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靡乱
门倒带起的尘土激起半丈高, 祁深疾步进来,腰间蹀躞带上的玉佩和匕首相碰,撞得叮当作响。
万没想到能追这么一遭。
若非因母亲过寿, 他穿着正式的长袍,下摆有襕边碍了迈步, 定不会让那贼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闪进了这书铺没了踪影。
“你让他死的?”祁深单膝压住尸体颈侧,探完脉息后猛地抬头, 目光如刀剜向应池,脱口而出。
他眸中不乏震惊,她如何在!也有对乐七的恼火,她今个出门都不来汇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该说不说呢, 何时都有她在,他若再不把这人押进狱里严审,都对不起她那拼死蹦跶的劲儿。
应池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 打了一个哆嗦,然后连连摇头。
她强忍着喉头发紧和牙齿打颤的惊慌,急急回道:“怎会?我……奴家,奴婢, 不, 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一时分不清自己扮演的角色是男是女, 是奴还是良家子, 以及这什么世子还记不记得她的模样。
怎么能不记得呢, 应池有些语塞, 她最近不间歇地在人面前出现。
而面前的人脸亦在她的记忆中由陌生变得渐渐熟悉起来,她记起了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剑眉星目不失矜贵冷隽,身高腿长更显姿态卓然——
如果不是他如鹰盯猎物般的眼神熟悉得让她惶恐, 让她连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的话。
他给她的感觉,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护城河犯夜你在,书房取物你在,沈府花园你也在,如今死人现场你还在?”
祁深搞不清她究竟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什么目的,一头雾水又恼火万分,步步逼近,声声逼问。
青筋暴起的手几乎就要抽剑:“你想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言罢后他止了步等着人回话,也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瓷白的脸瞧,不准备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
“奴只是想来买、买话本,七娘子要的……”
一层层马甲被他剥了个干净,应池心慌意乱地答着,没意识到自己所答非问。
让她所惊的是,他原来全都心知肚明。
可天地良心,他说的那些她当时也处于一个很蒙圈的状态。
那一脸的害怕、慌乱又懵懂,瞧着还真不像演的。
祁深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从乐七的汇报里,他清楚地知道,她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又极其会编故事,上一瞬声泪俱下,转眼就能拿着擀面杖冷脸敲人。
他差点伸手去撕她的脸,想撕碎那层伪装,但仔细想来,她好像就该是不知情的。
因为他对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
祁深突然想起另一种可能,莫非是故意以她来吸引他的注意?
出了永兴坊,那刺客逃跑的方向很明确,往东市而来,几乎是千方百计地死在了她面前。
不对!
祁深突然转身看向尸体,蹲身查看后眯了眼睛。
这人手指腹、虎口以及握持弩臂的手掌内侧并无老茧,不像是常年用弩的人。
隔着两面墙的距离依旧命中,他所追之人是个用弩高手,而躺着的这具尸体惯用武器并不是弩。
尸体指尖有压痕和薄茧,该是飞镖,与那夜护城河抓到的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掉了包,这人就是一个替死的。
如此就说得通了,缘何那刺客会往这跑,他们该是组织严明,留下有用的,死个没太有用的。
而之所以选择死在她面前,就是想让她吸引他的注意,顺着她查下去。
但查来查去定是一无所获,因为她的确一无所知。
这样一来,既能撇清她与刺客的干系,又让他什么线索也得不到。
毕竟在他看来,她的确毫不知情,行为也没有任何异样,和屡屡刺杀他的人也看不出有任何关系。
那就显而易见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乐七的监视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对他所掌握到的关于她的信息了如指掌。
祁深猛地站起。
应池瞧见了,着慌往陈雪序身后躲,紧张得越发厉害。
她肩膀微微耸起,像只受惊的鹌鹑,细白的左右手指亦无意识地攥紧了陈雪序的衣衫,睫毛垂得极低,仿佛要把自己嵌入对方的背里。
陈雪序也不失所望,像母鸡护崽般地把她往身后护,正义凛然道:“这位郎君,我们确实和这人不相识,他进来就死那了,我阿弟胆小,你莫要吓她。”
这交叠的身躯是如何看如何别扭,看来她真是好手段。
一个个都甘愿赴汤蹈火的模样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恼火,就那胆小躲事的性格怕也是装的。
“滚开!”祁深甩开陈雪序。
一向文弱的陈雪序依旧梗着脖子,挡在二人中间,可如何是面前人的对手?
其人身量极高,高他半头绰绰有余,陈雪序虽临危不惧,可还是受不住力道地撞上了旁边的书架。
书架倾倒,书册“哗啦啦”地砸了陈雪序满身。
“陈郎君!”
应池一个惊呼,忙蹲身去扶,却被人猛扣住腕骨扯了起来,又在下一瞬被人掐住了脖子。
祁深眯起眸子将她抵上书架,一手抓住书架控制着不倾倒。
他脸上有跑出来的汗珠,顺着眉骨,落在了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燥热无比,却丝毫遮不住眼眸中的寒意。
而此时此刻,他要确认一件事,就是她的死活,对隐藏在暗处的人,究竟重不重要。
祁深就这样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人面部迅速涨红,眼睛充血。
看着她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呼气喷洒在他脸上,很快便不再喷洒。
她亦同他一样开始大汗淋漓起来。
她挠向他的手是那般狠厉,他被拧掐的手背疼得钻心。若非他早早预料到,别住了她的腿,怕是被踹上一脚也够他受的。
人求生的本能的确不容小觑。
她嫣红又潋滟的唇,与他手背上被挠出来的伤处,颜色极为相似,让他既疼又带着嗜血的癫狂,于是掐着应池脖子的手又缩紧了些。
陈雪序费力爬起来,扑上来扒祁深的手臂,却在下一瞬被赶来的武侯卫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嘶喊:“光天化日欺凌弱小,还有王法吗?”
应池被掐得眼前发黑,脚尖几乎离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可面前人的手还似铜墙铁壁,丝毫未动分毫。
对于沈敛谨她尚且可以用美人计演上一演,可面前的人分明是真的想要她死。
可就在应池几乎翻了白眼要晕死过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汇报声,“将军,有人死书铺门口了!”
那人口吐鲜血,死法与身侧死的这人如出一辙,在其身侧还有弩弓。
祁深松了手,把应池猛地往地甩去,满意地冷笑出声。
看来,不是弃子啊……是顶顶重要的人。
应池如离水的鱼儿蜷缩喘息着,闭着眼睛脑袋轰鸣,全身的器官叫嚣着死而复生,大口大口的呼吸让她的肺疼得像刀割。
祁深看了应池几瞬,语气淡淡地吩咐武侯卫:“把她带走。”
陈雪序瞧着两名武侯卫拎起来应池的胳膊就走,他着慌想摆脱束缚,却动弹不得,只能愤愤道:“我阿弟何罪?既未犯夜禁,亦无斗殴,更无藏甲!武侯卫岂可擅自束缚良人,凡捕人须示白帖,无帖而拘者,罪如擅囚,某今日必须要个分明,否则必至京兆府讼冤!”
行至门口的祁深回头撩瞥了喋喋不休的陈雪序一眼:“聒噪,一并带走。”
暮色沉沉,北静王府一改白日庆寿的喧嚣,沉入安静之中。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散去,廊下的烛灯逐次被仆从点亮,祁深大步迈进主院正门时,嗅到了苦药味。
“郎君。”守在门外的老仆躬身行礼,“阿郎刚服了药,这会还未睡。”
祁深“嗯”声以示知晓,抬步进了父亲寝居。
“父亲。”屋内烛火摇曳,祁深在榻前三步处站定执礼。
祁泰缓缓抬眼:“可有眉目了。”
祁深摇头。
祁泰神色淡淡,仿佛遇刺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不甚在意:“想让本王死的人多了。”
“这三棱弩箭的来源呢?”
祁深依旧摇头:“儿子无能,对比了很多,却暂未找到其出处。”
“做工精细,较之军/用/弩/箭,有过之而无不及,且这外形,该是由军用改良。”祁泰端详着,只觉这弩箭很是熟悉。
“儿子会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罢了。”祁泰略疲惫地靠回枕上,挥挥手,“查与不查,无甚区别,来一个杀一个也就是了,对了,那些道士既审不出来什么就放了吧。
“总是拘着也不是事儿,陛下虽不在意,但太上皇可需要那些道士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届时闹大了总归是我们王府太过放肆,给陛下树敌。”
“是,父亲。”祁深自是应着。
在祁泰面前,祁深一向乖觉,与其说祁泰是他的父亲,不如说是他的上官,是以他唯命是从,从不反驳,也从不敢在父亲身边说笑。
酒逢知己饮,人向英雄亲,这世上唯二祁深所敬畏之人,其一是当朝皇帝,其二便是父亲祁泰了。
墙角霉斑已经被热气烘成褐黄的疮痂,唯一的小窗漏进了些许的日光,才显得这环境不至于如此昏暗。
稻草堆似还沾着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死气沉沉的焦躁味道,应池就站在正中间,站累了就蹲一会,蹲累了就站一会。
她嗓子生疼,浑身黏腻,难受到了极点。
从书铺被带到这狱里已经过了半日,她从开始的恐惧已然变得有些情绪麻木。
她只是在想,完了,如今别说赚钱了,小命估计交代到这儿了。
她悄悄掏出那木牌,看了两眼。上面除了刻着个怪异的圆形符号外,没有其他,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若她现在出首……
莫说别人用性命交付给他的东西,该是有很深的用意,此刻她若自首,不是证实了与那人有关?到时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应池慌忙把木牌又放回了胸口的柯子内。
她同样也在思量着,住单间狱舍且没给她换囚服,看样也不是让她长居于此的模样,一会审讯的时候,她若嘴甜面苦,摆出婢骨的姿态求饶,大喊哭诉着冤枉,搏一搏是不是还有的出路?
毕竟就算由着那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的什么狗屁世子去查,她也是真的不知情的,这个又做不了假不是?
这般想着,牢门口就突然来了两个武侯卫,一人钳制她一个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像拎小鸡崽一样拎走了。
此行去往的是一间幽室,火把影绰着,那骇人的刑具架上绑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
应池刚一瞧见,腿脚就已经开始发软了。
待没了钳制的力量,她顷刻便委顿在地,惶惶地打着哆嗦。
他莫不是想对她用刑?
“认识他吗?”
祁深的话刚一出口,就有问刑官猛地向刑具架上的人泼了一盆盐水。
那人痛苦呜咽,却喊叫不出任何声响,问刑官用个脏污的帕子为其拭脸。
“看清楚,认不认识他?”
祁深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坐在幽室正中,囚犯的哀嚎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蝇嗡鸣,他的目光放在地上那人身上。
连日的梦境里,他与她欢/好,可他觉得自己对面前的她并不在意,就比如现在,瞧着她觳觫不止,他丝毫不觉得心软。
他甚至觉得她是装的。
从身至心,叫嚣着的,依旧是让她更恐惧一些,他想看看那崩裂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人,掩藏着什么秘密。
那让他无比好奇。
应池的恐惧陡然到了极点,先前准备好的哭喊冤枉变成了疯狂摇头。
不认识不认识……她才知道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出不了声了。
她看见那人嘴里吐出来粘稠的血污,胃里直犯恶心,全身哆嗦着,趴着吐了又吐。
祁深抬头示意着,几个酷吏迅速将应池带上了另一个刑具架。
一瞬间,她与那个囚犯面对面。
应池全身已经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全靠刑具扣着四肢才能立起来。
“那么,你又认不认识她?”祁深淡然问道,像是并不着急知道答案一样的语气。
可应池分明瞧着那如她脸一样大的烙铁,由一个酷吏拿着,欲烙上她的前胸。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灼人的温度烤得她睁不开眼,面容也瞬间溃散成一片死灰,她想尖叫,可肺里的空气早已被恐惧抽干,只能满脸泪地摇着头。
就在这时,热源离开了。
因为她瞧见了对面的囚犯睁着浑浊的眸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应池又被丢进了狱舍。
此刻的空气静得出奇,地狱也不复存在,血腥也不复存在。
她缓过气来半佝偻在地上,却抖得不受控,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来到这个时代?
不讲证据,不讲公平,只讲阶级和酷刑。
她扪心自问,在现代的二十年里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是下地狱也是不是得有个由头?
也是不是有个由头?
“那人说,他们每个人都见过这张脸的画像,是需以命相护之人,裴云廷在死前花了大量的价钱,求他背后的主人,保她一世周全。”
乐觉将提刑官审讯刺客所写的信息整合,汇报给了祁深。
祁深不做声地听着,没有言语。
这消息看起来像是胡诌乱扯,但可信度很高,因为一直以来,她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祁深不得不开始去想,自己一开始的怀疑是不是有误,是不是一开始就将人往心思叵测处去想。
不,不会!她身上是该有什么秘密的。
她一定有秘密的。
眼下看来,可能只是个属于她的秘密,这个秘密无关别人,也无关紧要,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
为何他还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
见座上人没什么表情,乐觉又汇报着:“世子,陈医人的家人已找书铺掌柜作证,确系无辜牵连,申请了赎救,是不是要其签署个保辜状,先行放人。”
那个不知死活的医人,祁深眼皮抬抬:“拘他几日再放。”
“另外……万年县县令言,鲁郡公的嫡次子沈敛谨携带周菊英的籍契典身契和户籍文书,向万年县县衙申报担保,说此婢女与案件绝对无关,想通过缴纳赎金赎回她。”
“沈家担保……”祁深眼眸未抬,嗤笑一声,声音极为平淡,“还敢担保,还敢从我手里要人?本世子还没找他算账呢,自己倒是先跳出来了。”
“属下瞧着,这沈敛谨该是瞒着沈相旬和沈敛谦所做,那……申报驳回吗?”
“不用!”祁深眸子里的寒意摄人,“让他把人领回去。
“另外,也将这往太常寺推举的担保书,跟人一块送回去,好好把这大郎君、二郎君的行事,跟鲁郡公提一提。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沈相旬要如何保他儿子的命。”
“是!”乐觉负命,退身离去。
昏暗的书铺里,书架东倒西歪,书册散落一地,她被他抵在书架上。
两人紧紧相贴着。
祁深便知道,他又做梦了。
她的脑袋抬着,呼吸就喷洒在他的鼻尖,她那素白的颈子也在迎合着他的掌心,绷出脆弱又优美的弧度。
他突然发现,她的男装衣襟也不知何时已经崩开了,露出了内里的红色柯子边。
其颜色和嘴唇相映成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世子……”面前人眼尾泛红,唇间溢出的喘息声像小猫的呜咽,两只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想要求一求安慰。
他却一手掐住她的脖颈,阻止了她的接近。
瞧着她几乎是立即蹙起了眉毛,他便猛收了力气,只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喉骨,试图安抚着。
触到那里急促而蓬勃的脉搏跳动,他的心也随之而砰砰不停。
她的肌肤好烫,像一块烫玉,灼人……可又让人忍不住想攥得紧些,更紧些。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听见自己在质问她,声音简直哑得不像话。
他如今会在梦里和人说会话,这是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缘何没有掐死她呢,他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垂头蹭了蹭他的手,竟用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虎口。
这个动作让他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又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她的唇瓣又擦过他掌心:“我的所有事,世子不是……都一清二楚吗?”
书架突然开始颤晃,漫天书页如雪纷飞。
他将她压在地上的时候,发现她的发冠不知何时掉了,青丝铺了满地,有几缕甚至纠缠在他的手上,难分难舍。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听见她吃痛的抽气声,一丝快意从脚底往上,直冲他的后脊。
许是她没有突然对他行凶,祁深这次醒来并无惊意。
月光透过窗子,清晰地照见他额上密布的汗珠。
他深喘着,瞧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虎口,他的腹部烧着一团火,比之往常更烈。
想着那人含欲却干净的眉眼,就那样看着她……祁深闭了眼睛。
他的手掌终于顺着自己肌理分明的腹部探去,脑中所想尽是梦中景象。
散乱的衣襟,泛红的眼尾,还有被他掐出指痕的白皙脖颈……
半夜的床榻上是他绷紧的脊背,汗珠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悄悄滚落。
当那一瞬间到来时,他齿间狠狠碾过一声闷哼和深深的喟叹。
……
他向自己妥协了。
“唤乐七过来。”
一早的晨起,祁深便吩咐了乐觉,因着没有及时汇报她的消息,乐七被祁深训斥,关进柴房饿了两日。
而乐七进了书房,却是带着匕首,火棍以及哑药进来的。
祁深瞧之嗤笑一声:“不准备活了?”
乐七下跪垂首:“属下无脸面再苟活,一月时间已到,属下……一无所获。”
并非是乐七一无所获,是她身上的确没有什么疑点,除了像发癔症一样在护城河游了一圈外,她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弱小又顽强。
祁深想,他或许是对她有些不同的,她有秘密,而他很好奇,这就是他与她现在的处境。
若堵到人面前询问,像是承认了自己可耻的心思一样难堪,他绝不会做这般自降身份的事,可若自此以后不管不问,祁深也知道,他大概抛舍不下。
毕竟,他已经习惯于掌握和知道她每日发生的一切。
靡乱的夜有所梦,也大概可以归咎于这个原因。
他的生活没有谜团,他的前途太过光明,他不用好奇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好奇。
唯有她。
他向来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但最近他却觉得,生活里有点猜不透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世事若一眼望穿,日子便如白水,寡淡无味,好比山水藏雾,雾隐千峰,看不清来处,方才有探幽之趣。
而那探寻的过程,有点痒,有点慌,有点让人睡不着,但会教人觉得,活着,其实还是很有些意思的。
说起来,能让他产生这般感悟,这种情绪,该是她的荣幸,她该为此而欣喜若狂才是。
“继续盯着吧,有需要你死的时候。
“记得往后,每日都要来汇报一次,关于她的一应事和去向,本世子全都要知道。
“像昨天那种推门见她竟然在书铺的事情,本世子不希望再次发生。”
乐七从可中庭出来的时候,全身像水洗了一样。
他的胸腔交织着喜悦、惶恐、惊讶、疑惑以及幸运的复杂心情。
他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可是书铺发现了什么?但总归于他而言,不用死了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活过来的乐七第一件事是借钱,原是之前他刚巧排到了妙招先生的签子。
他求解的问题是:我想给一个人一些钱,又不想让她知道是我给的,但又确保能到她手上,我该怎么给她呢?
妙招先生回信答:将铜钱装入绢袋,外书‘供养三宝’字样,委托慈恩寺等大寺知客僧转交,可伪称是‘某香客为还愿布施’,指定用于接济特定身份的人。此法需确保僧人可靠,且受赠者确实会前往该寺领斋。
乐七便按照妙招先生的法子安排了一切,又给菊英的袖袋留了信。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日突发了这种情况。
他已准备好了赴死,却又惊喜地发现,自己暂且不用死了。
真好,偷得浮生半日。
应池回到鲁公府后,因恐惧和恐慌,高热了一日一夜。
若不是上次她假意从陈氏药铺拿的药还有剩余,煮了饮下,怕是得把脑子烧坏。
旁人都知她是因那日在书铺为七娘子挑话本,遇上刺客行凶现场,又被带进大狱问话给吓的,纷纷来安慰她,众人也依旧期待着诗睐能快点好起来,然后讲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
在一片期待的氛围中,大家都不知这几日的鲁公府,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个郎君均被关于祠堂受刑,每人都笞打了六七十大板。
对于沈敛谦,沈相旬是一万个不可置信,他向来循规蹈矩的大郎,他沈家的希望,竟然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他如笼子的困兽,又拿起木板恼怒地打了沈敛谦几下,全然不复平时的儒雅模样。
“你说!你说啊!如何和那刺客扯上关系的,又如何替人作保,你如实招来!”
那卫莺儿的脑袋如今被悬挂于城墙之上,只刺杀北静王这一条就足以千刀万剐,而他儿子却牵连其中。
沈敛谦在听到这个消息原委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但他无法言说,只能暗恨,咬着牙扯谎。
“儿子、儿子也不知她是刺客,只因平康坊一遇,一舞动京城,她告诉儿子,生平只愿进太常寺为达官贵人献一舞,成就名与利。
“正巧太常寺刚死了领舞,招纳会舞之人,儿子脑子一热,就同意了作保,但父亲明鉴,儿子并不知她是刺客啊!求父亲救救儿子,求父亲救救儿子吧!”
另一个趴着直哼哼的人,眉目中似有幸灾乐祸般,沈相旬倏地将眸光转向他。
“一个奴婢!抓了就抓了,世子说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死了也不足惜,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可真有脸!”
沈敛谨忙收敛了表情,他的后臀一月之内经历两次伤痛,怕是没有个三五月难以大好,这个认知也让他暂时安分了。
这是个不成器的,责骂责打根本无用,但幸而所犯过错与大郎这次相比,简直太过简小。
沈相旬已经无力再去笞打,他目光涣散,一下老了几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连夜递帖子于北静王府,沈敛谦的夫人郑南旖亦回了娘家,求其父亲为沈敛谦周旋,只期待能顺利躲过这次人祸。
从接受了自己用手,祁深内心就少了很多纠结。
事毕,他倚在枕上,听窗外更漏将残,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天干物燥,起兴也在所难免,纾解便是,缘何考虑她如此之多,让自己不快。
第二日晨起,九安来伺候世子盥洗。
他偷偷打量了好几回,终于发现了,世子今个好像心情很不错,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色,都不知何时淡却了。
自从被坑过几回,九安也开始学着六安,去揣度世子的心思了。
比如世子心情好些时,早膳会多喝半碗粥,那碟醋芹也比平日动得多些,若是眉头拧起来,什么也不必说,先跪下就对了。
九安拿着随身的小本,积少成多,他总有开窍的那一日。
如此过了几日,长宁公主又跟儿子提了娶妻之事。
若照祁深往日的性子,定是推拒的,可这一回,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母亲,您看着办吧。”
沈相旬第二日一早便让儿子伏罪了,强调全然不知情,将责任推给刺客卫莺儿隐瞒身份,且又提供证据证明儿子与刺客并无共谋,无金钱往来亦无异常接触。
不愧是大理寺卿,得知消息的祁深勾唇冷笑:“到底是人老成精。”
午后又得知尚书右仆射郑琛与父亲在房里议事,祁深的眉毛挑挑,“还算聪明。”
这事可大可小,是严惩还是妥协,最终的定性罪行还在郡王府,自首减罪,高官说情,如今就剩一个……利益补偿了。
祁深笑笑:“等着吧,就且瞧瞧这老东西,能拿什么压箱底的东西买他儿的命罢。”
作为一个奴婢,就不能有说累的时候,喝了沈思莞赏她的药梨茶,应池的嗓子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的代价就是——她与沈思莞可以媲美山鲁佐德与国王山努亚。
意思是,由她来完成那一千零一夜个故事。
但她的活计依旧没轻。
不是,凭什么呢……
从狱里出来,应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每每醒来都感觉有差点被掐死的窒息感,无声尖叫过后,她坐在床头上长吁短叹,缓到上工。
她偷偷把那个小木牌用刀切开来,直到确定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没什么特殊,就记下了符号和编号就丢进了灶台里了。
在闲暇之余她想起来,她已经有两日没有见沈敛谨了。
那夜他将她从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泛着光,像光明神一样,她对他有所改观,但不代表他对她的恶行可以昭雪。
“赎你用了多少贯钱你知道吗!费了多大劲你知道吗!我回去还要受多大罚你知道吗!你欠我的,你可得给我记住了你知道吗!”
沈敛谨厉声厉色,然而话毕却有些宠溺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应池的脑袋被吵得嗡嗡响,为让他闭嘴而含糊地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不行,她的钱得留着出府自立。
躺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就在想,等她回了现代再说吧,给他升级,做一个大点的金佛像吧。
又是蝶翅和鸢尾慢条斯理地拆沈思莞的头发,伺候揩齿洁面,只递个巾帕,而应池却需要口干舌燥地表演讲故事才艺。
总不能真让她每日一讲地讲到下年她出府吧!
应池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了,看来得改变一下现状。
第二日讲完,“娘子,奴婢研究了个眉毛新描法,三点描眉,画完绝对让娘子满意。
“娘子要试试,让奴婢给您画吗?”
沈思莞看向应池,见她只是眉眼带笑,却并不谄媚,似是同意她就试试,不同意也并不沮丧,她有些不快,但还是松了口:“那姑且便试试吧。”
应池便给沈思莞按照三点画眉的方式,换了个轻微上挑的微欧式挑眉。
眉毛拉长了她的脸型,增加了面部折叠度,显得整个人不那么幼态,而是增了些成熟和英气,人也立刻变得大方起来。
沈思莞照了照镜子,眼睛都亮了,应池又毛遂自荐,在妆容上下了些功夫。
沈思莞才刚及笄,皮肤状态不差,她便只给她简单修了下容,帮助她修了修面颊凹陷,又在颧骨突出的地方打了阴影,见沈思莞鬓角有些秃,应池还给她修了胎毛刘海儿。
蝶翅和鸢尾惊讶地看看应池,又看看沈思莞,经过这么简单一修饰,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较之前好看太多了。
应池故意冲蝶翅挑了挑眉,蝶翅便白了她一眼,“娘子平常也好看,我来给娘子梳妆。”
应池不服输地又白了回来,且不说她有专门的化妆师,她可是专门上过妆容课的,怎么打底,怎么晕染,怎么用一柄刷子将一张脸修出三分神韵,比别的她未必行,比这个,她还真不怕她。
“不用,诗睐你来。”沈思莞拉过应池的手,“明天也是你,侍候我梳妆吧。”
“是。”应池得偿所愿地应着。
第二日,应池又在沈思莞的穿衣打扮,颜色款式相配上花了功夫,沈思莞整个人看起来简单漂亮又大方。
晨省时她还得了祖母的夸“七娘如今瞧着,是愈来愈稳重了”,于是回来,沈思莞便赏赐了应池许多好物件,同样愈来愈大方。
午后时分,青梧院一个面生的婢女来寻沈思莞。
“七娘安好,大郎君让奴婢来告知娘子一声,郎君那得了几本新的欧体字帖,都是精本,让婢子诗睐去取本合娘子心意的。
“郎君说诗睐通晓点文墨,最近又得了七娘欣赏,该是更晓七娘心意才是,就单指了她去,免得旁人拿捏不了七娘的喜好,白折腾了功夫。”
沈思莞正在廊下玩乐,她用挖了一小勺酥山吃进嘴里,超级满足,看了下应池,笑笑道:“大兄说得太对了!近来诗睐的确很合我心意。
“那诗睐你就去一趟吧,我吃剩下的酥山,回来都赏你。”
应池面露难色,蹙眉作难受样:“不知怎的,婢子突然有些肚子疼,要不还是芝芝去吧,她做传话婢做惯了,也熟悉娘子喜好。”
沈思莞瞧着便允了,不由担忧她:“严不严重?那你快去休息一下,就让芝芝去。”
应池应声告退,那廊前的婢女闻听此言,急急道:“娘子!大郎君说了,只要诗睐去,若是诗睐妹妹身体不适,等好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虽作充耳不闻地走开,心下却着慌得厉害。
“大兄今个怎生如此奇怪?莫非诗睐拿得字帖就香了?”
沈思莞嘟囔着,不过她心思向来简单,想不到很深远的地方去:“好了,那等诗睐好了,我就让她去。”
“哎!”那廊前的婢女几乎感激涕零。
“大兄前几日高热,已经卧病在床三五日了,如今好些了没有?”
沈敛谦这事并没有张扬得所有人都知道,沈思莞也只是知道阿兄生了场大病,如今还惦记着她那字帖之事,想来是无大碍的。
“郎君已经大好了。”这婢女只能这样说。
“我三兄好像又被阿耶打了哎,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这次又因为什么。”沈思莞还记着他骗钱她钱的事,不由愤愤。
一个时辰后,当沈思莞的安排再次传到应池的耳中时,应池就知道,自己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不能总是依靠装病这一个办法,而且那边也说了,等她病好。
等她病好……这简直就相当于明牌后强加给她的枷锁,等于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只恨,恨自己愚蠢,缘何一早签了这典身契,如今想摆脱都难!
至于大郎君为何盯上她,应池不知,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临行前急急找到芝芝。
“好阿姊,要是我此行晚些时候回不来,你就去青松院找三郎君好不好?帮我跟他说清楚事由。”
这府里大家都看似人模狗样,而应池唯能信的,好像也只有那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了。
芝芝有些懵,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好笑:“你还难受吗?怎么像是去坟场一样?”
“最近卜了一卦,时运不好,唯恐自己走在路上,平地摔个跟头。”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芝芝痴痴地笑,但应池根本笑不出来,“你不是也说过,没事不要去青梧院吗,少夫人会不高兴。”
“是……”没等芝芝回应完,应池又交代了她一遍,“你可千万记住我说的。”
她心情忐忑地前往青梧院,也攥紧了手里的细绳。
若是沈敛谦同沈敛谨一样,她绝不手下留情。
应池的眸中全是寒意,面上只有杀伐,她咬咬牙,视死如归。
这恶心的地方,她再难待下去,就是旦夕死,也拉了个权贵做垫背的,值了!
可越走还是越着慌,她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芝芝,好阿姊,你随我一道,你现在就去青松院吧好不好。
“七娘子不是得知三郎君被打,为表兄妹情意让你去送药膏去?”
芝芝瞧她的眼神都带了些诧异,今个人是怎么了?她狐疑地点点头:“……那好吧。”
应池的担忧瞬间去了大半,看芝芝的眸子都透着感激,芝芝便拍拍她:“哎呀,放心了!厄运找不上你的,你不用如此惜命!”
回应她的是一个迟钝的点头。
并非是应池多疑,进了青梧院,仆从领着她,穿过回廊,就快到了内书房,却有几个粗使婆子在回廊处拦了她。
其中一个笑眯眯道:“是诗睐吧,郎君说字帖放在了厢房里,请跟我这边来。”
怎会是厢房?说谎也不打草稿,应池一惊,可面上伪装着分毫不露。
几个婆子几乎是裹挟着她往前走,应池突然蹲地:“哎呦!肚子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面露痛色,再真实不过,许是紧张大了,这会子真有些疼意,额头都沁出了虚汗,“婢子需得先去如厕再来,不然一会怕是丢了体面。”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们是要给这婢子梳洗打扮一番的,这肚子疼成这样,若是一会……在浴桶里,这可怎么得了,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诗睐半佝偻着腰半往前走,且越来越快。
直至其身影消失,出了青梧院。
应池心里暗喜,她来了一趟也算是交了差,回去就告诉七娘子,说没找到地方,多吹吹耳旁风。
却陡然被人截去了脚步。
她抬眼看去,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是沈敛谦,他拄着拐站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咧着大嘴,唇角特别弯特别弯,那眼睛瞪得死大,极像鬼片中的“我发现你了耶”!
应池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笑得这么令人毛骨悚然,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婢子问大郎君安。”
她强自镇定说了句,却见沈敛谦的笑容还在扩大,应池正欲拔腿就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兄!”
是沈敛谨的声音!应池的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那是极浓的救赎感,可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被人用木棍敲晕了。
“蠢货!”沈敛谦给了冲着挥木棍的斗方一巴掌,“若留下伤口我再找你算账!”
“当”的一声,斗方丢掉了木棍趴在地上,惶惶不安:“郎君恕罪!”
“阿兄!”沈敛谨大惊,拄着拐杖急急往这边赶。
“找人把三郎君送回去。”沈敛谦收了厉色,转转手上的青玉扳指,吩咐着。
斗方叫了几个人,受伤的沈敛谨寡不敌众,就那样被几个护院抬走了。
芝芝在旁目睹了一切,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应池,惊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沈敛谦瞧芝芝一眼:“把这婢子关进柴房里饿几日,不能动弹了就找个牙人发卖了吧。”
言罢又催促着被叫来的两个婆子:“蠢东西!这点事都办不了,再行一次蠢事,直接卖到暗/娼里去!”
两个粗使婆子后背虚汗,却手不敢停歇,利落地将人抬进了厢房。
剥了这身粗布衣裳,用香汤细细给她擦洗着,又用胭脂匀面,朱砂点唇,再套上一袭妃色齐胸襦裙。
这襦裙规制和旁的不同,是特意做的……该漏的地方漏着,不该漏的地方也漏着。
大块大块的皮肤,是裸露着的,包括女子……最重要的地方。
“塞进马车,赶在宵禁前给世子送去。”沈敛谦掏出一方帕子,亲自系在了人的手腕上。
这便是他给世子的赔礼了。
黄昏时分,抬进北静王府几个大箱子。
包括名家字画真迹、珍本古籍、上品的人参等,还有一个镶嵌珠宝的马鞍。
虽然都是些稀罕物,但北静王府从来不缺这些,所以没什么稀奇。
“诚意也算一般。”祁深仅单站着瞧了瞧。
门外仆从又来报,“沈家大郎还送来一个马车,说是这薄礼请郎君笑纳,包郎君满意,还说需郎君亲自拆开才行。”
第23章 艳色
祁深闻言只觉好笑:“调子弹得这么高, 也不怕弦断把牙给崩了。”
“马车呢?”
上方沉缓懒散的声音入耳,王府家仆慌忙跪地,揪着也让他旁边的人跪下:“世子问你话呢!”
“回、回世子的话, 在、在王府后门。”
回话之人正是青梧院书房伺候的斗方,只是现在他没有了之前挥舞木棍的跋扈嚣张, 而是面带惶恐不安,但他依旧强撑着说话, 因为大郎君答应了他,这次办好了大差事,回去就做郎君贴身侍候的,日后大郎君做了郎主,他就是管家。
九安见世子眼皮压了压, 嘴角那点子弧度倏地收紧了,遂抬高了音调训问道:“怎么不牵马车过来?”
“回、回世子,我们郎君说, 请世子亲自前去,若不满意,就由小的直接赶马车打道回府了,不必玷污了北静王府。”
斗方的嗓音已经发颤了, 在腹部打了无数次草稿已经滚瓜烂熟的话, 可没了那层谄媚只剩下战战兢兢与磕磕绊绊, 就显得与挑衅一般无二。
亲自?九安时刻注意着世子的脸色, 闻言就怒斥:“大胆!”
“谁给他的脸。”与九安的尖声不同, 祁深居高临下斜睨着, 语气是惯有的平缓,却裹挟了不知多少的冷意在内。
斗方冷汗满头如瀑布,这等子鸦雀无声的氛围中,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竟控制不住下半身……
尿了出来!
自从被吓尿两次,他就患上了这毛病,明明来之前哆嗦干净了,明明哆嗦干净了!
斗方已经魂飞魄散,哆嗦着不成句的“世子恕罪!世子恕罪”。
“送太子那,问问他缺不缺清运处理恭桶的小内侍。”祁深厌恶地瞧了一眼,话是又冷又沉,“既然控制不住……还留着它做甚?”
伏跪之人面容惨白,直接吓昏过去了,瞧着像个死人一样。
“今个兴致好,就给他个面子,且去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祁深抬手示意侍从去备马,轻哂笑一声,随即笑容又淡了。
他本身也并不感兴趣什么薄礼厚礼,只是喜欢站在掌控的高度,看惹祸之人为自己的性命而疲于奔命。
临行前他瞥了地上人一眼,九安立即心领神会:“把他也拎过去,他不是说了瞧不上往回送?世子如何能瞧得上他送的东西了?要他送回去再去太子那。”
六安颇为惊讶地看着九安,这小子进步神速啊!
西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慢慢消散,王府后门的乌门半掩着,门楣上的金色兽首反着仅剩的天光,依然锃亮。
一辆青色帷幔马车静静停在那,漆色半新不旧,显得十分不体面,而车厢里却传来极轻的摩挲声,还混着几声模糊的嘤~咛。
看马车的两个仆从是王府看后门的,此刻面面相觑:莫不是这沈家大郎投世子所好,里头拘了个稀罕的小兽?
世子最爱些稀罕物件,春猎到的稀罕兽总不伤到致命,要养上一养,但再厉害的凶兽,好吃好喝的金屋呆上几日,也会被磨了凶性,变得毫无趣味,最后的结局当然是被世子弃如敝履。
祁深打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两个仆从行礼:“世子。”
他抬眼示意起来就行,随手便将车帘子掀了开,怎料所见让他眼皮重重一跳,眉心猝然皱紧。
两个仆从起身后存着想看稀罕物的心思偷偷瞄了一眼,便毫无防备地见了如此惊人的香艳场景。
只一眼两人的脸均红了个彻底,又瞧见世子面色极其不虞,瞬间将脸撇过一侧,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
夜夜的梦中人就侧卧在车厢中间,妃色的抹胸裙在杏色的锦布上铺开,似比残霞。
虽着衣,却衣不蔽体,那裙被剪得乱七八糟,胸口和下身故意豁了大口子。
中衣没穿,里衣更不用说,入眼皆是刺目的艳色与白皙相称,恰似雪地里落了两瓣红梅,白瓷釉上点了两点朱砂,她倒聪明地双腿交叠着,才没使那春光乍现得往更明显去。
薄纱笼月,雾里看花,半遮半掩之时,最是撩人。
但瞧人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就知道该是被灌了药,否则一路颠簸至此,她早该醒了的。
车厢内的香气也过于浓郁,那诱人的甜香随着车帘飘出,左侧的那个仆从受不住,打了个喷嚏,两人立即着慌了,急忙下跪。
香气很浓郁,可却掩不住其中混着的铁锈味。
是血?
祁深诧异地伸手去掰了一下车中人的脑袋,掐着她的下颌瞧,却见由后脑流出的血开始顺着脖颈往下流。
也沾了他一手。
血色与艳红的唇相较,均是极度的刺目,观感不相上下。
许是他的手比车厢内的空气凉些,她竟无意识地磨蹭了下他的手,喉间溢出来的“唔……”声低吟,刚出口就碎了。
在微微转头后,她的红唇也擦上了他的虎口。
轻且痒的触感,一路窜到了心尖上,祁深突然想起了自己多日以来的梦。
绮糜,妖冶,魅惑,销魂,让人厌恶自甘堕落的同时,又无法自拔的被吸引……
他的后脑突有些难抵的紧绷感,急像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甩开人的脑袋,又猛地摔下车帘子。
“混账东西!”
“给我送回去!”他指节捏得发白,咯吱作响,“警诫沈敛谦,不要自作聪明!”
祁深飞身跨上马,扬长而去。
他分明该怒的,那人竟敢揣度他的心思!他也的确怒了,且怒不可遏,怒意持续存在,始终未消。
九安和六安姗姗来迟,刚到便见瞧世子怒而离去,忙问着两位守马车的仆从,“马车里是何物?”
“是个……是个美人儿。”
两人均一愣,六安诧异不已,九安若有所思。
已经吓昏过去的斗方不能再赶车,自有王府的仆从接了他的活,这仆从是个楞头小子,高胖有些壮憨,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傻大个。
傻大个把斗方丢在了马背上,准备用绳子绑上面,他并不是好心怕人掉下来摔死,只是掉下来还得捡,多耽误功夫?届时送到了鲁公府,还得依世子言将这玷污王府青砖的恶心小子,扔到东宫行宫刑呢。
眼看着就要宵禁,快不赶趟了。
准备好了一切,傻大个挥了缰绳,然而突听到世子的贴身仆从九安令了声“慢着”,于是他“吁”声出口。
马停,九安道:“瞧着时辰要宵禁了,等我先问问世子,是否需要明个再送。”
“多耽误功夫?小子我驾车好又快,一准儿能在宵禁前回来!”要不是九安叫住了他,这会子他估计能出永兴坊了呢。
九安冷淡蹙眉,将世子的表情学了个七八,傻大个遂不敢再言语。
六安看着九安,惊恐不已,扯着他的胳膊,“喂,看眼色也不是这般看的……”世子的心情一看就是差到了极点。
九安深深看了六安一眼,未语,他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要开窍了,不开窍的是六安。
可中庭内书房,九安敲响了房门,里边传来一声淡应声后,九安将腹中草稿缓缓道出:“世子,手下人正要将这马车和那沈家奴仆往回送,只是眼瞅着就要宵禁了,离那新昌坊不近,这一来一回,怕是要犯夜。
“奴想着,为个腌臜东西,不值当让咱王府的人吃官司,横竖人就在咱们手里,不如先押在府里柴房,等明儿天亮了,再送去,所以斗胆让他们先停了,特来请世子示下。”
九安的冷汗往下冒,书房内沉默片刻,却不多时,传来淡淡冷冷地一句:“那就先押着吧。”
“是!”九安心安了,背脊渐渐挺直。
祁深握笔的手指顿了一顿,话出口沉沉地,像压着火的炭:“把那沈府的奴仆弄醒,本世子有话要问他。”
“是。”九安摩挲着下巴,看来世子要撒一口没处撒的气了,那小子要遭殃了。
斗方被掐着人中,很快就醒了,却还是一副惊恐的模样。
“那后脑勺的伤是怎么回事?”祁深的眸子放到那被按着下跪的斗方身上,“说实话,可饶你。”
一句“饶你”,斗方如听仙乐,他将头磕得砰砰响,说话也利索了:“回世子的话,回世子的话,起先她还要跑,是小的拿木棍敲的!”
请功似的语气并未换来上位者的眷顾,而是换来了静默的催命符,祁深周身的气息瞬间开始尽带压抑,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地点点头道:“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不错。”
斗方面露喜色,却听那世子又言了句:“但太子喜清静,不过我那笨鹦鹉话说得还不太利索。
“不如就把你的舌头割下赏它吧。”
斗方唇角立收,脸色又恢复了煞白模样,押解的众人也不由紧张不已地动了下自己的舌头。
待世子走后,有两个力道大的钳制住了要跑的斗方。
“能把舌头喂给我们世子的鹦鹉,是你三生有幸,快快张嘴,别不识趣儿了。”
夜已深,青梧院寝居内的小小暗室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宣纸,沈敛谦贪婪地嗅着纸香。
他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他与那世子相交不深,但却坚信他们二人必是同道中人。
因为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笑不及眼底,一样的在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要端着副清清淡淡的架子。
不知道那世子私下是什么样呢?沈敛谦突然怪笑一声。
旁人皆知沈大郎君练字勤勉,却不知道这一张张纸买回来会先被吸干了气味,再行本职。
他那暗室四周的墙上挂满了褴褛的衣衫,形状各异,却都是烂了大洞的旧衣裳。
烂的,烂的,全是烂的!
这都是他的粮食,是让他舒服的东西。
“大郎,”是沈敛谦最贴身的仆从烛生,他轻轻敲了敲暗室的门,足够轻却又足够让内里人听见,“二娘来了。”
沈敛谦瞬间敛起了笑意,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一点幽幽的光。
这个贱人。
她居然还敢来。
“让她进来。”
虽欲步八月,又是在夜晚,可空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燥热,沈二娘沈思尔却是披了件厚斗篷来。
斗篷落,内里的却是一件裙衫,瞧着像粗麻布一样的料子,破破烂烂的,又瞧着与沈思尔当今的体型极不匹配般,有些小。
沈敛谦一巴掌扇过去:“贱妇。”
被扇在地上,沈思尔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她从地上爬起来,边说边闭了眼解自己衣服,“小妹……是来给大兄赔罪的。”
沈敛谦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慢慢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漫上来,却不到眼底:“别脱,别脱,就这样,别脱。”
沈思尔就止了手,任由他将自己推倒,然后毫无征兆地进来。
她强忍着恶心,却也并不恶心,许是先前是恶心的,但……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
等她把那老贼弄死,小贼弄死,断种绝后,然后把身上这个人千刀万剐,或许还能带走一两个想看热闹的。
她这样想着,身上越来越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是疯了,从她心里那个人死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她的一切为复仇而活着。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结束后沈敛谦总要说些话,沈思尔摇头,但其实她是知道的,他每次都说。
他每次都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到沈府的时候?”沈敛谦开始笑,笑里带着兴奋,瞪眼抓狂,“啊啊啊!啊……我瞧你满身的补丁,我当时就想着如何撕开!撕开它!撕开它……”
沈思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尘音给她递了碗避子汤。
她接过饮尽,淡淡道:“不喝也无所谓,无所谓的……怀了就打掉,反正是杂种。”
“杂种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我就是个杂种,所以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世上?所以为什么是他死了……为什么呢……你说是为什么呢?”
沈思尔开始脱衣服,尘音的眼睛看向别处。
“尘回……愚蠢,失手就失手,缘何再射那一箭。”
尘音没说话,但他知道尘回的心思,大概和他一样罢,都想尽快了解此间事,想要一个解脱罢了。
“尸首呢?”
“脑袋同芳舒一起,挂在城墙上,尸体……该是被拉到乱坟岗了。”
沈思尔往自己伤口上撒药,边撒边道:“找到他,厚葬他。
“你们两个……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可现如今,我只有你了。
“尘音,我只有你了。”
可中庭的后/庭一直是有几个男仆侍奉的,中庭和前庭有几个端茶递水的婢女,还有一个统管的尚嬷嬷,是祁深的乳母。
前些日子世子又收了个贴身婢女桐清,可却也一直未贴身。
典医给马车里昏睡不醒的女子包扎了后,尚嬷嬷就随便指派了桐清去照看着。
桐清一直嗯着,最后却问:“马车过于窄小,嬷嬷是让她与我同住?”
尚嬷嬷白她一眼,这桐清向来会问一些蠢问题,于是没好气道:“郎君没说的事就不要做!只要别死了就成,郎君明个还要派人送回去呢!”
“好的嬷嬷。”桐清终于乖巧应着,然后进了马车里,收了神色。
然看到马车内人的模样后,她的胸腔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与此同时,应池皱了皱眉,亦有转醒的趋势。
第24章 向前来
这夜的天是沉的, 没有月光。
倒也不是阴天,只是月亮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可中庭的几棵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分不清是哪棵树,也分不清哪是枝, 哪是叶儿。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九安来换六安当值的时候, 见六安一脸忐忑。
“郎君还未睡。”
六安只低声说了这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话,就转身走了。
九安在门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 才知情况有些不对,他想起白日里世子从马车那边回来的神情。
“拿些兵书来。”
冷不丁地听见了吩咐,九安万不敢耽搁, 只是进去时,敏锐地嗅到了几分清冽的酒气,才知道郎君喝的竟不是茶。
“何时了?”
“回郎君的话,亥时三点。”
竟是这般晚了。从来都是梦醒后难以入睡, 这次却是睡前, 白日里那抹艳色, 像是烙在了眼底, 只要闭上眼, 它便要叫嚣着浮上来, 祁深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只掀起眼皮, 盯着九安挪步过来的脚尖瞧,“人醒了吗?”
“无人来报,许是未醒。”九安细一琢磨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奴这就着人去问问。”
“不用!”祁深却是冷喝一声。
“是。”九安打了个哆嗦,应后出了房门,忙隐到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
虽是如此回话,他却依旧偷偷着人去问了,是以便下次世子问的时候,他能精而准地回答。
而且……这事上,他觉得开窍的自己得更有点眼力见才成。
想了想,于是吩咐了手下人,“煮些酸枣仁汤来。”
马车内,应池睫毛轻颤几瞬,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金枝照夜灯,在车厢壁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晕,她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个着杏红襦裙的女子正在俯身为她掖被角。
酷暑不是还未过?应池下意识蹙眉,却发现自己并不热,原是车厢前放了冰铜盆降温。
“娘子可要用些蜜水?”桐清声音温软。
应池点了点头,然被扶着喂到唇边的蜂蜜水却甜得发腻,她嘴一撇,摇摇头拒绝,不准备再用了。
抬眸却瞧那人温软的视线一直落在她面上。
被人盯着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应池总觉得这人是有些不同的,她的眼神里透着很浓的情感,像怎么看她也看不够似的。
戏剧表演的核心就是眼神,导演曾说过她的眼神戏很有天赋,她当时笑笑言“其实是她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看多了也就能从眼神中品味出几分意思来”。
“你认识我。”应池突然问。
桐清闻言一笑,眼眸中却漏了半分迟疑,她目光虚虚落在人脑袋上缠着的白绢布上,又迅速滑开,话音却落得很快:“不认识。”
应池瞧见了面前人的微表情,已经确定了人在撒谎,她捂着阵疼的额头,四下张望了下,正欲开口问对面人却答了她想问的所有。
“这是北静王府,你现在在世子的可中庭,你是沈大郎君送给世子的礼物,却不被世子所喜,明个一早,你就要被送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应池麻木地想,随便吧,不多时她又问:“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
应池抿抿嘴笑了,又故意嗤一声:“无所谓咯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认不认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桐清仅有一丝丝惊慌,对上应池厌世的眼睛问:“为何?”
“显而易见,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想一了百了。”应池耸耸肩。
桐清并不傻,但她却经常装傻,她已经在这北静王府待了两年,奸诈不级的婆子比仇人还难缠,她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还要保证自己有朝一日能得长宁公主的眼。
如今得是得了,可世子从不近她身,在并不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背后人不允许她轻易动手,可她其实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于你以前而言,你的确太苦了,可你于其他人而言,你是最不苦的。”
真拗口,应池倏地不错眼珠地盯紧面前人,不由冷意浮上眼眸,她并不喜被人说教,尤其是她并不是原身,更没理由受教条。
而且,谁给她的胆子来随便定义他人苦难。
“你想通过我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池撇开眼,“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究竟算什么。”
“他们都瞒着你,不舍得让你知道。”桐清叹口气,淡淡的话里透着淡淡的忧伤:“等解决了所有事,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若现在告诉你,就相当于把痛苦和危险一块带给你,你还想要知道吗?”
面前的人说着词不达意的话,却在试图软化她,可应池的心早已经竖起了一道屏障,她很明白自己,她不想知道。
其实从护城河被一位陌生的壮士搭救开始,应池就知道,原身的身份并不仅是死去裴云廷的外宅妇那么简单,再到那日洗衣服时盆里飘着的黄纸,起先她觉得是讨厌她的人所行的厌胜之术,直到前几日又从自己的袖袋中翻出来一张纸。
纸上所写: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应池四下看看,扔灶台里烧了。
他们知道她生活拮据,是真的想资助她,还是想骗她去那里干什么?若真的想对她好,缘何一早不带她脱离苦海?
“桐清阿姊,”有个半大小子匆匆而至,敲了敲马车车厢,“郎君处的九安让小的来问问,马车里的人醒了没有。”
桐清探出脑袋来摇头:“许是药性大,这会儿还睡着。”
那小子便道:“知道了阿姊,若是醒了,就让她去廊下候着。”
桐清心里翻起惊疑,只是面上依旧淡笑着:“不是说一早送回沈府去?缘何……”
那小子以为桐清吃味,“郎君的心思,咱们也不好猜不是?不过桐清阿姊始终是第一人,来日发达了莫要忘了小的!”
“油嘴!”
桐清依旧笑言,待那小子走了,她放下帘子却冷了脸,“你恐怕回不去沈府了。”
“为何?”
桐清按着自己的猜想道:“世子想让你和我一样,做个贴身伺候的。”
应池别有所思:“他也许只是想杀我。”
却在这时,桐清倏地从鞋底掏出一把刃刀,锋而利,刀柄由她手腕上的手钏一合,很快,一把锃亮的匕首便出现在眼前。
桐清递给应池:“那你也杀了他。”
应池大惊,惶恐地摇头:“啊?不……”
“别怕,”桐清安慰应池,“我来。”
桐清几乎在心里立即确定了,今夜若可以近身,是个极好的机会,在男女欢/爱时,任何男人都会放松警惕。
她把应池扯下马车,给她披上披风:“我会跟你进房间。”
桐清早已急不可耐,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有种想要赶紧解脱的欲望。
“等等……”
桐清飞快答道:“等不了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事情发生得太快,应池有些懵。
“我从没近过他的身。”
应池止住踉跄的步子,怒道:“你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连累到我?”
“若他死了,旁人都会捉拿我,无人管你,若他没死,自是更没你什么事了。”
应池忍不住问:“他到底哪里得罪你……我们了?”
“你总会知道的。”
子时至,廊下一片漆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桐清和应池一前一后。
应池不明白桐清的目的,这人透着股疯意,看起来精神不正常。
被她带的,她也觉得自己大限已至。
夜风习习下,应池甚至生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快感,无限怅然中也透着些疯意……算了,就这样吧,死就死吧,这种破烂情况,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
九安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两个女子。
前头那个,身段窈窕,他听府里其他人说,这桐清的眉眼像那曾名动京城的齐王妃,在这王府的婢女群里颇有几分姿色,前些日子贵主指给世子做通房,到了这可中庭,她也往他和六安手里送过不少好东西,想着能得几分青眼。
他和六安也暗中替她使过劲,可世子从未碰过她,这个中缘由,九安猜不透,原先只当是世子行军打仗惯了,性格刚硬,不爱女色,现在的话……九安瞥了瞥后头那个,只能归咎于她大概是世子不喜的那种长相了。
后头那个,头上缠着个白绢布,披风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身子,六安连她的脸也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她垂着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从土地移到了青砖地的小花,蔫着,却还撑着。
两相比较,看身量和状态,该选谁去伺候,原是不必多言的,只是世子的反常是从掀了马车帘开始的,况且,若他猜的不错,这怕就是乐七每天向世子来汇报消息的正主儿。
“几时了?”房内又问。
“回郎君的话,子时一刻了。”九安回,忙又道:“郎君近日劳神,奴特意命人熬了酸枣仁汤,佐了龙眼蜜。”
不多时,房内又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大半夜的,煮什么汤。”
虽略有训斥,可九安却听着这话里带着三分揶揄,并无怒意,世子没有睡意,那他煮的汤正好可以做台阶了。
“是奴多事了,但瞧着尚可口,郎君可要用上一盏?”
“也罢。”
九安得了消息,却是走到应池面前,安排人把红木托盘交到她手上,道:“去吧。”
桐清瞧见了,急忙凑上来,软声求着九安,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九安想起她往日里给他塞的那些好东西,沉吟片刻的功夫,桐清已经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了那红木托盘。
“行了,你们两个,一道进去。”他压低声音吩咐,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嬷嬷迅速搜了搜两人身上,没发现什么杀器。
应池紧张地跟在桐清后边,亦步亦趋地进去了。
房内四个角都亮着灯盏,不昏不暗,视物清晰。
祁深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中衣,亵裤是新换的,他的衣襟大敞着,露出前胸大片的肌肤来,黑发半束,其余如瀑般散在肩头,衬得锁骨线条愈发凌厉。
房内已经不是凉了,是冷,应池抖了一下,桐清则向前一步,将这汤放在檀木案前,“世子可要现在用?奴婢试过了,正合适。”
祁深蹙眉抬眼,见到是两个女子后便知道了是九安在自作聪明,他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后人的身上。
应池进门后仅往前迈了两步到那檀木案前止了步,想到一会桐清的刺杀行动,更是有些临阵惶恐,不敢往前了。
怕血会滋自己一身。
她始终未抬眼,却能感觉到似有目光掠过她的颈侧。
“世子请用。”桐清轻声道,嗓音软软的,她素手执起瓷碗,盈盈一笑,故意假摔,荡得领口微微下滑。
然祁深的心思未在她身上,他忽然抬下巴指了下应池,声音低沉,“你向前来。”
应池心头一跳,不敢违逆,但也只是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祁深的目光在人包着白绢布的脑袋上游移,在裹着披风的身上多瞧了两眼,最后落在那清润的脸上,似笑非笑:“知道沈家大郎送你来做什么的吗?”
应池垂着眸子回:“婢子不知。”
“换他的命的。”
应池想了想,没吭声,伏跪趴在地上。
这个她最拿手,恭敬又谦卑。
还能把他送走。
简直太熟悉,祁深觉得好笑:“你就是这样换他的命的?”
蓦地想起那沈家大郎的恐怖嘴脸,就是死也得踩他一脚,“奴婢没落井下石就已经很客气了!”
第25章 反应
略有些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祁深抬手止了再欲献汤给他的桐清,懒散地问着地上人:“怎么,有怨气?”
她的言行举止也没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但却能勾起他想探问几句她废话的欲望来。
“世子明鉴,奴婢是被沈大郎君迷晕了送来的, 奴婢并不知情……”应池的声音微微发颤,停顿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果不其然, 全是废话,“所以你不愿?”
“回世子的话,此事非关奴婢愿不愿,而关沈大郎问没问奴婢愿不愿。”
这稀罕又拗口的说辞让祁深冷笑一声,他眼尾轻扫底下伏跪着的人, “那又如何?”
嗓音里也透着漫不经心的讥诮:“不过一奴婢尔。”
应池咬向内唇,一丘之貉。
瞧瞧,这话说得多理直气壮, 多轻蔑,多冷淡又多居高临下,仿佛随手一按,就能将她彻底按进尘埃里。
空气静默了半晌。
“怎么不说话?”祁深看不见人的表情, 也猜不出人在想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丝莫名的浮躁。
他又冷声令道:“抬头。”
内唇被咬得狠了, 猛一松牙齿尝出些血气来, 应池缓缓直起身子。
她不明白缘何他每次都让她抬头。
直视上位者是大不敬, 她只能像往常一样照做, 抬头不抬眼,把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脚边,这样干干地跪着让应池觉得很屈辱, 她已经努力做到不带怨气了,但事实上她也不敢有怨气。
她双手的拇指指甲狠掐着各自的食指的指节,嘴角微微抿着,不吭一声,有些许的倔强在,该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在。
真有够倒霉。
明明生得一张芙蓉面,唇若涂朱,腮凝新荔,偏生如荆棘般有刺,不肯示真面,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祁深只觉脑中似有一根细细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思绪。他原可以不理的,可那根线偏不松,一扯一扯的,牵着他的念头直往她那边去。
桐清的眸光迅速在祁深面上扫过,有片刻的惊疑,她手中的茶汤因着错愕被不经意一晃,带出来的一点动静却惊到了身边的人。
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的祁深眉心一蹙,下巴一抬,冷道:“出去。”
桐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现在抽刀一定来不及,她深为自己的出错而悔,端着瓷碗欲走向檀木案,桐清的余光扫向应池。
世子看她的眼神不对劲,虽没什么热切,也不带饶有兴致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她身上,可,是一直搁在她身上……
把她一个人留在房中,会发生什么……桐清心知肚明。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今夜就由奴婢服侍世子可好?”
桐清忽地垂首跪在祁深身前,将瓷碗放置踏床上,仰脸瞧着祁深。
她眸中故意带了点泪光,若秋水潋滟,然后整个人如献祭的羔羊般彻底伏贴在祁深脚前,隐在衣服下的右手却已经将匕首的把手组装好,只待摸向鞋底的那一刹那。
“来人。”
桐清拿着匕首的暴起和祁深向外的令声几乎同时发生。
知道桐清行事大概都是母亲的意思,他本不想闹得太僵,让母亲担忧他与齐王妃是否未断有旧,奈何这女子始终不知趣……直待察觉到动作,祁深略带烦意的眸子突然一寒。
桐清方才还含情脉脉的眸子亦陡然凌厉,匕首刀尖直取对方心窝。
在又是遇刺了的下意识反应里,祁深迅速后仰,左手本能地护住心口位置。
“嗤——”那锋刃扎穿了他的手掌。
桐清咬牙拧转刀柄,想将祁深的手掌生生绞断,却在两人挣扎中意外将匕首拔出。
“真是找死……”剧痛瞬间变得麻木,血嘀嗒嘀嗒地往下落,祁深的声音混着狠厉的怒意,右手抄起踏床上的瓷盏猛砸向桐清的太阳穴。
桐清的额角瞬间流出鲜血,酸枣仁汤尤带温度,撒了她一脸,她却浑然不顾,又张嘴欲咬向对面人的咽喉部位,带着背水一战的疯狂与嗜血。
虽知道会发生什么,应池依旧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
她跌坐在地上,碎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颈侧,看着两人肉~搏械斗,身体控制不住地在战栗,已然被吓呆。
桐清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那世子按着被刺穿的左手,抬脚踹向桐清的锁骨,下一瞬桐清轰然砸倒在她身边……门外先是冲进来一个人,然后冲进来一批人,团团把她和桐清围住。
当桐清将匕首刺进脖颈自尽时,血几乎是喷溅出来的,温热的血终于让应池从僵直中惊醒了,她却只能拖着绵软的双腿向后蹭。
怎么能这么壮烈,怎么能死得这么壮烈?她对死亡从不惧怕吗?
应池又想起那个在书铺给她递木牌的男人,他的眸中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那样咬碎了毒囊,死在她面前,和桐清一样。
和桐清一样。
说到底她是不是该帮帮忙的?因为他们都认识她。
不,她不应该帮忙的,他们又什么也没告诉她。
应池目光虚无地看着桐清,脑中轰鸣作响,桐清却看着她笑了。
她嘴里汩汩留着鲜血,无声喃喃着“能死在你面前,真好”,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可中庭的厢房多的是,仆从们不敢耽搁,连夜腾出了一间,撤了旧帐,换了新褥,又匆匆点了檀香,驱散这久不住人的生气。
一个时辰后,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应池,像拎一只不挣不扎的雀儿,穿过半条长廊,推进了门,直接丢在了地上。
青砖冰凉,应池蜷着身子半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祁深的手掌也被典医涂了药,药性凉,他的手指微微一蜷,细麻布从虎口起,一圈圈缠过去,最后打了个结。
“跪好。”他冲她训道。
应池垂着眸子,根本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直到有个婆子要把她的姿势摆好,她才知道,哦,原来是说她。
她听话地接受摆弄,安安静静地跪好了。
“抬头。”他又道。
她于是抬头,直直跪着。
这种情况下,除了乖乖地引颈待戮,还能怎样?应池不知,她只是麻木地遵循着在这个时代的规则,和那所谓的上位者的意思。
祁深又重新沐了浴,另换了一套寝衣,九安从外面带上了门,领罚去了。
瞧着跪着的那人脊梁绷得笔直,祁深便觉得好笑。
分明是跪着的姿态,偏偏周身没有半分乞怜的意思,他往她的方向迈了几步后,又迈了几步……直待跪着的人,眼睛的平度刚刚好到他腰侧。
那世子离她很近,空气中弥漫着他沐浴所用的香汤味道,混合着他皮肤散发出的温热,染了一身清香,可应池还是能闻到那淡淡的血腥气。
她强忍着让自己不后仰、不嫌恶。
“沈大郎倒是会挑人。”冷嗤声在上方响起,紧接着有一双手掐住了应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可惜本世子最恨被人揣度心思。”
应池不由地想,揣度心思有什么可恨的,可恨的明明是被揣度对心思才对。
但她不敢开口。
他掐住她下巴后推她的脑袋,然后半俯身地靠近她。
可他用的力道太大,简直太疼了!应池的眼泪因为疼痛而生理性流出,终于在受不住时,膝盖往后挪了一点。
可她挪一点,面前人就往前跟一点。
最后退无可退,应池的脑袋磕到了侧榻的书案上,正碰到伤口,疼得她忍不住泄出一声呻来,极速地抽着气。
掐她脸的那股力度开始猛地上抬,应池被顺势带着站了起来,她倚在案沿上,一手仓皇地按住了案面,以保住平衡。
终于力道渐松,应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世子的呼吸此刻就喷洒在她的脸上,可见他挨她有多近。
应池垂着眸子没敢呼吸,祁深却又猛掐了她的脖子。
他果然还是想要杀她!
窒息的感觉袭来,求生的本能让应池条件反射地举手欲拔簪子,早在马车上醒来时,她就下意识地检查了身边可防身的东西,又将那簪尖悄悄磨更尖了些。
可应池那只手还是被面前人用他那缠着白绢布的手的手背给压住了。
祁深掐脖子的力道也渐松,眼尾轻轻勾起,像看一只小兽一样看着面前人,问着她:“你也想杀我?”
“奴婢不敢。”应池飞快地道。
“不敢还是不想?”
“不想,也不敢。”
“那这是作何?”祁深用伤手再次拍拍应池扶簪子的手。
“奴婢……奴婢只是感觉簪子欲落,伸手欲扶上一扶。”
祁深嗤笑一声,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撒这么蹩脚的谎。
“世子不信?”
“如何能信?”祁深再次荒诞地嗤笑一声。
“世子若不信我,何不现在就将奴婢捆了送去大理寺?”
这话透着生死看淡的无所畏惧,祁深平了唇角,以为她下一句话会是些豪言壮志来着,却没想到她竟献计献策地给他支招,“也好叫沈大郎知道……他送的礼,捅了多大娄子,岂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怎这般伶牙俐齿……”他已平的唇角倏地再度提起,笑容逐渐扩大,拇指重重地碾过她嫣红的唇瓣,不断地磋磨让其变得更红一些,“看着我。”
应池缓缓抬起眼睫。
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祁深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然后又变缓了。
很缓,非常缓。
一下、两下、三下……掉针可闻。
祁深数着心跳,丝毫不知自己的眸中,含着多浓的欲色。
此间却看得应池猝然心惊,她亦敏锐地察觉到,那与她几乎紧贴的身躯……有反应。
应池的心凉了半截。
“世子别杀奴婢!”应池猛地偏头躲开祁深的手,然后跪地惶惶求饶,“求世子饶奴婢一命,求世子饶奴婢一命!”
这三声求饶声让祁深的胸腔陡然发闷,她终于向他乞怜。
他其实并不想杀她,可瞧她恐惧成这般模样,他好像真是非杀她不可般,“起来。”
“杀了奴婢世上不过多个死人,世子何不……要个更有用的?”
应池的睫毛颤如将死蝶,作着挣扎,她努力想着自己可以被利用的价值,而不仅是床上的价值。
作为权贵的暖床婢,她将来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得先活着,然后出府寻回家的办法,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坚持活了这么久的希望,如果能有机会活下来,她当然也不想就此而放弃。
“除了脸蛋尚可瞧,口齿尚伶俐,你还有何用?”
“沈大郎送奴婢来,用心不纯。”
应池不知道沈敛谦犯了何事,总归该往他身上推就往他身上推。
“哦?”
“沈大郎送奴婢来,是有意来侮辱世子的。”
“这怎么说?”
“奴婢曾经有过男人,非完璧之身。”应池咬咬牙。
祁深猛然看向应池,这个他一直知道的消息,如今由她亲口说出,却无端让他有些生气。
“他欺上瞒下,诓骗世子,请世子治他罪。”
祁深忍住怒意:“那你呢?是不是同罪。”
“奴婢……冤枉,奴婢是无辜搅入,无端受了牵连,故而无罪。”
又被歪理险些气笑,“若本世子偏要治你同罪呢?”
“奴婢有用。”
“何用?”
第26章 你与他
应池的两只手交叠, 在上的左手心已细汗淋漓,黏腻覆在右手手背上。
一向厌恶手湿,可此刻她却浑然不觉, 眸子里尽闪着的,是孤注一掷, “奴婢可以回沈府,做世子的眼线。”
“就你?”
只能看到她头上那沁血的白绢布, 看不到她的表情,祁深有些莫名的焦灼,他后退两步,抓住凭几上已寒凉的茶。
青瓷盖与杯沿磕碰,清泠一声响, 不用思索祁深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沈家并没有什么事是本世子需要眼线的。”
“奴婢听闻世子于半月前在沈府附近遇刺?”
“有这回事。”
应池重重叩首再抬起,她一定得从这儿离开, “那刺客说不定就来源于沈府,奴婢可以做世子安插在沈府的线人。”
地上人眉心上的红印异常明显,想来磕头也是俯首恭顺,用力至极的, 祁深冷眼散漫地扯了扯唇, 倒是实诚。
他敷衍附和地点着头以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逗她像逗鸟雀, “嗯, 你说的倒像是有些道理的。”
“奴婢的典身契还在沈府, 若沈大郎有诚意向世子赔罪,该将那些东西随奴婢一块送来的,也好叫世子处置起来更方便不是?他连这个都没给, ”应池嘴一撇,“可见……可见其心意不诚。”
她的典身契约、户籍证明等一应公验都在沈敛谨手里,他上次拿出来担保她无罪,为防她不报答他之恩,说她来年想离府需得经过他同意才成,可若沈敛谦与他要……其实,应池也并不能保证沈敛谨没给。
但大概率是没有给的,时间仓促,这又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敛谦很不会特意去办。
她故意这般说词,是想让这世子相信,这沈大郎就是故意的,故意不送来典身契,故意留着这一手,故意用礼物的归属来拿捏他。
但愿龙虎相斗,能饶过她这只羔羊。
祁深几乎是在她说完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嘴角却微微一哂——
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若按照她的说法,这沈敛谦在自作聪明?在等着他向他讨她的典身契,以便好好聊一下关于郡王府该如何对他定罪的事?
呵……天真的说法,这礼物怎么能够格和他谈条件呢?她又算个什么东西?祁深更愿意相信,这沈大郎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挑衅他,至于她说的什么典身契,他猜明个他要是不往回送她,这沈大郎一准儿能给他送来。
可瞧着她为活命而想破脑袋来才能想出个这么蹩脚的理由,也是极有趣的,“哦,如此照你所说,他送你过来,纯粹是想与本世子添堵交恶的?”
“如果世子信奴婢的话,那就是。”
祁深点点头饮了一口冷茶,意味深长地道:“吾信你。”
应池的心口终于透出一丝惊喜来,能说得通话证明有商量的余地,“那……世子打算怎么处置沈家大郎?”
祁深眼皮抬抬,撩看她一眼,义正言辞中把自己说得像个遵朝法守纲纪的纯臣:“要看朝法定罪,再进行处置。”
那就是不容情面了。
应池心想,能处置就好,谁好人会发出那样渗人的笑?沈敛谦估计是个变态。
尽管祁深还未松口,她已经大胆地把自己当成有用的棋子了,“奴婢敢问世子一句,沈大郎究竟犯了什么错?”
“刺客帮凶,对了,就是那日在书铺死你面前的那个刺客。”
祁深没想着瞒什么,他满意地看着身下人的身子几乎是瞬间一僵,不由又勾了唇嗤笑。
她是个聪明的,虽什么也不知道,但估计也在猜。
应池的确在猜,整个人僵得不能再僵,这个认知让她大为震撼且难以接受——
原身和这沈敛谦……莫非、不会、该死的是一伙的吧?
“重则处以斩刑,轻则革除勋爵,流放岭南,再轻则父代子过,罚俸停薪。”
祁深的语气微微上扬,“轻重就在郡王府的妥协与严惩之间,你觉得本世子应该支持轻,还是应该重?”
应池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伏地郑重道:“天网恢恢,法不容情。
“奴婢以为,沈家嫡次子胸无城府,耳软心活,才是入仕袭爵的最好人选,若好好利用,将来会是世子的最佳助力。”
“沈家三郎……”祁深的眸子沉了下去。
乐七关于她的每次汇报里,几乎都有这沈三郎的存在,他曾撞破二人在小花园里私会,她也曾私下教过他那等子自我欢愉的私密之事。
他们之间,或许早已经是亲密无间了,所以她才会无时无刻不想到他。
逗弄玩乐的心情突然一下子跌了下去,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她几瞬,祁深蹲下身子。
他的那只好手力气不轻不重地抬起了她的下巴,淡淡地问:“告诉我,沈家三郎……你与他,究竟到哪一步了?”
被迫与他对视的应池,只觉头皮发麻,呼吸都要停了。
她见过很多人见她的眼神,绝大部分是欣赏的,是喜欢的,职业影响,红气养人,她也享受这种追捧,但,绝没有这种……极度危险的。
她自认为还算能看透人心,却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说到底,她更该惶恐的,是缘何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奴婢谨遵周礼,又恪守为奴的本分,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奴婢万万不敢和府上三郎君——”
应池的下巴突然被狠掐住,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
然后被急甩出去。
她仓皇地跌在地上,脚踝不慎扭到,疼得厉害,她深喘着,也暗恨着。
虽在沈府为奴,低三下四三四个月,却从无这一日受到的屈辱让她切齿。
她听见那人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滚回马车上去。
“回沈府后每日自有人跟你接头派任务,本世子想要什么,你都给本世子偷来,本世子想听什么,你都给本世子探来。”
“……是。”
应池跪着退了几步,手撑住地面,而后迅速站起,动作干净利落。
直待出了房门,她才敢用那发抖的手攥紧袖子,后怕到极致。
“啪!”
白瓷茶盏在沈思尔的脚边炸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挥向桌面的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胸口已经剧烈起伏起来。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没能让沈思尔冷静,她整个人被怒气攫住,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我的话!为什么!”
怒音压得极低,沈思尔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几句话,过了好半晌,她又带着森然的寒意哆嗦着恨笑:“桐清这个蠢货!谁许她擅自动手的!”
屋内烛火摇曳,座上的人面容阴厉,尘音跪在一旁,沉默不语地收拾着碎瓷片。
沈思尔猛地俯身,抓握住尘音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从开始到现在,折进去多少人了?折进去多少人了!可还是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从三年前我就开始布她这一步棋,如今倒好,她明目张胆去行刺……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无论是明着杀,暗着杀,有预谋地杀,还是一早安排好地杀,全军覆没。
“桐清……终究是忠心的。”
尘音只能这样说,他能共情桐清,但他无法在沈思尔面前说清楚,他只能多提提她的优点,以便沈思尔能消气。
他很麻木,看着她如此癫狂,他又有些心疼,若是郎君在,绝不忍心看她这样吧。
可郎君终究不在这儿了,所以沈思尔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东西了。
他是尘音,只是尘音,是被郎君指派着誓死保护沈思尔的东西,是个附属,是个物件。
他是她的盾,是她的刀,但成为不了她身边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开始想成为人。
他不奢求她的在乎,只希望她能不折磨自己,若这样复仇她能活下去,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能为她做的。
可别人不会。
“忠心?”沈思尔冷笑一声,猛地松开手,将尘音推倒在地,“她若真的忠心,就该按我的计划来!而不是自作主张,白白送死!
“她现在应该忠的是谁?是我!因为他不在了,所以他手底下的人就不听使唤了?连给他报仇都开始三心二意……”
“娘子,可她——”
“闭嘴!”
沈思尔踉跄两步,扶住案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烛光下,她的面容近乎扭曲,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怒火和不甘,“你知道的,她不是她,她不是她,她只想回去你看不到吗?”
沈思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她又不是她,她不可能帮我的。”
“她不可能帮我的……”
应池被马车从后门送到鲁公府的那一刻,对沈敛谦的宣判早就到了。
因大理寺卿涉嫌其中,恐有偏私,故而由刑部和御史台介入,皇帝主判,北静王府虽并无善罢甘休的意思,但沈相旬的政治运作和紧急撇清关系终究也是起了作用。
为避免内斗,皇帝倾向息事宁人,最终沈敛谦虽免一死,但需承担失察之罪,即刻剥夺其爵位继承权,流放岭南。
这对一向骄傲的沈敛谦几乎是致命的。
应池如愿回了七娘子的院里,带了一身伤。
没有人知道她昨日发生了什么糟心烂肺的事,除了芝芝,她和人全都不怎么熟,而看她一脸冷漠,更没人敢问她了。
她的头是破的,脖颈带着指痕,嘴唇干裂露血,掌心带着掐出来的月牙印,然后一瘸一拐。
“芝芝呢?”应池到处找芝芝,问着下人院里的人,最后踉踉跄跄地回到厢房,看着自己铺子的左侧。
芝芝的铺子,空了……
“听说是她阿耶赢了钱,给她赎了身,许是找了好亲事,这不,这丫头惊喜得连一声道别的话都没说,就走啦!”
“还是大郎君院里的汀兰给我们说的呢,小没良心的!”
有几个人笑着跟应池说话,但见应池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第27章 安乐窝
舍得把孩子卖死契的赌棍阿耶, 怎会有那么好心赎人?此间不过是沈府在堵大家嘴的一个说辞罢了。
应池一整日都在打听芝芝的去向,但府里的一干人都因得知了沈大郎之事而心情沉重,不敢乱说话。
她一早想好自己彻夜未归的凄惨理由, 用来预备回应七娘子,然七娘子却也没问她。
是啊, 芝芝与她都不过是一个粗使婢女而已,无足轻重, 只要不死……事实上,死了好像也并不足惜。
满府只有应池担忧芝芝,但她也无人可求,最后只能答应着沈敛谨的无理纳妾要求而求到沈敛谨身上。
那日的情形并非不去想就不存在,应池每晚的噩梦依旧连连。
是那世子在提醒她, 莫要忘了他。
可只要一想到他,应池的本能反应就是厌恶与恐惧。
厌恶的是那与所有权贵一般,随心所欲又猖狂无拘的丑恶嘴脸, 恐惧的是自己今后的命运。
做了这眼线,万一东窗事发,她究竟还能不能活着回到现代?
她也不知道自己坚持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明明没有一丝一毫能回去的线索与希望……应池不断回想自己穿过来的那日。
白天, 上午十一点左右, 里约科帕卡巴纳海滩, 漩涡……穿过来却是夜晚, 地点在长安城外护城河。
到底蹊跷在哪?到底蹊跷在哪?
她想不到任何她可以回去的线索, 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从哪方去努力, 每次卡到这,她都有些崩溃地去揪自己头发。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将近十日,应池在自己晾晒的麻布衣衫袖袋里, 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听说府上七娘子有只金翅蝶舞步摇,价格不菲,长安城有且仅有一个,本世子从未见过,想你拿来给本世子开开眼,如何?’
应池捏着这放肆轻佻的纸条,瞧完后带了些个人情绪,愤愤地丢进了灶台里,又不免暗恨,多看了几眼那晾衣绳。
怎么他们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准自己的衣裳!
而想起此刻她面临的问题,应池更加烦郁。他让她偷东西……若说想开眼,他与那沈七娘直接要岂不更划算?
沈思莞绝对会双手捧上,眼睛眨也不眨。
偷窃之事她根本想不出个章程,应池其实纠结最多的并不是如何行动,而是这事能不能做。
她自请做细作一时为逃离北静王府,却发现自己根本过不了道德问题这道门槛,不由破罐子破摔地想,死吧死吧,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可……人只要活下来了,就会一直想活着,想如何活着。
应池也是如此。
为预防伤口感染,每日她都用放凉的白开水小心地擦洗伤口周围,再薄薄涂一层药膏。
这伤药还是之前肩胛骨中箭时剩下的,如今瓶底儿都快刮干净了,好在药效确实好,她后脑那道伤摸上去已经结了痂,再养些日子,大概就能痊愈了,须得再去陈氏医肆买瓶才是。
从沈敛谦被判,府里一直很压抑,青棠院里倒是没有这种气氛,沈思莞这几日又开始缠着应池讲故事了。
于她而言,不过六七日便可以接受了,大兄只是做错了事,去受罚而已,毕竟只要她阿耶还在,这个家就散不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流放亦可以提前打点地方官员,确保大兄不受苦,说不定那岭南地界美食众多,阿兄回来的时候还吃胖了呢。
她的这般孩子心性……于应池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毕竟这个完美的上司从不会问做一件事的理由,只会问带来的结果。
这日,应池携着自己写好的书稿,借为七娘子寻书册为由申请出府,准备去陈氏医肆找陈雪序为她代誊写,顺带商量一下价钱。
“我们郎君说的没错,在这多蹲一蹲,一准儿能碰到阿姊!”
树后藏着的人陡然出现,骇得应池猛一哆嗦,待看清楚人之后她忍不住攥了拳头。
和他主人一样,都是贱骨头!
这人是青松院沈敛谨的贴身仆从阿喜,此刻也知自己吓到了人,便略有讪笑地连连后退:“郎君伤重不便出院门,特派小子告诉阿姊一声。
“前几日阿姊托郎君询问的事已经有了着落,那芝芝早就已经被卖出府了。”
应池的唇瓣已经在颤:“何时?卖给谁了?”
“约莫着十几日前,具体时间不清楚,牙人就是长安西市的奴婢市随便寻的,这是小子寻青梧院里的苍头吃酒,他说了醉话,才吐露了一句半句的。
“阿姊知道了可莫要到处闲说,小子听着他那语气就骇人得紧。”
“芝芝……”应池的喉头滚了滚,只挤出气音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阿喜,“都是我的错。”
应池很少这样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此刻却是有些绷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悔恨到了极致。
阿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想起郎君的叮嘱,他多加劝慰道:“阿姊,阿姊,你听我说,芝芝没事的,多半也就是被卖到哪户人家做奴婢去了,说不定比我们强呢。
“不过就是在奴婢市里被给府里进奴婢的总管买走,再接着做奴婢罢了,像我们这种为奴为婢的,在哪个府里不是凑合过活?你说是与不是?”
应池的泪难以止住,若真如阿喜所说,自是好事了,可若芝芝是被卖到暗/娼等一些只把女子当作性/奴/隶的地方,要怎么办才好?她怕是永远都不能原谅无辜托人下水的自己。
“阿喜,请你转告你家郎君,算我求他一件事,求他多方面打听着芝芝的下落,我一定要确认她足够安全。
“他要多少钱都好商量的,他要我做什么事我也都能答应他的。”
“知道了,小的一定跟郎君说!”
阿喜瞧着应池的模样也于心不忍,连连应着,两人分手后他急急退后两步,转身回院。
他步子不大,却是踩得又稳又快,是急着回去给郎君传话。
陈氏医肆内,看着陈雪序眉毛越蹙越深的模样,应池就知道她这手稿的确写得过于潦草了。
有粗有细有沾墨,而且有些字的外形实在出入蛮大。
“我给钱的,千字三个铜板。”
陈雪序失笑:“不用。”
“那便不让你誊抄了。”应池半阖了眼皮抿唇欲拿,却被陈雪序按住手。
陈雪序见自己逾矩,又忙松开。
最后在应池的极力坚持下,这个生意才算是终于谈成了,应池以千字三个铜板的价格,让陈雪序帮忙誊抄。
陈雪序眉眼弯弯,摇摇头,无奈地笑道:“知道了,痴鹰居士。”
应池只垂眸笑笑。在书肆,应池以‘痴鹰居士’别号为著者。
“那日……周娘子没有挨欺负吧?”空气静默一阵,陈雪序带着担忧,抬眼看了一下应池,复又垂下。
从上次书铺被当成嫌犯抓进牢狱,他一直很担忧她,出来后想替她斡旋,才得知她也已经被人保释了。
应池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他会问,她摇摇头:“没有。”
“周娘子如今在何处……谋生?”陈雪序知道刨根问底有失君子之仪,但他是事不关心,关心者乱。
“奴家无一技之长,为了生存,只能典身大户府邸,做了一年奴婢。”
陈雪序猛地惊诧看向她,眸中带着心疼,典儿典女典身,须得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做出这般:“周娘子的阿姊是不是还没有下落?”
此间事他替她打听过,莫说线索了,就连这案子都没问到。
应池点头:“我阿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况且我也没空管她了,郎君莫笑我绝情,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陈雪序看着面前那垂着的眸子,他很想能帮上她点什么,“有何难处,娘子尽管告知于我。”
应池攥紧了手,多个线多个希望,“陈郎君,还真有一个,府里我交好的一个婢女,名唤芝芝……被发卖了,我且告诉你她的音容相貌,若郎君得闲,替我去东西市的奴婢市多多留意着可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娘子不必忧心,我自替你留意。”气氛陷入悲伤,陈雪序顿了顿,目光没有直视她,仅虚虚落在她的肩膀处,“周娘子,若……若是典身一年的时间到,娘子出府无处安身立命,可以到医肆来,跟着阿吟做学徒。
“他事未敢轻易许诺,惟衣食可保娘子无忧无虑。”
话音落下时,陈雪序微微敛了目光,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也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不让它染了这句话的份量。
应池抬眼去瞧,两人眼神对上,陈雪序未躲闪,他目光坚定,却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炙热,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骗你,风吹不散,雨打不湿。
真是个男菩萨,她说什么他就信,应池凄苦笑笑:“一定来,多谢陈郎君,对了——”
她掏出小药瓶递给陈雪序:“这个药再给我拿一小瓶吧,有奇效。”
因为奇效二字而疑惑,陈雪序接过了之后打开盖子瞧了瞧,又刮出一点来涂抹在手上,细细嗅了嗅。
他摇头:“这是我家医肆的瓶子不错,却不是我这的药膏。
“其中有血竭、三七,是为止血促愈,乳香、没药,是为消炎止痛,另有麝香等,是为活血通络,这都是极其名贵的药材,且调和之物用的是蜂蜜和芝麻油。
“非敢夸言,但这一小瓶快赶上我们这医肆一年的收入了。”
应池迟疑接过,这药她确认是从这陈氏医肆买的。
她心下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有人替换了她的药膏!
一桩桩一件件之事,让应池有强烈的被监视感,尽管这个监视可能是善意的。
出了陈氏医肆,站在门口,应池四下张望。
大道连狭斜,店铺林立,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各司其职,她的视线从一张面孔滑向另一张面孔,试图能寻出个常见的模样来,或者熟悉的感觉来。
但……没有。
无论怎样,背后人总归是好心的。
既是好心,罢了……她暂且坦然受之吧。
然极令应池惊恐的是,当夜她睡觉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物来。
这物不是别的,正是她要偷的那沈思莞的金翅蝶舞步摇。
应池拿着瞧了两眼,然后迅速藏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没错,是这支没错!她曾在乞巧那日,在沈思莞登高望月、祭拜织女时瞧见过,沈思莞爱惜异常,除非重大出席场合,一般不佩戴。
平日里都锁在匣子里,现在在她手上,应池拿着像一个烫手山芋,不是她偷的此刻却有一种当小偷的局促感。
她不会想她遇到了好心的田螺姑娘,只会想确确实实有人在监视她,不仅寸步不离,而且关于她的一应事情,那人全都知道,显而易见也在帮助她,解决世子带给她的麻烦。
第二日应池疑神疑鬼地打量了这沈府所有能藏身的地方,甚至拿起竹竿敲了敲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或者做着做着活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旁人都觉得她魔魔怔怔的,爱凑到她跟前听故事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连云更是吓到不行,她总觉得这诗睐,应该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险些被发现的乐七退了数尺,现只敢遥遥看着。
陈雪序连着两夜誊抄出来了纸稿,准备明日去书铺一趟,然原先那周娘子的初稿,却不翼而飞了!
他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柜格,连画缸里卷着的那堆废稿都一张张抻开看了,可是没有。
“兄长找什么?”陈风吟进来,见陈雪序满手灰尘,怔了一下。
“前日放在案头的那卷手稿,是周娘子写的,你还夸过故事感人,记得吗?”
陈风吟点头:“记得是记得,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我若拿了阿兄的东西,一定会告诉阿兄的。”
陈雪序略带失望地点头,又找了一遍,书架、榻下、甚至炭盆灰里都拨了拨,没有就是没有,像凭空化了一般。
陈风吟站在门口,目光从兄长翻乱的狼藉上扫过,又落回他垂手而立的背影上。
她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
她也知道,他要找的,大概不是手稿吧,只因是周娘子给他的东西。
“谁教的她写字,怎么能把字写这么难看。”
祁深一张张略过眼,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极其嫌恶。
这字,真的丑到他的眼睛了。
“必不是裴云廷,属下听闻,他的字师从王羲之七世孙智永,连深得二王笔法精髓的虞世南都曾亲自指点过,并连连称赞。”
乐影如实汇报着,此间世子让他再派暗探去陈氏医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能让虞公称赞的人不多,属下想起长安曾——”
声音却被陡然截住。
“你很闲吗?”
祁深的眼皮一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又突然停住,像是强行压住了更激烈的动作。
“属下多嘴。”
“滚出去。”
听着世子那话音里带着克制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恼火,乐影自知多言,马不停蹄地拱手作揖,然后退出了书房。
“给她压压时间,本世子看她怕是钻回安乐窝,忘了该干什么了!”
“是!”书房只剩下乐觉在,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只拱手负命。
“对了,那个什么芝芝,也派人去找,顺着牙行的路子摸,若真被卖了,总有痕迹。”
乐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安排,又听上头传来一句喃喃,“求这个求那个……呵。”
他迟疑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不由想,世子如何这么好心?
待出了书房,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世子哪里是好心替她找人?那小娘子到处磕头,求了这个求那个,替她打听的人已经不少了,多世子一个不多,少世子一个不少的,世子偏要插这一脚,缘何?
分明是想叫那小娘子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于是乐觉了然,吩咐着手下人:“我们找不找得到不要紧,万万不能让那几拨人先找到。”
第28章 疯了
应池本欲过两日再将步摇上交, 以防那世子故意磋磨,让任务接踵而至打她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瞧见了袖袋中的催促字条。
她已经懒得再去四下张望, 便偷偷将步摇放到了鲁公府后花园——她常躺的那块大石头的缝隙之中,并将写了具体位置的纸条放在自己的袖袋里。
她是真没想到, 有一天她的袖袋能成为传递消息的地方。
应池忘不了那日那世子对她颇有兴趣的眼神和眼底突来的欲/色,那些她说出的“奴婢有男人”之类的话, 也不过是故意架在自己和那人之间的隔膜。
无论他看不看重女子的贞洁问题,她都要在他面前反复强调,一个身处权力顶端又拥有绝对选择权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大概普遍存在着某种精神洁癖。
并非关于贞洁本身,而是关于麻烦与瑕疵的规避, 他身边不缺女人,干净的、简单的、没有后患的,他可以要多少有多少,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可以花三分力气得到,而在这个朝代,对于一个有瑕疵的她, 他可能需要花上七分力气。
首先要说服自己, 这是一个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不能嫌脏嫌晦气。其次要处理名声和舆论问题, 她自身带着道德瑕疵, 她是别人的外宅妇, 他若沾了,传出去不好听……桩桩件件的成本加起来,其实远超她的价值。
应池松了一口气, 暂没有失身之祸。
可这个策略能否成功,取决于祁深的性格底层,若他是偏执、好胜、享受征服的掠食者,反而会激发他的狩猎本能。
不过应池想起每次她这样说,他都嫌恶地甩开她……他该是一个高傲、厌麻烦、又理性至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们俩不过见了几面而已,他能对自己了解多少?感兴趣的原因说白了就是看她屡屡出现,和刺客有关。
从小到大被喜欢惯了,应池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她的心思。
沈敛谨想纳她为妾,大抵是觉得她新鲜,陈雪序对她好,是她装得太可怜了。
都是寻常心思,谈不上多真,也谈不上多假。
应池将衣服搭上晾衣绳,事实上,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有在利用这个时代吃红利的男人而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只是有一人,她不敢动这个念头。
北静世子祁深。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能躲着就躲着他。
远远地躲着他。
不要让他注意到自己,更不要……招惹他,兔子知道狼要来了,不用想,跑就对了。
如今那世子存着玩乐的心态,尚有她可以商量的余地,倘若某一天要真得压她上塌……
尽管什么失身问题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不得回家,但她依旧会努力在不触怒他的情况下为自己不失身而斡旋。
不为别的,因为厌恶。
而在那之前,她极度希望自己已经回家了。
这次从梦中醒来,祁深觉得自己疯了。
护城河里和她放肆亲吻的人,是乐七,通善坊外和她交缠的身躯是死去的裴云廷,书案上把她压在身下的,是沈敛谦,假山后和她忘我纵情的人,是沈敛谨,而药房边交叠着边教她写字的手,却是陈雪序的……
将寝被猛地掷在地上,祁深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喘息着,心上像压着个东西,又闷又烦又躁,又让人异常恼火!
眼前残留着变换的梦境,在他面前疯狂摇曳。
她仰着脖子呻~吟,在不同男人身下承~欢,汗水顺着她下巴滑到锁骨,凝成浅粉色的蜜露,她的唇微张,红得刺眼,也在和不同的人说着情话。
三更半夜的更漏声滴答滴答,极轻极轻,极缓极缓,几乎是踩着他心跳的间隙。
祁深屏息去听,却只能听见眼前不断重演的梦境里她的深喘。
是她的,急切的、娇嗔的、魅惑的、催促的、难以忍受的,还有那些人的闷哼……
唯独没有他的。
直到乐七来汇报,祁深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需要憋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甚至嗤了一声,她是什么人?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婢女,说不定与多人有染,他不屑于去和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样一个……
他顿住了。
墨汁沾了一手,窗外的鹦鹉怪叫了一声。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针扎破了一层薄纸,后面压着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是欲望。
对她的欲望。
祁深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世上的东西,或许只有得到了才不会一直惦念。
“让她自己送来。”
他将毛笔往书案上重重一搁,又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毛笔的笔尖,“八月十六那日宵禁前,送到曲江别苑。”
乐七的手指紧紧捏着,面如死灰。
长安城东南隅,曲江池畔的锁烟楼,是世子的私人别苑。
世子从什么时候对她感兴趣的?
乐七不知,他曾以为世子永远不会……现在细想来,大概在让他每日汇报的时候就有了,甚至有可能更早。
在他每日想着如何保下她,想如何让她过得更好,想在死之前多记些她的身姿与模样,想把钱都留给她的时候……
是啊,她那样的人……说她是婢女,她不像,说她不像婢女,她又的确是,粗使活计做的,也从不偷懒,被人呵斥时就低头应着,将眼睛里那点子不服气藏得很好,可他还是见过一回,真是可怜又可爱。
她于他而言,是灶膛里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亮得人心里发暖,但他够不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亮暗下去,然后日思夜想,盼她再亮一回。
谁不喜欢呢?
乐七扯了扯嘴角,把那点酸涩咽回去,面前人不仅是他最忠诚于的主人,也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不会违逆,“……是。”
祁深缓缓朝前迈了几步,意欲出房门,却又折返回来,然后将手上的墨汁全然蹭在了跪着的乐七胸前。
乌黑的墨迹异常明显,祁深越看越觉得碍眼,他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告诉乐影,重新派个机敏的,你与他交接,越快越好。”
乐七的心里咯噔一下,近乎无色的嘴唇蠕动着:“……是。”
八月十五的清晨,晨光尚未透过云层。
沈七娘闺房的紫檀木梳妆台上,铜镜擦得锃亮,镜中的应池揉着酸涩的眼睛:“娘子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思莞嗅嗅桂花水:“哇!这桂花香得紧,今日我要去参加诗会,打扮嘛,自是越夺目越好。”
应池点点头吩咐着:“蝶翅,将娘子的那件樱草黄联珠纹绫罗衫拿来,下裙就穿这件,石榴红百鸟衔花纹绫裙。
“然后……这件,月白轻容纱披帛和雀蓝纱罗半臂,鞋子的话,就穿这双鞋头缀珍珠的翘头五色锦履吧,娘子换上瞧瞧?”
沈思莞换完后,鸢尾不由惊叹:“娘子今日定能惊艳全场!”
“要是他去就好了……”沈思莞满意地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耳根微微泛红,又好生夸赞了应池一番。
应池露出职业性的一笑:“和奴婢无关,是娘子天生丽质。”
“那盘糕点我吃着腻,赏你了!”沈思莞眉眼带笑,诗睐的夸奖为何让她听得如此悦耳?
“对了诗睐,你一会去管内院的张管事那,领两身跟她俩一样的衣服。”沈思莞指指蝶翅和鸢尾,“我已经禀了母亲,此后你就跟她俩一样,贴身伺候我。”
应池的情绪被别的事情占据,对于跨步成为贴身大婢的主家天恩并没有任何的喜悦,依旧是微微一笑:“多谢娘子。”
她的心思全被早上的纸条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过有这么一日,可没想到这么快。
明明可以自取,为什么非要让她送!他让她去那里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算准了一切,把那些她认为的结果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嚼到连自己都信了——结果被人一巴掌全盘推翻在地。
应池第一次对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心理分析产生了怀疑。
一整日她都有些心事重重,领了衣服后,应池搬着自己的被褥到了七娘子院里的偏房里。
对于她的高升,下人院里的人无不艳羡,七娘子的另外两个贴身大婢却对她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鸢尾倒是热情,但蝶翅不喜她,应池都是知道的。
陪着沈七娘从诗会雅集回来,两人一直喋喋不休,玩月会多么多么有意思,连枝灯有数十盏,灯树高丈余云云。
圆月当空,府里的夜宴快要开始,她们自是要侍奉在沈思莞身侧,瞧见应池心不在焉,鸢尾催促着:“你们两个快些啊!”
应池洗完手简单擦拭了下:“我已经与七娘说了,今个身体不适,想告个假休息,七娘也允了。”
“原来这样。”鸢尾点点头,又瞧向蝶翅,“那你快些!”
蝶翅匆匆收拾着,还不忘对着鸢尾讽刺应池:“也不知给娘子灌了什么迷魂药,今个第一日就开始告懒。
“等下我得提醒着娘子,免得娇惯了奴婢,没得爬到主人头上去!”
“好了,你少说两句。”鸢尾搡搡蝶翅。
直到两人走,应池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她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又起来了,然后在水井旁洗白日领的两套衣裳。
此时院里下人少,多数都去了前院帮忙。
她其实有法子对待她此行去那的最坏结果,她可以将血涂在月事带上假装来了月事。
动物血和别人的血都不行,她只接受自己的,可这样势必要伤害自己,应池不由掩面,压下心里的苦涩。
拿着剪刀在床上躺了很久,应池都没有下决心往自己胳膊上划上一刀,一次这样躲过去了,第二次呢?
受伤害的只有自己,若不打消他的心思,再多小聪明都是杯水车薪。
透过窗户看到的月亮被遮住了一半,今个是团圆日,应池起身出了偏房门。
满月悬在檐角,清辉如霜,将应池的影子拉得伶仃细长,她独坐在院里桂树旁的石阶上,拿着一块胡麻饼咬了两口,看着那圆月发呆。
直到看向别处的时候,眼前有白色的光晕,应池才知眼睛有些失焦了,便使劲揉了揉。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先是卷起她的裙角,继而裹挟着满地桂花瓣盘旋上升,最后越转越快,在她周身织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应池发丝被风扯得飞扬。
如果中元节那日是巧合,那么这一次……应池的瞳孔骤然放大,揉眼睛的指节僵在半空中,然后迅速站起身来。
那日穿越过来,也是同样的急速旋转,她被晃得七荤八素,昏了过去,睁眼就来到了这个朝代。
所以是要送她回家了吗?应池的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嘴角抽搐着上扬,又哭又笑,却是极度发狂的惊喜,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子开始随旋风旋转,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她的双脚也离地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一睁眼就是回到了现代。
然而……风却骤然停了。
她怔怔地看着周围未变的场景,仿佛刚刚只是一场梦。
应池不甘心地转圈,像个疯子一样,然后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她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突然大哭起来。
“瞧见了吗?”沈思尔神色淡淡地接过尘音递给她的东西。
尘音沉默地点点头,未言语,看着了那得到又失去的绝望眼神,他的手指直到现在都有些寒凉。
“告诉那些人,不要再寄希望于她,乖乖听我的话。”沈思尔冷冷道。
第29章 老手
初秋的晨光漫过雕花槛窗, 照得一室祥和安宁,长宁公主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份名册。
泥金笺上列着长安贵女的名讳, 最上头的“安乐公主”四字用朱砂勾了圈。
她一向属意安乐公主,但也知儿子所想。
随秦王东征西战时便一马当先,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便得了个勇猛善战的名号, 曾也屡次三番做头阵深入敌营,险死还生,他是宁愿单靠军功混出个名堂,也不愿靠他父亲的名讳求个官职,自然也看不上这个尚主得来的驸马都尉称号。
祁深缓迈步进门, 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儿子问母亲安。”
“你且坐下。”
祁深从令如流,居坐于母亲对面,有两个婢女俯身为其斟茶, 而后躬身退出。
屋内只余母子俩人。
“今日便是要与你细说这婚事。”
祁深端起茶盏的手指微顿一瞬,放置嘴边轻轻抿了一抿:“母亲但说无妨。”
“你父亲昨日入宫,陛下又提起安乐公主的婚事。”长宁公主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名册,“三公主已及笄, 陛下是有意于你的, 我向来知你的心思, 总是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但母亲还是劝你, 莫要错了好姻缘, 弃了好前程。”
祁深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儿子记得上月母亲还说,长安城多的是温婉贤淑、宜室宜家的高门贵女,不若母亲再考量考量?”
这便是直接拒绝了, 长宁公主眉头微蹙:“各家门第再高,终究比不上天家贵女。”
“驸马都尉,不过是个虚衔。”
“虚衔?你可知多少世家子弟求之不得?”
祁深见母亲有丝急切,于是放下茶盏:“儿子从未想过高娶,北静王府就是门第最高处,其余母亲定便是。”
半晌,长宁公主长叹一声,明知故问道:“深儿,你说实话,可是心里有人了?”
以北静王府的门第,尚公主只是锦上添花,哪来高娶一说?除非他有意另纳二色……想到这长宁公主面色一白,那齐王妃的事怕还是没过去,他怕是存了想给人一个名分的想法?
“并无,母亲多虑了。”祁深站起身来,简行礼告退,“若无其他事,儿子先行告退了。”
长宁公主盯着人看了许久,突然疲惫地摆手,“罢了,你且去吧。”
待祁深转身时,她又道:“站住!”
祁深微微躬身,声音还算平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母亲还有何事吩咐?”
“既如此,那九月初陈国公府的赏菊会,你必须要去,莫跟昨日的玩月会一样,应了我却连面都未露。
“那过去了便过去了,也就罢了,赏菊会全长安城及笄的娘子都在,你也让母亲知道知道,你想成婚不是哄我开心的。”
“是,儿子遵命。”
待祁深走远,长宁公主便将冯嬷嬷唤来:“去查清楚,看看郎君近日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冯嬷嬷低声道:“贵主,今早探子来报,说郎君近日让人收拾了曲江池畔的别苑。”
“非是年节,莫不是将人带到那去了?”
“可要老奴细问上一问?”
“不用!”长宁公主忙摆手,“他不希望吾插手,吾晓得他行事,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他若想给人个正大光明的名分,也该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的。
“眼下好不容易松口了婚配之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只眼明心亮些便好。”
“是,贵主。”
教男女之事的常外傅捧着一个黑匣子进可中庭的中庭见客偏房时,但见世子正在擦拭横刀。
刀刃映出常外傅的手中书册,《洞玄子》三字在封皮上若隐若现。
“小的僭越。”
常外傅出口,听见座上人“嗯”了一声,心下咯噔一下,瞧这世子的模样,看着也不像个认真学习的,别他一个说不好,再当头给他一刀。
他展开绢画,手指讲解时,却是耐心细致,末了小心翼翼地叮嘱了一声:“世子需记,行事时莫要急切,免得伤了自个贵体,女子亦如嫩蕊,初承雨露……”
祁深当下眸光便一寒,眸光扫过战战兢兢的常外傅,出口截住了话茬儿:“教过多少人?”
“这……”常外傅额角沁汗,仔细想是哪句话惹了人不快,也没想起个所以然,只得硬着头皮答,“长安半数王孙……”
“那便不必废话。”祁深将陌刀扔给九安。
聚精会神听着的九安忙仓皇接住,踉跄了两步,见世子抬手翻了两页那匣子里的春色图,便也预备偷瞄上两眼,被六安一个眼神骇住了。
细察了后,发现世子的脸色并不算太好,九安只垂着眸子不敢再多动。
祁深居于座上,冷道:“只说忌讳。”
那些男女之事,祁深在十五岁束发后,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不过就是成人时间多数在军营度过,身边没有异性,军营大汉皆荤素不忌,荤话他亦听过很多,但没得试上一试。
“一切以世子身子为主,只要世子莫要急切,莫要贪多,哪有什么忌讳可言。”常外傅伏地。
空气中静默几瞬,祁深若有所思,那常外傅缓了一缓,却听其突问道:“可有什么行为,一看就知是老手,惯于此道?”
这算是什么问题?
从没有贵人这般问过,一时无法回答的常外傅冷汗直冒,说到底,他也是纸上谈兵经验丰富,真要论起来实战来,着实哑口无言,“小的……不大明白世子的意思。”
“罢了。”祁深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摆了摆手,“随口问问。”
六安看了那战战兢兢的常外傅一眼,轻咳一声:“出去领赏吧。”
能有第一次奇遇出现,就有第二次,应池从昨日站起来后,便抹干了眼泪,也对回家之事开始存有莫大的希望。
至少她现在确定了两点,十五圆月日和只围着她高速旋转的漩涡或旋风。
许是因为遮挡物太多,昨个风未起来也说不准,下月十五,她要找个开阔的地方。
当下便下了狠劲,应池用剪刀往自己掌心划了一个半寸的口子来,挤血在月事带上。
“也不知道缘何,赏菊会竟要带她去!”蝶翅觉得愤愤,带着哭腔,眼看着别人的份量越来越重,她无可奈何,只剩哭诉了,“娘子最近真的鬼迷心窍了!”
“别说了,娘子也是你能编排的?”鸢尾训道,然后掏出来一物,“娘子赏的桂花糕,我一个没吃,全留给你了。”
“真的?”蝶翅收了眼泪,“还是你最好了。”
鸢尾笑笑,看着蝶翅要往外走,疑惑问道:“做什么去?”
“我阿妹最馋,给她分两块去!”
原来这样,鸢尾笑笑,进了主屋的偏房,见人往手上缠着白麻布,“怎么了?”
应池瞥她一眼,淡淡回:“裁衣不小心伤了手,没什么大碍。”
鸢尾没瞧见昨个发生了什么,都是听院里其他婢女形容的奇事,终于还是挡不住好奇心,问了出来。
应池一笑。昨个风停,她哭得凶,好半晌止不住,有一两个看见的过来劝她,今个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她回避了奇,只说美:“是有些奇怪,不过旋风带起了满地的桂花,真真美得不可方物。”
“真的嘛?”鸢尾眼睛发亮,但还是集中在了奇上:“按说我们这院里该是起不来旋儿才对——
“哎!你要不要去西市寻妙招先生问上一问?那妙招先生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呢,是不是什么预兆,上天给你的预兆?”
瞧着鸢尾的眼睛亮亮,倒真是给应池提了醒,她一直在单打独斗,有什么线索都是自己在想,说不定这长安城曾也发生过什么奇闻异事,也有什么会算卦卜卦算命的。
这妙招先生的大名应池听过一些,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便打出了名号,既博文广识,又有奇思妙想,奇得很,于是她便也去西市排了一支签。
应池在签文上不抱希望地写了句:我要如何才能回家呢?
只是她这签子没有被抽到的机会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被递到了北静王府。
“莫不是还惦记着曾经的家呢?”
签子被扔到火盆了,祁深眼眸低垂往下,觉得奇怪,不咸不淡地又扫了一眼:“什么坊间妙招先生?查清楚了。”
乐觉应是。
“她乖乖去了吗?”
乐觉摇摇头,“据探子来报,她从申时二刻投了签子,就一直在西市闲逛,再有一个时辰可就要宵禁了。”
“存心磨蹭呢,”祁深抬起眼皮,看了乐觉一眼,“派人跟着,若她想来,就接她一段路,若她存心磨蹭……随她去。”
祁深的语气很淡,也满是不在意,但账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人记下了。
西市从头走到尾,应池叹了口气,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便雇了个驴车。
向嬷嬷告假倒扣了她工钱,如今又是刚交上雇车的钱,她抬脚上了驴车,呆呆地望着近处,迷惘不已,手头的那点钱还不够花的,又如何攒得下来。
拐过一道巷口,一辆黑漆双驱马车,拦住了前行的驴车。
马车车厢纹有金色瑞兽,单看这体型高大的汗血宝马就知道,主家必是矜贵,又敢随意截车,也很嚣张。
赶驴车的汉子一瞧贵人驾到,不敢造次,下了车便趴跪在那了。
这时,从马车上跳下来个赶车的,对着应池只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用说就知道是谁,应池没什么表情,出来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也没有扭扭捏捏,利落地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只是看着那赶驴车的汉子,有些后悔,早知道到地再交钱了。
厢门垂珠帘,内设软塌,矮几、凭几和长桌,四壁以锦缎裱糊,平顶设有可开合的小窗,覆以轻纱,应池扶着车厢门,迈进车厢一眼扫过,就看到了居左侧坐着的人。
看打扮估计是个嬷嬷,应池仅瞧了一眼,没吱声,便懒懒散散地坐对面,倚在靠背上了。
尚嬷嬷有觉得被冒犯到,她微一皱眉,将面前的人细细打量着,倒是生了一副好颜色,不过人怎么瞧着异常粗鄙蛮横……
“看什么看?”更粗鄙的来了,应池半压着眼皮白了面前人一眼。
尚嬷嬷当下脸便铁青,“你!你怎如此说话?”
这嬷嬷能来接她,想必也知道是做何的,无非就是帮着主人拉皮条的人,一丘之貉,应池道了个歉却没有道歉的意思在:“我就这样,粗放惯了,老人家,你请多体谅。”
应池整个一浑不怕的模样,面前人若因她这般不好的印象而在世子面前吹吹耳旁风,那可就是再好不过了。
尚嬷嬷胸口上下起伏着,强自压了压:“知道怎么伺候郎君吗?”
“当然知道。”应池撩撩眼,“但我来月事了,您不如趁着没宵禁,赶紧再去寻摸个人伺候郎君去,如何?”
早在应池扶车厢门时,就瞧见了人手上的伤,尚嬷嬷一把扯过应池的手,寒了眼:“莫耍些小聪明。”
“是裁衣不小心。”
“是与不是,你自己清楚。”
“那你去告发我吧。”应池猛抽回手,直直地看着面前人。
“老身没那么闲。”尚嬷嬷同样不由得又打量了几眼,却有些为世子而担忧。
这小娘子瞧着就不像是个省油的灯。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座位于曲江池畔的别苑,殿阁楼台气势恢宏,又不失野趣。
回廊曲折处,花木掩映,又有小径通幽,一步一生景,堪称别开生面,应池没心思欣赏,随着前面的人七拐八拐,饶是刻意在记路,也没能记住。
她被人按着全身擦洗了一遍,蔷薇茉莉沉香木片,丁香白芷檀香末……最后那些人为她穿上了用郁金香末熏过的诃子、纨裤,还有纱縠单衣与透明纱裙。
长条状轻纱披帛长约两丈,更显得风华流动,曳影生香,应池却极不自在,她们连那月事带……都给她换了个蜀锦的。
之前还怀疑那世子让她来的原因,现在几乎落了地,应池颇有些无语地站在偌大无人的房间里,手握着那个步摇。
“知道自己来作何吗?”
突有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似是压抑着几分粗重的呼吸,应池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眸子朝着前方没动,回道:“送步摇。”
第30章 手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 应池僵了身子,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步摇,直到背后一热。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由上而下, 仅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并未使力, 仿佛只是突然过来,暂且搁在她腰窝处休息一下而已。
贴近她的那胸膛起初是软的, 软得几乎要化进她的脊背里去,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她的肌肤。
接着那胸膛的肌肉开始一寸寸绷紧,由棉絮化作石头,抵着她的背脊, 他的手臂也倏地收紧了,透着不容挣脱的束缚和桎梏,把她的胳膊压在了下面。
应池头皮开始发麻, 强忍着挣开的念头,强压下夺路而逃的冲动。
祁深的鼻尖故意擦过她的颈侧,察觉到身下人泛起一阵阵细微的颤抖,他又故意吻咬厮磨着她的耳朵, 重问了一遍:“知道来做什么吗?”
应池死捏着手指, 偏头嫌恶地往另一侧去, 躲着那股不适感,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微弱但倔强:“奴婢知道, 可世子,奴婢——”
正欲开口托词,后边未尽的话就被他用手截住了。
“知道就好。”
祁深捂上她的嘴, 那软而弱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手心的触感不经意间撩动他心底最隐秘的弦,他的指尖也在不自觉地收紧。
他想,她就在面前。
他想,他再不必去忍耐些什么,今日就可以了结了这梦魇。
祁深的手松了劲,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复扣住她的下巴,不等她反应,他便强行别过她的脸。
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压上来时,应池的唇被覆住,有淡淡清酒的味道也一并传了过来,让她不适地瑟缩了一下,她便用了些暗劲儿去抵他的胸膛,试图隔开些距离。
祁深仅顿了一瞬,就更用力地压了过去,他咬着她的唇,用舌尖撬开了她的齿。
不知过了多久,但他松开她时,深喘了好大一口气。
应池的唇被磨得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说不清是惊还是懵的水雾,两人额头相抵,祁深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横抱将她抱起,不容置喙地将她放在了软塌之上。
他也在想过缘何他对她这么感兴趣,如此想和她共赴巫山……
说她没有刻意勾引,他是断然不信的。
不,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主因,她就是故意的,就比如今晚,她脑子那样活泛,怎会不懂他的意思?可她还是来了。
来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但无论她的心思如何,是否想借他接近她也在反过来接近他……或许她就是想利用他,与利用其他那几个男人如出一辙。
总之,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世子不可,我来月事了……”应池斜倚在床榻上刚坐稳,未尽的话又被全然堵了回去,她脑袋后边是他的手,脑袋前面是他。
他掐着她的脸,抢夺她的呼吸。
吻终于结束在唇齿,却开始顺着下巴落在她的脖颈上。
应池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只想过会有谈判,却没想到面前人是如此之急切,简直一刻也等不了,仓皇中她只能推搡着尖叫:“世子!不行!我来月事了!我有月事在身……世子……”
但面前人充耳不闻,他湿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激起她一阵阵颤栗,应池急切上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推起来他的脑袋,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声音异常清脆。
几乎是打完的刹那,应池就后悔了。
她曾想过若他要,她躲不过她就给!只要她能保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可她发现自己阻挡不了自己的本能厌恶与反抗。
若真要如此屈辱被不情不愿地强迫,哪怕是回到现代也是一辈子的阴影,她宁愿死。
可真要临死,又有些怕死,应池颤着手往后缩身子,简直不敢抬眸看对面人的眼神。
她对他,恐惧异常,就像听见他的安排,她一点不敢忤逆地来到了这儿一样。
然后她就感觉到了他那微带粗粝的大手,几乎是立即就掐到了她刚刚被他烈唇覆盖的脖颈上,寸寸收紧,她也听见了他沉沉的不悦声音:“你不愿?”
“不不……”对被掐脖子而条件反射,应池太害怕了,她连连摇头,带着讨好轻轻抚了抚祁深被打的那半张脸,又小心翼翼地抓上他的手。
她一只手攥了他的大拇指,另一只手攥了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那声儿带着急切,是在软着告饶:“不是不愿,世子,是奴婢身上恰好不适,来月事了,尚嬷嬷是知道的,奴婢、奴婢也不想的。
“世子若想解决身上的火气,不若……不若让尚嬷嬷再寻几个人来可好?定能比奴婢伺候的好。”
祁深的手任她握着,眸子却一寸一寸扫过那瓷白的脸蛋,她此刻面上带着怕他不管不顾做下去的惊慌失措。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呜咽叫嚣着什么,他没听清,还以为是情话。
但祁深又带了些狐疑在,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情绪,是不安,好像还有不愿。
他寒着眸子看着她的眼泪,心下有些不适,只问:“说谎了吗?”
应池匆忙摇头:“从未,和世子欢好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何以会骗世子。”
这话倒透着几分真。
若她真有秘密,或者有想要达成的目的,直接接近他,比沈三郎和那什么医人,来得更有效,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放着他这颗大树不傍。
祁深心下好受了几分。
“那奴婢去门口给世子支应一声。”应池言罢,匆匆就要下榻。
“站那。”
接到命令的时候,应池的一只脚已经点了地,她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下去这榻再说——
可一双手拦了她。
手的主人也看透了她的心思,想必她想要下榻去,用她那最拿手的,跪伏在地上。
可那样他就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很不悦。
面前人那如此恐惧的样子,也让他莫名地烦躁,有一瞬上头的恼意在想,她怎么就那么怕他?
她可以和沈三郎玩笑,连那种……寡廉鲜耻的话都能说得出来,怎么偏面对他时就如避蛇蝎?
祁深蹙紧眉头,捏住人的脚踝将人扯了回来。
他的双臂撑在她两侧,跨在她身上,应池惊恐地看着身前人解了衣襟,开始脱衣服,她尖叫出声:“我真的没骗你!”
感受到她在拼命地往上蹿,祁深便用腿压住她的腿。
应池此刻已经满脸泪。
祁深扯干净了衣服,直待露出自己肌肉绷紧的精壮上半身,便开始扯身下人的衣服。
在应池的极力反抗之下,只扯了个七零八碎。
他没再有耐心去扯,而是贴近她,拥抱她,呼吸急促地胡乱摸了几下。
“我知道。”他哑声道。
应池脑子里没有他知道了什么。
“跪下。”他令她。
不可能,应池此刻的脑子里只有拔步而逃。
但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她几乎没有胜算。
他反剪了她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后拧,强迫她跪在那里,又用膝盖压住了她的腿弯。
应池连一丝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冒,整个人便像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她的头皮轰然炸开,耳中只剩一片嗡鸣,那股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在她掌心的方寸之地反复碾过。
触感顺着指缝一路往上钻,蔓延到指尖,她也早已分不清是手心的伤口在发烫还是心在发烫,她在屈辱活着还是早已以另一种方式烂掉。
他的喘息也在她的耳畔,带起她一阵阵战栗,应池无法言说,但她的身体很诚实,手指嫌弃地张开,紧绷到了极点。
祁深含住她的耳垂,“手放松。”
应池强忍着嫌恶,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力气,她闭着眼咬着唇,睫毛颤个不停。
无可奈何,难以接受,很是崩溃。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只手究竟是他的,还是它虽长在她身上,可就是为了这一刻,用来背叛她的。
祁深垂下眼,残留的触感在皮肤上缓慢晕开的感觉,像某种隐秘的蛊惑,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对这种感觉失态,最后,他紧闭了双眼。
喟叹后是数不尽的低喘,祁深猛地紧拥了人在怀。
而此时的应池,已经不想要自己那只手了。
结束后的很长时间里,应池用澡豆洗了再洗,可那种感觉,无论如何也洗不掉,让她有些抓狂,简直想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骂爹骂娘。
自有仆从进来为世子洗浴穿衣,但他狭长的眸子一直没能从那道倩影中挪开,换了清清爽爽的衣服,祁深心情颇好,饶有兴致地唤她:“过来。”
应池咬着牙,将张大的手放松,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怎么洗这么久?”
祁深尾音含笑,许是心情不错,竟还亲昵地用手摸摸她的脸,但他手上的温度太过灼热,应池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伏跪在地上,躲开他的触碰:“奴婢……天生慢性子。”
祁深的眸子转瞬变为不悦:“不要动不动就如此,本世子不喜你如此战战兢兢又畏畏缩缩的模样。”
应池便开始哆嗦:“世子饶了奴婢,奴婢天生胆小如鼠,让世子见笑了,求世子饶命。”
“起来!”
应池哆嗦着起来。
“我看看手。”
应池哆嗦着递给他。
“怎么弄的?”祁深蹙了眉毛,指那道伤。
寸长的伤口泡了水后更明显了,微微外翻着,还隐隐透着血,看着就楚楚可怜,可简直让人忍不住再欺负一次。
“裁衣不小心划伤的。”应池淡道。
祁深摩挲着她的手掌和手指,狐疑的眼神在她面上游移几瞬,往前扯了扯她问:“月事……什么时候没有?”
“不确定。”应池吐口,不由暗恨他司马昭之心,“奴婢每日辛劳熬夜,苦累活缠身的缘故,故而很不准。”
而且她想好了,届时就从陈氏医肆拿上几副流产的汤药,他若召她,她就煮上一碗,同样若伺候了他,也怕是会被赐一碗避子汤的。
况且还要忍受和他纠缠的身体的折磨,既然都是伤身的,那么早喝晚喝,还不都一样?
负面影响不过就是不孕不育,月事紊乱,她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未等祁深开口,应池又补了一句恭维,唯恐他拦了她回沈府去:“奴婢为世子做线人不觉辛劳,奴婢唯世子马首是瞻。”
祁深嗤笑一声,抓着那手的力道没松,他扣上人的腕骨,不住地上下摩挲着,又有些失控。
于是移开眼睛,却瞧见了那支步摇,顿了几瞬后祁深突然想起:“你怎么偷的?”
“奴婢现在是七娘子的贴身大婢,拿个东西是顺手的事。”
祁深点点头,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因瞧她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他才故意磋磨她,但他未再刨根问底,从她嘴里问不出来什么,他自有法子知道。
应池却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世子对沈七娘有意?”
祁深眯起眼睛,“怎么说?”
“少男少女相互思慕,本就是伦常,奴婢或许可以帮助世子。”
“真是热心快肠。”祁深冷笑着夸了一句,可那笑意还没落定,话锋便猝然一转,只透出些漫不经心的探究来,“你呢?你又思慕谁?”
应池心头一紧,她知道自己话出口,一定会刺激到他,但这也是她的目的,“奴婢曾为人妇,不是少女,不敢奢望有思慕的心思。”
果不其然,那世子几乎是立即掷了她的手腕,寒了声,“别再在本世子面前提你那早死的男人。”
应池立即机灵伏跪,“是奴婢蠢笨,惹了世子不快……”
“滚出去!”
应池求之不得,得了令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喘气,再抬眼时,却撞上了尚嬷嬷看透一切的眼神。
“世子嫌奴婢伺候得不好,叫奴婢滚回去。”应池吸了吸鼻子,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软着声求道:“好嬷嬷,能否再驾车送奴婢一程?”
“已经宵禁了,等明个套车。”伸手不打笑脸人,尚嬷嬷本想不理,但还是应了,她摇了摇头,也透着几分无奈。
这丫头倒是机灵,能屈能伸,可全机灵在怎么躲事儿上了。
第二日,坊门一开,应池就匆匆上了马车。
此刻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行人还稀稀落落的,尚嬷嬷看着人从昨个上马车的地方逃也似的下去。
她的身影淹没在晨雾里,像一尾急着溯流而上的鱼,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去左武侯卫衙署上值前,祁深居内书房,眼神淡淡扫过端正跪着的乐七和乐一:“你们两个,可瞧见她是如何拿步摇的吗?”
“回世子的话,属下没有瞧见。”乐一被乐影派去监视不过才两日。
乐七开口慢了半句,回答却是如出一辙,“属下也没有。”
“许是我想多了。”祁深喃喃,目光如鹰盯了乐七几眼,“希望不是你,你最好别骗我。”
“属下不敢。”乐七说的是实话,他还没有那本事,能偷东西于无形之中。
“世子,属下无能,未察觉到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若不是她自己拿的,帮她之人必比属下的本事高了不止一招。”
祁深应了一声,长安城能比他的暗探还要高上一筹……估计就是那个独立于朝堂之外的时月阁了。
看来这裴云廷真是舍得,死了还花大价钱护着这样一个外宅妇,当真是爱到了骨子里。
若不是她那挠他心肺的秘密缠着他,想要瞧瞧她留鲁公府的目的,他也不想让她在那待太久。
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仅是单纯因为想等着那沈三郎,将来做个妾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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