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正文完
女帝。
她说将来会有一位女帝登基。
祁深起初不信, 或不敢信,他熟读史书,据前朝百代卷宗记载, 历来皇权皆掌于男子之手,女子生来就囿于深宅后院, 宿命也不过是联姻嫁娶,从无登临九五、俯瞰天下的先例……且世间礼法森严, 世俗眼光又桎梏万千,女子想要坐上那龙椅,无异于逆天命而行,难如登天。
可她是异世之人,她见过不同于此方天地的世道, 他爱她,何不是也爱着她这独一份的特别?
“我们那里,世俗对男女的固有偏见虽仍旧存在, 绝对公平依旧只是心中愿想,可比起现下这方天地,已然是相对平等的光景。
“在那里,从不会因生为女子, 便被划定终身归宿, 也不必困于闺阁, 不必依从婚配, 不必依附男子过活, 女子亦可以入仕治学, 驰骋四方,凭借自身本事为自己争得想要的前程。
“世间行事也讲求相对公正公允,凭以才干论高下, 不以性别分尊卑。”
祁深望着她澄澈又笃定的眼眸,原先的夺权筹划已经开始松动。
他曾想出的最大胆的筹谋,无非也是盘算着能借姻亲身份成为外戚,成为下一个宇文,哪怕再高一点,也只是做个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摄政王而已。
可若下一任是女帝……
心念辗转间,祁深眼底忽腾起滚烫的光——
倘若这至高王座早晚要易主为女,那为何不能是他心之所向的那个人了?
世人都说女子称帝是悖逆天道,可规矩是人定下的,宿命也从不是写死的定论,他更信人定胜天。
他先前不知预事便罢了,但他现在偏偏知道了。
祁深告假了整整三日,他也想了整整三日。
捧到她面前的种种物件皆在眼前浮现,大到琳琅满目的金银珠玉,极尽奢贵的锦衣华服,风光体面的北静王妃尊荣与诰命,小到日常的贴身细软,时令吃食和珍奇摆件……可她全都不屑一顾。
无一不是她所求,也无一不是她所要。
那什么才是最好的东西?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她应池配不上,而他祁深给不起的?
没有。
祁深的手指在书案上轻敲了一下。
是他给的东西不对。
“应池,不要钱不要权……也不要我,那你要不要这天下,我就当一回乱臣贼子,夺来送给你,可好?”
自言自语的话落得平静漠然,在他面上也尚瞧不出半分异样,可眼底深处翻涌着的近乎病态的偏执,终究还是出卖了他。
他的心念也怕是早脱离寻常世俗,陷入常人无法触及的偏执境地。
祁可临也有三日未入宫学习了,父亲在与帝王暗中博弈,朝堂暗流涌动。
她这两日跟着应池习舞,且是应池手把手在教,按理说以她的天赋该是学得万分伶俐,可不知怎地,她的动作却格外滞缓,抬臂旋身皆慢上数分。
应池再一次被气笑,笑嗔道:“你阿耶将你夸得天花乱坠,说天上地下没有你这般聪明的小娘子,我看是唬我的吧?”
祁可临的目光始终黏在应池侧脸上,全然没法专心沉下心跟着招式,羞赧道:“阿娘,要不我还是自己偷偷学吧。”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祛魅。”应池轻一勾唇,扶着祁可临稳稳坐于地上,分开她两条小腿呈一字模样,又轻按她两侧膝弯帮着开髋,“身子往前轻俯,别绷着劲儿,放松些。”
“阿、阿娘,不行,腿酸……”
一番基本功练下来,祁可临换下沾了薄汗的舞衣,只倚坐在窗边吃点心。
可阿耶好生奇怪,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祁深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开口:“阿临,阿耶跟你说件事。”
祁可临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糕饼,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还有十年你才会及笄,那时你成年了,你就可以自己去考虑事情。”祁深说得慢,也在尽量以一个孩子能听懂的想法去说,“但是现在,阿耶要以你的婚约先稳住一部分人。”
祁可临将嘴里的糕饼咽了下去,眼睛瞪得溜溜圆,显然没听懂。
祁深思索了一下,说了个更容易被接受的理由,“和阿娘有关。”
“和阿娘有关?”
“对。”
祁可临放下手里的糕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子,像个小大人一样,“那阿耶你细细说。”
“你想不想把世上最好之物给阿娘?”
“想。”祁可临丝毫没有犹豫。
“阿娘在你心里是什么份量?”
“这……”祁可临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心底清清楚楚,阿娘在自己心中分量最重,阿耶稍微有一点比不上,只是稍微有一点哦……可若是直白说出这番话,怕是会伤老父亲的心,惹他暗自难过吧?
祁深一眼便看透祁可临心底盘旋的心思,面上并无半分愠恼,他心中早存同样念想,那人于他而言本就胜过世间所有,他轻声开口:“在我心里,她大于一切,阿临,你也是这般吗?”
祁可临瞬间惊喜地弯起嘴角,“啊,原来阿耶你也是这么想的,阿临也是,阿临还以为这样说,阿耶会很生气。”
“阿耶不会生气。”他深谙这份心思,自然也不会因女儿同样的偏爱而心生芥蒂。
“可是阿耶,”祁可临歪着脑袋,皱起眉头,“世上最好之物是什么呢?是失传许久的和氏璧?价值连城的昆仑暖玉?还是千年难遇的龙涎香?
“啊,或者是把阿临生病了想要的能避百病的灵草仙芝找到了送给阿娘?说书先生所说那万里难寻的赤金琉璃也可以,定是非常漂亮……”
祁深沉默了片刻,“是你能想出来的所有,但这件事我们不告诉阿娘好不好?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祁可临自然是笑嘻嘻地点头,反正还有十年呢!“好!”
“那我们商量好了?”祁深伸出手,小指微微勾着。
祁可临看着那只手,轻轻勾上去。
祁深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能予她抢过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御书房内,皇帝与祁深对坐相谈。
皇帝原以为此番必会是针锋相对,僵持不下,最终落得个君臣嫌隙收场的,他如何不知祁深的性子,父皇当时对他,何不也是有所提防?可这事不得不做,他必须要敲山震虎,以防他成为下一个宇文。
不料几番谈吐往来,祁深神色淡然,未有半分抵触,反倒率先颔首,主动提起将掌上爱女许配四皇子一事,顺遂得全然出乎他意料。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挥毫御笔,亲拟赐婚圣旨,一纸婚约就此敲定。
自御笔赐婚后,祁深愈发恭谨妥帖。
朝堂之上,他依旧是从前模样,立班敛容,言少行稳,从不争先,亦不推诿。但每逢朝议,只要宇文怀瑾一党发言定策,百官或附议、或缄默,祁深必是唱反调的那一个,次次直言驳论,不肯轻易从众。
正因有他屡屡持不同政见制衡,皇帝方能握住朝堂话语权。
皇帝观其行止,甚觉心安,也深为自己的制衡之术而得意,此人得君厚恩,与皇室结亲,往后半生,该是会俯首听命罢。
只是无人知晓,私下的北静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祁深的心腹旧将悄入内堂,垂首回禀朝野细碎,长安城内遍布暗线细作,四下探查朝中重臣或世家权贵的隐秘私事,往来内情与财产去向等,尽数搜罗整理,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近些年宇文怀瑾把持铨选,但凡寒门出身、不附门阀、不曾奔走宇文府前的官员,多被寻由头闲置,或贬黜,或外放到贫瘠远州,朝中积下一大批失意之人。
其人有才无位,有志无途,日日困于尘埃,满心愤懑无处可泄。
这些人,尽数入了祁深眼底,他不明面招揽,也不递私信结朋党,只教心腹暗中记档,何人蒙冤,何人被贬,何人有才而无势,何人厌宇文专权却敢怒不敢言。
不求一朝聚拢声势,只求细雨入土,无声养根。
宁皇八年秋末之时,朝中出了一桩极小的贬官案。
司礼寺有一寒门小臣,姓苏,出身白身,无世家倚靠,素来勤恳谨慎,唯守本职,只因一次草拟礼制文书,未全然依从宇文府门下授意,落笔稍有自持,便被宇文心腹借机弹劾,污他“轻慢典制,私改旧规,心性疏狂”。
罪名罗织倒是轻巧,却足够压垮一介寒门官员。
苏姓小臣即日被贬外放荒州,事发后几日,满朝才知,但也均知这是宇文府杀鸡儆猴,以示自己绝对权威,无人敢言半句公道,寒门官员亦人人自危,生怕下一日祸及自身。
祁深却早令心腹幕僚绕道州府,寻到即将远赴荒土的苏吏,悄悄替他抹平了罪名卷宗里最重的一笔诬陷,又暗中托边州官吏,暂缓他远徙之令,暂留京郊候补。
说到底,这施恩之术,他还是同皇帝所学的呢。
祁深也不由冷笑,这般愈发放肆地处置朝中官员,宇文一党大抵是已然察觉,自家在朝堂的话语权开始降低,故而开始大肆杀鸡儆猴,稳住权势。
可走向穷途末路的趋势,向来都是越挣扎越徒劳无功的。
宇文一党日日打压异己,贬黜寒门,闲置中立朝臣,清洗不附己者,而有人却开始日日伸手相救。
只要有人被构陷贪墨,暗中便会得证清白,有人被刻意压下考绩,暗中便得人举荐,有人被贬远地,暗中便得调令缓行,有人坐冷衙空署,暗中便得机会重入职事……
人心最是敏感。
朝中隐有一尊靠山,不声不响,却能在宇文的威压之下,稳稳护住他们这些无根无势之人,简直无所不能,细到旁枝末节,样样顾得周全,朝堂内外分毫动静,在其眼中皆无所遁形。
也不知人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心生仰慕,大抵站在那个高度的人,眼界格局早已超脱凡俗,否则世间也不会有人传他战神之名,有三头六臂,长了六只眼睛,八只耳朵。
祁深的确长了数只眼睛和耳朵,时月阁的暗探遍布四方,实在好用至极。
朝中那些人微言轻的官员,起初是感念,而后是依附,最后是暗中归心,短短三四年,朝堂之中悄然变了风气,往日百官,人人仰宇文鼻息,如今朝班之内,众人虽面上依旧恭敬顺从,眼底却多了迟疑与观望。
宇文怀瑾也渐渐觉出朝堂氛围的微妙变软,从前一声令下,百官俯首,无一人敢有异色,如今再发政令,底下应和声渐缓,执行力渐弱,许多官员面上恭顺,行事却消极推诿,再无从前那般彻彻底底的唯命是从。
他耗尽心机清洗出来的朝堂,在被一点点蚕食、置换、收拢……可是门阀世家到底是根深蒂固,并不把无根基的寒门之人看在眼里,他们把持着朝野大半入仕举荐之路,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轻易撼动。
最大的转折却在今年,宁皇十二年。
这一年,辽东烽烟四起,举国重心尽系北疆,皇帝登基一十三载,终是拍板定策,决意根除高句丽百年边患。
自先帝御驾东征高句丽却被迫撤军,高句丽便一直是朝廷眼中刺。
这数年里,朝廷使用的策略一直是宇文怀瑾的修生养息和祁深的小幅打仗剪除高句丽羽翼。五年前,前方军队传来好消息,已联合新罗,一举攻灭了高句丽的盟友百济。
那时高句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正是乘胜追击之势,若不惜一切代价大军压境或可灭国,可最后却因宇文怀瑾的强烈反对而搁置。
如今高句丽内部爆发严重内讧,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朝会之上,宇文怀瑾率一众老臣依旧死谏,言东征耗国库,疲民生,险势难料,句句拦阻的原因,归根到底,是一旦此战功成,北静王祁深的声望,将彻底压垮他们门阀的百年基业。
但他们也看得仔细,此战难胜。
就看皇帝敢不敢放手一搏。
龙椅之上,皇帝神色沉静,心意却早已笃定:“边患不除,社稷难安,此战非为功臣,为天下。”
君臣二人早已密议数夜。
祁深主动推举东征,并言于皇帝,有预言此战死伤惨重,将举国耗竭,可此战必胜,如何选,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几年里,祁深步步为营以温水破冰,一面稳住朝局,一面稳住人心,暗中提拔无派系牵绊的寒门贤才与底层实干官员,慢慢填补朝堂空缺,逐步稀释世家在朝中的势力占比,直待一个契机,以收回人事举荐的权限,彻底打破他们垄断仕途的局面。
他也利用暗探,慢慢查清了宇文一党及各门阀世家名下隐匿的所有田产与私产,已全部收拢归档,盐、铁、漕运等暴利产业的账册也查得清清楚楚,直待一朝东风起,以规整天下赋税粮田,并将暴利产业逐步收归朝廷直管,掐断世家最核心的金钱命脉。
祁深虽手握朝廷主力大军,可麾下兵马尽数驻守偏远边疆,远离中枢腹地,而门阀世家掌控的却是天下富庶州县的地方守军,占据钱粮充裕、地势优渥之地,兵力排布与地利财力皆占尽了上风,也是等一个时势相合,可将世家私掌的乡兵与地方驻军调度之权,尽数归于朝廷统辖。
皇帝知道是谁的预言,他心里的防线开始松动,他比谁都清楚,今朝内患未平,门阀盘根朝野,掣肘朝政已数十年,高句丽处于内讧阶段,于出兵的确是个绝好时机,可于朝廷却不是,毕竟想要攘外必先安内才是正道。
可此战必胜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赢,则祁深军功冠绝,手握军心民心,成为足以抗衡门阀的绝世力量,借此便能全盘接管入仕举荐之途,收回天下各州各县实权,尽数收回万顷良田与诸多产业,把盐铁漕运、商贸往来等国之命脉财源牢牢握于帝心。
他真想御驾亲征,此番的军望大过一切,可他也知道,就即使是祁深东征,也会被扒一层皮。
胜算既定,利弊昭然。
皇帝遂全权委任祁深东征,举国之力,尽付其手。
明面上,朝堂政令通畅,各州奉旨调粮募兵,全力驰援辽东,可暗地之中,宇文怀瑾与旧党从未停歇算计。
他们不敢公然抗旨,不敢阻挠国战,怕背负千古罪责,却深谙阴柔掣肘之术,或暗中联动天下漕运和州府粮储官员,层层拖沓粮草转运,节节滞留前线物资,或私藏精锐府兵,只遣老弱残卒应征凑数。
看似遵从皇命,也是在掏空东征战力,只想拖慢战局,他们绝不允许祁深轻轻松松功成封神。
大小战役持续两三年之久,直待漫长战事落幕,平壤城破,高句丽覆灭,百年边患才一朝肃清。
看似是亘古盛世功勋,可盛世荣光之下,是满目沉重的代价。
连年征战耗竭国库,府库一朝虚空,中原数州徭役繁重,农桑荒废,粮荒四起,市井间亦疲怨渐生,民间厌战之声隐隐蔓延。
举国疲敝,民生待养。
千里捷报飞驰入长安的那一日,整座京城震荡,朝野失声,祁深之名,自此镇边疆,震朝野,入万民心口,当世无人能及。
然祁深立在满目萧瑟之地,望着眼前残破景象,心底却漫起阵阵悲凉。
此番抵御外寇,平定边患,本不必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奈何权势更迭朝堂焕新,从来都免不了流血牺牲,终究要以无数性命为代价,铺就前路。
宁皇十六年七月十五日,曲江池畔的风裹着水汽,将岸边那些星星点点的花灯吹得明明灭灭,像一地碎了的星星。
这一年,祁可临十七岁。
从朱雀大街一路过来,马车穿过那些在路口烧纸钱的人,穿过那些蹲在墙角低声啜泣的妇孺,穿过那些举着招魂幡又口中念念有词的道士,祁可临只将阿娘阿耶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曲江池畔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亲卫肃清逗留人等后,祁深蹲下身来,将莲花灯放在水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祁可临也蹲下来,学着阿耶的样子,将自己的那盏灯扶正,又用手拨了拨灯下的水面,“阿耶,这些灯会漂到哪里去?”
祁深看着那盏在水面上轻轻打转的灯,看了一会儿才道:“会漂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轻声向女儿细数沙场旧事,诉说那些远赴边疆、浴血赴死的将士过往。
他打过的仗不计其数,可越是久历兵戈,心底便越是厌惧战事,他怕满目生灵涂炭,怕无数骨肉离散,怕万千少年郎远赴疆场,最终只落得埋骨他乡的下场,连归乡之路都无从寻觅。
人间烟火融融,可这世间无数灯火之下,藏着多少的沙场遗孤?忠魂未归之人为本朝奉献了自己的勇气,可他可曾知道,他的亲人或因失去了他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祁可临静静听着,心底满是怅然。
“阿耶,往后阿临生辰所愿,除却祈愿阿娘平安康健,岁岁无忧,余下心愿尽数赠予万千英烈。
“若真有神明在上,小女只盼十万埋骨沙场的无名忠魂,不再夜夜伴着刀剑寒鸣长眠荒野,那些为朝廷平定边患,舍身赴死的征人,小女惟愿你们的英灵可尽数归乡,魂归故土。”
“你将她养得很好。”夜间,应池想起女儿,轻声对祁深说,“谢谢。”
他给了她十几年逃亡,也给了她十几年安稳,她向来真性情待人,曾经恨是真的,如今谢谢也是真的。
她从前总以为,近墨者黑,以祁深这般冷硬偏执的性子,能教出不骄纵跋扈的女儿便已是难得,未曾想祁可临心性澄澈,三观端正,眼界胸襟皆是端正坦荡。
祁深淡淡勾唇:“大抵是因你,我自觉自身性子惹厌,半点都不愿让她沾染,这般在你眼中,便算是好了?”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阿池,你对我心存偏见。”
“你未免太过敏感,我诚心实意在夸赞你。”应池无奈开口。
“夸赞,向来都是因做到旁人难做之事才会得此,教女是我本分之事。”
“罢了罢了,我收回便是,我收回了。”
她如今可以和他开些玩笑,说些风凉话,祁深目光沉沉凝着她,看着她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开始得寸进尺:“你分明知晓的,我想听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应池低嗤一声,不用想就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但她永远也不会说假话,所以这辈子他大概也从她口中听不到了。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祁深,你年岁将近半百,竟还执着纠结于情爱这般酸软情话?”
“总有一日,你会爱上我的。”祁深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应池懒得再接话。
过了几日,应池从舞坊出来。
“城中望月楼新出了几道佳肴,我已然将后厨厨子请到府中,带你回去尝尝鲜?”祁深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临呢?”
祁深知道,但不说人的去向,只道:“今日就我们两人可好?”
祁可临在她阿娘眼中,一直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甜糕,心思纯粹干净,事事都叫人放心,殊不知这个小甜糕,在人后早已悄悄聚拢一众志同道合之人,以程昭为立言士,议定新政思潮论,著新书立新说,决意于这封建守旧的世道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新风变革。
一刻钟后,二人落座席间,满桌精致新菜摆放整齐,鲜香四溢。
油爆虾色泽红亮,清炒芦笋清爽利落,清蒸鱼鲜嫩入味,还有一碗绵密细腻的蟹黄豆腐。
“愣着做什么,快尝尝。”祁深柔声催促。
应池心不在焉,抬手夹起一只油爆虾入口,蹙蹙眉,淡淡点评:“还行,可我偏爱甜口的。”
随即又夹了一筷芦笋,一筷鱼肉,又蹙眉轻道:“这芦笋稍显老硬,最鲜嫩的唯有内里嫩芯,以此入菜方才适口,清蒸鱼还需淋上特制豉油提味,至于这蟹黄豆腐,我是第二次吃,没想到味道还——”
话音却戛然而止。
应池怔怔抬眼看向身旁之人,心口猛地一颤,失声轻唤:“祁深……”
这不可能。
绝无这般巧合。
祁深见她神色骤然凝滞,面露不安,连忙低声询问缘由。
应池缓缓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摇头,只淡淡一句无事。
若真是这样,他又是什么时间去的呢?
在这之后?那阿临呢……十几年的日子让她忘了时月阁的见月,忘了她与女儿终有一别。
“近来朝野民间流言四起,四处传扬拥立女帝之说,可有你推波助澜?”
应池其实对他的目的早就有揣测,“你可是想将女儿推上那个位置?”
但她不知前路对错,个人皆有际遇和选择,她不去支持或反对,只保持中立,她清楚,阿临最听她的话,她不能表达态度,替她的人生私做决定。
他也不行,“祁深,你不能逼她。”
“我没有。”祁深百口莫辩。
可他心底暗自腹诽,真想直言一句,你且看看你女儿,论心思锋芒,论行事魄力,远比她阿耶激进百倍好吗?胆子更是大得超乎想象。
自从祁深把最终目的告诉了祁可临,如今父女俩眼里就只剩下了一件疯狂又费解的必做之事,把那皇位抢过来,给她给她全给她……-
昔日宇文怀瑾凭驸马谋反一案肃清政敌,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可今日再看,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宇文怀瑾心底清明,大势已然去矣。
他只剩最后一步棋,死守中宫。
纵使朝外势力被祁深压得节节败退,纵使文臣权势大不如前,只要后位不倒,后宫仍掌宇文一脉,门阀世家便不算彻底败落,仍有喘息之机。
皇帝于御案前摊开历年朝堂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十年博弈起落,从初登帝位的束手束脚,到隐忍养势暗扶祁深,再到两朝对峙,权衡天下。
如今只差这最后一关。
废后。
淑妃伴驾多年,温柔恭顺,育有皇子,圣宠不衰,亦是他心中最属意的枕边人。
可偏偏出身低微。
若废皇后,改立淑妃,不仅宇文一脉,满朝高门士族必会集体发难,斥他私宠废公、以卑贱居尊,乱了尊卑礼制,反而会引发门阀集体反扑。
淑妃,可宠,难立。
皇帝陷入两难的僵局-
“如今阿临早已及笄,阿耶说过,阿临可以自己做决定了。”祁可临神色坦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阿临要做皇后,恳请阿耶,替我请奏陛下。”
书房一时寂静无声。
祁深指尖轻抵桌案,眸光沉沉地落在女儿年少却锋芒毕露的眉眼间,久久未曾言语。
“女儿知晓阿耶想的什么。”祁可临半点不退,“可女儿看得清清楚楚,若坐等淑妃封后,四皇子立储,我只能熬到他日新帝登基,方能谋得后位,这中间数年蹉跎,朝堂变数万千,后宫风波不休,不知要多少时日,谁能保证事事如愿?”
她向前半步,语气愈发坚定锐利:“既然终究要登至顶峰,何必迂回隐忍,苦苦煎熬?直取后位才是最捷径最稳妥的路,立后一为延绵皇嗣,二为母仪天下,匡扶内宫,辅佐帝王,有阿耶在,我的身份是如今最合适做这皇后的人。”
她不能再等了,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占据她身体的那个人,未必同她一般爱阿娘。
祁深缓缓颔首,他没什么想法,他甚至尊重她的选择,他们是同一类人,只有这样做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自己是有意义的,可……他嗓音微沉:“你阿娘不会同意的,你若告诉她我们真正的目的,她更不会同意。”
“阿娘会同意的。”
廊下,应池看着软和乖巧的女儿,眉心紧紧蹙起,语气带着难掩的劝阻与心疼,“阿临,你糊涂。”
“当今陛下年岁将近半百,与你阿耶相差无几,这份年纪,足可以做你的父辈,深宫寒凉,帝王心术最是凉薄,你年少鲜活,何必一头扎进这不见尽头的牢笼?只为权力,当真值得吗?阿娘不明白。”
“阿娘,我不需要世间的虚妄情爱,情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可权柄不会负人,地位不会飘摇,只有手握至高权位,我才能真正立身不败,才能做自己的主,做我……真正想做之事。”
“可是因阿娘……因阿娘……”可是因她漠然寡情,素来无心相待祁深,女儿所待的一室安稳皆是勉强维系,致她对爱情一词极度悲观?
“是阿娘的错,阿娘当初真该带你走的。”没有真心相守的父母,这般貌合神离的相处模式,本就不该勉强留存于世。
应池深谙人心,通透心理学,她清清楚楚明白,父母的相处模样,从来伴孩子一生的情感模板……可她终究还是忘却了,迟疑了,贪恋了一时的安稳,酿成了如今的后果。
“不,没有阿娘,阿临不知道什么是爱,是阿娘教会了阿临什么是自由的爱,阿临可以不要爱情,不要友情,阿临不能不爱阿娘。”
少女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孤绝笃定,眼底褪去往日锋芒,只剩对身前之人满心赤诚:“阿娘,你信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阿娘教过我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前路风雨,是非得失,我绝不后悔。”
应池静静凝着女儿坦荡坚定的眉眼。
眼泪簌簌而落。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小人儿,早就褪去稚气天真,长成了一个有风骨和野心的少年人。
她从来也不是畏惧女儿选的这条路,更不会阻拦她奔赴前程,她心底真正惴惴不安的,是看着孩子步履匆匆,走得太过迅疾,转瞬便挣脱了自己的庇护。
女帝是谁,自也在刹那间在应池心里有了答案。
竟然是她,原来是她。
对,应该是她。
是了,所有事情环环相扣,如果不是她道了天机,祁深就不会动这个心思,放眼天下朝野,的确再无一人比祁可临的身份,更为合适去筹谋做这个女帝-
“陛下,臣请陛下立臣小女为后。”
一语惊雷,皇帝身形微顿。
震惊过后,不过瞬息,皇帝纷乱的心绪骤然一静,心底千头万绪飞速流转,在层层剖析全盘利弊。
废后,立当朝正一品勋贵嫡长女为后,确可堵悠悠众口,这是唯一破局的生路,也是最完美的结局。
若立祁深之女为后,便是祁深与皇权的深度绑定,彻底碾死宇文残余门阀,永绝后患。
可祁深之女一旦坐上中宫皇后之位,祁深便直接成当朝国丈,名正言顺地手握外戚最高身份,他真怕自己亲手把最厉害的刀,送到最有野心的人手里。
可转念一想,祁深本就不是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他起于军功,兴于帝恩,权势全系帝王所赐,依附皇权而生,无庞大宗族枝蔓,无遍布朝野的姻亲党羽,一切权柄皆可控、可收、可制衡。
先帝昔日托孤宇文怀瑾,赋予其无人约束的辅政大权,才酿成权臣凌驾君上、主弱臣强的大祸,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早已深谙制衡权衡之道,将来自己的太子登基,必不会重蹈覆辙,给臣子如此大的权利。
一念猜忌,一念权衡,帝王所有不安渐渐消散,只剩步步算计后的笃定。
腊月隆冬,天雪初霁,一道明黄圣旨自太极宫飞出,车马传诏,遍历九城。
皇后被废为庶人。
满朝文武愕然不已,人人猝不及防,谁也未曾料到,隆冬岁末,帝王竟可以如此干脆利落,一纸诏书直接废黜皇后,斩断中宫根基。
这几日的朝堂一片混乱,老臣们极力上奏,甚至不惜在朝堂上磕头磕到流血,撞柱以死相谏,尸体就躺在大殿之上,可皇帝不为所动。
而暗中却有一道无声密令悄然流转,无人知晓是谁牵头,也无人知晓是谁授意,总之七日后,朝中大半重臣、三省要官、边关武将,尽数默契同心,一纸联名,伏阙上书。
恭请陛下,册立北静王祁深嫡女祁可临,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同日,皇帝一道诏书颁下。
祁可临奉旨册后,即日入主中宫。
选吉日走过册封大典,后宫连着前朝,一夜之间彻底换了天地。
夜色沉沉,椒房殿烛火通明。
祁可临端坐在凤榻边缘,繁复沉重的龙凤冠冕刚刚卸下,她佩戴了一日,压得她脖子都僵了。
她眉目清冷,眼底无波无澜,不见欢喜,也无半分新后羞怯……她本就不是来做帝王妻的,她是来坐中宫、镇六宫、稳朝局的。
殿门轻响,皇帝缓步走入。
褪去大典朝服,他只着了件常服,此刻袖子微垂,立在殿中,正静静看着端坐凤榻的女子。
不到双十芳华,但沉静自持,也无半分闺阁软态,似曾相识的面容抬眸来看他,只一眼,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午后,他进了家舞坊,看了场精妙绝伦的舞……面前人抬眸唤他,“陛下。”
这一刻,皇帝心中所有的忌惮与笃定,尽数翻涌上来,他心底也骤然生出一丝清醒。
他觉得他控得住祁深。
可他未必控得住祁可临。
“陛下。”
“嗯。”
“你喜欢我阿娘吗?”
“你问的是哪种喜欢?”皇帝没有生气,反而回了她的话。
祁可临微微挑眉,“陛下想回答哪种?”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喜欢过,但不是你阿耶那种喜欢。
“你阿娘是个很特别的人。”
“所以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她装得天真。
“难道你嫁我,是因为喜欢我?”
“也是。”
皇帝又笑了,“朕会是一个好皇帝。”他说,“也会是一个好的——”
祁可临替他说了,“夫君?”
久久不见身旁人动静,祁可临睁开眼睛,“臣妾想早日为陛下诞下储君。”
胎记血脉相连,她从知道了这个连接,从及笄起就想着生孩子,她想长长久久地留在这,看着皇帝驾崩,看着阿娘有一日能帝临天下。
“睡吧。”皇帝使劲按了按一侧脑袋,他的头疼病又发作了。
他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蹙紧眉头,单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眉宇间满是难忍的痛楚,连呼吸都沉滞几分。
祁可临见此,屈膝坐在榻沿,伸手轻轻抚上皇帝发胀的额间。
指尖力道轻柔适中,细细按着两侧太阳穴,又缓缓揉动眉心,顺着耳后风池穴慢慢舒缓紧绷的筋络。
“陛下忍一忍,臣妾给您揉揉,片刻便好受些。”
柔声细语落在耳畔,也驱散了几分烦躁闷痛。
皇帝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缓缓闭上双眼,卸下了一身防备。
宁皇十七年,新年过后,朝野气象一新。
寒门士子纷纷擢升,充盈六部朝堂,沙场军功之臣镇守四方,掌天下兵权,世家与门阀凋零,百年积弊一朝扫清,世人皆赞,皇帝治世,盛世清平。
而身为国丈的祁深,却愈发低调得近乎透明。
有人谏言、有人争功、有人求擢……唯有祁深,遇权就让,遇功便推,朝堂议事中从未见他主动揽一桩差事,从未见他私下结交一名朝臣,北静王府门庭冷清,终年不设私宴,不纳宾客,不聚朋党。
这般恭顺谦卑,落在皇帝眼中,也愈发让他心安。
只是皇帝素来患有的头风旧疾愈发严重,每逢病症发作,半边头颅剧痛难忍,致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严重时连奏折都看不了,没法上朝理政,每到此时,皇后便静静伴于身侧,悉心替他整理奏折,分门别类,将繁杂公务梳理得清清楚楚。
即便心中存有独到的政务见解,她也只轻言细语委婉提点,从不敢擅自做主决断,大小事宜必先禀明他,静待他定夺旨意。
祁深稳立朝外收敛锋芒,皇后身居内宫悉心辅佐,父女二人一外一内遥相呼应,彼此相辅相成,行事分寸拿捏得当,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为他分忧良多,省去无数烦忧。
皇帝时常暗自思忖,人心大抵皆是如此。
旁人若主动事事代劳,面面俱到包揽周全,自己心中反倒生出隔阂与忌惮,隐隐觉着失了主宰之权,满心不畅快,不惜费了如此之力去扳倒,而如今自己若主动开口托付,再由旁人尽心办妥,他心底便全然舒坦坦然,只觉是君臣同心,情分使然,半分也不会视作逾矩越界之举。
但也大抵是他遭病痛折磨太久,太累了。
同年九月,一道大喜消息自中宫传出,皇后有孕。
喜讯如风,顷刻传遍九州,皇帝龙颜大悦,连日心境舒朗,自觉国祚绵长,皇嗣稳固。
宁皇十八年,六月十五吉日,皇后顺利临盆,诞下一对龙凤双胎。
男婴孱弱些,肩头天生带着一轮清浅圆月印记,女婴体魄强健硬朗,肩头光洁无半点异痕,皇后望着男婴肩头印记,再抚自己肩头消失的印记,便暗中遣心腹传命时月阁的史官,落笔存档。
未有奇遇之前,诞下子嗣 ,印记可转移。
龙凤双子降世,祥瑞紫气萦绕宫阙,朝廷大赦天下,四海同贺,长安城内欢歌不绝,皇宫之中礼乐齐鸣,一派盛世盛景。
皇帝亲手抱着软糯稚嫩的孩儿,满心欢喜,当即降下圣旨,将尚在襁褓中的嫡子册立为皇太子。
满朝文武举杯恭贺,朝野内外人心安定,人人皆觉国本已定,储位稳固,往后江山传承安稳无虞。
然自来年开春,皇帝身体却断崖式衰败,常常眩晕,头脑昏沉,坐朝片刻便难以支撑。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层层叠叠,久久无人批阅。
朝政滞停,国事积压,大量国政、中枢要务、六部事宜,尽数由皇后参与,念与皇帝,再由二人定夺。
皇帝抬手抚过自己时常剧痛的太阳穴,指尖下皮肉虚软,他贵为天下君主,执掌万里河山,可偏偏护不住自己的身子,熬不住岁月病痛。
殿内沉郁,药味浓重。
皇帝头风旧疾骤然暴起时,剧痛钻颅,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连视物都一片模糊。
御医跪地请诊:“陛下气血堵塞,瘀血阻窍,唯刺头顶百会、脑户二穴,放血疏郁,方可清目止痛。”
皇后立在一侧,眉目骤冷:“天子至尊,岂可妄动针血?你有几分把握敢动这样的心思?”
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屏息伏地,无人敢言。
是啊,普天之下,谁敢在帝王头顶动针,刺至尊龙体?于礼制于君威,皆是大逆不道。
御医叩首不止,浑身战栗。
皇帝笑笑,勉强抬手,哑声制止:“阿临,无妨,朕头痛欲裂,与其困死病痛,不如一试。”
御医战战兢兢起身,凝神落针,精准刺破穴位,放出少许积瘀黑血。
不过片刻,皇帝长长舒出一口气,凝滞昏沉的双目骤然清亮,他眼底重现光彩,轻声叹道:“眼明了。”
皇后也笑了:“赏,重赏。”
可不到几月,又是这样。
放血是治标猛药,并非调养良方,频频刺穴放血,只会耗损元气,亏空精血,伤及根本。
“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过劳,臣妾愿协助陛下,共理中枢,以稳朝局。”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应允。
自此,皇后正式走入朝政中枢,往日偶尔参议,变为常态化裁决。
半年光阴,足以改天换地。
无人察觉剧变是从哪一日开始,可等众人恍然回神之时,六部早已换尽。
吏部掌官吏升迁,尽是祁深亲信,兵部掌天下兵马,皆是祁深旧部老将,户部掌山河财赋,尽数归心北静王府。
宁皇二十年,皇帝缠绵病榻,日日被病痛缠绕,头晕,心悸,体虚,神散,曾经勉强支撑的朝政,如今半分也扛不住,他彻底不再临朝,居深宫养病,隔绝朝野。
龙椅常月空置,天下大小政务,再无人征询圣意,百官奏表,不入帝前,尽数送至中宫,由皇后一人独断裁决。
到来年冬雪覆宫,皇帝卧于病榻,已经气若游丝,弥留之际,他终于恍然看懂了先帝当年的无奈与孤寂。
权柄悬空,幼子孱弱。
他以为他能护得住自己的太子,却不想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阿临。”
皇帝气息微弱,昏沉的神志渐渐清明几分,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他忽而记起,自己缠绵难愈的头风顽疾,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遍寻天下名医轮番诊治,就连世外圣女都被特意请来入宫问诊,她费尽心力,可他终究仍是无力回天。
倘若她一心只图权势,大可冷眼旁观,任由他病痛缠身油尽灯枯,何须这般劳心费神四处求医?她待自己,终究是藏着几分真切情意的。
一如他待她这般,陪伴之中,有过倾心相待的温柔真心,亦藏着身居帝王之位与生俱来的重重猜忌,从来难分泾渭。
“朕这一生,信过朝臣,防过宗亲,唯独对你,半分真心半分猜忌,终究是没能看透,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喘息片刻,目光掠过殿外,“朕知你心怀锦绣,胸藏城府,绝非寻常深宫妇人,朕在世时尚能压住几分,往后这偌大江山,便再无人能拘着你了。”
“朕不怪你揽权弄势,亦不怨你步步筹谋,朕只恨这身缠缠绵绵的顽疾,朕求你一件事,善待朕留下的子嗣,护好东宫一双孩儿安稳长大。”
“将来朕的太子登基,必然落得个主弱臣强的局面,你父亲如今敛尽锋芒,看似无欲无求,可他手握兵权,声望滔天,待到新帝临朝,权势威望足以震慑朝野,迟早会成为第二个宇文怀瑾,掣肘幼主,撼动朝局……阿临,若将来太子和国丈异心,你又当会如何选?”
皇帝言罢突然一笑,“罢了,朕现在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朕……现在最怀念的,却是母后在时,父王在时,朕的兄长也在时,那时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多好啊,朕什么也不用想……”
宁皇二十二年春,皇帝驾崩于深宫。
帝王薨逝的噩耗震彻九州,举国举哀。
朝野上下,所有人心中都揣着一本心知肚明的账,无人明言,却人人默许。
中宫祁皇后端庄持重,母仪天下,育有嫡出龙凤双胎,其中五岁嫡子早已册立为皇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而国丈祁深,更是当朝定海神针般的人物,手握户部、兵部、吏部三重权柄,权倾朝野,却数年低调自持,不结党,不揽权,不张扬。
接下来,无外乎皇后摄政,国丈辅幼主,镇朝野,安天下。
可第二日却不见五岁的皇太子继位,朝堂一时讶异。
不出三日,朝堂百官便联名上书,齐齐叩请早立新君,朝不可一日无君呐-
“你们疯了不成!”
应池坐于榻上,全身缟素,头发简单地盘起并用白布包裹。国丧期间,她正奇怪,阿临怎么这个时候来,就听见两个人向她字字吐雷,震得人神魂俱颤。
“我与阿临,准备立你为帝。”
“阿娘,立你为这千古第一位女帝。”
疯了……真是疯了……
巨大的震惊席卷四肢百骸,应池唇瓣微颤,只定定望着二人。
若是阿临顺势登临九五,自立为帝,她都不会这么震惊,因她心中早有预料,定然会坦然应允,满心支持。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父女这一场筹谋多年的惊天布局,到头来拥立新君的人选,从来不是阿临,而是自己。
祁深迎着她惊骇的目光,神色无半分张扬,也无半分狂喜,唯有沉淀半生的沉静与近乎虔诚的笃定。
“这些年,我扫尽朝野权臣,杀尽百年门阀,清尽世家余孽。
“我拔除根深蒂固的旧势,碾碎盘根错节的权贵,清除朝堂百年积弊,让所有能掣肘皇权、分割江山的势力,尽数消亡。
“我收拢天下军心,笼络四海民心,一寸一寸,不动声色,架空皇权。
“毕竟有宇文怀瑾的前车之鉴,世人皆以为,我步步退让,处处守礼,是为安身自保……
“但他们都错了。
“我从来不是避,我是为了夺。”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滚烫深情,容纳了万里河山,容纳了半生岁月,容纳了所有无人知晓的执念,“阿池,你曾言,盛世将临,世间有女帝临朝,改天换地。
“我从没想过,这个天命加身,能执掌万里山河的女人,会是旁人。
“在我这里,从来只能是你。”
祁可临轻轻上前一步,在阿娘面前,从不会有端庄威仪的皇后,只有永远爱阿娘的小阿临,“阿娘,你曾教我待人赤诚,阿临不是坏人。
“我从未想过无德篡位,从未想过祸乱朝纲,更从未动过害人弑君的心思。
“陛下风疾缠身多年,我遍寻天下名医,时月阁的圣医,混着异世的思想,我也从不藏私,让人竭力诊治,我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是他积疾难愈,油尽灯枯,是天命寿数使然,绝非我蓄意加害。”
她微微抬眸,眼底是远超这个时代的通透与公正,是经年读书思辨,又深受新思浸染,早已刻入骨髓的理念,“阿娘,家天下本就是桎梏,帝位从不该血脉世袭,嫡长承袭。
“帝位本就该有能者居之,要公天下,而非私天下,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有才者掌山河,有德者治万民。”
她字字清亮,句句通透,虽非异世人,却早已彻底跳出了封建君臣,男女尊卑的枷锁,“国家的一切权力,本就该属于万民百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自由平等公正法治,阿娘你还记得吗?
“曾浸润过这种思想的人,只有你和程昭,可想要改天换地,必然要行非常之举,立千古未有之女帝,阿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祁深行事向来果决凌厉,素来习惯层层施压,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惯常用的方式是强势逼人点头,眉眼里总是带着“你信我,我给你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你得要”,但祁可临截然不同。
她最是深谙人心,从不会效仿父亲那般直白的威逼利诱,她懂得循循善诱,缓缓剖开内里情理,软语入心,慢慢消解人心中所有抗拒,“阿娘,我想让女子不再困于后宅方寸之地,想让寒门子弟皆有出头之路,想让天下百姓人人安居乐业,不再受权贵欺压,不再被血脉出身困住前程,真正做到选贤任能,天下为公。
“阿娘,我知道你素来无心帝位纷争,也知晓你不喜世俗繁杂,可唯有你站在那最高处,坐镇朝堂执掌乾坤,女儿才有底气放手去做心中所想之事,一步步实现所有抱负与愿景。
“女儿想开创一个人人平等、四海升平的崭新盛世,前路漫漫,步步皆是艰难险阻,阿临离不开你,阿娘,你来陪着阿临,帮帮阿临好不好?”-
太极殿,大典临朝。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万众屏息。
在满殿瞩目之中,皇后缓缓起身,她清朗的声线,震彻整座太极殿。
“如今国运昌隆,四海安定,朝堂基业已然稳固,世道平顺无虞,然世间万事万物,皆需与时革新,朝代法度亦不可墨守成规,一味守旧止步不前。
“民间长久以来便有传言,盛世将兴,自有女帝降世,承天命而定乾坤,顺人心以安天下,今上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并非无端僭越,更非悖逆礼法,而是顺天下大势,合万民心意。
“世人心中早有共识,世道该有新貌,乾坤该有新序,自此革新朝局,再启一代全新盛世。”
一语落毕。
满殿死寂。
应池身着制式崭新帝袍,衣袂曳地,沉锦流光,一步步从大殿门口迈进,她步履沉稳从容,昔日恬淡闲适之气尽数敛去,直待立于高台之前。
这是她第一次演帝王,威仪却似浑然天成。
几个老臣难以接受,欲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侍卫死死按在地上欲拖出去,被应池抬手制止。
“诸位心中顾虑,朕皆了然,从古至今,世人皆认定江山必由男子执掌,认定了女子终究难担天下重任。
“如今四海太平,国势安稳,旧制沿袭已久,何不破旧立新,与时更始?天下大势本就无恒久不变之规。
“朕不求诸位即刻全然信服,但请给朕些时日证明,女子理政,不输男子,女子胸怀,亦能撑起万里河山!他日若政绩平平,难安社稷,朕自会依循礼制,退位让贤,绝无半句怨言。
“可若朕能励精图治,造福万民,还望诸位放下世俗成见,同心同德,共扶新政,一同开创千秋盛世!”
话音落罢,文武百官在祁深的带领下,齐齐躬身下拜,齐声高呼朝拜,声势浩荡响彻宫城。
当然也有顽固之人,但顷刻便被拖出殿外。
祁深抬起眸子,看她缓步踏阶而上。
一步一阶,踏过文武百官的震颤目光,踏过他与他们的女儿十五年的蛰伏与筹谋,踏过他们曾想过无数次为她逆天改命的漫漫岁月。
我将奉上世间最疯、最沉、最虔诚的爱意,万里江山,千秋帝座,不为万古功名……
只为以江山为聘,赠我挚爱,君临万邦——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说实话敲下“正文完”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不由感慨,我的仙女们我的小宝们本废物作者可算是把正文完结了……
我真的很废,中间断更过不止一次,看着弃文的人数增加,看着大家对我的失望,说不后悔是假的,我也真正切身体会到,稳定更新对作者和追文的读者来说有多重要。
我的致命缺点:爱立flag,可又做不到,但你们信我,我立flag的时候内心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行的……可有的地方也是真的真的真的太难写了www,这本书和第一本《屿江南》的突然过签没什么准备不同,池鱼从存稿到连载,其实准备了很久,但写到后面还是手忙脚乱,存稿少,就到v前,一入v每天就被更新追着跑,一有空闲就是码字,生活、工作的琐事,或者有时候卡文、状态不好,随便哪样出点小问题,都能让人疲于应对,这一路走下来,真的特别感谢还在追更的各位,愿意包容我的断更拖更和状态起伏,是我有错在先,是我不争气,我宁愿你们可以骂骂咧咧多骂我几句,牢骚几句,我都听着,心里能舒畅些,也不想你们真的弃我而去。
有了这次的教训,下一本不会再这样了,我已经在准备了,而且会认认真真把存稿攒够了再开文,回应大家的期待,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下本《折凌霄》的构思风格还是熟悉的强取豪夺~池鱼这本的男主虽一开始就存着不正当的心思,但开始和女主接触时他是还给自己找了个站得住的调查缘由,是个伪君子,但下本的男主就不是了,心理阴暗看人也阴暗,前期主动“报复”女主,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就因为女主不经意做的一件小事,戳了他的痛处,可以说是很恶劣了。
干净清冷贵女x做了新帝的前朝余孽
明月x不被照的沟渠
强取豪夺/强制爱/地位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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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不做池鱼》
1.这本虽然主线写完了,但前面有很多瑕疵,配角的关系、故事和结局处理得很潦草,都没有怎么交代清楚,长安线随着女主跑路,配角的结局也都跑路了,之后修文会重点修一下的,但对主线不影响。
2.后期朝代和打仗之类灭掉的国家等等等等一系列真实的称呼,包括皇子皇帝等等、亦或是特殊事件,均会修改成架空的称呼。这本小说的权谋和打仗剧情参考了唐朝的打仗事件和夺权事件,可又基本完全不同,因为就只是为了增加人物厚度而寥寥带过,多数聚焦于体现人物高光,让人知道他做了这个事,并没有大幅度去写,也没有具体架空到这件事就一定是哪一个人做的,而且虚构程度很大,真实的历史事件的其时间、过程、原因、结果等等是很复杂的,为避免大家产生对历史人物原型的思考,批判作者抹黑历史人物,之后会全修改成架空。
3.还有个关于凌裕桉的坑,这个还没填,这是个现代剧情线,会放到番外去,这两周内会更一下。
最后的最后,还是那句话,感谢你陪我走到这里,作者码字四小时,读者看文一分钟,码字其实有时挺孤独的,但每次看到熟悉的ID在评论区冒泡,就觉得哇,原来你还在呀我好幸福呀能被你偏爱,希望下一本开文的时候,还能看到你呀。
下一本开《折凌霄》,《缚音》和《俗骨》也在路上!小宝们也请用宠爱砸死我,动动小手指都收藏一下~写文永远是我的诗和远方,唯愿你我永远怀揣赤诚,永远鲜活年少,永远心怀热忱热泪盈眶。
正文完结了,现在处于胜利结算阶段,有抽奖活动~
前路漫漫亦灿灿,下一本,我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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