子的随行宫侍收了伞,伞下露出一张清俊面目,剑眉星眸,正是修仪郎官权灵竹。


    宫使们上前行礼:“郎官万安。”


    而灵竹眯着眼,看着那远处的一袭青色袍服,不确定心中所想:“那是不是御医所的衣服?”


    宫使答道:“正是。”


    灵竹便追问:“我看她身形,不是郑大夫。”


    他为藏书阁编纂《宝典》的时候,恰好华铭也常来藏书阁寻医书,给太子寻找治疗的方案的佐证,两人是见过面的。后来,华铭在御医所找到一些医书典籍,也按照《宝典》规则,编入了藏书阁的序号之中,又有了些许交集。


    所以,方才看到御医青袍,灵竹以为便是郑大夫,本想出声打个招呼,但是一错身间,只见那医官的身形像个少年。


    通常这般年纪的少年都是医徒,哪有独自来这里的资格?


    联想到最近内宫之中正在防疫,他有些担心,便向逸飞的背影又深深看了几眼,转过来问宫使:“方才那人,是御医所的?”


    宫使道:“正是。”


    “来藏书阁所为何事?”


    宫使道:“读书、抄录等事。”


    宫差们往往过度谨慎,问什么答什么,非问不言。


    灵竹是触类旁通之人,对宫差这样处事一直不能习惯。还好他身边长随的宫侍名叫菖蒲,是个机灵的儿郎,见他微微皱眉不悦,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便接过了话,问宫使道:


    “郎官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医官是谁,奉了哪位贵人的差使,来寻何事?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不可对郎官隐瞒,要细细地说。”


    宫差这才道出:“那位是玉昌郡主,如今在御医所任六品典医之职。前段时间,郡主常来藏书阁找医书,后来,解决了宫差班次和内宫防疫之事后,郡主在研读郎官昔日所编的三部史书,还常来抄录一些篇章。郡主喜欢关注一些山野怪谈奇说,像朱雀神迹之类的;还有民间的农耕水利、搭桥修路之事;另外郡主还喜欢偃师,祝由,江湖奇技淫巧、往年名人轶事等事。”


    灵竹一时无语。


    这都是哪跟哪啊?完全没有章法的样子。


    菖蒲向宫使们要来逸飞遗落的纸张,给灵竹看。那上面果然是抄录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又记录着在其它书中找到的类似记载。


    看起来,确实是对这些杂学很感兴趣的样子。


    灵竹稍微思索一阵,心道:“据说上古之时,巫医不分家。或许他查找这些,也是研习医术的一部分。我从前一直认为,内宫防疫之事是由郑大夫主导,不过是给郡主的名声贴金,将来出宫嫁人有资历罢了,却没想到,或许郡主自己也有些能力……”


    转念一想:“不行,他若真是随便来沾沾功利,倒还好说,怕的就是他心中别有打算,又真的有些能力。这样的人,在宫中累积声望之后,尚不知还会做些什么……不可不警惕。”


    这么想着,即刻便冒雨回转承明宫中,写了一封信,大概说明此事,使人交给昭阳宫中的裕杰,让他多加留心。


    第63章 承明宫双星会私语


    “似将海水添宫漏, 共滴长门一夜长。”


    朱雀禁宫的日子,忙碌伴着平淡,大事里夹杂着家常。由冬至到立春, 再经惊蛰,过清明……终于是彻底地辞旧迎新, 开启一年之计, 又走入了日复一日的轮转。


    到了平治二十九年, 再逢谷雨时节。


    朱雀皇城之中, 处处是百花盛开的美景,官宦平民人家结伴出游赏春, 少女少男在潍河岸边你侬我侬的。


    可是, 在朱雀禁宫中, 又是另一番景象。


    宫差们一年一度的“灭花”差事, 又分派了下来。


    各宫挑拣出心灵手巧,脚步轻悄的宫差,都挎着篮子,拿着布袋, 悄悄地随着内廷局各司的内廷小官吏们,来到宫中各处摧折花木,不敢有丝毫遗漏。


    这样行事, 全是因着太子殿下的病症古怪。


    有一年,她病症发作之时十分烦躁,道是这宫里花朵开放的声音太喧闹了,吵得她一夜都睡不着。


    这说法, 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既然君主有命, 无论说辞有多荒唐, 也只得依令行事。


    朱雀禁宫之中的花木, 很多都是有年头,扎了老根的。待要全都拔除,也做不到。太子殿下既然不想要花开,那么只在花期之前掐掉花苞,或许也可以解决问题。


    所以朱雀禁宫便有了这项“灭花”的差事。


    从早春的第一轮梅花开始,不论桃李杏梨、山茶海棠、梧桐玉兰、木香紫藤、芍药牡丹,一应后宫草木都得掐去花苞,不许它开放。


    春要归去,这灭花的事情,快要到了尾声。


    一般到了夏天,太子殿下的病势会有些起色,对花的厌恶感也不会挂在嘴边,倒是让池里的荷花、园中的玉簪、窗边的紫薇等夏花逃过大劫,禁宫之中也终于能松下一口气,回复应有的香气和色彩。


    只是,这差事有些难处。


    越是到了这暮春之时,才越见忙碌。宫差们做得头晕目眩,在越发热烈的阳光下汗湿罗衫。


    这时,大家多盼望着一阵清新的春风来,稍稍松快一些呀。


    //


    承明宫,揽星阁。


    揽星阁上有高楼,像这样的天气,坐在楼上便能将内宫之中各处一览无余。


    两位品阶最高的太子郎官相对而坐,身边宫差刚烹好了水,沏茶相奉。


    公孙裕杰低头一望,见得黑漆托盘之中,一枚瓷盏如白玉般莹润,恰好衬托出里面一汪茶水,色泽青碧,鲜嫩可爱。他轻轻托起盏来放在面前一嗅,香气并不高扬,而是一种草木葳蕤勃发的气味,独属于春日的清香。


    “这茶很是独特,不知有何来历?”


    灵竹手中摇着一把牙扇,悠然答道:“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茶。老家庄子上的古茶树,据说是前朝‘茶圣’留下的,本没有名字,前几年不知道哪位前辈给起了个名,叫‘玉台银针’。”


    裕杰轻轻一笑:“还是你家文脉深厚,起的名字也不同凡俗。”


    灵竹却不认同:“茶本是性灵之树,天生地养,质朴为真,这种名字倒把它叫得矫情起来。就说今春气候寒冷,它就难以生发,明前没有采到好料子,只得了这一批雨前的,还算像话。不然我可真不好意思拿出来,没得招你的笑话。”


    他摇着扇和裕杰说话,却没有一直看着裕杰,而是时不时垂眸去远望楼下那些埋头灭花的宫差。


    裕杰顺着望过去,也有些感慨:“劳师动众,却又不得不为。”


    他抬手,唤来自己身旁的宫使苌楚:“内廷局是谁在主持今年灭花之事?你去打个招呼,然后持咱们重明宫印鉴,去膳房安排些消热的汤饮,每日发放两桶给宫人们。”


    苌楚闻言便去办事,灵竹低头饮茶,轻轻一声长叹。


    “殿下的病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两人已陪伴太子多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逐渐现出青年的沉稳之像。但在后宫中“双星争辉”传说的表象之下,他们二人的真实处境,却是前途难卜的苦命共渡人。


    说起此事,也绕不过两人一桩共同的心事。


    灵竹摇着牙扇,悠悠道:“今天我要说的话,想必你早已知道七八分,有这么个人在宫里崭露头角,声望越发高了。只是我不善探问之道,你这边查访也无异样,更摸不清他是怀着什么心思了。”


    裕杰了然:“你是说那御医所里,有医术精妙的名声那位玉昌郡主么?”


    灵竹嗤道:“少年成名之人,其后必有推手。就这两年,禁宫之中多少年也控制不住的季节交感时症,竟然被这么一个束发儿郎给治住了。不过是调整了宫差班次,又发放了吐纳心法,没有消耗分文,便让宫差感恩戴德,众口一词地夸他。难道他玉昌郡主是神农转世不成?”


    裕杰也轻轻一笑,道:“只是钻了个空子罢了。御医所内部积弊,何止一两年?太子殿下如今久不能愈,不正是她们尸位素餐所致?依我说,早就应该下手整治一番。”


    灵竹含笑点头。


    裕杰继续说道:“可是,咱们殿下处境不佳,不宜亲自出面。玉昌郡主肯出头揭开此事,少保大人当然也要参与,这样一来,殿下在其中的分量就不轻不重:进,可以享有功劳果实;退,可以把责任摘除干净。”


    灵竹将茶杯拿起浅饮,又放下道:“听你的意思,倒像是郡主在向我们这边交投名状。联想这些年来,在朝堂利益上,善王一系和殿下多有一致,你说会不会……这其中也有善王的授意?”


    裕杰默默点头,思索一阵,道:“玉明郡主最近在做什么?”


    说起来,玉明郡主归于权家,说不定可以通过他的动向,来猜测善王的意思。


    灵竹有点后悔,自己少年时期只知道埋首于经史之间,从不抬头看看人际关系如何相处,总归是缺了很多珍贵的实践。


    对于旭飞,他印象不深。


    年节时也曾见过几次,不过是新入门的年轻夫婿,腼腆文静,很有礼貌而已。后来在宫中,旭飞代表权家内眷来探望德贵君的时候,灵竹也在景阳宫见过他几次,只觉得沉稳凝练,气质高华。


    两人之间除了寒暄客套,也没说过别的,根本无法揣测旭飞和他背后的善王府都有什么动向。


    重明宫之名称,听起来便觉得光华灿烂,可重明宫之处境,却如同暗夜行船。在长久的逆境之中,真的很难判断,谁才是共渡的伙伴。不能全然提防善意,又不得不防备着一切危险,长期这样警醒着,真是消磨人的精神。


    灵竹想来想去,只有叹了口气而已。


    裕杰一愣,随即明白这叹气背后的过往,温和地笑了笑:“绿卿何苦烦恼?我不过随口一问,不知道也就罢了……”


    灵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手里扇子摇快了不少。


    裕杰心道不好。


    真是的,不小心暴露了。


    都是殿下,不好好叫人官称,也不爱叫人大名,每次说起灵竹,都是“绿卿”长“绿卿”短的。他现在跟灵竹也十分相熟,没曾想这心情稍微一松,就这么顺口叫了出来。


    灵竹本想当做没听到,反正大家已经这么熟了,这样称呼他倒是不介意。只是嘴上不饶人,便反击道:“可见你和殿下时常在私下里编排我呢。”


    裕杰正色道:“怎么会?殿下十分倚重你,你可不要误会她。”


    灵竹微红着脸道:“瞧瞧,不过是开个玩笑,主夫就拿出这等款来训教小侍了,倒显得小侍不识好歹。”


    “哎!你——”


    裕杰脸上也红了。


    两人虽然品阶高于其他太子郎官,可是这名分终究未定。朝堂和后宫都默认裕杰便是太子正夫,但是太子却迟迟未请封这正室侍君之位,谁也摸不清,她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裕杰自己不是很介意,但灵竹这样一提,怪尴尬的,也算是报了方才称呼之仇。


    两人各自执起茶盏,饮了两口,揭过了这些闲话。


    灵竹便又说起:“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讲。你最近只在殿下身边,不知道后宫之中的隐私。”


    他转头嘱咐宫使:“蒹葭,去把东西拿来给三郎。”


    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这两年新入宫的几个儿郎,都是各方封地上的宗亲长辈送来的,空有一副好皮相,行事一股小家子气,不像样子。本来他们仗着新宠,随意跳弹,在背后言语诋毁你我,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最近,他们搞起了一些下作东西。”


    裕杰眼睛眯起:“哦?”


    灵竹道:“你竟还没发现?”


    楼板轻响,蒹葭宫使去而复返。


    她款款上前,让身后捧着木匣子的宫女,将匣子放在桌上,掀开匣子,之间里面有一个金黄锃亮的赤铜博山炉。


    再揭开炉盖,只见炉内未烧尽的炭块上面,盖着些黑褐色的黏腻膏子,不像平时用的香料,隐隐带有焦臭味。


    灵竹面带嫌弃,道:“你看看,这是何物?”


    他用扇掩住鼻尖,皱着眉犯恶心。


    厌恶这个味道,正如同厌恶那几个妖冶的小郎官。


    想到那天,他们忽然不请自来,说起一些双星争辉之类挑拨离间的话题,还殷勤地焚上这种“香”,说此物可以让殿下欢喜,给他固宠,那味道让他恶心得快要吐出来,当时便把人都赶了出去。


    裕杰看了看,皱眉道:“好像是阿芙蓉。”


    灵竹一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在宫中查过一遍了吗?除御医所持有这类药材之外,不许宫人私自栽种。”


    这么说来,这阿芙蓉的来源,可能正是御医所。


    玉昌郡主所在的地方。


    郑大夫研究太子用药,手中持有不少阿芙蓉,她又是玉昌郡主的师傅,所以玉昌郡主当然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也可能知晓其作用。


    裕杰沉思着,还是说出口来:


    “我一向有所疑惑,玉昌郡主这千金贵体,为何要来御医所当差,做这种中流的差事。如今内忧外患,他却在这时忽然在宫中扬名,令人生疑。按说这宫中的时疫,无非就是季节相交的风症、咳疾,阿芙蓉倒正是对症。若是用了这个,短期内会立竿见影,但若是长期用下去,难免因此成瘾,而被持有此物的人控制,你说这会不会是善王府在……”


    灵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一点:“你的意思,我已明白。只是事情未定,不宜声张。你我还是分头去查明,莫惊动了太多人,关键是不要惊动了殿下。”


    两人心照不宣,搁下这节。


    窗外风暖,波动着茂密的枝叶擦出轻响,撩拨在窗内两人的耳边,心中念头,也像那被风翻来翻去的树叶,一时难以平静。


    第64章 善王府母子话机心


    朱雀皇城东, 善王府内一片宁和。


    这两日落过几场小雨,刚要暖和的天气又倒了寒。眼看都快入夏了,夜风一吹, 还让人身上寒凉。晚膳时分,夜色便已笼罩大地, 饭后坐在灯下, 难免地让人犯懒, 整个府里都静悄悄的。


    善王流霜这段时间一直在家, 用了饭后,也不让人打扰, 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坐在暖阁窗下, 倚着小炕桌消闲。焚上一炉清香, 亲手执壶摆弄着一道茶。


    待了半晌,只听得窗外仕女行礼:“郡主万安。”


    流霜向后稍稍挪了下,靠在窗沿往外看,只见逸飞正客客气气地向掌事的仕女问话。


    “母亲可在?我正欲求见, 劳烦姐姐通报一声。”


    流霜看他这做派,活像个云皇膝下养出来的儿郎,简直忍俊不禁, 出声对着外面廊下道:“我儿如今好大的规矩呀。在宫里办多了差事,回家娘儿们相处,还要打官腔?”


    逸飞闻言,俊雅面孔稍稍一红, 在母亲的注视下进房内而来, 走到暖榻之前,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流霜自然之极地张开了手臂。


    逸飞赶上两步, 将母亲抱住,口中软糯糯地叫了声:“妈妈……”下巴放在母亲肩头,蹭到柔软的丝绸,脸上一热,眼圈就红了起来。


    流霜收紧手臂,缓缓闭着双眼,轻轻抚摸逸飞的后背。


    自从这孩子五六岁时起,她忙碌太多,归家太少,确实是亏欠了许多陪伴。只有书房收藏着那些来往信件,记录着他的成长,也隐藏着流霜这十年奔波生涯的辛苦和遗憾。


    亲近一晌,逸飞就自在多了,问起:“妈妈这次回家能待多久?”


    流霜心知,早晚要给他个交代,也不隐瞒:“外边那些事情都已经做完,如今时机也差不多了,这三两年之内,我应该都会在家里。”


    逸飞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明日回宫时报备一声,自此搬回家来住吧!”


    陈流霜笑了笑,问他:“你如今做的是什么差事?两边来回跑,可吃得消?”


    逸飞道:“如今跟着郑师傅,料理太子殿下的脉案。”


    “嗯。小均懿的病情,如今如何了?”


    逸飞稍稍犹豫。


    他年岁渐长,知道家里和宫里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应该站在母亲这边,帮忙打探一些宫里的情报,让善王府势力的优势更强。


    可是论及差事的立场,他又觉得云皇确实是个很和蔼的上司,对宫中的规矩分寸把握得很好,宫差内官们都感沐天恩,无有不满的。


    再说太子均懿,她锋锐威严,在政事上态度更强硬些,可是她做事不爱铺张,性子也超乎常人的坚韧。若是这样的人能够长命百年,那么贺翎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延续荣光走下去。


    他斟酌着,道:“太子殿下的病情……也就……那样子。”


    流霜低声笑了,逗他道:“那你慌什么?”


    “……没有。”


    逸飞正要辩解,想到母亲的手段,只怕她早就在宫中埋了眼线,知道他每日都在做什么,太子的治疗到了哪一步。


    他心里没底,尽力想要说几句好些的:“殿下她心志坚定,在这几年的治疗中,无论行针施药有多痛苦,她都是咬着牙默默地配合,求生的念头很强。我觉得,在这般坚持之下,她一定能有起色。”


    流霜“嗯”了一声,面色并不意外。


    见逸飞总是偷偷看她脸色,就觉得好笑:“怎么,害怕妈妈让你做为难的事情?”


    逸飞忽然明白过来,心念一松:“我知道,您不会的。”


    流霜问:“哦?为什么?”


    逸飞笃定:“因为您也支持太子殿下做储君。”


    流霜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为难的模样,却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


    “若是没有您的支持,太子殿下她,绝不会有今日。”


    逸飞这话,说得有些重。


    但是若不这样说,总是像误打误撞说出正确答案似的,他需要母亲看到他,看到他已经长大,已经在这朝局之中,有力量改变什么了。


    流霜当然明白。


    她很少像现在这样,能有这么平静的心情,有这么多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望着她的儿郎。


    其实逸飞和旭飞的眉眼是很有些相似的,在旭飞的少年时期,也常常这样在闲聊之中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见解。


    当年旭飞说起来权势之事,是始终坚决站在善王府的立场上的,一旦有所得,便扬着双眉,颇为自豪。逸飞却是那种少见的人,尽管他身在局中,心意却能抽离在局势之外,用审慎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


    逸飞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口气都是沉沉的。他早就知道这都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但依然会情不自禁抱着悲悯之情,垂着双眼,为这事件中的每一个人的处境而思虑、担忧。


    “太子殿下在各项大事上的主张,都不利于朝堂世家。如果太子殿下和陛下完全一条心,她大可不必冒着前途风险,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财资,去支持北疆战事。


    “朝上的世家都不想开战,不想要一个动荡的局面,而我们家却一直是一力求变,希望开战的。只有保住太子,保住战事,社稷之上才会有更多的机会,给予善王一系的官员。


    “所以,您在这时把我送进了宫中。


    “此时正是太子殿下病症焦灼之时,御医所那些庸才束手无策,唯独郑师傅能解,却苦于病情拖延已久,一时半刻没有明显起色。所以,很多人都在质疑郑师傅的能力,也想要榨干太子最后一点余力,来为她们的将来铺路。


    “可以说,此时若无外援,太子危在旦夕。


    “您送我进宫的意图,就连秋絮叔叔都明白,这是将我栽成一棵大树,来荫蔽郑师傅,让她不被那些庸才搞出的杂事搅扰,能一心一意研究太子殿下的病情,早日将其治愈。太子殿下一旦回到朝堂上去,定能稳住局面,给边疆战事竖立一个主心骨。


    “我接触了太子脉案之后,一直有种不协调的感觉。我觉得太子殿下对郑师傅的全情信任,也有些表演的意味,显得太过了。我想,这不止有着急治病的缘故,还有想要传达给您的缘故。在深宫禁地里,若是不把动静搞得夸张一些,又怎么好吸引人注意呢?”


    流霜会意一笑:


    “你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御医所这十年来的乌烟瘴气并不是偶然,而是半云那不合格的制衡之道搞出来的乱子。在宫外,离谱的事情还更多呢。


    “如你所说,小均懿若是真能渡过眼前的难关,顺利接手这破烂摊子,确实能省去我许多辛苦筹谋。


    “半云这三个皇女都很聪明,资质是不错的。但是,老大邬瑶过于自珍自重,不敢身临险地,缺一份勇武。老三俐瑶呢,年纪太小,根基浅薄,又缺一道人和:她那外戚贺家,两房争斗不休,纯粹拖她们父女的后腿,更不要提为之助力了。她能在岭南之地躲好清闲,已是最好的归宿。


    “只有小均懿这家伙,性子果决,很有些将帅之风,若因为这病情短命,我看这贺翎社稷也是难以为继,说不好听的,顷刻间就要天塌地陷。这件事的关键,就系在御医所里,在郑华铭一人之身,我和均懿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不用表演,她是真着急,想早日痊愈。


    “可是治病这种事,也是急不得。她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一点点时运。这也是旁人帮不上的东西,所以只能是耗着日子,干等着一个转运的天时了。”


    逸飞点头承诺:“您放心,我定会努力,助郑师傅掌握御医所,恢复杏林国手聚集之地应有的秩序。”


    流霜眼光一闪,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应了一声。


    逸飞没有注意到这节,他正在好奇:“妈妈,您是什么时候决定启用我做事的?难道是在当年,和悦王府误打误撞定亲的时候,就算定了现今这些事吗?”


    流霜拍着桌角,哈哈大笑:“哪有这么早,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紫微观里那些算命的。”


    紫微观乃是贺翎最高等的道场,其中道法高深,掌门之人都被历任翎皇拜为国师,在日月星辰之道中推演国运,一句话便可定人一生,甚至能左右皇帝的决定。


    可在流霜口中,却是随意调侃一句“算命的”,一点敬畏都没有。逸飞也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只觉得好笑。


    娘儿两个且说且笑,流霜便趁势教导:


    “逸飞,你且记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从咱们跟悦王府结盟之后,到现在也经历了不少,这其中有巧合之利,也有人力之功。我做的事能成功,不过是我看到了能运作的地方,就下手试试,尽量去做成而已。


    “今后,你自己面对为难的事,也不要急躁,且慢慢拆解,走一步看一步,积跬步而致千里,什么困局也能解得开了。”


    逸飞知晓,母亲虽然把做事的道理说得这般简单,但是在困境之中,人是很难保持这样稳定向前的。母亲过往的经历中,一定还有许多没说出口的困难辛苦。


    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关。


    这么回头去看,他在宫中的经历,也只是笑谈。


    逸飞便说起:“妈妈,之前我给您写信,说想要退婚的事,如今我改了主意。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我们和悦王府,还是用这门姻亲做纽带最好。”


    流霜本来申请和蔼,带着笑意,后来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认真地询问:“如果你只考虑利益的结合,这买卖可不划算。”


    逸飞明白她的顾虑:“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也要寻个机会,跟雪瑶算个清楚。”


    流霜平静地应了一声,劝道:“倒也不必算太清楚。这天下妻夫,至亲至疏,自有一番道理。不说旁人,且看我和你爹爹,你觉得咱们家气氛如何?”


    “母父恩爱,手足和谐,是很好的呀。”


    流霜方才有些紧绷,此时听逸飞毫不犹豫的回答,神态一下就放松下来,面上又带了笑,道:“果然你还小,看不懂这些呢。罢了罢了,你和雪瑶的事,不必请示我,你们自己把握吧。现在最紧要的还不是你这边,而是你二哥。在家留了这么多年,该早点打发他出门才是。”


    “啊?您看中了哪家?”


    “还能有哪家?”流霜笑道,“你二哥难道是随随便便,找了哪家就能嫁出去的?”


    “是方三姐姐?她回京了?”


    “快了。”


    “快了是多快?什么时候?”


    “这个嘛,说来话长。”


    流霜看他急切的样子,比说他自己的婚事还热忱,就知道他还没有真正在儿女之情上开窍,倒也放心。于是来了兴致,慢慢与他拆解最近发生,还未在京城揭开的一系列秘事。


    第65章 落定相思谈婚论嫁


    却说, 去年祥麟突袭北疆,由于贺翎预备兵力不足,全靠凤凰郡驻守的昭烈将军雁骓一力抵抗, 最终迫不得已,只得炸毁雁北关阻敌。


    雁北关是群山之中的一处险关, 自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百年前, 雁家先祖雁北飞过关投南, 高祖陈翩大喜, 便将此关名字改为“雁北”。


    身为雁氏嫡系,雁骓比谁都想要维护这个荣耀。然而在祥麟大军面前, 她竟然只能炸关弃城, 对贺翎朝野上下来说都是个警醒。


    朝堂因为这事, 已经激烈争论了多日。


    虽然各个派系的观念不同, 说出来的话也五花八门,但大家心中都知道:能出这事的根本缘由,就是因为兵员不足、军备不足。


    但是若说让她们放弃手中的一些利益,来换边军的力量, 那她们又有些肉疼。


    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云皇忽然一改往日的作风,公开支持主站的朝臣, 并将定国将军陈淑予封公,称“忠肃公”,主持北疆战事。


    忠肃公陈淑予,是先皇的养女。从小和半云一起读书理政, 感情很是亲近, 毫无嫌猜。


    在北疆之事上, 云皇给淑予封公的意思就很明显:


    云皇将北疆战事的决定权交给了淑予。只要淑予认为能战, 那云皇便坚定地支持到底。


    有了云皇这个态度,朝堂上的争议便随之平息。接下来就是探讨,出多少兵,拨多少钱,怎么去做……这些头疼的事了。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威远侯方蕴私下会见了云皇,上交了一笔不菲的财产。


    这些财产,来自沙鸥郡边军多年来缴获海匪、倭盗,发展民间工坊等事务的收益,一下就解了燃眉之急。


    云皇十分欢喜,便问方蕴要什么奖赏。


    方蕴笑着道:“老身已是风烛残年,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今儿个陛下问起,老身便放肆一回,为家里三个孙儿,向陛下求三个心愿。”


    云皇一听便知:“爱卿不必客气,这三件事,朕倒也猜得出。一是为长孙方钊家里的郎君求个诰命,二是为次孙方镇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赐婚,三是为小方铮请封威远侯世子,对不对?”


    方蕴笑道:“陛下果然猜得不错,只不过张冠李戴了一番。这老二和老三的事情,要调换调换。”


    云皇惊讶:“可是……”


    方蕴道:“陛下,先前老臣和靖海将军都和您探讨过沙鸥郡的工坊之事。如今这工坊在老二的手里,这孩子是个沉稳持重的性子,胸中机巧万千,最适合继承爵位,总领全家。”


    云皇沉思着,点了点头。


    方蕴又道:“我家老三和玉通郡主,少年情谊两小无猜,只因老三自小娇惯,没有什么功业,我们老两口总是怕善王府挑剔,故此迟迟未去提亲。如今也锻炼了一段时日,有些大人的样子了,这才觉得到了成婚的时机。只是善王殿下不好相与,别再误会我们是前倨后恭,耽误了郡主,还请陛下帮我们从中说合。”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


    从前,方家迟迟不结亲的原因,京城各家都心知肚明。


    方家手里有海防也有兵工,在武将之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只顺着小儿女相好的意思,就去和善王府结亲,那么云皇为了顾忌善王派系的势力,必然会削减沙鸥郡的兵力和工坊的预算,君臣之间也会有裂痕。


    好几年过去,别人家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可是思飞在京中云英未嫁,方铮在海防单身不娶,一路蹉跎至今。云皇心里也是有些过意不去,每每想起,都会叹息一声:“难道朕真的是这等无情的性子?就成全她们又怎样?”


    现在,威远侯给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台阶,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


    流霜说了这些,像是补全了逸飞心中的拼图。他正听得有意思,忽然流霜想起一事:


    “我儿,去把那边桌上的礼盒拿过来吧,咱们一起仔细瞧瞧。”


    逸飞应声而动,将盒子捧过来。


    流霜打开盒盖,往里面望了望,那里面锦缎围绕,当中是一支精巧的短火铳。


    她将盒子递过,给逸飞看:“看看,这是方家的工坊做出来的,最新式的随身短铳。”


    逸飞一看之下,心里又惊又喜,只是不敢直接去拿,眼光在盒子里和母亲的脸上来回扫,见流霜笑着又往前送了一下,他才慌忙接过盒子,目不转睛往里面看,伸出手来,也只是小心地用指尖触碰玄铁,冰冰凉凉,却让他心里火热。


    “这么轻便的火筒子,好生精致!”


    近些年,贺翎不少工坊都在仿着海外火器,想要制作出更好的来。善王府姻亲白家执掌工部,白氏一族培养出来的国手工匠们,在工部的工坊里也是夜以继日地研究这个,所以逸飞不但认得,还深知这种新火器的威力,绝非传统火器可比拟的。


    他拿着短铳,爱不释手地看着。


    流霜侧身坐着,将其它几个盒子也打开来,口中不紧不慢地道:


    “方家送来三柄新式短铳,我看已经跟海外之物没什么差别,甚至咱们做的这些可以提前装弹,击发也更准。你且看看,最喜欢哪个式样便拿了去,出门带着防身用。另外两柄都是你哥的,给他写到陪嫁单子里。”


    一面说着,又打开盒子夹层。


    逸飞看过去,只见夹层里放着用大蛤蜊壳做的盒子,盒里装着一小包适配的铁弹子,各个只有绿豆大小。


    他更是心里痒痒:“真是极好!只不知威力如何……”


    在工部工坊里,姑姑们只让他看,从不让他上手研究,他软磨硬泡地,才看了几次工匠们试发的场面,每次都激动不已,早就想亲手拿着把玩,还想学着用一用。


    流霜当然也知道他的心思,轻轻一笑:“你问我?我一个散淡富贵的闲人,哪能知道这些?既然这是沙鸥郡送回来的物件,你就找沙鸥郡回京来的人,想想办法呗。”


    逸飞眼光一闪,已经了解她的意思,笑着拿起一个盒子来:“这个太危险了,咱们家哪有地方练?我听说东郊外可以跑马,地方宽敞,只是太远,还得要哥哥陪我去玩才行。”


    流霜又道:“恰好东郊那边,良王家的‘兰皋山庄’正值淡季,你们几个索性在那里住几天,避一避北风。”


    逸飞知道,这说的绝非是天气。


    他想了想方才所谈的事,微微皱眉:“雁北关的战事,威远侯的资助,这不都应该是去年冬天的事了?有淑予皇姨亲自看管军资,它能出什么事?”


    流霜面色凝重,道:“你们虽然不是小孩子了,但在此时,最好是离得远些,找些乐子来转移视线,朝堂诸事还轮不到你们操心。”


    逸飞心中一跳,竟不敢直视她的容颜。他也知道,能让母亲这样严肃应对的,必然不是小风波。


    这个时候,他期望自己能更成熟一些,帮母亲分担一些,至少,让她在大事上有个商量。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接触了太子脉案,又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前途和悦王府结合,一并押在了太子那边。在明面上,不应该多为自己打上善王府印记,大家才能有一份心照不宣的安全。


    当下这份强烈的意愿,和那份长远的未来前程,正在心底深处反复地拉扯,让他无从选择。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流霜回忆起往昔时光。


    当年她初成亲后,行事还带着尖锐的棱角,肆意张扬,明里暗里一点都不掩饰对宫中的厌恶。那时候,冬郎就常常用这样的神色望着她,几分担忧,几分诚心,最终总会选择沉默地相信她。


    她又在这些柔软心绪里放松下来,脸上神色恢复了温和,吩咐管事娘子将逸飞好生送回院中歇息,自己亲手提了灯,在幽暗的路径之中,向那熟悉的主院走去。


    //


    朱雀皇城东郊,兰皋山庄。


    兰皋山庄依山势而建,原是由皇家督造所建的宗室行馆。将那山上原有的朱雀神祭坛,连接山脚下种贡物的皇庄,不计财力,不计人工,建成处处脱俗景致,如同神话里脱胎出的仙人之境。


    宗室王侯之家的少年们,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山下。皇庄之中常驻的官员老早就迎接在这里,接过车马各去安置,备了特制的爬山步辇,请贵客乘坐。


    少年之中,大多是身体强健,好动勇武之辈,凑在一起商量几句,就决定一起步行上山了。


    这兰皋山庄沿途一绝,便是山中四时之景。随着人上山,眼中看到的景色仿佛是流动的画卷。此时正是早春,梅花做主,在枝头昂首盛放,那气势仿佛是得胜的将军,让人觉得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思在里面。


    登上第一处山顶,便有一处歇脚的松涛亭。从亭子向上再走,便是兰皋山庄的主院,坐在亭子中四处打望,能看到演武场、宝镜湖、兰苑、雪庐等场所。极目看山顶,正有一束金光照耀着朱雀神祭台,那下边的树木葱郁处,还藏着落凤洞秘境。


    逸飞从小到大,也来过兰皋山庄这么多次了,依然是玩不够,看不够的。


    不过,他也记得自己带着任务来的,早就有行事的计划。


    刚刚在下榻处安置好,逸飞就像迫不及待似的跑去思飞房间:“哥,你看我带了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从皮袋子里拿出那崭新的短铳,在思飞面前一晃。


    “嚯!哪来的?”


    思飞果然上套,眼睛都亮了起来。


    “母亲给我的。”逸飞笑嘻嘻道,“她说,她知道我总在外祖家的工坊里看姑姑制火器,弄来一把给我练练手。”


    思飞撇嘴:“我才不信呢,母亲明知道咱们两个一起出来的。我看这才不是给你的,而是让我带着你练,免得你一个新手,不会使唤,走火闯出祸来。母亲是这么说的不是?”


    逸飞假装失落,把皮袋往怀里一揣就要出去:“才不是才不是,母亲说了这是单给我的,你才没有呢。”


    思飞笑骂:“小骗子!”跟了上去。


    兄弟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往靶场去。


    还未走得很近,就能听见林木掩映之中的偶尔传来一两声隐隐炸裂声响。再走近些,只见靶场里早有几个长身玉立的女子,身穿劲装,手中各持着不同的火器,装填,打靶,时不时停下互相观察火器和靶子,互相说着什么。


    直到近前,虽然逸飞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那几个女子转过头来,他仍然有些惊讶。


    第66章 金玉重逢地久天长


    多年不见, 方铮虽然依旧是神采飞扬的模样,但那神色中却多了一丝沉稳和果断的气质,如同打磨开刃的利剑般, 明光照人。


    别说逸飞意外,思飞乍一看到她如今这样子, 也难免脸上绯红, 耳后发热, 尴尬地撇过头去, 躲避着她的目光。


    方铮为这一见,已经等了太久, 此时根本不愿耽搁一瞬, 三步并两步, 越走越快, 带着笃定的笑意向思飞靠近。


    “思飞!前儿让你想想我,你想了没?”


    一阵风似地到了跟前,抱着思飞的肩膀上看下看。思飞尴尬得低头不应,她却顺势把他抱了个满怀。


    她说的“前儿”, 可至少是几年往前了吧!


    当年她远去沙鸥郡,留下的那封信,如今在她嘴里说来, 真的好像前天才发生的。过往这几年的两地牵挂,承受的相思之苦,她是一字不提,只咧着嘴笑。


    仿佛时光流转不过是黄粱一梦, 如今拉着手, 抱着肩, 才是落到实处呢!


    在场其余人等当然知道, 这金风玉露局已经做成。看她们二人一个喜,一个羞,都偷着好笑,识相地悄悄散开。


    正当思飞纠结着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方铮率先道:“你们刚来没一时,就直奔靶场,是想来练火器吧?”


    反正左右也没人,她大方地将手一划,把他揽在身边,往场中带去:“快来,我带你看看沙鸥郡靖海营中使的这些玩意儿!”


    这片场地,原先是为跑马射箭而置办的,现在小改动一番,就成为了练习火器的打靶场。


    场地之中,一边是标靶,另一边摆着长条桌案,长短火器横陈在桌上,旁边放着几只罐子,里面分别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珠,想来是为了节省,在练习时用来代替火器里的铁砂。


    思飞双眼里满是好奇。他站在火器桌后,抬头目测标靶的距离,大约在百十步之外。


    从前也有旧式火器,虽然威力大,烟火效果惊人,但总是射程不远,如今看着,这些新式火器的射程跟十几石的强弓劲弩也相差无几。


    为了验证,他闭上一只眼睛,伸出手臂测量:“若是新火器都能发得这么远,可算得乱军之中能取上将首级了。”


    方铮接口道:“没错!传统的火器,譬如黑硝哨箭,主要是为了在敌军队伍后方引火,算是辅助手段。如今的新式火器,却可以直接用来御敌。咱们面前这些都是可以手持的,还有一些大的炮筒子,可以装配在船队上,直接在海面开战。”


    思飞听得心向往之,双眼发亮:“那你在沙鸥郡的时候,有没有参战啊?在海船上对战过吗?”


    方铮有些遗憾:“训练倒是训了,可还没实战过。”


    “啊?那你都做些什么?”


    “一多半时间都在督运物资。”方铮不紧不慢地解释,“如今沙鸥前线一旦交兵,双方都是用火器硬碰硬,那些车啊船啊时常要修。前线驻扎的匠人们,吃穿住用都不是小数目,还得保护民间产业,譬如晒盐开荒什么的。这么多人生活、战斗,运多少东西都不够。”


    “怎么会不够的呢?”


    “怎么会?呵呵!”


    就算方铮这样开朗爽快的人,提到这事,也忍不住冷哼几声,口气不善:“这话你问我,我倒想要问问,这贺翎王朝从上到下的官员,这群黑心烂肺的缩头王八,到底要从前线将士身上捞走多少才肯罢休!”


    说起这些,她脸上难以掩盖愤怒的神色:“我从前竟不知道,那些地方文官竟是这么有‘油水’的职位!你没见沙鸥郡百姓的生计是多么艰难,这其中一小半是被流窜的倭人和红毛子劫掠的,另有一多半,倒是都被搜刮进了地方官员的私囊之中!”


    她说到激动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念着在思飞跟前,几句脏话忍了又忍,总算是没有说出来,污了他的耳朵。


    思飞伸出手去,轻轻抚在她的背上,柔和地低声劝慰:“我虽然未能亲眼所见那些情形,但我相信,你一旦见到不平之事,一定会解决到底的,是不是?”


    方铮叹了口气:“就凭我一个人,一双手,又能管得了多少不平事呢?如今咱们贺翎,重文策,轻武功,四方边疆将士,都有不平之鸣。就说这次北疆的事,若不是忠肃公殿下态度强硬,一定要追究,那北疆将士的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思飞追问:“北疆?北疆出了什么事?我还不知。”


    方铮既然起了这话头,索性一发都说了:


    “这事当真气煞人了。我们沙鸥郡这边,和官员们虽然有些不对付,但她们还不敢把手伸到军中来。北疆凤凰郡那边天高皇帝远,当地的官员和地头蛇早就偷偷摸摸,和祥麟国里应外合,打军饷的主意。


    “当然,不是直接挪用银子,而是做空后勤的账目,拿着咱们这边的足金足两的银钱,说是买够了军需,实际上北疆驻军两手空空,据说去岁冬天,连棉衣都发不下来,伙食更是寒碜,那么冷的天气,只有些菜帮子、咸萝卜什么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去年太冷了,就连敌方祥麟人也受不了,一冬免战不曾交兵,否则咱们这些缺衣少食的兵士,对上麟皇座下的精锐,北疆三郡的防线崩溃近在眼前!”


    思飞听得倒吸一口冷气:“那……那后来呢?”


    方铮道:“忠肃公殿下查得此事,已经联合四方守将和京中武官,上疏到禁宫之中,请云皇严惩北疆贪墨军务的各级文职官员,肃清社稷风气,为将士们做主。这其中牵扯到几家根基深厚的大家族,京城局势必然要动荡一阵子。”


    思飞轻轻点头:“但愿这一次风波,能让云皇姨更重视前线战事,推出一些对军中有利的良策。这样一来,靖海军也能沐浴恩泽了。”


    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像方铮似的,全然站在将士们的立场,只顾着抒发情绪。而今年岁大了,他说的话也比少年之时圆融得多,寥寥几语冠冕堂皇的,让人指摘不出任何漏洞。


    若是旁人看了他这般,少不得艳羡夸赞他处事成熟,可是方铮看在眼里,却明白他这样爽直跳脱之人,在独自面对那些隐秘挫折的时候,都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头酸沉,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如何劝慰更好,只看着他如今瘦削了不少的脸庞,恨不得生出双翼,直接带他飞过山海,去那天宽地阔之处,释放出他真正的内心来。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


    “思飞,我听说这些年,你在京城里再没跟别人好过,是吗?”


    思飞眼光一转,带着嗔怪瞥了过来,这才现出几分鲜活。


    “那又怎么样?你管我做什么呢?”


    方铮又笑了:“那你说,你是不是在等我?”


    思飞一赌气,转头正要否认,却被她抢先。


    方铮笑意盈盈:“我也一直等着你呢。”


    “哼,那又如何?”思飞脸上一热,只觉得有些尴尬,心里却是涨涨的,作势要走,“何必说这种浑话来嘲笑我。”


    方铮拦住他的去路。


    她收起嬉笑,望着他的双眼,急切又认真地剖白:


    “这怎么能叫浑话呢?


    “思飞,我从那年灯会开始,就确信我这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只是那时,我的成就,官职,能力,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又能拿什么来跟你谈未来呢?


    “但是后来,去了沙鸥郡之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想保护边疆的心情,这不应该是二选一的。


    “如今我不选了,我都要。”


    思飞显然也是考虑得很清楚,甚至知道她会这么说。回答的话也仿佛是预言过的,没有任何犹豫,心绪也毫无波动:


    “想要和我在一起,你要怎么谋划呢?做成一件事,总要交换,总要付出代价的。”


    方铮不服气:“远的不说,就说你弟弟逸飞,他既能进宫领御医所的差事,又能和悦王世子成就姻缘,他交换什么了?”


    “你不知道,逸飞当然也付出了代价。”


    思飞把这几年,他目睹的逸飞和雪瑶的矛盾,两人的立场,雪瑶一面流连声色之地,一面服从公孙皇后的安排,纳了侧侍君进门,却也在宫中帮逸飞谋划做事……这些事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听得方铮把准备好劝他的言辞全然忘到九霄云外,她自己的脑袋也被这一系列炸裂消息占满,脸上一片懵懵的,语无伦次:


    “啊……这……这……依着逸飞的性子,他竟然肯?”


    思飞淡淡道:“若一开始就有压力,谁会妥协呢?只是他入宫这两年,做了些差事,也多了些见识,难免跟我一样,长大了,想通了。”


    “别,别!”方铮慌忙拾起刚才的话,着急地保证,“我可是要板上钉钉地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你是最了解的,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可不会像雪瑶那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思飞撇了撇嘴角,那神情摆明了不信。


    方铮又急切道:“就算是我到了经受不住考验的地步,那我们一大家子都看着呢,我母亲,祖母,我姐,都不会让我胡来,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嗯,我信。”


    思飞浅浅笑了一下,敷衍地应了,又比划火器去了。


    方铮就在旁边绕来绕去,一会帮他抬抬胳膊,一会帮他填装黑硝,慢慢地说着:其实方家长辈早就心知肚明她的心意,只是碍着一些朝堂上不成文的忌讳,委屈着这桩姻缘,不能让她如愿。


    她又说了一堆,这些年她是如何缠磨着母亲和祖母,如何努力做事,姐姐们是如何压榨她,接着锻炼她的借口,压着她干了不少脏活累活,她是如何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才得到大家的首肯,才能回京来见他一面的种种事端。


    思飞跟着她的话语,听她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些事在他面前上演了一遍,被逗得直笑。


    笑闹之中,望着她一双笑眼,他那多年不曾敞开的心思,今天又是蠢蠢欲动的。


    他总想去相信,总想去希望这个瞬间能成为永远,希望他们终究能以心中的情意感动命运,成全一对眷属。


    “砰!”


    标靶应声倒地,火烫的玄铁管还在微微颤抖,一如两人之间那无法平静,无法冷却的炽热心意。


    第67章 驱顽疾寒夜励信念


    傍晚, 又下了一场雨。到了夜间,还是乌云遮月,不见天光。


    细细夜风吹过重明宫的檐角, 偌大的宫室悄无声息,潮湿阴冷的夜色里, 含着丝丝紧张的气氛, 萦绕在每个人的心中。


    太子寝殿之外, 巡逻的宫禁卫刚刚走过。太子的暗卫们隐于夜色掩映之中, 紧绷着精神警戒着,将寝殿守得滴水不漏。殿内侍奉的和望风的, 唯有太子心腹宫女, 朝升和夕照二人。


    郑华铭一手搭在太子均懿手腕之上, 切脉的动作保持了很久, 空闲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攥了起来。


    均懿微微皱着眉,低声道:


    “郑大夫,实在不行,仍是行针吧。”


    郑华铭摇了摇头:“现在行针太过痛苦, 恐怕殿下受不住的。”将她手腕放下,掖进层层叠叠的被中,低头看着她的脸色, 眉宇之间说不尽关切和担忧,细细打量。


    均懿翘起嘴角。


    尽管这昏暗的烛火带着一圈红晕,但照在她青白的面孔上,也不见一丝血色。连带着这个笑容, 也有几分惨淡的意味。


    她说了方才那几句话, 已显得很费精神, 歇了一歇, 才又能开口道:“郑大夫,想想办法吧。明日大朝议,肯定是要说那北疆军需被贪墨之事,这正是我的切身利益所在,我怎好不在场?只要能对付到明早,让我可以到场,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华铭面色凝重,道:“殿下,微臣不过是一介医官,并不懂朝政大事。微臣只知,殿下现在治疗到末期,正是最凶险的时候。每次发作,都是一念存,一念亡。微臣不能再用阿芙蓉给您缓解了,那只会拖延治愈的过程,让病症愈发糟糕。若微臣用手段,那也是强行用针石封堵住殿下的经脉,固然能稍微压下药瘾的蛊惑,但殿下的经络受阻,今晚就寝便如同睡在刀尖上一般。现在离朝议还剩三个时辰,殿下难道要这样痛到清晨么?微臣认为,不如依然用些凝神香,自然入睡更好,休息一时便补养一时。”


    均懿浅浅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也不愿再屈从于药性。只是事情太过重要,我必须……哪怕坐辇坐轿,让人抬到天极殿上,我也是一定要去的。郑大夫不必再劝我,除了治疗外,我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若是此时忍一时之痛,拼着性命去做了,或许十者能做成其一。可若是我干等着渺茫的机会,不去做事,那便是一件事也做不得了。”


    冰冷的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到枕边。


    她努力地呼吸着,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自言自语:“痊愈……事到如今,我不敢再去指望了,只想眼下,有一日,过一日。”


    华铭神色严肃,苦口相劝:“若是殿下痊愈,莫说是眼下一件事,就是以后还有十件、百件大事,也尽可以做得。殿下,事到如今,您可不能往最坏的地步去打算。若是您现在就急于求成,置前途于度外,那咱们之前做过的循序渐进,层层铺垫和准备,真的就会功亏一篑了!”


    均懿咳嗽了几声,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说不出的烦躁,偏偏气若游丝,就连摇头也是极为费力了。


    她喘息几次,又歇了一歇力气,才说出声来:“若我因此症所累,英年早逝,岂知不是天命如此,运数之中……并无九五之数。只是,霜姨特遣你来照看我多年,终是我自己无福。”


    华铭抿了抿嘴,神色凝重:“殿下,只因臣知此症,却不知解法,走了不少弯路,才累你如此。现今真的只差这一步,臣心中预估,再发作过一两次,至今夏往后,便再无虞了。殿下,请务必再配合些许,给臣这几个月的时间!”


    均懿虚弱一笑,道:“你也发现了吧,我自己都能觉察到了,我的生机正在逐渐消逝,犹如一池死水,正在慢慢枯竭,到了如今,已经快要见底了。我何尝不想要这繁盛春秋,只是久病之躯,或许不堪重负,让我看不到前程为何。”


    说到这里,华铭眼光乍亮,带着笃定和自信的神色道:“殿下,福兮祸兮,否极泰来,人的生命并没有这么脆弱。微臣保证,我们能走到今天,就能走到终点。”


    均懿望着华铭清澈的眼神,回想起这几年治病的过往。


    郑大夫虽然是善王殿下的人,奉命而来为太子疗疾。可在她心目中,这件事不是任务,也不是什么立功的阶梯。她看太子,也只是个普通的病患,除了症状凶险些,格外需要照料些,与她人没有丝毫区别。


    均懿自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表面看来那么坚强。在多年反复的治疗之中,她时常会恐惧,会担忧。到了这最后一程,药瘾反扑强烈,让她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像是溺水脱力的人,一度想要放弃算了。


    可是这床边的御医,始终没有一次灰心丧气过。


    她一直柔和而坚定,抚慰着均懿时常动摇的心。


    她查遍典籍,反复研究,抛下自己的前程和家业,只是一门心思要把病患治愈。哪怕进行新的尝试时,结果不如预期,下一次,她还是会带着希望,开始新的探索。


    反反复复,描补方案,再至于推翻重来,她在其中耗费的,比均懿这个病患还要更多。


    即使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关头,就连均懿自己都觉得再无可能回春的时候,看看她坚决的神情,听着她柔和又肯定的话语,就又从心里涌出一股力量来。


    会痊愈么……


    真的,就快痊愈了么……


    均懿无法说服自己。


    但是,整个重明宫,母皇和父后,整个北疆,整个贺翎,将来还会有很多事需要她,她不能在这时放弃,她没有资格代替这么多人放弃自己。


    最后,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息中带着一丝哽咽。


    宫女们静静地忙碌起来,安神香的烟雾缓缓飘散,甜蜜沉静的香气便像幼时记忆里母亲的手掌,温柔地抚上她的鬓边。


    可是她已经虚弱到,连抬一抬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


    夜晚才说过的“再要发作一两次”的话,没曾想一语成谶。


    天极殿中,朝议如期开始。


    均懿这般关心北疆贪墨的案子,到底也是因为病得太严重,没能出现在群臣面前。


    散朝的时候,还有相关的长辈在悄悄打听:


    “太子殿下是借病托辞,还是真的病啊?”


    引来朝臣们小声议论:


    “不好说,上次朝议看着精神还行,怎么可能病得来不了?”


    “就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可能不管。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嘘,你们赶紧闭嘴吧,不要妄加揣测。”


    由于这两年,均懿的状况越发不好,时常需要一些针石之法,吃些出格的药,若被旁人知道了,一定会横加阻拦,所以均懿让心腹手下封锁了消息,常常是在夜间召华铭来密诊,隐瞒着朱雀禁宫里所有的长辈们。


    今早她昏迷在床,就连公孙皇后也不知道昨夜还有一次密诊,只是听说她昏睡不起,很是心疼和担忧。但是当时,天极殿上朝议还未散,说的事情又非同小可,他也无法亲自过来照看女儿的病情,只得三番急催重明宫差赶紧去请华铭处理。


    华铭刚出重明宫,回御医所小憩了一会,便又接了懿旨,匆匆忙忙地赶了回去,陪在均懿的病榻旁边。


    这次,均懿从昏迷中醒来,立刻感到不太一样了。


    虽然昨夜,她明显感到生机枯槁,人在昏迷之中,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传来阵阵刺痛的苦楚。即使有安神的香料,也不能代替药物,时梦时醒,每一刻都十分难捱。


    但到了今早,华铭为她施针通络这一遍,还没有做完,她就能感觉到脉络之中忽然有气息流转了起来。就像是一股清流,冲开了淤塞的小河,脉络之中平和舒泰,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想到华铭昨晚的坚持果然不错,想到她这苦日子真的就要到尽头,她忍不住满眼笑意。


    华铭抬眼的时候,正对上她的目光,回以温柔一笑,轻声问候着:“殿下觉得如何?”


    均懿有些欣喜:“仅仅通了下脉络,就好多了。虽然这会儿刚醒,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我能感受到,确如郑大夫昨夜所说,痊愈之机将近了。”


    话虽这么说,但药毒已经积累了很久,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继续坚持一段时间,才有个准话。


    跨过这一次的凶险,华铭证实了自己的预期,更是有了些底气。


    如今均懿的脉络生机,维持在枯荣之间。这情状仿佛积雪覆盖着枯焦草木,乍一看是满目萧索。一旦支撑到春日凌空,积雪融成了源泉,灌注入回暖的土壤,必可迎来新生。


    现在正是暮春时分。紫微观的国师望过天象,定了调,道是朱雀皇城将要迎来一个酷热的炎夏。


    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夏日可不好过。但对于华铭和均懿来说,这样的炎夏,正是再好不过。


    华铭估计,今年均懿将在一个酷热的天气中调理完善,身体恢复正常。


    均懿久病畏寒,这几年来在夏日里也要盖着夹被才能保暖,重明宫中已有几年未添新夏制衣装、摆设、一切应用之物。想必若是忽然治愈,重明宫的需求会忽然变化,少不得让内廷局忙个底朝天了。


    不过,这样地忙碌很有意义。


    这便是昭告天下,说明贺翎的国本稳固,国运昌盛,当今太子殿下确是天命所归之子。待均懿重回朝堂之上,如今那些嘈杂的争论声音都将散去,重明宫一系也会随之迎来光明的前程。


    想及这些,郑华铭压在心中几年的大石头也稍稍松动了一点,露出释然的笑意。


    此时,宫女来报:“少保大人前来探望太子殿下了。”


    眼看太子无虞,华铭就告退而出。听得雪瑶之名,就不由得想起她和逸飞的情感纠葛,又自然地转京城中那首广为传唱的俚歌来。


    “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全朱雀皇城,十五六岁的儿郎,这几年来都不想议亲,却于半夜三更偷偷幻想,宁愿不要名分私奔去找陈雪瑶,也不想凑合嫁给别家做正夫。


    可是,即便世子是朝堂栋梁,新一代的辅政能臣,可在玉昌郡主的心中,不过是个多情负义的未婚妻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深深看了雪瑶几眼。


    “但愿这小两口能早日和睦,将劲力用在一处,为太子殿下多多分忧才是呀。”


    第68章 探病情自照起情思


    夜间的连绵阴雨终于停止, 天气放了晴,阳光普照着大地,也让人觉得越来越温暖。


    和煦的晨光, 金灿灿地照进花窗。


    悦王府小院之中,秦雨泽睁开了双眼, 那双幼时便显得水灵的, 像杏核一样的眼睛, 转向自己身旁, 睡在靠墙一侧的悦王世子雪瑶,薄唇一翘, 默默地笑了。


    抬起胳膊拢一下发丝, 雨泽将单被轻轻掀起, 坐起身来。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却未系上衣带,露出线条明晰的胸口和肚腹。伸伸懒腰,赤脚穿进鞋内,下了床。


    身后的雪瑶却突然发话:“几时了?”


    雨泽看看天色, 道:“太阳刚出没多久呢,家主再歇息一会,我来安排梳洗。”


    雪瑶淡淡道:“你昨夜没让人送我回房。”


    雨泽转过身来, 露出笑容道:“家主,昨夜都那么晚了,你又醉了,咱们还……那样子, 让护卫们再送你回去, 多不方便呢。”


    雪瑶也不多话, 推被而起, 刚要自己系上衣带,雨泽跪坐在床边道:“我来。”


    雨泽手指纤长,轻柔地为雪瑶整理衣衫,神情专注,恍若看着一件稀世奇珍。


    雪瑶稍一低头,便看得到他的睫毛又长又翘,随着眼皮微微颤动着,直挺的鼻梁下,薄唇轻轻地抿着,直到整理完,这张面孔抬了起来,嘴边带笑,道:“好了。”


    她淡漠地“嗯”了一声,便要起床。雨泽却倚了上来,赔着笑道:“家主,许雨泽亲一亲嘴唇,就当是赏我一次,好吗?”


    雪瑶本有些烦乱,想要挥开他纠缠,却见他眼中期待、向往、落寞之色交织,神使鬼差地道:“许你一次吧。”


    雨泽自两人圆房以来,便发觉了雪瑶的淡漠,无论怎么逢迎,家主都不允许他碰触嘴唇。


    雨泽便锲而不舍地相求。


    一开始,雪瑶坚定推拒,有时还会训斥。渐渐地,当没听到一般,冷淡以对。没想到今日竟突然应承了,大出雨泽意料,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受,心中一阵狂跳,反倒踌躇起来。


    雪瑶刚才的冲动也一闪而过,自然不愿意久等。见他迟迟未动,正要不耐烦地起身走开,雨泽便将脸庞凑了过来,闭着眼睛,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两片柔软的细嫩嘴唇碰到她的双唇,慢慢紧贴,互相一挤,湿润的触感轻轻擦过。雪瑶就像被一条小小的闪电击在胸口,心中一颤。


    雨泽本就生得俏丽,自从不久之前圆房以来,又肯放软姿态逢迎,一向把雪瑶伺候得熨帖。但雪瑶一想到近几年秦家里里外外做的事,就心生烦闷,随即将他推了一把,皱了皱眉,掩饰下心中的甜蜜情意,口中冷冷地斥了声:“满意了?”


    雨泽权当做没看见她的脸色。适才得手的吻,似乎是一个可以珍藏的宝贝一般,就连她的口气不善,他也像听不出来的一般,欢欢喜喜地道:“是,多谢家主。”


    他踏了鞋子,连脚跟也不曾提上,便轻快地下了床,为她雪瑶准备晨妆去了。


    //


    从悦王府中出来,雪瑶放下车帘,心中仍有些烦乱。


    幸好昨日太子让她一定要来朝议,不必在家多做纠缠,她还能提早脱身进了宫。若是再多待下去,说不得又有什么节外生枝之事,牵动着她的心软下去,答应一些得寸进尺的要求。


    朝议之上不见太子殿下,说是病了。


    别人不知,雪瑶作为近臣岂能不知?


    “殿下一向勤勉,即使在病中,也绝不肯偷懒。今日朝议所说北疆粮饷军需,这正是东宫一系的命脉所在,连这样的议题,殿下都不能亲自到场,莫不是病情当真不太好?”


    想到了这个可能,雪瑶心也是一紧,感到胸中砰砰一阵乱跳,急忙稳定心神。


    朝议刚散,她便谁也不理会,只转向重明宫的方向,疾步走去。


    来到重明宫内,一看这处处紧张的气氛,她心中那些不好的预感都变了现实。太子寝殿外间,蒙训郎官公孙裕杰立在那里,神色凝重,眉宇之间写满了不安。


    雪瑶常常出入太子寝宫,自然无人拦阻,但此时忙碌异常,竟是顾不上通报,待雪瑶立在裕杰面前,裕杰才恍然回神,慌忙施礼。


    雪瑶无心客套,看了看寝室门前来来往往的宫女们,与裕杰挪步到外殿一角,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又发作起来的?”


    裕杰皱着眉道:“也许是夜半,也许是凌晨。殿下本来说好了,今天一定要去朝议的,可是今早宫女来唤晨时,发现没有动静,进来观视便吃惊不小,皇后殿下很是担心,一面去御医所请郑大夫来,一面喊了我来。”


    话音刚落,华铭正从内间出来,见雪瑶和裕杰在此,双方见过了礼,华铭便去那边的桌上斟酌用药。


    雪瑶往殿内看了看,层层帘幕之后,看不准是什么情形。她便开口询问:“不是说,太子最近发作已经少了许多?怎么一发作便如此厉害了?看郑大夫似乎并不意外,究竟是怎么样呢?”


    裕杰摇摇头,面色忧愁,道:“药也吃了,针也施了,却总是过一段时间便不能维持。似乎怎么治都像泥牛入了水一般,无声无息地,真让我……”


    一语未落,寝殿外传来几个男子哭喊之声,夹杂着“太子”、“太子”的叫声。


    雪瑶刚刚眉头一皱,裕杰却将牙一咬:“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是什么时候,还敢添乱!”


    雪瑶瞥了一眼门外,道:“内宫之事,我不便现身。”


    裕杰面上倒是镇定了些,笑道:“臣侍失陪片刻,请少保稍待。”


    转过身去,暗地里深吸一口气。心道:“太子殿下待下宽和,宠得这些贼厮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竟丢人丢到少保面前来了。今天少不得由我出面来做个恶,好让他们知道,从此也该收敛着些。”


    他几步走出殿外,对着几个哭天喊地,作势要冲过宫卫阻拦的低阶郎官斥道:“莫在这里装模作样!”


    几个小郎官被裕杰言语一震,都稍稍止了声。但是仍有近日承欢侍寝,自恃当宠的郎官,在一片寂静之中,发出小声抽泣,似乎这样就能表了忠心一般。


    裕杰见还有这等没眼色的,心中不快更甚,双眉一轩,口气毫不留情:“太子无虞,倒是你们在这晦气!哪个宫里来的,立刻滚回哪个宫里去反省!吾等现在正忙,待太子安定下了,自有内廷局的礼仪官去追究你们失态惊驾的责任。要是还敢再在附近徘徊,吾就当场发放,给他解衣杖责示众!”


    雪瑶在内,听不清外边说了什么,但知裕杰训斥了几句什么,门外哭声顿时停了。打开的宫门内外,只有宫女们来回穿梭的身影,那些小郎官们早就散了。


    裕杰回转,面色如常。


    雪瑶不禁想:“果然是太子身边第一郎官,公孙家的雷厉风行,忠心不二,倒是十足十的。”


    外边动静这么大,均懿在里面醒着,也知道了大概。只消一个眼神,在近身侍奉的赤羽宫使便已会意,立起身来走到寝殿隔断之前,挑开帘道:“少保大人,公孙郎官,太子殿下请二位入内。”


    裕杰方才的威势,顷刻间一扫而空,半喜半忧地迈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强自稳住步子不让自己失了仪态,和雪瑶一同来到太子床边。


    雪瑶将手压在鸾凤雕花床边,锦被中便伸出一只苍白细腻的手,在她手腕上握了握。雪瑶急忙回握这只手,也对上了均懿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孔。


    裕杰同时挑开了床帘,轻轻喊了声:“殿下。”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裕杰便再也端不住架子,眼眶周遭发了红,又强自忍着痛楚,不让泪水涌出。


    雪瑶不禁想起,自己心痛发作之时,这样望着自己的逸飞,心湖荡漾起涟漪,出了一息间的神,想着待会定要去御医所小院看上一看。


    //


    悦王府内,雨泽居住的小院里。


    雨泽坐在床边卧榻之上,窗上嵌的明瓦透了阳光,淡淡的珠光洒在他素色罗衫,星星点点。


    雨泽阴沉着脸,默默出神。


    他又不是泥塑木雕,雪瑶的冰冷态度,他一时逞强都咽了下去,总要再花些时间去慢慢消化。


    在这个时候,他就爱在这里坐一坐。


    只有这里,能稍微透一口气。


    而这时,麻烦又找上门来。


    一个男管事已经在外边等着回话,等了好久,见他板着脸不闻不问的,便腆了脸直接进屋,赔笑道:“少侧君这么躲着不见客,也不像个样子,不如还是见见?”


    雨泽垂下眼睛,深深呼吸着,压制了一会情绪。那男管事又催了一遍,他睁开眼睛狠狠瞪了对方一记:“滚。”


    管事却毫不害怕,反而嬉皮笑脸道:“那小的便去回了,说少侧君请几位长辈进来坐。”


    雨泽气得肩膀发颤,白生生的手指抠在小炕桌边上,把银包角抓出几道伤痕来。


    幸好家主今日有差事,一早便进了宫。不然看到秦家这群破落户又来纠缠,还不知道有多久不理他。


    自从他嫁入悦王府,初时雪瑶还对他和颜悦色,虽因他年纪小不曾圆房,却也有说有笑的温馨时光,也有宿在他院中,和他一起用饭,带他一起出门的甜蜜相处。


    但后来有一次,秦家来了几个郎君,名义上是看他,实际上只是闲话一番,被雪瑶当面撞见,那几个郎君当时就有些尴尬,雪瑶脸色也不太好。


    过了几天,秦家捎信来给他,斥责他不敬长辈,也不会帮家里谋划,忤逆不孝,随即派了两个积年的老管事过来伺候。


    两个老管事来了之后,原先从家带出来伺候的仕女小厮,都被他们寻了个借口就派走了,又不知从王府哪里又拉拢了几个惫懒奸猾的家伙来,在他院子里当差。


    虽说他只是个少侧君,却也算半个主子,这两个老管事却把他视为无物,甚至手脚不干净,拿了他好些首饰和银子。有时候前脚新做了衣裳,后脚也会不翼而飞,气得他锁了箱笼,日日不出门地盯着自己房里这些东西,才算罢休。


    第69章 逐恶客揭破惊天案


    雨泽从小就是毫无机心之人, 从来只会到处闲耍,遇到这种刁奴欺主之事,竟不知怎么办好。


    小时候学的所谓为夫之道, 也是要在被人敬重的前提之下才得用,他哪里知道, 自己竟会有今天?


    从前, 他总以为是因得自己嫁出门去, 还与母家往来之故, 就一面回避着秦家来的人,一面又讨好着雪瑶。但是最近又生了些变数, 无论他怎么回避家里来人, 雪瑶看他的眼神依然很奇怪, 且对他多有推拒。


    而他竟似与世隔绝一样, 丝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昨晚,雪瑶在外宴饮,醉了回家, 就宿在他房中。


    两个老管事那时候起就探头探脑的,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闲话,真令他恶心, 又让他不安,只有偎着雪瑶,才有片刻安宁。


    暗夜之中,他起了私心不愿放手, 早起又缠着她撒娇, 终于还是受了嫌弃。


    他坐了这一晌, 原先心中的郁结还未消散, 竟然又有不知哪门子亲戚追到房门口来纠缠,真让他烦闷不堪。


    正无处排遣心里的怨怼,只见两个中年女子走进房来,一口一个“侄儿”,不等他开口便自行讲起话来。


    “侄儿啊,你说你那妗子都命在旦夕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雨泽一头雾水,两个女子便把来意说了。


    雨泽一边听,一边心都要凉了。


    原来秦家之前搭上的亲家,就是宫中邹郎官家的同族邹家闯了大祸,办差之时为捞钱财,连北境前线忠肃公军中的主意都打上了。这得有多大的胆子才能做得到?


    那两个女子还在数落:“不就是一批马,罚些银子不就过去了,大家都是同僚,怎么不能两好搁一好?”


    “是啊,忠肃公刚封了爵位,正是要拿我们家开刀啊!”


    “怎么摊上这样一个活阎王!”


    雨泽听得她们一言一语讲着贪墨的经过,又哭诉深深怨恨忠肃公,最后竟然连同僚的话都说得出。


    谁是她们同僚啊!


    忠肃公,从前称定国将军。那可是皇室嫡亲,记在敬宗名下,如同敬宗亲生的陈淑予。那是手握军机重权,跺上一脚就能让全贺翎都要发抖的人物。


    而她们这群蠢货,一面做着令忠肃公军威有失的蠢事,另一面还想忠肃公放过她们?


    都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脸色煞白,心知干系重大。此事若是查开了,少不了也有秦家一份苦头。


    想到这些,他顿时觉得一阵晕眩,太阳穴处青筋都突突地跳了起来,一张俏脸苍白如纸,又确认地问道:“你们刚才可是说,邹家漏了采买银子,拿劣马充军马,送到北疆大营里去了?”


    “可不就是这点事?这么多钱财,过了谁手里能不漏下点呢?”


    “又不是第一回,也就是撞上了忠肃公,非要严查,真是倒霉!”


    雨泽虽年少不甚世故,也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大体上总是懂得一些干系的,眼看事情严重至此,秦家竟不想着撇开,也不想着保全外嫁的儿郎,反来攀扯,本能地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声音也冷下去了:“这是你们那好亲家自己作死,我管不着。”


    两个女子马上愤慨起来:“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忠肃公姓陈,你这悦王府也姓陈,这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怎么说不是一家的?你如今可真是好大的官眷架子,对亲家都不帮衬帮衬,还说风凉话,这像话吗?”


    雨泽压了几年的脾气也终于爆了:“你们有完没完!这种事情你们心里自己没个数吗?那是国库拨出来的军资,要上战场的军马!北疆战事紧成那个样子,凤凰郡已经死了三四万的兵,你们还只顾着捞钱?这事又不是我们悦王府做下的,也不是我们悦王府管得了的,你们和亲家一块儿捅出这种通天的大窟窿,一个个的不洗干净脖子准备后事,却跑到我这里来攀扯关系,我只是人家侧室,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说了几句,他心里委屈突然发放,一时也顾不得仪态,眼泪便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下落,倚着桌子擦了擦泪,仰起头来:“当初我出门之时,人人都跟我说,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以后有什么事情别指望娘家,凡事自己要强。因得我只是做个侧室,竟然把从前讲好的嫁妆给我折了又折,我自清点的时候才见,前头那几口箱子没有装满,后面竟是空箱子抬了过来。过门还没有三天,连悦王府粗使的丫头都拿这事当笑话讲!何况这几年,你们无论什么远房亲戚往京里来,都得领到我这来好让你们显摆,又问我要银子,我哪有这些银子给你们!到了如今,竟然要上我的命了!”


    两个女子有些讪讪,强辩道:“侄儿这话发放的好没道理,我们俩又不常来,还不就这一件事跟你讲了讲,你倒有这些话。”


    雨泽气得又哭道:“我话还多着呢!不怕你们回家跟那群老东西学舌!也不知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秦家多少,竟见不得我过一天好,还要打发两个狗奴才糟践我,这么些年我早也受够了!若是因为我在王府里,竟让你们一家鸡飞狗跳地闹腾,还不如我今儿就找世子要张休书,明儿去城外投了河干净!”


    这时,忽然窗下有人喊了声:“少侧君,这话可不能浑说的。”


    雨泽听得声音有些陌生,只见一位身穿铁锈红绸衫的中年女子径自进了屋子,身后跟着几个人,尽是健壮的粗使嬷嬷,人高马大的护卫。


    一进房间,先有两个护卫立在雨泽身前,隔开他和访客,另有几个或站在屋里,或站在门口。


    这架势,一看就不能善罢甘休了。


    两个秦家来的女子讪讪一笑:“尊驾……?”


    中年女子冷笑道:“呵,我可当不起尊驾二字,不过是这家管管杂务的,今日见我们少侧君的院子里仿佛进了些瘟鸡疯狗,便带人进来清扫一下而已。”


    两个秦家女子闹了个没脸,也不能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雨泽见那中年女子走上来见礼,急忙还了一礼。


    那人道:“少侧君可能不认得我,我是王府内务总管陈媖。”


    雨泽哽咽道:“谢谢媖姑姑。”


    陈媖笑道:“少侧君不用多礼,我们原以为你亲戚多来往是好事,怎么想到竟是这等光景,你却自己闷在房里,受了委屈也不说,那怎么能行呢?”


    雨泽默默低头,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陈媖笑着摇摇头。


    少侧君这梨花带雨的,真是柔弱可怜,只是如侍君所说,为人单纯些,全然不懂世故,只好多交代几句:“少侧君既然入了悦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人,若还是这么见外,只怕不行。你那恶奴才是秦府来的,我们打发人送回去,再不让他们来了就是。可少侧君也要学着打理收支,莫再把自己逼得苦了。”


    见雨泽心绪初平,陈媖又稍微安慰几句,按着侍君吩咐的意思,给小院调派了四个护卫,轮值做两班,又拨来两个丫头和两个小厮,皆是听话伶俐的家生子。


    雨泽今日本就起得早些,生了一场气,又哭了许久,自觉得疲累不堪,在榻上一歪便睡着了。


    //


    雪瑶从重明宫走出,缓步向御医所行去。


    她走得很慢,前后侍奉的宫女们也只好放慢脚步。


    雪瑶在心中默想:“贺翎立国至今,不过百年,就已滋生这样多的蛀虫。现在麟国大军仍在边境威压,怕是倾国之力想要从这边吞走几郡城池,而朝堂之上,三年来竟无人肯战。


    “邹家私吞军资以劣马充军,只是揭开了众多秘密的一角。那些坚持不可出兵之人,暗地里还要有更多的龌龊。


    “真不知道她们存的是什么心,连国家尊严都能视作无物,岂不知唇亡齿寒?”


    又回想方才在重明宫中,均懿强撑住精神向她道:“总有一日,我要她们吐出来。”说完便颓然躺倒,面色灰白,一阵喘息之后才平定了呼吸。


    雪瑶心中也没了底气。


    太子病重如此,真的可以痊愈吗?


    忠肃公已上表请云皇杀一儆百,云皇暂时将事件中心几人拘在天牢,仍然在审理中。


    贪财之人,果然怕死。还没怎么审,犯人已吐出一个消息:他们买马的马商,是游走于贺翎丹鹤郡和祥麟燕云州边缘的一个大宗商人,平时也做药材、皮货生意,只是行踪不定,只能通过固定的掮客去寻。他手里总有上好的货色,价格又好商量,已经做过不少有关军队、衙门的生意。


    这其中明显是有事,悦王泓萱已经领了云皇旨意,专门为此事动身前往丹鹤郡一带查访。


    雪瑶留在京中,一来看顾太子,二来留意各钱庄的银钱流通,三来等待新的消息细节。


    “既然人犯招供这样容易,一定有深挖的必要,将详细的口供和当堂所记文书细细看来,定有重要线索隐藏其中。”


    她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已踱到御医所小院门前。


    “逸飞似乎有觉察,我已经给秦雨泽开了脸。这段时间以来,他又是若即若离的态度,也不知今日能否见得上一面。”


    刚来到御医所旁边,华铭和逸飞师徒两个居住的院落门前,只见院门大开。青石板铺的地面,刚扫干净,又给撒过一遍水,金色阳光正照在小院当中,四四方方一块地,亮得像面镜子。


    逸飞正在那边检视着架上晒干的药草,阳光照在他身上,都似比照在旁人身上要温暖一些。


    纵然雪瑶在京城名流与倡优之间,广有风流多情的名声、满楼招袖的待遇,可面对自己这同样身份高贵的未婚夫,却总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受。


    昔日少年之时,她们也是两小无猜。眼见得月上到柳梢头,也学个人约黄昏后,每年元宵都会一起出门去看灯游玩。那时,逸飞金环玉带,锦衣裹身,粉嫩小脸如蜜桃般细嫩可人。


    现今到了初长成的年纪,只见他长身玉立,穿的普普通通。和御医所中的低阶医徒似的,用青布头巾包起发髻,穿着身简简单单的青布衣袍,带着种和身份不符的朴素,却掩不住那通身的少年风华。


    雪瑶一时也不知要不要上前招呼,只是立在门边,一直望他。


    第70章 迎良人重订山海盟


    逸飞早有人通报消息, 方才就知她来了。只是他手头事没做完,就先将他未来的妻主和这晒架上的穿心莲一起晾在这。


    事实上,他心里也是明白, 雪瑶肯定不会将身边的俊俏小郎君闲置的。她这样的风流随性,对于女子来说, 倒还是一桩美名。


    他自己身份高贵, 在差事上的地位也日渐稳固, 并不觉得悦王府的后宅有什么撼动和威胁。既然早已经接受了家里有这么个侧君在, 其实并不介意她安置雨泽,只是不喜欢她的说辞。


    明明是陪伴了多年的侧侍君, 在身边从小养大的, 总有些合心合意的地方吧?如今终于到了年纪, 圆房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偏偏她非要描补解释,说得自己有多么情非得已。


    她若是连她自己的心意,都不愿意想个明白,难道还需要他出面, 亲口“大度”地提醒她雨露均沾不成?


    他可没有这门子的贤惠。


    只是把该说的话商量清楚,该通的消息传达到了便罢。别的杂事,别想让他沾身。


    一转身, 他丝毫不意外雪瑶就在身边。随手解下罩袍,态度家常地打了个招呼:


    “姐姐今日来得好巧,不若进来坐坐?”


    咦?


    雪瑶禁不住心中疑惑,抬头望了望天。


    逸飞反问:“怎么, 姐姐是在看今日太阳, 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雪瑶本来是想借题逗趣两句, 把气氛带得热络些, 但见他神色和语气都冷冷淡淡,她自家也怪无趣的,只是嘴上不输人:“我是看看时辰,免得因你屈尊相会,倒误了正经事。”


    逸飞却心情平静,神情认真:“我今日是专门在此,没有跟师傅去太子跟前,就是在等姐姐你,有话要对你讲。请进吧。”


    这邀请在雪瑶意料之外。略一惊讶,逸飞也不多招呼一声,转头进了小院东边的房间内,她就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待宫女上了茶退下,逸飞又亲手去关了门窗。


    雪瑶坐在客座位置,心里有些奇怪:“逸飞究竟有什么打算,怎么今天如此反常,过分地郑重?”


    逸飞这才悠然开口:“姐姐有事,何不主动开口,倒还要这么问一声才肯讲吗?”


    雪瑶没什么好气:“没事便不能来看看你?”


    逸飞闻言,笑道:“承蒙想念,本该承你的情。只是从前我母亲不在家的日子,也没见姐姐这么殷勤,天天往我这小院跑。现今明明就是有疑难的事,你都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


    雪瑶稍一考虑:“我这边……说来话长。你方才不是也有话?你先说吧。”


    逸飞忽而一笑:“我的话倒是短。”


    他将手摊开,对雪瑶道:“昔日我把咱们定亲的信物丢给你了,这些年你一直都带在身边对吧?给我。”


    雪瑶一下紧绷起来。


    “你要它做什么?”


    他不会要彻底撕破脸,把信物给摔了吧?


    “你……能不能……”她犹豫着劝说,“别迁怒这些东西,好歹给我留些念想。”


    逸飞嗤笑一声,话里有话地刺了她一句:“我只是要一个而已,又不是‘两个都要’。”


    “啧。”雪瑶也忍不住失宜,咋舌一声表达不满。


    知晓逸飞并不是在生气,她也放了一半的心,将手探进领口,于贴身的小口袋里一摸索,便摸出一条绣帕。打开结扣,将那枚翠玉孔雀拿了出来,托在手心,递给逸飞。


    逸飞也不说话,接过来就直接戴在了颈间。


    如他在家中对母亲所说,他已做好了对将来的准备,以悦王府的少侍君自居了。这象征悦王府的孔雀,曾经是他的枷锁,如今是他要主动担负的责任。


    雪瑶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挪不开眼神。


    在来小院之前,她心情很不好。太子殿下卧病,母亲没有在家,善王心思不明,后宅雨泽那里,可能要有段时日不能安宁,她心里有事,都不知道要去和谁商量。


    逸飞却在这四方无援的时候,重新戴上了她的信物。只这一件事,竟能胜过这世间一切语言的表白。


    她简直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美梦。


    “你不怪我了?”


    逸飞却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她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波澜,应了一声,道:“这些年来,咱们虽然总是闹得不愉快,但那也是咱们……妻夫之间,自己的事。我对姐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姐姐对我坦诚,心里是怎么想,便对我怎么说。倘若今后,再有你自己也没想好的事,请你不要哄我骗我,如此便好。”


    他知道雪瑶不会立刻答应。


    她这样敏感多思的人,能慢慢习惯如此做,就已经很好了,他也不急于听一时的保证,且日后慢慢再说。


    为表诚意,他态度平和地补充:“当然,我对姐姐亦是如此。若姐姐有什么想问的话,我也不会隐瞒,直接说与你就是。”


    雪瑶今日见过太子之病,心中存着不少事,千言万语没个头绪。她拧起眉来思索片刻才松开,向逸飞问道:“这次边境‘换马’一案,霜姨……哦,岳母大人,是不是已经知道其中关键了?”


    逸飞听她忙不迭改口,心里有些熨帖。


    “母亲不但知道关键,更已着手去做了。那边境贩子只是个伪装的假身份,这换马案的主犯,正是祥麟燕王高晟。只因他们祥麟国皇家之中派系不合,那燕王高晟急着扩充军备,豢养他的私兵,便把手伸到咱们贺翎边军采买事务里来。此事牵涉重大,母亲回京来,就是要坐镇指挥北方暗卫力量处理此事的。京城八王手中的暗卫力量都有参与其中,势必要讨一个公道。想必此时,各方人手都已经在丹鹤郡的边境上汇合,姐姐不必担忧,你我且在宫中看顾好太子殿下,稳住国本便是。”


    雪瑶闻言,点了点头。


    从逸飞的言下之意听得出,尽管善王是太子一系极不稳定的合作者,但她既然决定出手,想必做的就是有利于陈氏皇族的决定。


    然而,虽于眼下的换马案中短暂合作,但谁又知道善王以后如何打算?


    到了将来,逸飞又会站在哪一边?


    侧室之心未知,正室亦友亦敌。


    想及这个,雪瑶有些忧心忡忡,向逸飞寻求支撑:“逸飞,你方才说咱们妻夫自己的事……有什么旁的意思吗?”


    逸飞泰然自若:“就是我所说之意,并无其它。”


    雪瑶追问:“你仍然决定维持这个婚约,是为着善王殿下的事务,抑或是为别的?我知道,你心中怀着的‘苍生’,可没有我的份儿;我家中养着侧君,也注定休弃不得。我们之间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你让我坦诚以待,我却一时不能倾注全副信任。我知道这不对,但你希望我坦诚,我只得把这些利害都摆出来,让你明白我在顾虑什么。”


    逸飞轻轻叹了口气:“不论你信不信,从过去到今朝,我的心仍然和定亲那日一样,想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我心中有所谓苍生和社稷这些之前,本就是先有了你的,而你的心才是飘忽不定,见异思迁。”


    雪瑶想及曾经的两小无猜,笑了笑,心中无限怀念。


    “可是如今,你也长大了。即使咱们互相说好了要坦诚以待,却也不复是当年那种单纯天真的相互吸引,而是由利益、地位、家族等等牵绊,把你我缠在一处的。”


    逸飞回以一笑,道:“我始终把外物放在末位,只是问自己心意决定,而你不同。就譬如说,家中侧君的事,你到现在仍不愿承认,你对秦雨泽有心。但你当时,纵然与我决裂,也要纳了他进门,排除这些‘万不得已’、‘身不由己’的借口,你又是为什么而坚决呢?”


    雪瑶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随着他的话点头。


    确实,秦雨泽进门来之后,她心里也渐渐喜欢他了。


    有什么休不得?


    不过是她不愿他回秦家去,也不愿他另嫁,只想把他放在身边,知道逸飞终会让步罢了。


    可是她的处理方式,是一手对雨泽冷待,一手又对逸飞敷衍,也难怪雨泽总是有愁绪,逸飞总是态度愤然。


    “你也不用烦恼我和他的关系,”逸飞态度柔和,继续说道:“只要他安守本分,我会把他当自己人,宽和待他,不会拿捏的。”


    雪瑶微微一蹙眉,道:“可是,他和秦家的联系,还有利益往来仍然不断,还是有些隐患在的,你也不要太宽和。”


    逸飞冷笑一声道:“想必姐姐又口是心非。明明喜欢他,却拿对不住我做挡箭牌,不愿在他身上花心思。到了遇事吃亏,又把责任推到他来往母家的事上。都是京中官宦之门,谁家儿郎嫁出去就是断了线的风筝啊?来往母家不过是走走亲戚,算得了什么大事?”


    雪瑶听他这话,有些惊讶,道:“我以为你心中不喜他。谁料竟这么为他说话。”


    逸飞笑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都是同样年纪的儿郎,又同是你房里的人,你今日对他糊里糊涂,自然明日对我也是糊里糊涂。为了我自己,顺便也为他想到些应得的好处。”


    雪瑶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笑道:“你既是我的侍君,家中内务安排你来做,我配合就是。”


    逸飞见说得通透,雪瑶又肯听,多年不快渐渐消除,又与她说了些私房话儿,留了午间一起用膳。


    下午,均懿情况好转,找雪瑶谈公务,雪瑶便又去了重明宫。忙忙碌碌一整天,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


    回得府中,雪瑶先去见过父亲,父女两个讲了一会换马案,彼此都是一样的想法。


    换马案牵涉太广,京中时局要有震荡。既然在家,定当守稳家业,以待风平浪静才是。


    带着些心事,雪瑶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刚到半路,一个小厮拿着煎药锅从雨泽院中跑出,看到她路过,露出欢喜的神色:“世子,您可回来了!侧君病了,一直在念着您呢。”


    雪瑶心思一转:“什么时候的事?”


    那小厮虽然上午还没被调配过来,但也知道大概:“今天早上,自从您出门不久,秦家来人,把侧君气病了。”全家上下都是这样说的。


    雪瑶急忙走进小院。


    她早上刚从这里离开的,只见此时的院落,感觉忽然之间就整齐多了,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厨娘正在角落的小厨房内烧饭,小厮蹲在门口道旁拨弄药渣,大家各司其职。


    走近主屋,之间里床边坐着一个少年小厮,正在不停地帮雨泽掖好被角。雨泽脸色潮红,总不愿意捂在夹被中,带着些撒娇的呢喃,一会露出肩膀,一会露出手臂。


    雪瑶走近,小厮急忙站起身来。


    雨泽虽发烧,但神志还清醒,还有些不好意思,往被子里钻了钻:“家主。”


    雪瑶虽对秦家不满,也对雨泽总是甘心被利用恼火,但看他病得严重,小厮又说是被秦家人气病的,就暂时放下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