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女帝
腊月的长安落了几场薄雪, 还没积住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梢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迹。
街巷间早已传遍了消息,北静王挂帅出征灭了西突厥, 如今大军已过玉门关,不日便可抵长安。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将这场仗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千里奔袭,雪夜破敌, 什么单骑入营降敌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听得满座的看客拍案叫绝。
接风宴散了,祁深没有在宫里多留一刻,他拜别了皇帝,推拒了同僚们的邀约, 骑马便往府里赶。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朱雀大街吞没在灰蒙里,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来回游荡, 急切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府门口,祁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从,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大长公主在正厅摆了接风宴, 菜肴是祁可临最爱吃的那些, 可今晚的宴席上没有坐着她的小孙女, 大长公主怕祁深多想, 连忙解释:“临儿说今日累, 早早就睡下了。”
祁深蹙眉, 只觉得奇怪。
尚嬷嬷藏不住话,祁深还没走到后院,她便在回廊上拦了他, 全然告诉了他。
祁深紧蹙的眉毛慢慢松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也在那一瞬间炸开,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依旧是……只想立刻能见到她们。
阿池从不管他是死是活,何时归来,若是阿临跟着她早早睡下,倒也有情可原,祁深勾了勾唇。
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廊下灯的微光透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里,而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相拥而卧,睡得正香。
祁深站在床边,嘴角噙着笑意,看了很久。
他卸了甲,轻轻俯下身,将祁可临从被窝里捞出来。
“阿耶?你回来了?”祁可临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睛,睡意让她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的,连在一起。
“没有,你在做梦呢。”
祁可临“哦”了一声,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祁深不由失笑,将她往上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偏头对门外候着的仆从轻声说了句:“拿个小被子过来。”
“是。”
再次回到主院,已是一个时辰后。
祁深的头发尚未完全干透,只穿着中衣,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从背后将床上人轻轻拥入怀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腰腹,手指微微收拢,上下摩挲了两下,咬着她的耳垂道,“阿池,托你的福,我平安回来了。”
“滚开,今天不做。”-
第二日,祁可临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晨光落在她抬手揉眼的手背上,她下意识往身侧依偎,身旁却空无一人。
“啊?”
尚嬷嬷听见动静忙进门来,笑吟吟道:“娘子醒了?”
祁可临怔怔坐在床沿:“我阿娘呢?我怎么在这睡的?”
“阿郎昨日回府了。”
“我阿耶回来了?”祁可临一瞬间想清了关窍,披了件斗篷,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
她快步穿过回廊,一路奔向正院,身后跟着尚嬷嬷惊慌失措的声音,“哎呦小娘子,您慢些!慢些……”
房门虚掩着,祁可临轻轻推开。
“阿娘?”
祁深听见动静已醒转,忙比出噤声手势。
他缓缓将应池环着他脖颈的手放回被褥里,生怕惊扰熟睡中的人,随后才掀被下床走过去,弯腰将祁可临抱入怀中,缓步往房门外走,“别吵,让你阿娘多睡会。”
祁可临趴在祁深肩头,望着屋门缓缓合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房内的景象还在她眼中,阿娘的胳膊环在阿耶的脖颈上,手指微微收拢,和她抱阿娘的姿势一样,阿娘和阿耶,怎会如此亲昵……
她确定自己是爱阿娘的,可阿娘对阿耶呢?
往日耗子的话语在祁可临脑海中翻涌,她看向阿耶缠着白布的手,必是上阵受了伤如今还未好利索,不用听市坊间的杂谈,她也知道她阿耶是个英雄,可阿耶……也真的是耗子口中那样的人吗?
她不想相信,可她心里也知道,耗子没必要撒谎,过往那些传言也并非虚言,阿娘这些年过得很委屈。
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她埋首在阿耶肩头,借着肩头的薄薄衣料拭去眼泪,又借口愤道:“阿耶昨夜缘何将我抱走,还骗阿临是在做梦……”
祁深笑笑,以为她是为着这而生气,“怎么还能哭了,那往后分开,阿娘你一日我一日,阿耶欠你一回,这还不行吗?”
祁可临终于闷闷地点了点头-
‘宁皇四年七月十五 微阴
今日中元,家内设盂兰盆供,庭前燃荷灯,晚风轻轻,愿幽冥安宁,亲人岁岁无恙。
今日也是阿临生辰。
生辰这日最大,阿临只愿阿耶能平平安安,若是阿临今后不在阿耶身边,阿耶也能珍重自身,少忧少思,身体康健。’
这小手札呈翻开状,放在书房桌案上,只要有人从窗前过,就能看见。
起初祁深只是随意一瞥,以为是小丫头练字的习作,可那一瞥之后,他便僵住了。
他没有偷看她手札的习惯,那这么明显的位置……祁深眉心狠狠一跳,只能是她故意所放。
若是阿临今后不在阿耶身边……
这话看似温柔妥帖,可在祁深看来,这分明是想提前同他道别!
她和她阿娘如今隔阂尽散,可以相互依靠,所以是在暗暗盘算着离开,要将他一人抛下吗?
“来人!”
站在门外的仆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阿郎的声音好久没有这般冷淡慑人了。
从近身伺候的婢女、嬷嬷,到负责洒扫的仆妇,再到从守门的亲卫,祁深挨个问了个遍。
院中人皆心惶不安,他就立在廊下,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句虚言,可祁深始终没能寻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心始终悬着,他怕意外,更怕异样,意外就意味着有别离,而异样,大概意味着有人要逃离。
祁可临从宫里回来,悄悄回寝居换了衣裳净了手,心下始终惴惴不安。
她知道那本手札会被阿耶看到,她知道阿耶肯定会来找她。
她也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会有一场绕不过去的谈话。
她想了好几日,她没办法对阿耶不坦诚相待,也没办法可以将知道的那些假装不存在。
“阿耶……”
尽管有所准备,从书房而过时,祁可临还是吓了一跳。
祁深一直坐在书房书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本摊开的手札,这一下午,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阿临。”
祁可临怔忪地往前走,直到站到阿耶面前,她从来没见过阿耶这样,往日里阿耶纵使神色淡漠,周身也从无这般刺骨寒意,此刻他眉眼覆着沉沉冷郁,周身裹挟着慑人的戾气,全然没了平日温和模样。
眉宇间似还藏着一缕极难察觉的颓靡气息。
“所以,”祁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举着手札一字一句,“你们要抛弃我了?”
祁可临的心狠狠一疼,小小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鼻尖酸透,眼眶里的泪水翻涌着,眼看就要决堤。
“祁可临,说话。”
祁可临的眼泪簌簌往下掉,祁深冷硬质问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说话。”
她便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脱口而出:“阿耶,所以你有没有做坏事!
“阿临都知道了!”
祁深眉眼倏地一寒:“谁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了?”祁可临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要往哪走,”祁深带着慌乱,一把抓住祁可临的胳膊,“就不能也带着我吗?”
“阿耶……”
祁深俯身将祁可临紧紧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沉,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执念:“阿耶会用一辈子弥补阿娘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语气轻,却异常笃定:“世间最好的东西,阿耶都想捧给她。
“可阿耶,离不开你阿娘。”
“你跟阿娘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跟阿娘说,阿耶也想一起去,去哪都带上阿耶吧,好不好?”
“阿耶,你别这样,我和阿娘并非要离你而去……”祁可临万般纠结,正不知从何开始劝,院里突起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夫人从舞坊出来,人就不见了,随行的亲卫全部被迷晕在巷中,至今未醒!”
又跑了。
这是祁深的第一个念头,他只觉脑子轰鸣一声,过往经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旧伤也裹挟着他心底深处的不安轰然炸开。
祁深倏地看向祁可临,“你跟阿耶说实话。”
“为什么阿娘会不见了?”祁可临往后退着,要往外跑,却被祁深扯住,她心急如焚:“阿耶想问的,阿临什么也不知道,可阿娘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我要去找她!”
“拦了她。”
祁深站起身来,“派人去找,先调武侯卫和不良人,去封坊巡街,查户籍,搜民宅,最重要的是丰邑坊附近,派人也去监门卫处查看有无出城门!”
他说过的,他死也不会放过她。
她不该再动逃跑的心思,她怎么能再动逃跑的心思呢……
心头狂躁翻涌过,极致的慌乱让祁深不知所措,可很快,他便清醒了。
不对。
女儿尚在府中,是她现在实打实放在心上牵挂之人,时月阁积攒下的家业根基如今全都扎根长安,有北静王府在上相护,也日益壮大。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可她若当真要走,怎会狠心抛下女儿,他看在眼里,她那么真的一个人,喜厌都在面上,他不信她可以假装去爱阿临……
“派人去打探一下太尉府的动静,若是那老匹夫胆暗中动手,往后便休怪本王行事狠绝,不留情面。”
“是。”
祁深抓了佩剑,一脸杀意,同样吩咐尚嬷嬷,“在府里好好查一查,究竟是谁给阿临嚼了舌根。”
“阿郎,院里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府里攥着,该是不会乱嚼舌根,我觉得不用查,老奴心里有怀疑的人,像是那个贼兮兮的耗子……”
尚嬷嬷在侧,她从来看这人不顺眼,好好的小娘子别被教坏了,可阿郎并不在意,她也就不好多嘴。
“我知道了。”祁深眼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下着命令:“不许他再进府来。”
“是否要抓他?”
“能抓住自是要抓。”-
马车突然被拦下时,应池正琢磨着舞步该如何配合旋律起伏。
这卷曲谱是祁深花重金买下,早前特意差人送来的。
应池素来不愿收下他给的物件,可曲段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心绪,整曲又有通透豁达之感,翻开曲页看过之后,她终究没能硬下心来将这东西退回。
车身好半晌无声无息,应池带疑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暮色中,有几个黑衣人影立在车前,车旁王府的亲卫全被压制捆住。
黑衣为首人似就等着她掀帘的这一刻,他微微欠身:“夫人,我们主上有请。”
应池稍有迟疑,见其姿态恭谨却不容拒绝,便抬步下了马车,上了另一个。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光天化日之下,敢在长安城以这种姿态请人,敢动北静王府的人和车马,非是当朝太尉,便是当今圣上了。
而她,大概也非是太尉用来要挟祁深的筹码,便是当今圣上怕祁深不听话,用来刻意压制着祁深的软肋了。
他们两人之事,无人敢在明面上说三道四,但私下名声坏到什么地步,旁人如何揣摩自是未可知。
应池从不在意,祁深更不在意。
细想来也不过一句,北静王为着个女人发了疯。
可北静王膝下仅有一女,往后这小娘子花落谁家,谁便是能借着这层姻亲牵绊,牢牢攥住北静王府了。
马车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进了永阳坊,再行数里,便有一座不起眼的别苑,藏在枫林深处。
寻常人不知道,别苑周围有暗桩,寻常人也进不去。
如今深冬,枫叶早已落尽,枝头只剩疏疏残叶,余下的叶片褪成枯金色,风一吹便簌簌而落。
“青蛇娘子,别来无恙。”
别苑的正厅没有点太多的灯,屋子里的光线压得很低很低,应池进去待了没多大会儿,一道沉稳温润的声音便自门口响起,异常熟悉。
来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鬓边的白发在暗光中不太明显……可他才多大?
应池忽然意识到,距离两人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他比十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看起来很疲惫,就这互相打量的功夫,应池便发现他不时地抬手,用指腹紧紧按住太阳穴,按一会儿,松开,接着又按。
似是有头疼的毛病。
应池没有行礼。
从回到长安,她未向任何人行过礼,尽管面前人,是皇帝。
“朕登基的那一日,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朕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想起的,却是你曾说的话,朕那时想,若再次见你,定要给你个昭机娘子的封号才是。”
“可朕登基之后,才知道这把椅子有多难坐。”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水灾,旱灾,震荡,蝗灾,连着来,一茬接一茬,像约好了似的,大臣们百姓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朕德行浅薄,有人说朕失去道心,还有人……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朕,用那种眼神看着朕……朕夜夜噩梦……”
应池眼神平静地落在面前人的面上,久久未语,她想起再次回来之前,曾背过的史料。
这位皇帝初登帝位的那几年,晋州接连频发震灾,晋州曾是他的封地,他素来心性敏感,信天人感应,信天地异动是上苍降示惩戒,终日惶惶,屡次下诏罪己,始终暗自怀疑,是自己德望浅薄,不配坐拥万里江山。
“朕从来都是他们眼中最软弱的那一个。”皇帝又伸出手,使劲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世间所有事皆是庸人自扰,这句话依旧不假,应池还是未语,只等着这位皇帝诉说完苦,再自己说自己的目的。
她见过太多的人,上一瞬痛哭流涕,下一瞬奸相毕露。
是了,皇帝愁苦完,突然就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自嘲。
他的手没有沾过多少血,更没有沾过太多权力斗争里该沾的血,他做不到那么狠,所以他只能靠别人的狠来替自己铺路。
“朕知道昔年你说中朕将为九五至尊并非巧合,朕只是想问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余下半句尽数咽回喉间。
他知道,她该是能理解他心底暗藏的思量的。
“陛下,我不预国运。”
自他之后,便是女帝临朝,动摇国本的逆言,轻则引帝王猜忌,重则招来杀身之祸,应池不会说的。
皇帝了然,她知天机却不泄天机,那这天机大概于他无益,他眸底心绪翻涌。
“罢了……罢了……”皇帝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两侧有人掀开帘子,一时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帘子再次被掀开时,有清冽的梅香涌了进来,来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戴金钗,肩披霞帔,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
她微一挑眉朝向应池:“娘子,别来无恙。”
是惊鸿。
那时惊鸿还叫惊鸿,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舞伎,如今她不再是惊鸿了,她是皇帝的宠妃淑妃,是四皇子的生母,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如今该如何称呼你了?”
“昔日多亏了妹妹,”淑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才有了今日的际遇,旁人都叫我一声娘娘,但本宫最想听的却还是惊鸿二字,娘子还是称呼本宫为惊鸿便是。”
话是感激,可语气里却是天然的谨慎,又一口一个本宫,更想让应池称她为何,不言而喻。
可淑妃也没忘自己此行作何,朝堂上的局势摆在那里,宇文怀瑾赢,皇后就能赢,皇后能赢,太子就能赢,那她和她那受宠的四皇子,便是死了,她又如何不想为自己的儿子求一个将来?
“每个人的际遇,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不关乎旁人。”应池垂垂眼。
“我开始便说了,你怎么还是这般模样……”淑妃摇摇头笑,差点就要把不通人性甩在应池脸上了,她不准备迂回了,她怕她听不懂她的意思,“令女品性模样皆是出众,若……”
应池不愿再听她打哑谜,这话一出,她就看透了淑妃欲借联姻谋筹算计的心思,对方无非是想借着儿女婚约攀附借力,为四皇子铺就前路。
命数自有定局,强行捆绑牵绊只会徒生变数,她更无意让女儿卷入这后宫储嗣的纷争当中,索性直言:“还是这般模样就是不想回淑妃的话,这样讲淑妃可能明白些?
“我也且告诉你,若想请北静王办事,躬身相求远胜于以势相胁。”
应池的话语里不带半分退让,“还请淑妃将这话也转达陛下,此番若是执意以手段逼迫,到头来所能失去的,一定远比眼下能拿到的要多得多。”-
时月阁的入口隐在丰邑坊一处不起眼的丧葬铺内,移开大水缸往下,要侧着身子挤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才能进入。
武侯卫彻查到底,几人只能躲在密室里。
月姥和财神在这五年里皆新换了人,圣女和蟒公散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那厮……不让咱们再接近少主了。”被拒绝从正门进入北静王府的耗子的声音不大,可密室太安静,这消息又异常沉重。
北静王府的亲卫追了他两条街,他的腿差点跑断。
“早就料到那厮会出尔反尔。”财神一掌拍在桌上,“当初就不该信他,他是什么人?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如今阁主是他夫人,少主是他闺女,咱们时月阁算什么?”
时月阁这些年能在长安立足,靠的是应池总舵,而应池是祁深明媒正娶的正妻,也是借着这层权贵关系,时月阁可以顺利在长安扎根,耳目越布越广,从一条暗巷扩展到半座城,朝中贵人如今对时月阁多有耳闻和几分忌惮,时月阁也在渐渐往明面上走。
“要不,”财神一抿唇,“耗子你把孩子偷了?我们和阁主商量一下,还是回洛阳罢了,这京城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不痛快。”
“偷?”蟒公拍了下人的脑袋,冷笑了一声,“你偷得出来?北静王府那些明哨暗桩,你当是吃素的?再说,少主是阁主的亲骨肉,你未经她同意,你把她偷出来,阁主认不认?少主认不认?而且不让她见她阿耶,她哭闹起来,你哄啊?”
“还是先找到阁主要紧。”耗子站起来,想到北静王这搜查的阵势,不亚于昔日,他就一阵佩服,“有北静王在,找到阁主是早晚之事,我先偷溜回北静王府,这次不打草惊蛇了,一天没见少主的面,我这心里头慌得很,守着王府我也安心些。”
未等人应,耗子已侧身挤出了暗道的入口,水缸复了位,杂货铺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从时月阁到北静王府的后墙,翻墙,穿园子,绕过那棵老槐树,踩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猫着腰从那扇永远关不严的角门溜进去,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祁可临的院子了。
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他本想只远观一下,但发现没什么人守着,便翻进了祁可临的院子,竟也是异常顺利。
存疑让他不敢往前,却不想他微微一动,透过窗户瞧见了少主冲他挥手:“你怎么来了!”
耗子终于翻过去,打量着四周,心下有些不安,“今天见你阿娘了吗?”
祁可临摇了摇头:“我都有一天没见她了,阿耶不让我出门去,亲卫来报说她不见了,耗子,我阿娘她会不会出事?”
见耗子迟疑,她抓住耗子的胳膊连连追问:“莫非,莫非是我阿娘……真的逃走了?”
“属下也尚且不知缘何,阁里也在找。”
“你带我出去,我要去找她。”祁可临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不要阿耶也就算了,阿娘连她也不要吗?
“啊,带你……”
“不用担心,我阿耶肯定急疯了,顾不得我这边的。”
是了,耗子点头,他这不是顺利进来了?
可两人沿着墙根刚鬼鬼祟祟地爬过狗洞时,就被团团围住了。
王府的暗卫从廊柱后、从树影下、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涌出来,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祁深眉毛紧压着眼皮,站在廊下,光只照到他胸口以下,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耗子知道中计了,他不知缘由,总归他的腿已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妄图偷本王的孩子。”祁深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巡睃,直接给耗子定了罪名,“带下去,严加看管,他要是丢了,看的人也不用活了。”
“不是的阿耶……”祁可临站起来摆手,想要辩解一二,就被祁深喝声打断,“来人!”
尚嬷嬷带着两个婢女在后应声。
“祁可临禁足可中庭,再不许她乱跑。”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后,为首之人翻身上马,带了大批的亲卫前往永阳坊。
应池是被掳走的,午后皇帝避而不见,他便觉得蹊跷,原来皇帝是早有打算。
永阳坊那一片曾是先帝赐给还为晋王的皇帝的别业,若皇帝派人掳了她,必是带不回皇宫的,也只能是放那了。
他又得了消息及时封坊搜查,无论如何他也转不了地方。
如今还是深夜,武侯卫盘查时还顺带查了几个招官妓又赌钱的酒囊饭袋,上头护着的人联合,连夜参了祁深一笔,可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皇帝传他的动静,皇帝就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的牵绊,人是他扣的,他在故意让他遍寻不得,再露出破绽,悄悄给他落点,只为让他清楚,谁才是掌棋之人,谁才是可以放权收权之人。
祁深的眉眼尽数被寒意所代,他知道皇帝的目的,无非是想放权给他,还想在他头上悬把利剑。
可皇帝大错特错,他可以因恩侍主,却万不会任人挟制-
“何时放我离开?”
应池望着门外值守的侍卫,对方始终立在原地,面色漠然,一言不发,没有半分回应。
得不到答复,她只得转身重回屋内坐着。
对方并未苛待于她,屋内陈设周全,衣食起居样样齐备,晡食是好茶饭食,可看似是以礼相待,实则是想将她圈禁在此。
应池拿起一块糕点轻咬下去,宫中点心用料考究,样式精巧雅致,滋味远胜寻常吃食。
她心念一动,立时便想起祁可临来,小姑娘素来偏爱这类甜软精巧的零嘴,往日总缠着她讨要。
她轻嗔一声,似是从她手里拿出来的就带花一样。
思绪一落到女儿身上,应池就不由泛起愁绪,自己无端被拘在此处,也不知阿临见不到她人影,会不会满心惶恐急切,忧心不安。
只听得门口陡然一声闷响,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动静,应池一惊,忙朝门口望去,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一把扯开垂帘。
凛冽的夜风随他一并灌进屋内,卷得帐幔簌簌晃动。
那人不由分说地过来俯身,狠狠攫住她的唇,带着一路风尘的凉意,将她猝不及防吻得严实。
不过瞬息,他又直起身来,抬手迅速解下肩头的厚重大氅,同样不由分说兜头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长臂稳稳箍住她的背身,将她拦腰抱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一个。”别苑内,祁深抬抬眸子,吩咐乐觉,“让他告诉他的主人,我会去找他的。”
“是。”
乐觉挥手,众人了然,方才别苑值守的护卫瞬间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横七竖八再无一丝声响,往日森严戒备的院落,此刻也死寂一片,只余一个回去报信的人浑身僵直地瘫软在地。
他白捡了一条命。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一路平稳前行,车厢四下隔了层极厚实的锦帘,也将外头的寒风与喧嚣尽数挡在外头,更显得内里氛围静得发沉。
应池被裹在宽大的狐裘大氅里,有暖意带着清冽的梅香,将她团团圈住。
她轻嗅了嗅。
“想着你大概会喜欢,所以特意熏了梅香。”
祁深垂下眸子,应池看不出他情绪如何,只随口道:“有心了。”
车厢里静滞许久,应池靠在温热的车厢上,心绪稍稍平复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阿临现下如何了?许久不见我,想来她该是十分担忧。”
话音落下的一瞬,身侧之人周身气息便骤然沉了下来,方才寻到她时那点失而复得的软意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沉的戾气。
“你心里只念着孩子,那我呢?”
他的双手箍住她的肩膀,“你身陷险境音讯全无的时候,有没有过半分念头,想想我会不会忧心,会不会彻夜难眠?”
应池抬眼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底,马车里曾有段让人靡乱又难以忘却的回忆,她一时语塞,怕他再同以前一样发疯:“我有,我当然有。”
“你没有。”
祁深低声,却语气冷硬,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应池咬牙。
下一瞬,滚烫的呼吸便密密覆在她唇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黏着的占有欲,他用薄唇反复蹭磨着她的唇瓣,力道又沉又重。
他也一手扣着她后腰将人死死按在怀里,“应池,我也会怕,我也会疼。
“往后,先念我。
“阿临她有我顾念,就足够了。”
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她就多余搭理他,“你让开。”
“停车!”
心头骤然窜起几分明晰的揣测,应池眸光瞬间冷了下来,望着身前神色晦暗的人:“收起你满脑子的龌龊念头。”
密闭车厢本就空间逼仄,两人贴得极近,方才缠绵的气息还未散尽,祁深眼底翻涌的执念却半点不曾收敛。
他没有退开,“回府还有别的事要做,可我等不及,我现在就想让你知道,我于你而言究竟有多有用。”
赶车之人早已识趣地退至百余步外,空旷街巷只剩马蹄轻踏,而密闭的马车里,方寸天地尽数被二人裹挟。
祁深抵着她耳畔,用尽解数取悦她,他呼吸滚烫,字字带着积压的酸涩与执拗,力道也倏地收紧,不肯给她半分闪躲的余地。
他的动作也愈发快速,却只低哑重复一句:“告诉我阿池,我之于你而言,究竟有没有用?”-
应池刚一进可中庭,就知祁深马车上所言,回府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是什么意思了。
尤其是祁可临,一看她进来,瘪了小嘴,哇地一声就哭了,抱住她的大腿不肯撒手。
她闹腾得太厉害,不得已,应池只能先把她抱起来。
祁可临一下子就不哭了,双手环着应池的脖颈,贴得死紧,怕极了她不辞而别。
那未干的眼泪沾在应池的脖子上,搞得她脖颈痒痒的,心也软得不行。
“阁主。”而旁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耗子,也一脸委屈巴巴。
祁深稍稍敛了挑起来的眉毛:“应池,若是时月阁有异议,同我商量就是,你让人来偷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了什么?”应池避开祁深的目光,转而面向耷拉着脑袋的耗子。
“偷带少主出府……”
“阿娘不是这样的,是我想快点找到你。”
“祁深,这是误会,放他走。”
祁深全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按规矩,需便断去十指以示惩戒。”
这话刚落下,祁可临瞬间脸色发白,慌忙对着阿耶使劲摇头:“不可以的,阿耶!”
“莫要吓她。”应池心底清楚,祁深分明是借着此事发难,他从一开始怕就是另有图谋,她抬手轻轻拍抚了下祁可临,“你们全都退下吧。”
仆从陆续躬身离去,尚嬷嬷要从应池怀里接过,可祁可临死死搂着应池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听话,先出去片刻,阿娘有话同阿耶要说。”
祁可临眼圈泛红,望着她许久,终究是依依不舍松开手臂。
“有什么图谋?”
祁深缓步逼近,直白道出心底所求:“我要时月阁所有暗探,往后尽数听我调遣。”
应池闻言,当即扯出一抹冷笑:“你做梦。”
“你无心打理阁中事务,那些暗探常年闲散,一身本事早已渐渐荒废,但总归这些人手将来都会交由阿临接手,你不愿现在给我也无妨。
“但你必须应我一事,此生永远都不能生出离开我的念头。”
“自我来到长安,我便从未有过离开的心思。”
祁深却半点不肯相信,他固执开口:“你只需亲口答应我便好,我别无他求,只盼往后某日你心生离去之意时,能想起曾一次次对我许下诺言。”
“我记住了。”应池疲惫道,又问:“事情很严重?”
祁深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周身的压迫感悄然沉了几分,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要暗探的目的,此刻也很明显了。
“祁深,太子与四皇子夺嫡,你站哪一边?”
“本不想掺和任何一方储位之争,但事到如今,终究要选一条路,我会偏向四皇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此人庸碌无断,最适合做朝堂上的傀儡摆设,我是不愿做第二个宇文,可当今天子试图试探拿捏我的底线,既然他执意如此,我自然也不能辜负他的器重。”
字字皆是谋逆的前兆,平静之下,是要覆尽朝野的野心。
“你要赌上身家性命,赌上权势前程,我不问你是否记曾答应过我会护阿临一生,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外戚得以名正言顺干政,便真要赔上阿临往后的一生。”
祁深神色未变,眼底是绝对的掌控与笃定:“有我一日权倾朝野,阿临便一日无人敢欺,我会为她铺好所有路,她永远是站在最顶端的掌权者,自然也无需去依附皇帝。”
应池信他。
可,“这天下的下一任天子,从不是太子,也绝非你选中的四皇子。”
祁深眸子微凝,诧异地看着面前人。
应池抬眼望向窗外,轻声道出惊天秘闻:“将来登临九天,执掌万里山河的,却是一位女帝。
“世人不知她的来历,不知她的名姓,她行踪神秘,世人给她冠上无数名号,却无人知晓她真正的过往。”
“她的一生跌宕传奇,波澜壮阔,可在后世浩瀚史书中,不过寥寥数笔,浅淡带过。”
“可就是这样一位史书留白的帝王,开创了一个四海升平,盛世盛大的锦绣王朝。”
应池一番话落地,祁深整个人僵住,心底却掀起滔天骇浪——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下一章,原谅我,我给大家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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