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罚酒记 前世线【含刀慎入】
01/初见
「她予我, 天地间唯一颜色。」
元嘉十九年,冬月。
崔沅走出船舱,甲板上站定。
大雪三日, 将一切濡染得苍白。满目凄凉,索莫乏气。映衬之下, 人的病容倒不那么惹人注目了。
朔风如刀,密雪纷纷积身, 很快浸透大氅。寒意激起一阵喉痒,崔沅虚虚握拳,轻咳了几声。
童儿重云送来手炉,并劝道:“还有些路程,公子进舱坐着吧。”
崔沅道:“撑把伞来。”
重云嘟起脸,被自家公子虚飘飘的眼风扫过,到底乖乖去了。
心道,落雪有什么好看的!上京一到冬天就落雪,白得煞眼睛!
的确也没什么好看的。
若是家中弟弟们, 大抵会兴奋得团雪打仗玩,崔沅看来,客船缓缓向前, 破开沆砀与浮冰,却破不开草木凋零的萧条。
景还是那片景, 雪也是那场雪,惟心境不同罢了。
崔沅站在船头,漫不经心地隔岸一瞥,不意却被一道耀目的红吸引了眼神。
薄暮时分,漫天风雪,世间万物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了, 于是那飞奔的红便成了天地间唯一颜色。
崔沅看去,若日出之灼灼,似厝火遍燎原。
明艳蓬勃。
人病没精神,便越发喜欢生意盎然的事物。
然而下一瞬,身后犬吠此起彼伏,打破了这美景。
跑动间篷帽掉落,露出一张花容失色的俏脸:“阮婶阮婶阮婶!大黄!大黄追我啊啊啊!!”
崔沅:“……”
清亮的少女嗓音伴着狗吠回荡在山林,将松枝上厚厚的积雪都簌簌震落。
崔沅嘴角抽了抽,摇摇头,又收回目光。
他本于家中静养,此番出行是受皇帝托付,为接回一位秘养于民间的遗珠。
遗珠生母本为崔家婢,产后血崩,独留一女于世。适逢皇长子薨逝,帝与太后关系恶化,遂隐瞒朝堂,将遗珠送至陈留——宫娥阮氏故乡。又令阮氏与国子学博士徐琦等人共同抚养遗珠成人,迄今已十七年。
崔沅心念一动。
他未见过这位遗珠,却想起适才那少女求助喊的,“阮婶”。
02/对望
[红梅白雪间,多看了一眼。]
村落偏僻,甚少有外人造访,突兀一艘造工精致的客船出现在渡口,引来许多围观。
叶莺也抱着狗好奇地张望:“来找谁的呀?”
她将身边人想了一圈,也不知道谁家亲戚能有这般气派。
徐回与她八卦:“我昨夜听见阿翁与刘翁关起门说小话,说什么‘崔郎君要将小殿下接回去,咱们也算功成身退’哩!”
噫……叶莺立刻审问徐回:“该不会你小子有什么隐藏身份,是哪个王爷世子吧!”
“那可太好了!”徐回啃着香酥酥胡饼,赞道,“还得是师姐你的主意,这酸荠馅儿比菘菜的有味!”
“……”
叶莺觉得不像。
谁家世子会因为吃个酸荠胡饼把自己嘴上烫个大泡啊!
行船靠岸,叶莺的目光落在船头伫立的白袍青年身上。
隔着白雪与纸伞,竟也挡不住那夭矫不群的峭峻风骨。
那人从小厮手中接过伞柄,抬高伞缘,露出清隽面容。
叶莺有一瞬的晃神。
漫天飞雪,乱琼碎玉,伞面的红梅仿佛活了过来。
这人便应是红梅白雪间,泠泠清寒的鹤仙。
瘦骨相似,霜雪同姿。
俨如见之,光风霁月。
教人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
叶莺再多看了一眼。
“师姐师姐,你怎地不理我?”
变声期少年格外聒噪的声音将叶莺拉回神,她笑道:“是吗?那等开了春,咱们进山多采些回来,让张婶再腌上……”
话音未落,那双眸子忽地朝她瞥来。穿过层层叠叠人群,如无波古井缄默。
叶莺短暂的愣怔间,青年已下船,越过众人,走至二人近前。
叶莺这才留意到他不同于常人的苍白脸色。
咦……
有陌生人靠近,怀中大黄立即狂吠不止。
对方衣饰虽素雅,却一看知贵,叶莺板起脸训道:“不可以叫!”
又是两声汪汪。
叶莺气急握住狗嘴。
雪光映在他面庞上,玉色皎然。叶莺从未见过这般玉骨冰姿的贵人,在大黄不服气的“呜呜”声中,很没骨气地朝对方赔礼:“蠢狗惊着郎君了吧?”
逆着斜晖,对方打量她片刻后,缓声问:“姑娘可是微云居士高徒?”
“咦?”微云居士,正是徐夫子自号,叶莺惊讶抬眼,“郎君认得我吗?”
他微微颔首:“那便不错了。”
随即敛襟,持重一揖:“崔某奉命而来,接殿下回京。”
……是在跟她说话吗?
叶莺傻住了。
徐回也张了张嘴巴,“师、师姐……有身份的好像是你?”
03/船行
[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直到崔沅见过阮婶诸人,又登上他来时那艘船,叶莺都还是一脸做梦的表情。
她偷眼看向细纱桌屏后的清癯人影,咬一下自己,嘶——好痛!
“崔……”
对面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崔沅出声,缓解了她的尴尬:“殿下唤某姓名便可。”
“崔……沅?”
她轻轻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少女琅琅音色像是一首婉扬小词,咬文嚼字间略带陈留声韵,哝哝细语,软声喁喁,颇是好听。
崔沅又听得她征询,“沅有芷兮澧有兰……我听夫子他们都叫你‘澧南’,这个,是你的表字吗?那——”
她软声问:“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崔沅顿了顿,道:“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算了。
叶莺试探道:“崔郎君?”
“某在。”
“我真的有爹爹啊?”
“我……爹爹,真的是皇帝啊?”
崔沅放下书,伸手揉捏眉心。
好吧!好像是多问了那么五六七八回来着。
叶莺趴在案几上,伸出手指,描摹着屏风纱上的绣花。
素罗透光,映出他单薄侧影,描着描着,她便不自觉勾勒起了那道精致轮廓。
指尖虚虚画着,她叹了口气:“唉……你别烦我呀,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崔沅没说话,起身,自柜中取出一挂坠子,递了过去,“看看,可认得此物?”
她接过坠子,一眼便认出来了:“好像我这挂的另一半!”
从出生起,叶莺便带着这个玉坠子,原是挂在腰间的禁步,因她皮猴似的,阮婶担心哪天磕了碰了,便一直让她戴脖子上。
她摘了自己脖子上的下来,在光线里比对。
一对儿甩尾小鱼,有些水墨感的青岫玉,崔沅递来的这一条,底下还缀着墨色的流苏。她的这半,则用的红绳串。
桌屏被挪开,她脑袋垫在桌上,姿势随意,露出一段细白后颈,摆弄着手中的玉坠,明净的光线将她脸上细小绒毛都照得清楚。
这个女孩子同京城中的贵女很不同,不矜细行,那双眼澄明得纤尘不染,崔沅有些不习惯。
他垂下眼帘,只看着她手中一对挂坠,问:“如今,殿下可信了?”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没有不信崔郎君。”
“倒是麻烦郎君,一遍又一遍与我解释。”
熹光中,女孩子的手指也是细细的,说话时,小动作有意无意缠绕着流苏带子。墨色的流苏,衬得莹白更白,于是那些星星点点的淡红伤痕便碍眼了起来。
等崔沅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对方的手背出神时,已经过去了好几息。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淡淡道:“殿下年轻,乍知身世,有不适应是正常的。”
叶莺顺着他的眼神看见了那些淡去的油点子,心念一动。
这位崔郎君,好像并不是表现出来的这么冷……瞧着一副病容孱弱的模样,叶莺也不敢冒昧问,只跟着装傻。
但她终究是放开了一些,笑得眉眼弯弯:“舟行无聊,郎君可以给我讲讲京城的事吗?”
崔沅依旧垂着眼,却没再将屏风摆回去,只轻声道:“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04/苦药
[借一刻光阴,将你看得真切。]
鼻端蔓起苦涩的药味,叶莺偷眼去睃崔沅的表情,却见对方如喝茶饮水一般,仰头,便将一碗黑如浓墨的药汁饮尽了。
喉结轻滚动,连叶莺都忍不住舔了下唇,他却神色未变。
这样的苦药,一天里,她眼见他喝了三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崔郎君……”
对方侧首。
叶莺从随身装点心的荷包里挖了一把果脯捧到他面前,嘿嘿道:“我这儿有糖梅跟杏干。”
对方明显一怔,摇摇头道:“殿下留着解闷吧。”
叶莺便就这般盈盈欲笑地望着他。
半晌,他抿抿唇角,到底伸手捻了一粒梅脯。
叶莺舒坦了。也含了一块杏干在嘴里,嚼嚼,酸得很,赶紧灌一大口茶,而后便歪在隐囊里翻起了从崔沅手里借来的地方县志。
只看着看着,总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
叶莺有些莫名:“崔郎君有话要说吗?”
崔沅收回视线,淡淡道:“某只是以为,殿下会有话要问。”
毕竟适才说起上京时,自己一句话,她能追问十条。
叶莺摇摇头笑了:“谁都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崔郎君若愿意说,自然会说,对吧?”
崔沅默认,低头继续看书。
又是黄昏了,今日雪晴,日照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上下天光一并反在琉璃上,与余霞透窗斜入。
在这样的光线里看书,有种岁月静好之感。看着在这样光线里看书的人,则更觉安慰、静谧。
叶莺撑腮看着崔沅的方向,不一会儿,眼神就放空了。
刚刚听他简略介绍了宫中情形,好复杂噢。比起未知的富贵锦绣,她倒宁愿船行得慢些。
唉,要是光阴能停在这一刻便好了。
崔沅抬眼,看见的便是她嘟着脸,闷闷发呆的模样。
似乎不曾这般近距离地正面打量过她,那两团弧线圆润的腮肉总令他想起自己的书童重云,便连那双杏眸也一样的,清浅如小溪,藏不住担忧。
崔沅看得十分真切。
想说些宽慰的话,又诧异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没必要。
余晖落得太快,转眼,侍从进来点灯,他便不再看了。
05/师生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叶莺触犯宫规被罚跪的消息传出时,崔沅并没有太意外。
太后专擅多年,以她来历,即便规行矩步、敬小慎微,初入宫也必定艰难,更不必说她是那样鲜活的性子。
崔沅只是与她同船相处了几日,都觉生趣焕发不少。太后年老,贵妃跋扈,怀庆娇纵,该多么看不顺眼。
她无疑是个烫手山芋。但不知怎么,当皇帝征询想任命他为叶莺的内教博士时,崔沅只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下来。
甚至没来得及想是否推辞。
再见到叶莺,含凉殿书房中,对方半趴着,恹恹在宣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等得百无聊赖。
崔沅打眼一扫,只相隔十多日,原先还有些婴儿肥的两颊竟就消瘦不少,下巴尖尖,眼窝深邃,只眼里的不服与置气还是一样藏不住。
崔沅动了动唇。
水土不服,压不住脾气与怀庆吵架,又自归真殿跪了半夜,寒冬腊月,孤灯地冷,回去后便着了风寒,病来如山倾,汤药喝了几天才见好……想到她这些时日遭遇,那纠正她坐姿的话在嘴边顿了顿,没说出口。
“又见面了,嘉阳殿下。”
她抬眼,瞬间惊讶与喜色溢得满了出来。
大抵没想到所谓教授宫规的内教博士是他,少年人的朗然澄直,令崔沅有一瞬不自然。
他别开视线,微微颔首,开始为她讲解宫规。
她依旧很多问题,有些为难得令崔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譬如在提及言行得体时,她问:“我骂了怀庆……阿姊,是不错,我认。但那是她先出言讽刺的我,为何宫规对她毫无约束,被罚的也只有我一人?”
眼是心镜,只有心底澄明,才能滋养出这水般澄澈、山般蓊郁的眼神。
崔沅却只能道:“殿下只需专注自身,不落下把柄,旁人便无可挑剔。”
“假使她伤我呢?”
他垂眼:“殿下多虑了。”
她便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动手呀,比方说,像谋害、诬陷,呃……下毒,这些呢?”
崔沅按在书脊上的手一顿,眼皮掀起。
她无辜地看着他,“我看话本里有这么写的嘛……”
大概是觉得自己问得过于无厘头,在崔沅的眼神中,气势渐弱了下去。
于是这个问题便被跳过了。
散课后,崔沅被她送出含凉殿,一路无话。将要踏过门槛时,他到底开口:“日后,臣便在文思阁待诏。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臣。有不习惯的……”
他停了片刻,“也可以同臣倾诉。”
此话一出,叶莺眼神亮了:“意思是,您每日都会进宫吗?!”
她的眼神澄明着,无情亦无羞。崔沅不知是好笑还是愉悦,总之勾了下唇角。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06/游记
[笔墨写尽少年意气。]
腊月底,文武百官年前最后一日当值。
叶莺正为绿林话本中好汉金手指大开的玛丽苏情节跌眼镜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胡编乱造物,少看些。”
叶莺一个激灵转身,手藏在身后悄悄将话本垫进《诗经》底下,赔出个乖巧笑容:“师父来了呀,我没看我我学诗呢!”
崔沅瞥她。
年纪不大,撒谎本事见长。
叶莺强调:“真的!”
崔沅问:“学的什么?”
叶莺眼睛拼命往书页上瞟……
“野……有蔓草,零露,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偷看了半天,眼睛都快成斜视了,终于将一首《野有蔓草》给“背”完了。
崔沅也便当没看见她那些小动作似的,点点头,放过了她。
叶莺大松一口气,心里咕哝:“走路没声音的嘛,没点像人……”
“说我什么?”淡淡的质问。
“!!”
“我说……师父您看看我昨日写的字,我觉得进步可大了!”
叶莺险些吓死,这人现在都能听见她心声了?
她哪知道,崔沅只消垂眸看她那双一溜一溜转着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心里偷偷发牢骚了。
崔沅屈指敲敲纸面两团墨渍,瞥了她一眼。
那指节就跟敲在自个脑袋上似的,叶莺乖乖一低头:“写错了来的。”
头顶似是叹息,“……何时才能改掉毛躁?”
叶莺眨眨眼,没吱声。
从崔沅的角度,只能见她毛绒绒头顶和一排纤密得小扇子般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嗯?”
叶莺吭哧了半晌,道:“那我都好久没跟怀庆吵架啦……”
崔沅并非那种一味打压的老师,适当也会给予她些鼓励,譬如此刻,在听完她“狡辩”后,颔首道:“不错。”
叶莺嘻嘻一笑,仰头看他:“明儿过节了,师父给我讲讲诗吧,就别讲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了。”
伸手去掏,却忘了底下藏着的话本,“啪嗒”一声,话本掉在了地上。
封皮上的络腮胡好汉正正好与她大眼对小眼。
崔沅悠悠开口:“这便是你要我讲的诗?”
叶莺:“……”
“小殿下?”
叶莺还以为会像小时候被徐夫子打手板那样,下意识伸手闭眼:“呜……不敢了。”
意料中的戒尺没落下,那册话本被捡起,好好地放在了她的手心。
叶莺讶然睁开眼。
“看书怡情,并非坏事。”他语气缓和不少,“却也须得明白,什么书才合适。”
“时下话本中多有女子不宜的内容,殿下若喜爱四方风物、风土人情,我那有不少的文人游记,今日叫人整理了,给你送来。”
“真的?”
崔沅没回她,转而解起那首野有蔓草来。
听着听着,叶莺觉出不对来了:“师父,这说的像是……私相授受?”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个难道就合适吗?”叶莺眨眨眼,笑吟吟看他,一副等着他给出解释的模样。
小姑娘家,什么话也能拿出来打趣的?当真是……不知所谓。
崔沅握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板脸道:“此等话,你还是留着去问女官。”
叶莺偏道:“我不。”
崔沅看着她一团小小笑脸,有些牙痒。
正想敲她,却忽而惊觉,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按捺不住情绪了?
少年的可怕之处便在于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意识到后,崔沅便又使自己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诗》起于周,周时,天子以阴礼授众嫔,而民众之。”他道,
“这些话,本不该臣来说,但殿下须得明白,古有娲伏合和,人族才得以繁衍。阴礼,本非淫佚,淫者人心。即便如今盛行‘天理人欲’学说,本意也并非苛责……古礼。”
“夫阴阳之配合,夫妇之道,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战?①”他徐徐道,“小殿下如今可能理解?”
叶莺被他之乎者也绕得头疼,终于找到口喘气的停顿,满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崔沅看她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轻轻笑了下。
如不出意外,这便是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叶莺送他至宫门,看着雪光中他难掩苍白的脸庞,忍不住多了句嘴:“明日风雪大,师父出门……要记得多加件大衣裳啊。”
崔沅道:“知道了,便就送到这吧。”
叶莺很乖应了,却等他转身后,眼见他上了马车才肯回去。
女官云扶见她情绪低落,便道:“崔博士适才说令人整理游记给殿下送来?崔博士渊博,他的藏书,想来小殿下又能读好一阵儿了。”
叶莺稍稍打起了些兴致:“那,咱们快回去!”
后半晌,崔府的人便将一大箱书册搬来了,叶莺兴致盎然地拉着云扶一本本摊在榻上,粗略翻阅作者内容,又摞整起来。
“咦……小殿下,”云扶惊奇道,“这仿佛是……崔博士的手札?”
“我看看!”叶莺接过后,肯定道,“没错,这正是他的字。”
想来是婢女整理时没注意,一起放了进去。
一整个下午,叶莺都在看那本手札。起初是好奇,后来却是真正看进去了。
他写得真好啊。言之有物,骈散结合,不堆砌也不白。
真的真的,好好啊!
最触动她的是,写下这本手札的崔沅,正是她这个年纪,十六七岁,笔墨尽洒少年意气,与现在动不动“小殿下须得明白”的老学究何其不同诶。
叶莺几乎看痴了。
崔沅甚少主动提起自己过往的经历,叶莺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一些,无外乎他少年及第、金殿探花,多么皎然风姿。这些赞叹,如流水般从叶莺心间淌过,并未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因在她眼中,崔沅本就是清寒谪仙,初见时觉得他像云鹤,像梅雪,而今熟悉了也不曾幻灭。
这些称赞,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
崔沅崔澧南,他是这样的皎然端方,清平佳士。
能策论,能廷辩,便连少时游记也写得这样好……
而她是他的学生。
哇塞!
叶莺抱着书在榻上打了个滚,滚进软软的锦被中,用被子将自己的脑袋蒙了起来,喊了一声。
云扶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一看,无奈抿嘴一笑:“小殿下又自己高兴什么呢?”
叶莺坐起来摸摸脸,心虚道:“我有嘛?”
云扶笑话她:“殿下说这话嘴角都是翘的。”
其实脸也是,红馥馥的。
叶莺皱了下鼻子,哼,等晚上一个人躺去帐子里再慢慢看。
整个年节,叶莺将他这本手札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只囫囵,第二遍细细阅览,第三遍,挑了自己特别喜欢的几篇,有些句子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了,剩下其他书却都还没碰过。
她肯定崔沅本人一定还不知道这事,到时她便借口自己作的文章,请他评鉴,背下来吓吓他,嘻嘻。
满心等着年假过去的日子,连狗嫌的怀庆都没那么讨厌了。
只她不去招惹对方,对方也要时不时贱嗖嗖地撩她一下子。
这日叶莺舒舒服服呆在寝殿内看书,老远便听见怀庆挑刺的声音:“嘉阳呢,怎地也不出来迎迎本宫这个阿姊?”
叶莺蹙眉。
趿鞋下榻,怀庆不请自来,开口便不好听,叶莺秉着“大节下的”,便都忍了。
直到她看见叶莺榻上倒扣着的手札,稀奇般开口:“怎地看起崔家那个病病殃殃的药罐子写的手札来了,还真是有闲心。”
叶莺当即便不高兴了:“崔博士是我老师,不是什么药罐子,阿姊说话太难听。”
怀庆扯了下嘴角:“我不说就不是了?”
她看着叶莺还无知无觉的模样,忽然间恶上心头,“便你平日再怎么背着他烧香祈愿,也救不了他时日无多咯。”
“你!”叶莺果然被她惹急了,“阿姊怎么可以咒人?”
怀庆得意:“本宫可没咒人,本宫说的是实话。也就你个傻子还不知道,你的好师父药石无啊——”
07/夜奔
[带她走。]
叶莺再被罚的消息传来时,崔沅有些诧异。
上回见面她才骄傲同自己说,已经许久没搭理怀庆了,怎么会?
而后是担忧。她风寒痊愈不过月余,前几日才听她咳了几声,归真殿年久失修,又破又冷,一个小姑娘……
纷杂的念头扰乱了心绪,崔沅无法过多思考,吩咐小厮道:“去备车,进宫一趟。”
小厮惊讶:“可……”今日约了郎中啊。
崔沅轻声道:“这不重要,重云。”
重云动动唇,半晌:“好嘞。”
崔沅推开归真殿的门时,那个小姑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些。入了夜,没有床榻枕褥,便就这么将两个旧蒲团叠着,蜷着侧躺,素日打理得鲜亮的裙摆都沾上了灰。
还记得初时,即便被吠犬追逐,也不曾这般狼狈。
心中仿佛被捺下重重一笔,崔沅涩然开口:“小殿下……”
叶莺本来睡得就不踏实,听见他的声音,从梦中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师父?”
她见到他的那一刻,瞬时红了眼眶,委屈担忧齐齐涌了上来,未及多想,便扎进了他怀里。
崔沅浑身僵硬,关节好像锈住了,保持着一个弯曲的姿势,无法落在她背上,也无法推开她。
默了半晌,他终究说服自己,小姑娘只不过是受了委屈,难抑情绪,又格外信任他这老师,他既为人师长……那“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猛然抬头,可怜巴巴问:“我又没忍住脾气……师父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崔沅本想说些重话让她长记性,对上那片涟涟的水光,开口却成了:“……没有。”
“小殿下不易,能做到这般,已是很好,很好。”
“那我都这么可怜了,师父怎么还冷眼看着呢?”她犹带鼻音控诉。
“……”半空的手松松攥拳,顿了片刻,到底伸手,轻拍了拍她肩膀。
叶莺这才甘心放开他。
只她仍忡忡抓住他袍角,崔沅顺着力道垂下眼帘,这才发现,出门急切,连身衣裳也没关换,还穿着家常袍子。
叶莺却没觉得失礼,反觉得,他这般模样较之平日官袍加身更好亲近。
凝望他俊美脸庞,她心有戚戚:“师父可知道我为何推了怀庆?还不是她先咒您……”
崔沅有些怔,不曾想过,是因为他。
她倾诉完,仰头乖巧问:“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
自认识她,崔沅似乎总是陷入两难境地,譬如此刻,面对她期盼乖巧的眼神,他第一次意识到,“是”或“不是”,这样简单的选择,原来也有难以说出口的时候。
不愿骗她,又不想她知晓。
他的沉默令叶莺心慌。
“……何至于啊?”尾音都颤了。
沉默半晌,崔沅选择了一种对她来说没那么惨烈的方式,告诉她:“臣初次教授殿下宫规时,殿下曾问臣,若遭人暗害毒手,该如何自保。”
“臣那时不曾回答,并非心有责怪。而是臣,也无法回答殿下……”
“殿下须得明白,陛下保护您许多年,为何还是会被发觉?您与怀庆殿下之间,从来不是姊妹的小打小闹。”
半晌,叶莺喃喃:“难怪……”
她松开他的衣袖,转而握住他的手,崔沅下意识攥拳,却将她回握在了掌心。
叶莺并未在意这些,只恍惚地重复:“难怪。”
难怪什么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点体温,止不住地难过,怎么就这么冷呢。
她调整着呼吸,抬起头,不妨还是掉下眼泪来。
崔沅手背一烫,攥得更紧了些。
叶莺吸鼻子道:“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呆了……”
去哪呢?
崔沅也问她。
“……去看日出吧。”
“去看‘江波灼灼’,去看‘浮云自开’。”她不管不顾地丢下这些话。
崔沅呼吸都顿住:“……你,看过我的手札了?”
08/日出
[永远澄明,永远不改少年意气。]
耳畔风声掠过,叶莺呼吸都发紧。
周围不再是高高的红墙琉璃瓦,四四方方天,她终于觉得舒服些了。
身后崔沅咳了两声,她立刻紧张地问:“你……真的没事吗?不然我们坐车呢?”
他平复了下气息,道:“想看日出,只有骑马赶得及了。”
叶莺心想,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看日出,她只是……想和他单独待会儿,清静清静。
抵达山顶时还是后半夜,露浓雾重,叶莺被肆虐的冷风激出了个响亮喷嚏。
崔沅解下斗篷,不由分说便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叶莺紧了紧斗篷,搓着有些冻木的脸嘀咕:明明自己才是体虚那个……
崔沅看穿她想法,只平淡道:“殿下更需要些。”
叶莺如今怎么会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不由悲从中来。
倘若不曾读过那手札便也罢了,可她不仅读过,还深深的喜欢。
透过那些文章词句,仿佛得以跨越光阴,窥见那个与自己同岁的崔沅。不再是随时都好像要随风化去般地清寂了,有少年人的神气,见灾年会忧民生,攀山河会抒胸臆。与自己的距离都更近了。
她深深的喜欢。
……也同样仰慕,航海梯山后而今不动声色的他。
他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些话。
手札中写出那样词句的人,他怎么能面对这些。
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他的父母家人又该多难过?
他呼吸落在耳畔,身上裹着他的斗篷,叶莺鼻尖充盈的全是幽兰香气,清淡静逸,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兰生空谷,象征君子品节,士大夫皆爱以兰自喻清高,博陵崔氏为清流世家,尤甚。
当日初次见到崔沅,那一句“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②”的孔子家训恍然在耳。
他便如,芝兰玉树。
“……师父?”
“嗯?”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很轻地笑了下。
他道:“那便请小殿下……珍重自身。”
东曦既驾,云开日出,天空灿烂而秾丽。阳光遍洒江面,波涛粼粼,温润得像是金色的绸缎。
那么温暖宁静,那么安详和曦。
等了半夜的叶莺却在破晓前一刻熬不住,睡着了。
脑袋歪向一边,枕着崔沅的肩,还翻个身,险些向前栽倒,是崔沅眼疾手快地将人扶正。
便这样大惊动也没醒。
归真殿里辗转难安,这会睡得倒沉。
崔沅特别喜欢她这种身心信赖自己的样子,或许无关风月,只是令人觉得很安慰。
肩头沉甸甸的,骨头相碰的感觉说实话有些硌疼,心头却满溢柔软。
若不曾在陈留相见便也罢了,既见明艳,又纵其烧成一把心火,怎忍心眼看其褪去神采。
一轮红日完整挂在东天,今年的新岁愿望还没许。
崔沅在晨曦曈昽中默想,嘉木载荣,朝阳孔曦。如有一天,能忘了他教的那些。那么……
愿她永远澄明,永远不改少年意气。
09/愈下
[等春风恩赐,折花一枝。]
元嘉二十一年春。
崔府中桃花初绽,柳色亦欣然。
崔沅自搬进竹苑静养后,便不再出门了,春光也只剩院墙这一隅光景。
白术轻手轻脚进来,将窗前摆放的白瓷花樽里凋谢的花枝拿走。
崔沅目光微动。
白术会意道:“都收起来了。”
崔沅颔首:“去迎迎她。”
过不多久,叶莺搂着大把桃枝来了,她与白术说笑着,给竹苑每一樽空花瓶都插上了最妍丽的桃花。
小院瞬间生机勃勃。
崔沅沏好了茶,看着茶雾中她言笑晏晏的模样,春光般蓬勃,鲜花般烂漫。
一如三日前相见的模样。
还剩最后一束桃花,叶莺亲手将其插入那樽白瓷瓶中,摆在崔沅面对的窗台前,而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做了个扇闻的动作,浮夸道:“好香的茶!竟香过了满屋子桃花呢!”
崔沅道:“怎地又来了?总出宫不好。”
她眨眼笑道:“我探望我师父呀,尊师重道,谁能说什么?”
崔沅闻言只淡笑。
叶莺凑近了半身,仔细观察他面色。
今日光线极好,坐在窗边,又隔着这般近距离,连她脸畔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亦是直白喟叹:“师父生得真好看……连病容都这般俊美,真不敢想,病好了让其他郎君怎么活?”
白术听得心颤,这话……也就这位小殿下敢说了。
崔沅已是习惯她口无遮拦,放下茶盏道:“贫嘴。”
她弯了弯眼睛,又伸手切他的脉。
她垂着眸子,崔沅便得以将目光落在她脑后。
窗边那束桃花枝桠斜斜地伸出来,像是绾发的花簪,身上粉衫红裙,整个人明丽得桃花仙灵似的。
崔沅的神情柔和了起来,问她:“诊出什么来了?”
叶莺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半年前,她软磨硬泡让御医教她医术,方便她时时关注崔沅的状况,一直只学了个皮毛。
倒是怀庆不信她能学出什么本事来,指示她给自己把平安脉,叶莺闭眼瞎道她是肝火旺,肾虚,气得怀庆大半月没搭理她。叶莺求之不得。
半个时辰晃眼便过去了,崔沅听她叽叽喳喳说着琐碎小事,丝毫没有不耐,倒是白术,几次欲言又止。
叶莺奇怪道:“白术姐姐怎么了?”
白术摇摇头。
崔沅开口道:“殿下托我寻人斫的琴,已经好了,去看看可还趁手?”
“这么快!”她兴致盎然地去了。
眼见叶莺走远,崔沅没了适才的云淡风轻,窒感逼上喉咙,他大步朝内室走去。
白术担忧地跟上:“便与殿下明说了吧,不然,让殿下少来几趟,您也不必……”
“闭嘴。”沙哑的声音。
白术安静地站在屏风后,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待叶莺回来,“咦,师父怎还换了身衣裳?”
崔沅淡然道:“染了茶渍。”
“也太讲究了些。”叶莺摇摇头,旋即扬起笑脸,“琴我试过啦,很喜欢,很趁手,日后便专门用这把琴练曲子。”
她笑起来眼里会泛粼粼的波光,崔沅看了片刻,面色柔和,颔首道:“不早了,回吧。”
叶莺走前挥手:“蜜煎局新近几道点心做得好,过两日我再来,也捎给师父尝尝,师父可得煮好茶等我啊!”
待私下里,白术同桑叶道:“也不知该说嘉阳殿下心大,还是公子……宁肯折损自身也要在嘉阳殿下面前强撑……”
桑叶动了动唇,没说话。
今日陪嘉阳殿下去试琴,对方只让自己候在门外,一个人呆了许久,出来后眼睛明显有些红。
这等事,藏着掖着,岂能天衣无缝的?
她看,公子其实也未必不知。
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云扶见着叶莺回来的模样,惊了一跳,“小殿下?”
叶莺眼睛一弯,比哭还难看。
云扶有些无语:“小殿下……日后还要去吗?”
每回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回来肿着一双眼睛,何苦哉。
叶莺道:“要的。”
“云扶,你也觉得我时时去崔府探望,对师父来说是添乱吗?”
云扶抿唇。
她摇摇头,坐了下来,抱住云扶:“不是啊……”
虽然私心里,她也的确想多见他几面。
她想……记住。
但并非是她任性娇纵。
“竹苑那样静,那样冷清,一点人气都没有……你知道嘛,他身边的人都被吓住了,他又是那样闷的性子,要是我不去……”
她抹了把泪,感慨,“那得多可怕啊。”
想想都觉得消沉。
她笃定道:“他肯定也盼着我呢。”
“……小殿下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叶莺半无奈半埋怨地叹气,“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可闷骚啦。”
云扶有些插不上话。
她擦干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将琴交给云扶,轻声道:“这个,就放在我寝殿,我每天早上都要练。”
云扶问:“这是哪位大家所斫?比宫里的琴匠还好?”
叶莺笑笑,却又泪盈睫:“是……崔大家。”
10/担心
[温柔的决绝。]
暮春三月,是个温暖的季节。
那一天,回忆起来其实是很寻常的春日,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离叶莺的生辰还有几天,崔沅赠她一匣,道是生辰礼。
去年,他可没专程送过她什么生辰礼,叶莺等不及便蠢蠢欲动地伸手,便被他一瞥:“待到那日再看。”
叶莺不情愿地应了。
素日都是自己叽叽喳喳,而崔沅倾听,那日里,他的话却有些多。
叶莺听着他平静地用往常的语气嘱咐她,心里渐渐升起不安。
有许多,都是曾经教导过她的。
他从来不会这么啰嗦。
叶莺急切地打断他:“师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是臣多虑了。”他微微一笑,“些许小事,以殿下才智,定能应对。”
他为她沏了一盏茶,“今日以后……殿下就莫再来了吧。”
春风吹开半掩的窗,将花樽里的桃花都吹落,一瓣瓣,簌簌纷纷,落在二人衫袖上,香气馥郁。
叶莺拼命摇头。
崔沅语气柔得出奇:“听话。”
窗外春光是那样明媚,风也和煦,照在人身上却发冷。
她落泪道:“……好。”
眼角的湿,被一只微凉的手揩去了。
崔沅用目光描摹了她很久,很久以后,叹息一声。
“你是我第一个学生,也是我唯一的学生。细数起来,其实并未真正教会你什么,反倒是……得你顾怜众多。”
“以致我时时觉得,配不上你的仰慕。又时时想,若能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他用最淡然的语气,说着最捶人心胸的话,
“猝然相见,屈指岁余,正逢我志混沌,我道式微……你日后一个人,要更加珍重自己。”
“不要去想我的事,还有那些朝堂上的东西。纵使……你须记着,无论是岐王还是梁王,都与你一个小姑娘无关。”
“你乖一些,没有威胁,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叶莺眼前模糊一片,于是也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化成水。
他翻来覆去说了这么多,最后却还是无奈地摇头,“若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他轻轻叹息,“我很担心你。小殿下。”
“我……实放不下心。”
崔沅声音很轻,似问自己:“这该如何是好?”
11/故人
[不改少年意气。]
春天结束后,叶莺混沌了很久,话少、觉少、食量少。
这状态经夏历冬,消沉得连怀庆都觉得没趣,一直持续到初雪下来那天,殿外的红梅开了,梅花香雪,彼时叶莺站在窗前看着雪景发愣,恍惚想起故人,音容在侧。
那也是一个雪天。
红梅白雪间,应当有一只泠泠的鹤。
云扶领着徐来徐回两兄弟进宫。
徐回一见她便惊叫:“师姐,你怎瘦成这鬼样子,宫里不给你饭吃吗!”
叶莺终于审视起自己来,也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形体消瘦,面庞却浮肿,真的可以称“鬼”了,不怪徐回大惊小怪。
叶莺抓住云扶:“……我是怎么丑成这样的?”
云扶恼怒道:“小殿下自己想想,多久没好好吃过饭安过寝了?”
“……”叶莺放下铜镜,闷闷道,“我吃不下,睡不着。”
“云扶,阿来,阿回……你们不懂,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徐回摇摇头:“我懂我懂,师姐你要是英年早逝了,我会比这还难过嗷——”
徐来收回脚,正色道:“师姐从前不是常说‘化悲愤为食欲’么,再大的悲愤,吃他个一头牛,我不信还能难过。”
叶莺抿了抿唇。
两兄弟的确是活宝,同叶莺呆了一个下午,含凉殿持月以来的低迷便被冲散不少。
夜里,叶莺忽然问云扶:“我那个匣子放哪去了?”
云扶一愣:“哪一个?”
叶莺垂眼:“他留给我的。”
所谓“生辰礼”。
云扶一直好好收着呢,随即取了来。
叶莺没急着打开,而是摸了摸木匣表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她终于从恍惚间生出些实感,不免有些后悔。
若是什么留不住的,这会子只怕早坏了……
她懊悔地解开锁扣,“啪嗒”一声,里面却不是她意想中小玩意。
叶莺翻遍纸张,尽是还未整理编撰的文稿和随笔,铺铺展展一床,忽然想起那本尘封已久的手札。
原先喜欢到每晚都要翻两页才入睡,什么时候起,便不敢碰了。
重新找出来,看着熟悉的字迹,直到眼睛泛酸。
混沌时,五感鲁钝,其实是不太难过的,此时却后知后觉一阵闷痛。
嘴上说着不要想他……偏偏留给她这些。
幽幽心火,很快便有燎原之势。
她擦掉眼泪,哭有屁用。
如果她还能做些什么的话。她想。
12/婚事
[是他最好的朋友。]
立储涉及国本,朝堂上为此一直争论不休。
叶莺天然与岐王更为亲近,又怎么会与她无关呢,她想,那一天,她本就没答应他那些话,不算违背。
崔沅曾与她讲过当年与北燕签订契盟,开辟商路,互通有无,原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后来两国百姓大小摩擦不断,便废除了。
叶莺当时心思不在此,只随便一听,而今细思,却越想越觉后背生凉。
边境和平,于是何氏权势被削减,何氏为保荣华,谋害皇长子,以此联合众门生逼迫皇帝立梁王为储。皇帝扶持宋氏,又有了岐王,才争论至今。
如果,那些“摩擦”本就是人有意为之呢?
元嘉二十一年,冬月。
这两年,皇帝身体一直不太好,对儿女的关注便也不如从前。
但他一直记挂着叶莺的婚事。
先前怀庆不曾议亲,她这个做妹妹便也不急,今年夏天时,怀庆出降裴家小郎君,婚仪十分风光,而今轮到皇帝征询叶莺的意见。
叶莺看着手里世家子弟的名册,一眼眼扫过去,都是才貌双全的儿郎,却不知怎地,崔沅的模样忽然从她脑海里闪过,她有些出神。
“……”
怎么能想起他呢?一想起他,这些“才貌双全”根本不够看的。
皇帝咳嗽几声,道:“就没有满意的?”
叶莺摇摇头,合上名册:“若一定要嫁,儿只嫁一人。”
皇帝问:“谁?”
她垂眼道:“宣威侯。”
元嘉二十二年,又逢暮春。祝榆在雁门关内五十里迎接公主出降仪仗。
这几年未曾回京,他对这位嘉阳殿下并不了解,只知道是曾养在民间的遗珠,除了见过画像,其他一切都只能空洞地想象。
他不知道对方为何看上他这个门第并不算煊赫,族人也单薄的不入流侯爷。
其实若不是赐婚,近两年,他都不会有成家的打算。
这般忐忑地想着,祝榆在雁郡的飞沙黄土中迎娶了这位嘉阳殿下。
隔着盛大的仪仗,他什么也看不清。到了新婚夜,还不等他作却扇诗,他这位新妻便屏退侍女,迫不及待地扔了团扇,一双杏眸直勾勾看着他:“祝榆,我知道你。”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想告诉你,他死得并不明白。”
13/倾覆
[和离。]
立储之争最激烈的那个深秋,皇帝收到了他远嫁雁郡的小女儿一封折子。
这小女儿自小养在宫外,接回宫后也不甚与他亲近,就连夫婿也挑了个那般远的,乍然接到她请安折子,皇帝不是不惊喜。
拆开看了,却不是请安折子,皇帝脸色逐渐沉凝。
半晌,看着条律清晰内容与颇有些眼熟字迹,紧拧的眉头到底松开,呵笑一声。
好个崔沅,教得他好女儿。
元嘉二十三年,昔年关闭的贸易商路又被重新提起,何氏族人何襄以权谋私,勾结他国捣毁商路,证据确凿,用刑下,又招供当年灵王死因有异,并非宫嫔嫉妒,而是出于储争。
皇帝令大理寺严查此案,一时为市井增添不少谈资。
无非唏嘘何氏偌大一门,煊赫了数十年,背地里坏事做尽,却说倾覆便倾覆。
行刑那日是个大雪天,何氏族人的血自刑场流至菜市口,雪花沸沸扬扬,很快淹没,那些人身下涓涓涌出的热血却又烫化了积雪。
叶莺远在雁郡,对着公主府里光秃秃的树桠,忽然很想去看看断桥的雪,是不是如他手札里所记一般无二。
她与祝榆道:“事情既了……”
祝榆打断她:“殿下要与我和离,对么?”
他眼神沉沉,看得叶莺有些尴尬。
沉默半晌,她道:“我确是利用了你,对不住,但我也事先便与你说好了……”
祝榆忽然哈哈大笑:“小殿下怎还是这般好骗!”
“……”叶莺的确是被他那苦大仇深模样给唬住了,恼火地瞪他一眼。
祝榆道:“行,只是小殿下平白耽误我一年,日后落个二婚名头,是不是得赔我些什么?”
“……什么?”
祝榆笑道:“当年,我走前在崔府埋下一坛酒,说好等我回京后再掘出来共饮,不曾想,彻底没了这机会。”
“小殿下再回去,便替我与他喝了吧。”
14/见素
[跋山涉海,寻觅你曾行过此处的痕迹。]
叶莺跟着崔沅的手札,看过了孤峰的雪照,南岳的日出,又尝烟雨行舟,入诗画江南,阅天地浩渺。
与此同时,崔沅身后赠予她的那些手稿,也都被她整理了出来,有些还只是粗草,她都一一修撰了。
编撰成册后,便是出版。
以她身份,其实完全可以交由国子监,以官行发行,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在游历途中随意寻了一家私人印刷坊谈合作。
对方看过诗稿,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叶莺难免骄傲。
瞧,他作为他,褪去名气光华也依旧这般惊才绝艳。
当掌柜问她作者署名时,叶莺沉吟片刻,想到了竹苑书房的题字,“抱朴堂”。
“便写……‘见素者’吧。”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素者,质纯、高尚之人,真正君子。
而她既见君子,仿其笔墨,不改少年意气,是“见素者”。
《见素集》流传之广,待叶莺走到下一座城时,竟也能听见旁人的议论。
“见素者必是男子,才有如此舒展胸臆。”
“你们难道不觉得见素者这笔字虽峻峭,却仍透着股子闺阁气吗?”
一人温煦煦道:“某倒觉得,若非是女子,何有此般细腻笔触?且观之行文,与昔年崔氏那位探花郎颇有几分相似。又或许,是其妹整理的遗稿也说不准。”
叶莺被这说话人吸引看去,几个白衣士子争论得热烈。
适才提起崔沅那位,眉眼生得格外好,竟有清风明月之感。
仅有一分神似,叶莺便怔住了。
她目光太直白,那几个士子留意到,便都嬉笑着搡那人:“小娘子瞧你呢。”
那人对上她目光,微红了脸,颔首。
这下又不像了。
叶莺笑笑,“适才听郎君提起崔……郎君,我是想问问,当年他题诗的石壁,该往哪儿走?”
那士子羞涩道:“好巧,我们也正要去题诗壁,小娘子莫若与我们同行吧?”
叶莺道:“好。”
题诗壁原先只是山腰一块石壁,偶有登亭眺望的士人在此题诗,算不上热闹。自崔沅当年在此题诗后,不少人效仿跟风,如今一块石壁写得满满当当,只供瞻仰,再想题诗的,都得挤到一边儿崖壁上去。
叶莺站在题诗壁前,静静凝视,心想,他年轻时的字迹疏狂,与手札上一般无二,进士及第后几年便渐渐沉稳了。
她一个娇俏年轻姑娘来此,尽管不曾盛装打扮,也还是招致不少眼光。
叶莺谢绝了那士子再次邀请同行的好意。
一分神似虽使人怅惋,却终非他。
她独自沿着小道上山,走累了便歇歇,到底在落日前登上了山顶。
时值仲春,清风拂面,落日红圆,云层在脚下,被镀上一层金辉,美得不似人间。
那天的日出,叶莺未能看见,而今隔着数年光阴,终究登上山顶,凝望他曾凝望的红日。
而昔年那缕拂过他发梢的清风,再度吹来,又拂过她脸庞。
15/化鹤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某一年冬,叶莺在三清山附近赁了间民居,除却须得自己进山拾薪取暖做饭,其余都挺好的。
这天抱柴回来,却见院中雪地出现两行细细脚印,仿佛是某种鸟类,偷吃了不少菜蔬。
第二日出门便记得闩好了院门,却又同样出现。
叶莺检查门闩完好后,不信邪地,第三日守在屋里没出门。
下午,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叶莺推门“捉贼”,却不意对上一只白鹤。
皑皑白雪天地,山间梅林盛放,一只红梅白雪间的鹤。
那样单薄,那样傲然。
叶莺放轻了呼吸,颤声问:“……是你吗?”
来看你放心不下的小徒弟吗。
她想倾诉许多,一时竟无从开口,与鹤对峙半晌,只涩然道:“师父……我很想你。”
那鹤竟也不怯人,姿态高傲地巡视起院子来。
叶莺其实已经许久不曾哭过,忍下酸涩低头,却又看见手边摊开《诗经》恰好翻到的《野有蔓草》,到底禁不住泪溻湿睫。
白鹤离开时,她忍不住跟了上去。
雪天山路难行,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鹤却扑腾着飞了起来,她焦急地追赶,还摔了一跤。茫茫雪天中,万物银白,眼下莫说是寻一只鹤,能否安全回到她那小院都未可知。
幸而追随着鹤影,面前出现了一小观。
三清山本便是道教圣地,她推门进去,里面一老道,一老僧,正坐辩教。
见有人来,道士高兴地拉她评判。
适才不驯的白鹤正匍匐道士膝下,餍足地啄理着翅羽。
原来这鹤是道士的爱宠,难怪如此通人性。
自然,便不可能是谁化鹤归来了。
她失望神色溢于言表。
和尚看了她狼狈模样一眼,念了声佛,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斯人既已早归,施主又何必自苦,使心陷囹圄?”
叶莺一怔,道士只笑眯眯看着。
半晌,她轻轻道:“生平所历之人太过惊艳,非身死,而难忘却。”
时至今日,她已走遍手札,见他所见,那簇幽幽心火仍不曾熄灭。
那么,剩下他亦不曾感受过的天地,便由“见素者”代他看罢。
和尚摇摇头,道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道士却感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眼见二人因她又陷入一场辩教,素来不怎么信神佛的她颇有些坐立难安。
道士见状,令童子送她回去。
一脚踏出门前,仍听见道士声音响起:“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天亦由我。”
余音渺渺,竟有铮然之感,仿佛置身金光宝相的大殿中。
再一回头,哪有什么宝殿,分明还是那个破观。
童子将她送回了小院,叶莺后知后觉想问明白道士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次日再出门,循着昨日的路绕了三四圈,也没有再看见什么道观。
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莫不是遇见真高人了。
待开春雪化后,她于离开前至山顶拜访玉京观,顺手求了一卦,无意在此又碰见了那个道士。
听年轻道士们皆称那人为“师叔”,她惊讶抬眼,与道士对视上。
道士一眼看穿她疑惑,依旧笑得高深,道:“精诚内固,形神外映,感降灵真,接引玄津。”
这回,叶莺听懂了。
修道者,精诚所至,或可感通神明,获超脱转机。
他说的是,她所行一路却求索不得的,转机。
【后记】
《夏书》载:嘉阳公主,睿宗幺女也。自幼长于野,性不羁,遍历山川,自号‘见素者’,所撰《见素集》,清丽典雅,一册难求。
尝拜御史中丞崔沅为师,崔师评其曰:“瞻彼阕者,虚室生白。”主笑曰:“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自崔师去后,主性陡变,沉毅寡言。廿岁出降宣威侯,次年冬,主与驸马和离,引为知交。
辛丑年春,时往三清山玉京观,自请为女冠,法名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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