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端倪初现

《第四只猴子》现代言情小说_砚九娘

    谭公村的人员关系、当年旧案的卷宗在文哲桌上摊了整整两周,他去了三次谭公村,最后一次爬上了仓库气窗,用许君竹给的梭子形刀片,站在气窗口往藤椅右侧把手投了十几次,刀片才钉进把手。十几次和一次之间的差距,钉入和平稳坠落之间,不是运气,是训练和实力之间的差距——如果真的有这个人,他绝非普通村民。


    文哲也在走访村里老人时得知,村民祭拜的那尊跪姿陶人,承受了几十年的香火,它的来历没有铭文,没有县志,只有一个在村里流传了很久的传说——


    东海浩渺,碧波万顷。离岸三百里处,有一座孤岛,名曰螺岛。方圆数十余里,林木葱茏,西岸一片沙滩,沙粒细白,潮涨时海水漫过滩涂,留下满地贝壳,东岸则是悬崖峭壁,海浪日夜拍击,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岛上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以捕鱼为业。


    天未亮时,男人们便推舟入海,撒网收线,待日头升至中天,渔船陆续归港,满载鲜鱼。女人们守在岸边,将鱼儿开膛破肚,晾晒在竹架上。孩童们赤足奔跑于滩涂之间,捡拾被潮水遗落的贝蟹。


    日暮时分,炊烟自各家茅屋顶上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海风在村中飘散。入夜后,渔火点点,映着星光,整个海岛宛如一块浮在海上的暖玉。


    这般日子,岁岁年年,平淡却也安稳。


    变故发生在初秋的一日。


    那日清晨,天空原本晴朗无云。未时左右,天色骤然阴沉,狂风自东南方向席卷而来,吹得茅屋嘎吱作响,树木弯腰欲折。海水翻涌,浪头高达数丈,拍岸之声震耳欲聋。港湾里的渔船被巨浪掀起,相互碰撞,碎裂成片片木板。正在海上作业的渔民还未来得及收网,便被大浪吞没。


    风浪之中,一个庞大的身影自海底缓缓升起,那怪物身如山岳,通体覆盖青黑鳞片,双目赤红如火炬,张口便喷出滚滚黑雾。雾气所到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庄稼化作焦黄之色,连石块都被腐蚀出斑驳痕迹。怪物挥动巨尾,将岸边房屋扫得七零八落,梁柱横飞,瓦砾遍地。


    岛民惊恐万状,纷纷携老扶幼逃入山中。那海妖日日从海中探出身来,或是掀翻渔船,或是喷吐毒雾,有时半夜发出凄厉长啸,声波震荡,吓得孩童啼哭不止。原本祥和的海岛,不过数日便成一片萧索之地。田地荒芜,渔网空置,入夜不再有炊烟,唯有山洞里挤挤挨挨的避难之人,听着海风呜咽,睁着眼睛等天亮。


    海妖作乱第七日,海边出现了异象。


    那日清晨,风浪骤息,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铜镜。一道金光自海底升起,渐化作人形,立于浪尖之上。来者身着白袍,头戴金冠,手持一柄三叉长戟,周身笼罩淡淡光晕——此人正是镇守东海的神灵。


    海神立于海边,面朝躲藏的众人,他的声音浑厚低沉,似从深海传来,又似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原来此妖本是千年前溺亡于深海的一名渔夫,那时他出海遇险,同伴弃之而去,怨恨凝结不散,历经漫长岁月,终成妖孽。它恨尽海上之人,一见渔船便兴风作浪,这妖孽怨念太深,寻常兵器神力皆不能伤,唯有以活人献祭,以舍生之诚意化解其千年怨怒,方能除此祸患。


    海神言毕,身形渐渐消散,化作点点金光没入海中。


    众人闻之,面面相觑,献祭二字意味着什么,无人不知。山洞中一片死寂,唯有婴儿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啼哭。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有人望向洞外翻滚的海浪,无人敢出声应承,家中有青壮年的,暗暗将自家儿郎往身后拉;年长者闭目叹息,皱纹深陷的脸上写满无奈。


    三日过去,依旧无人应答,第四日清晨,一个青年走出山洞,朝海边走去。


    青年名叫阿宁,年方二十,身形瘦削,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他父母皆是岛上渔民,那日海妖初现,二老正在海上收网,连人带船被巨浪吞没,尸骨无存。阿宁抱着父母遗留的一件旧衣,在岸边坐了一夜,此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每日默默帮邻里修补渔网,照看孩童。


    有人见他朝海边去,追出洞口,待看清他在沙滩上双膝落地的背影,那人停住了脚步,立在原地。洞内众人陆续走出,远远望着那个跪在滩头的瘦削身影,无人上前,亦无人出声。


    阿宁面朝大海,双膝跪定,伸手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又将一柄短刀端正地放在膝前沙上,做完这些,他闭上双眼,垂首静候,面容如止水般平静,日头升至中天,海风拂过他的面颊。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潮声如鼓,似在催促,又似在挽留。


    未时左右,海面忽然平静下来,连一丝风也没有了。


    阿宁睁开双眼,只见远处海水向两侧分开,一道金光自海底升起,海神踏浪而来,白袍猎猎,金冠耀眼,三叉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行至岸边,望着跪在沙滩上的青年,目光中似有赞许,亦有不忍。


    阿宁面向海神,张开双臂。


    海神举起三叉戟,戟尖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阿宁全身,阿宁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双脚离地,随着那道光芒缓缓升向高空,他的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升至半空时,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光,随着海神一同没入云层之上,消失不见。


    海面上升起万道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如细雨般覆盖整个海域,深海之中传来一声长啸,那啸声起初凄厉刺耳,渐而变得低沉婉转,仿佛千年积压的怨恨正在被一点点瓦解。


    海妖庞大的身躯自海底浮起,赤红的双目渐渐黯淡,青黑的鳞片片片剥落,随风飘散,它在海面上翻滚了最后一下,巨尾拍击水面,激起百丈浪花,随后缓缓沉入海底,再不出现。


    浪平风止,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之色。一切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岛民们战战兢兢回到村中。海妖果然不再出现,海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枯萎的庄稼重新抽出新芽。


    村民依他献祭时的姿态塑了陶人,双膝跪地,双臂展如羽翼,仰面向天,作飞升之状,那正是他灵魂超脱凡尘、化入青空的写照。


    陶人供于祠堂,岛上老少每逢祭日便来焚香洒酒,祈求平安,海岛重归安宁,炊烟再次袅袅升起,渔火依旧点点闪烁。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海风掠过礁石,便会发出呜呜之声,似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又似是海浪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布复虑听完传说说,“所以,谭卫民把他摆那个姿势,是想让谭伟成仙?”


    “让仇人成仙,不太可能。”文哲否定了他的想法,“许君竹的刀片,我试了一下,飞到指定位置,非常难,对方是个高手。你说会不会根本没有这个人,是她瞎编的,毕竟刀片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


    “从个人情感上,我相信她的为人,你从情感上相信不?”布复虑一脸八卦。


    “我有什么情感?”文哲若有所思,“好像证据链很完整,又好像很不完整。”


    谭卫民始终坚持认领凶手的身份,再加上动机、物证、口供,链条严丝合缝。王天明的意见夹在报告最末,警方只当参考,但却刻入了文哲的心里。国家重启旧案复查,王天明当场表态,当年要是办错了,该补偿的补偿,该担责的担责,他绝对不回避。


    离开明州市那天,许君竹脸上的伤褪成一道道淡粉色,不凑近几乎看不见,她在站台前张开手臂抱了文哲一下,抱得很实,没有试探,也没有多余的意思,朋友之间本该如此坦然大方。文哲的背脊僵了半秒,才抬手在她外套上拍了拍,她很快松开,退后两步,摆摆手,随一行人转身上了高铁。


    文哲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在站台的合影,他站在许君竹右侧,她正用右手比耶,贺收站在她左侧——左侧是心脏的位置。突然,脑子里一道霹雳劈下,他猛地坐起,对了,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那块缺失的拼图仿佛有了眉目,他拨通布复虑的电话。


    两天后,文哲收到一份邮件,发件人是布复虑——


    周梓豪——男,1998年3月生,浙杭人,中□□员,公安大学刑技专业本科,现任天海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痕迹检验室科员,主责电子数据取证与微量物证分析。未婚,独居海西区科苑路,父母均为浙杭退休教师。2022年参加公安工作,同年调入天海支队技术科。近期出行记录——2026年明州市,常驻地海西区科苑路公寓、市局司法鉴定中心。


    刘小刚——男,1992年7月生,天海人,群众,天海政法大学法学硕士,天海市明正律师事务所专职刑事辩护。未婚,独居中府区海天家园。父亲刘德明,原天海面包厂退休职工;母亲方美华,已故。执业七年。近期出行记录——2026年明州市,2016年开始多次前往明州市,常驻地滨江壹号、明正律所。


    陈米——男,2001年11月生,浙温人,共青团员,警察学院侦查学本科,天海市公安刑侦支队见习警员,未定职。未婚,与父母同住江东区滨海花园。父亲□□,个体经营者;母亲林秀芳,江东区第三小学教师。2025年考录入警,现随布复虑实习。近期出行记录——2026年明州市,常驻地江东区滨海花园、支队值班室。


    沈澜——男,2021年4月生,天海人,中□□员,刑事警察学院刑侦专业本科,天海市公安刑侦支队见习警员,未定职。未婚,租住岚山区青年公寓。父亲沈志远,生前为天海中府区派出所民警,因公牺牲;母亲周慧敏,天海市图书馆馆员。2025年英烈子□□抚入警,现随布复虑实习。近期出行记录——2026年明州市,常驻地海西区青年公寓、支队办公室。


    “我觉得你小子有点本事啊。这都能想到?”布复虑在电话里说。


    “排除一切不可能。”文哲冷冷地说,“给你一天时间,查一下方美华和刘德明。”


    “我他妈的欠你的——”布复虑还没说完,文哲已经挂断了电话。


    一天后,文哲收到一份邮件,发件人是布复虑——


    方美华——1972年生,天海市中府区人,早年与刘德明结婚,1992年育有一子刘小刚。早年曾赴深川,在列湖区一家港资制衣厂做车工。1992年返天海,此后未再外出。2016年,方美华确诊乳腺癌,同年去世。


    刘德明——1958年生,天海市中府区人,早年与方美华结婚,天海面包厂职工,2018年退休,妻子方美华已故,独子刘小刚。就诊记录——2019年4月,天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突发脑梗,抢救后左侧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2020年3月,二次脑梗,彻底瘫在床上,2020年至2026年因肺部感染、褥疮多次入院。现完全失语,四肢瘫痪,长期卧床,靠鼻饲管和护工维持。


    “我再给你发个赠品,你看看。”布复虑又发来一封邮件。


    刘小刚就诊记录——2006年3月,天海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神经外科,主诉头痛伴颈部僵硬三月,左侧肢体麻木,步态不稳。mri示颅底-颈髓交界区占位,约1.0x0.4cm,压迫延髓及上颈髓。行肿瘤切除术,病理:室管膜瘤(whoii级)。术后左侧肢体肌力轻度减退,住院31天。


    2020年10月,复查示原位复发,入天海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神经外科二次手术,术后局部放疗。


    布复虑手机屏幕亮了,文哲的头像跳出来,一个红唇和微笑的表情,他回了一个中指,锁屏。


    滨江壹号十七层,刘小刚按密码,门锁咔哒一响,他推门进去,玄关感应灯亮了半秒,又暗下去,他弯腰换拖鞋,外套脱下来整齐挂在衣架上,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很细,关掉,甩甩手。


    主卧门口正碰上护工阿姨准备外出吃饭,他微笑点头,“您去吃饭吧,不着急。”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一陷,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微笑着看着父亲,屋里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像某种昆虫在冬夜里苟延残喘。


    刘德明仰面躺在电动护理床上,被子盖到锁骨,露出一张塌陷的脸。六十八岁,皮肤薄得透光,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被水浸过的旧地图。


    他睁着眼,眼球能转动——这是全身上下唯一还受他控制的两块肌肉,四肢摊在床面,手臂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手指萎缩退化成固定的爪形,指甲因长期缺氧泛着乌青。


    鼻饲管从右鼻孔插进去,贴着脸颊用医用胶布固定,另一头连着床头的营养泵,透明的袋子里悬着乳白色的流质,正以恒定的速度滴进他的身体,新换的尿袋悬在床尾。


    刘小刚就是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他们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窗外是海西区夜间的灯火,远处是天海大桥的轮廓被雾气包围,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光线从刘德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眼眶照成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双眼珠动了动,迟缓地转向床边,认出了来人,瞳孔收缩了一下。


    刘小刚直起身,这个俯视的角度让他太阳穴跳了一下,二十多年前,同一个角度,只是上下颠倒了——刘德明坐在春秋椅里,他站在光晕边缘,或者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身上没有一寸布。


    刘德明右手捏着一截扎面包袋的细铁丝,两头拧成环,方便握持,抡起来时先有一声极细的啸叫,像琴弦崩断的前半拍,然后才是皮肉接触的脆响。铁丝着力面积太小,抽下去不是一片红印,而是一道迅速隆起的白棱,半秒后血珠才从棱顶渗出来,骂声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咬紧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杂种”两个字。


    这两个字永远在刘小刚的大脑里存着档,像是海啸都不能冲刷干净的哀愁。


    营养泵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一袋流质走完了,刘小刚弯腰,从床头柜里取出新的一袋,撕开封口,动作熟练得像在律所整理卷宗。他把袋子挂好,排气,接上管路,却没有立刻打开泵,他看着那截透明的软管,看着里头的空气柱。


    刘德明的眼珠死死盯着他的手,喉结在松弛的皮肉底下徒劳地滚动,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的嘶嘶声,他想说话,想摇头,但声带和颈肌早已在两次脑梗里坏死成了纤维结缔组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眼球转动得更快一些,眼白上翻,露出底下浑浊的黄褐色。


    刘小刚看见了,他把手停在半空,盯着父亲的眼珠,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他打开了营养泵,却把流速旋钮悄悄拨高了两个刻度。


    刘德明的胃在腹腔里猛地痉挛起来,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痛觉神经在长期的瘫痪中已经被大脑屏蔽,但他能感到一种膨胀,一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窒息感,鼻饲管在食道里震颤,乳白色的液体以不正常的速度灌进胃里,又从贲门反流上来,沿着食管壁向上爬,他剧烈地呛咳,但咳不出声音,只有胸腔在薄被底下产生一阵微弱的起伏。


    反流物从刘德明嘴角溢出来,混着胃酸,滴在枕巾上,散发出半消化的腐臭,刘小刚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他没有擦父亲的嘴,而是把湿毛巾摊开,盖在了刘德明的脸上。


    湿毛巾是凉的,刘德明的呼吸被捂住了,他拼命转动眼球,眼白在湿布底下剧烈地左右滑动,像两颗被按进淤泥里的玻璃珠,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眶周围的皮肤因窒息而迅速泛红。刘小刚隔着毛巾,轻轻按住他的口鼻,不是用力按下去,只是稳稳地覆着,他左手不太灵便,术后遗留的轻度肌无力让无名指和小指总是微微蜷着。


    他数到十五,然后掀开毛巾,把父亲脸上的秽物擦净,动作称得上细致,刘德明拼命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鸣,眼球凸出,浑浊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刘小刚把毛巾扔进墙角的塑料桶,走到床尾,他掀开被角,刘德明的双脚露出来,脚趾因长期失用而蜷曲,趾甲增厚发黄,边缘像几枚嵌进肉里的枯贝壳。


    刘小刚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枚针头,是社区护士用来抽血的,细,长,不锈钢材质,他捏住刘德明左脚的大脚趾,针头抵住大脚趾甲根部那点尚存的粉白色活肉,垂直刺进去,缓慢地,旋转着,刘德明的眼球骤然凸出。


    针尖穿过甲床的瞬间,一股尖锐的、不属于任何正常痛觉范畴的电流从脚趾窜上大腿,在腰椎处撞成碎片,又化作无数细针反向扎进他的大脑皮层。他想嘶吼,想翻滚,但四肢只是床面上几具没有神经连接的摆设。


    刘小刚盯着父亲的眼珠,那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在眼眶里剧烈震颤,眼白翻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眶周围的皮肤因剧痛而充血发亮,他旋转针头,十五度,又十五度。甲床底下渗出一颗血珠,很小,像一粒朱砂,沿着增厚发黄的趾甲纹路缓缓滑到趾尖,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他拔出针头,用床尾的灰蓝床单擦了擦针尖,把它放回急救包的原位。


    他拉平被角,把那只脚盖回去,动作像在整理一份归档完毕的卷宗。


    刘德明在昏暗中睁着眼,眼球迟缓地转动,追着刘小刚的身影。刘小刚起身,走到门口,抬手关灯,屋里彻底黑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黑暗里站着,听着父亲急促的呼吸声。


    “谭伟伯回不来了。”刘小刚心想,心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护工阿姨回来时,刘小刚正低头系鞋带,直起身,侧过脸点了个头,“阿姨,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门轻轻带上,阿姨进了卧室,啪地揿亮床头灯,昏黄的光重新泼下来。


    她弯腰掖了掖被角,没看见老头眼球里尚未褪尽的血丝,“又瞪着眼不睡觉,小刚天天来看你,多不容易,多好的孩子啊,你可让他省点心吧。”


    说完这句话,屋里重新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和一双在黑暗中疯狂转动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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