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过期故事

《第四只猴子》现代言情小说_砚九娘

    宴会过后,木子去了健身房。


    电梯直上三十层,周济华的办公室,外间极简,一张大案、两把圈椅,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占了一面墙。里间是间佛堂,不对外开放,门框上挂着木匾,两个字——"霜华"。


    人群隔开,两个老友终于能安静地聊会儿。


    周济华转身打开嵌入式红酒柜,取了两瓶玻璃瓶装的纯净水,递一瓶过来。木木接过,目光在柜内停了一瞬——恒温恒湿的专业酒柜里,码着的不是红酒,而是成排的玻璃瓶装纯净水,“不愧是凤姐,这么时髦?”


    “不瞒你说,”周济华拧开瓶盖,“自从那件事后,我只喝白水。饮料、咖啡、红酒,统统不沾。只有白水让我安心,别的太容易下药了。这柜子恒温,永远不冷不热,正好直接喝。”


    她接着问,“真的和警界的人不联系了?”


    木木握着水瓶,“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我不适合当警察,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要不是你挡那一枪,我现在大概还在监狱里蹲着呢。不过你当年是真猛啊,那么大劲儿,直接给我干趴下。”


    周济华笑了一声,“嗨——你竟说这,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让王铁梁那王八羔子给熔了,连他妈尸骨都没有。”


    “你这么大个老总,说话还这么糙。”


    “我什么文化水平,全凌川都知道——”周济华话锋一转,“对了,请教个专业问题,警方办案是不是有个追诉期?过了多少年就不管了?”


    “有的,大案要案最多二十年,”木木说,“如果认为必须追诉,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那我给你讲个保密的事情——三十年前,我一个朋友的故事。你听听,分析分析?”


    木木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周济华,或者说杨二凤,她要讲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一个早已过了追诉时效的故事。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会“只是一个故事”那么简单。


    但出于老友的情谊,他到底没绷住,半开玩笑,“保密的事?就不怕我身上揣着录音设备?”


    “不怕,”周济华虚指了指天花板和四壁,“我这房间里有全套的反录音、反录像、反监听设备。而且这就是个故事,没什么价值。再说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又是木子的二姑。你不会对我下黑手的,对吧?”


    木木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坦荡笑着的人,她是周济华,周总。


    1987年,凌川市锻野片区尚处于重工业外围与城乡接合部的过渡地带。永丰村与红星村交界处,一条砂石路穿越废弃砖窑与连片农田,夏季扬尘蔽日,冬季积雪封门,人迹罕至。


    二妞的私寓便坐落于此,一间由平房改建的暗馆,门前无招牌,仅以一挂褪色门帘示意营生。此处往来多为厂区单身汉与过路司机,二妞年约三十,口齿伶俐,姿态柔媚,虽操皮肉之业,却非凉薄之人,在风月场中辗转十余年,骨子里仍存一份底层江湖的义气,对恩义二字看得极重,这也是她日后命运转折的伏笔。


    铁蛋,素以游手好闲、窃盗为业,系当地治安管理的常客。二妞与其相识于昌隆区一处暗馆,铁蛋曾为其解围一次地痞讹诈,此后二人渐生情愫。


    二妞遂不再接外客,专事铁蛋一人,以情儿身份自居,以为此生终有依托。然铁蛋因盗窃罪入狱,二妞生计无着,只得重返旧业,于锻野私寓中重操皮肉营生。


    因其善言辞、懂逢迎,生意尚可维系,更兼结识一位银行系统老年职员,渐成熟客,得以在往来应酬中听闻押款车路线、时点及人员配置等核心信息。


    她未曾想到,这些闲谈碎语日后竟成为数桩命案的导火索,亦成为她余生无法卸下的道德重负。


    铁蛋越狱成功,潜回凌川寻至二妞处。其反复恳请二妞协助,誓言仅谋钱财、绝不害命,只求一次性劫取银行押款后远走高飞。


    二妞初时坚拒,然经其数日纠缠,又念及旧情,终被说动。她利用与银行老者的熟稔关系,套取押款车于某日的具体路线、停车时点及押运人员数量。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侵财之举,至多造成财物损失,未料铁蛋伙同其两名同伙在实施抢劫时竟使用致命暴力,当场杀害四名银行押运及工作人员。铁蛋在随后的警匪交火中被警方击毙,其余两名同伙则携赃款与枪械脱逃,为二妞的私寓带来了灭顶之灾。


    两名同伙逃至二妞私寓,以枪械顶住其头颅,胁迫其提供藏匿之所。二妞被迫将二人藏于后屋,供其食宿,对外则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


    其间二妞如履薄冰,日夜担惊受怕,却不得不强作镇定,往锻野市场采购米面粮油,以维持二人所需。某日下午,二妞自市场采购归来,刚踏入后屋,年长之同伙便自背后以绳索猛勒其颈,意图灭口以绝后患。二妞于窒息濒死之际,急中生智,谎称已怀铁蛋骨血。


    该同伙念及兄弟香火不可断绝,遂松手饶其性命。然此次杀机已彻底警醒二妞,她深知二人一旦落网必将其供为共犯,且随时可能再度行凶。既然横竖皆有一死,不如先下手为强,这是二妞在生死边缘做出的冷酷决断。


    翌日清晨,二妞往锻野市场购得腌腊肉若干,并寻得一包□□。


    归至私寓,她将毒药研末,掺入腊肉与青菜熬制的小米粥中,两名同伙食后竟称赞滋味甚佳,殊不知此为送其赴死的断头饭。约一刻钟后,毒物发作。


    四亚甲基二砜四胺阻断中枢神经系统抑制性递质,致使二人突发剧烈呕吐、全身强直性痉挛、角弓反张,口中涌出大量白色泡沫状分泌物,指甲在水泥地面抓挠出刺耳声响,濒死吼叫凄厉骇人。


    二妞首次杀人,惊恐万状,遁入后屋以双手掩耳,蜷缩于墙角,直至外间彻底无声,方敢移步查看,其心理承受力已逼近崩溃边缘。


    推开门,屋内景象惨不忍睹。两具男尸仰卧于地,面色青紫,口唇重度紫绀,四肢呈痉挛性屈曲,尸僵尚未形成。除却两具尸身,屋内尚有一人伫立其间。


    此人戴白色猴面面具,线条极简,仅勾勒猴脸轮廓,身着深色衣物,对满地秽物与腐败气味显露明显嫌恶,以低沉语调询问是否有洁净通风之处。


    二妞惊骇莫名,然此人语调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违抗的压迫感,二妞只得将其引至后屋最里间,在极度恐惧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在后屋,二妞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从铁蛋越狱、套取银行信息、抢劫杀人,到同伙胁迫藏匿、勒颈灭口及毒杀始末,无一隐瞒。此人静听完毕,对其临危应变之智表示认可,继而询问其是否知错。


    二妞以为所指乃杀害同伙之事,然此人摇头否定,指出其真正之罪在于泄露银行押款车核心信息,直接导致四名无辜人员丧命,酿成数个家庭之惨剧。


    二妞闻言,默然颔首,此亦为其余生挥之不去之悔恨,她在此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轻率之举早已越过道德底线,造成了不可逆的杀戮。


    此人令二妞褪去衣物。二妞初以为其欲行不轨,然此人自背后取出一柄极薄却硬度极高之窄刃长剑,寒光凛冽。此人告知,稍后须向警方报案,供述自己被同伙长期拘禁于此,二人乃被陌生人所杀。


    然警方验伤时若发现其体表无绳索捆绑痕迹及长期拘禁体征,则供述必遭质疑。故此人需以刃器在其周身制造系统性创伤,既模拟被陌生人虐待之假象,亦消除颈间勒痕等特定痕迹,使八十一道创口成为覆盖真相的物理屏障。


    此人同时申明,泄露银行信息致四人殒命,乃不可饶恕之重罪,须以□□之痛换取精神之赎。若能挺过八十一刀,则前罪可消,自此获得新生。


    二妞依言褪去衣物,立于后屋门板之前。此人执刃,自其肩颈起始,逐刀削割。八十一刀在数分钟内完成,每一刀均精准切入皮神经末梢与浅表静脉丛,创缘齐整,哆开轻微,却刻意避开动脉、肌腱及脏器。


    二妞全程清醒,未发一声,感受着皮肤被逐层剥离的精确疼痛。在极致痛楚中,她竟生出某种庄严的幻觉,仿佛旧日之躯壳正随每一刀脱落剥离,那个在锻野私寓中靠皮肉求活的贱女子,正被一寸一寸地削去。八十一刀毕,她血流遍体,却神智清明,如获新生,完成了从□□到精神的彻底交割。


    行刑完毕,此人留下一枚白色猴面金属卡片,嘱其须以余生负担四个受害家庭之未来。此人旋即离去,未再回首。


    二妞自此将过往之躯壳彻底埋葬。


    听完这个故事,木木脑海中将二妞的叙述与当年卷宗中的疑点逐一对位——毒发的时间窗口、现场混乱的呕吐与踢蹬痕迹、那八十一刀精准避开动脉的削割路径,一切都闭环了,那些当年被压力推着匆匆结案时留下的缝隙,此刻被这个版本严丝合缝地填补上——粥里的毒解释了同伙的死亡,而遍布全身的刀伤,本质上是一套精密的证据伪造系统,用创伤覆盖颈间勒痕,并产生被虐待的假象,让受害者身份变得无可置疑。


    木木喝了一口水,“后来呢,二妞怎么样了?”


    “后来啊,”周济华望向落地窗外,“二妞应该是离开凌川了,和我们这些老朋友,再没有联系过。”


    “她真的有帮助那四家的遗孤么?”


    “应该是有的。听说银行那位老者的孙子,出国留学的费用,都是二妞出的。”


    “那就好,”木木点点头,“算她还有点良心。这个故事很精彩。只不过,你为什么要说给我?”


    周济华笑了笑,“这个故事压在心里太多年了。人上了年纪,就话多,总想着一些有意思的八卦,分享给老朋友。”


    木木问,“我还有一个好奇。这么多年,你做什么成什么,从一间暗馆到今天的济华百货,经营一个商业帝国,和当年经营发廊,终究是不一样的吧?”


    周济华想了一下,“这么说吧,做生意和打仗一样,最怕孤军奋斗。有了好的伙伴,好的团队,钱自然会生钱。说到底,人最重要。”


    布复虑问,“所以她的意思是,当年王家兄弟其实是她杀的?”


    文哲接着问,“她最后那句‘好的团队’,是不是暗示他们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犯罪组织?”


    许君竹往前一凑,三连发,“那后来呢?您就这样放过她了?”


    “客观地说,她救过我一次,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这么多因素叠在一起,我什么都没做。到现在,她还是我的老朋友,木子的二姑。至于其他的可能性,就需要你们自己去查咯。”


    许君竹惊讶,“她还活着呢?”


    “活着呢。”木木教授笑了笑,“我都还活着,她比我小五岁,活得好好的,有钱,有社会地位,她七十大寿我们还参加了呢。年初给凌工大捐了一个物理实验室,一个亿,说是要研究什么前沿的东西。而且济华集团可是凌川重点单位,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


    许君竹倒吸一口气,转向文哲,“文哲,我给你指条明路,赶紧和木子结婚。打入犯罪集团内部的同时成为济华集团的驸马爷,她无儿无女,木子跟她亲生女儿没有任何区别,你以后就是亿万富翁!”


    文哲白眼差点翻上天,“我——”


    下午的课程从傅家甸桥洞特大持枪抢劫案告破讲起。


    木木因该案侦破荣立全省公安系统个人一等功,几乎是同时,妻子李桥诞下一对龙凤胎。两人正值壮年,身体俱无问题,却结婚十年才盼来这两个孩子。


    木木为儿女取名,儿子起名木乔,合起来是一个桥字,女儿起名木子,合起来是一个李字,不但一儿一女凑成“好”字,更将妻子李桥之名完整嵌入。木子实际早出生一分钟,木木偏爱“哥哥妹妹”的次序,便定木乔为兄。二人系异卵双胎,遗传表型差异显著,木乔像母,木子肖父。日子平顺地推进至1987年年底,两个孩子刚满六个月。


    李桥怀里抱着两个孩子,木木将她放在文枢区卫生防疫站门口。


    他们本来约好今天一起带孩子接种脊髓灰质炎疫苗,车刚到门口,木木的小徒弟开着破吉普追上来,说局里收到了绑架信,直接寄到了警局,木队必须马上回去。木木告诉李桥,等打完疫苗就在这里等他,他回来接他们回家,就算他回不来,也让小徒弟回来接,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亲了亲儿子和女儿,将自己的破吉普锁在路边,上了徒弟的车走了。


    李桥一手抱着木子,一手抱着木乔,看着丈夫的车消失在街角。她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孩子打疫苗这么重要的时候,而且是两个孩子,他居然要去办什么绑架案,警察局就这么忙么,早一天不绑,晚一天不绑,偏偏这两天绑架。


    防疫站是苏式老楼,走廊水泥地磨得发亮,候诊区长木凳上挤满穿棉袄的家长,空气里混着来苏水味。登记窗口排了十几号人,李桥一手抱一个进了接种室。


    护士掀开棉袄,露出木乔左臂,针扎下去,木乔只哭了一声便止住了,轮到木子时,针尖刺入,却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哄不住。候诊区的长木凳上,李桥带着两个孩子留观,她将木子贴在肩头,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轻轻拍哄,木乔平躺在长凳上,裹着棉斗篷,已经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隔壁坐着一位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大娘,怀里也抱着个婴儿,那孩子同样在哭,老大娘却极有耐心,慢慢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时不时抬眼看看李桥,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李桥发现木子的的脸色有点发紫,叫来医生,医生说,“这孩子面色有点发绀,抱到里间让大夫听个心肺,别是疫苗反应。”


    李桥犹豫了一下,她不能离开两个孩子哪怕一分钟。医生见她两只手抱不过来,便将木乔接过去,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诊室。


    万幸两个孩子接种后均无异常反应,李桥放下心来,坐在长椅上哄着两个孩子,等木木来接他们回家,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木木还没有来。


    “孩子几个月了?”隔壁老太太也没走,怀里抱着自己的孙子,侧过脸来问。


    李桥见她面相和善,不搭话反倒不礼貌,便回了一句,“六个月了。”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怎么就你自己啊?一个人带俩?”


    李桥勉强笑了笑,“我爱人临时有事,应该快来了。”说完便不再吭声,低头拍着木子。


    时间越久,她越坐不住——人有三急,尿意一阵阵往上顶,可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她一步也挪不开。


    就在这时,小徒弟终于来了,李桥一路上催他快点开,她快尿裤了。忽然想起娘家离防疫站比回家近一半,便让小徒弟拐去娘家。


    到了娘家,李桥让小徒弟回局里带话,叫老木晚上来接她。小徒弟说悬,局里遇到了棘手的绑架案,师父估计得连轴转。李桥想,那就在娘家住几天,老人也能搭把手带孩子,便让小徒弟走了。


    进屋一看,爹妈都不在,大概是买菜去了。她顾不上许多,将两个孩子放在里屋床上,一边解着东北大棉裤的腰带,一边往厕所里跑。等她从厕所出来,掀开门帘一看,床上空荡荡的。


    她整个人脑子一下就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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