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转校生

《南边雨》青春校园小说_半枝栖木

    二〇一〇年,初夏。


    平溪一中。


    高一十三班的教室内传出一阵有气无力的诵读声。


    此时是下午第一节课。


    蝉鸣风静,午后阳光穿透窗外的黄桷树叶,在地面洒下细碎斑驳的影子。头顶吊扇吹得嘎吱嘎吱地响,带起的风消解了几分沉闷的暑气。


    只见靠窗的一个座位上,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着语文必修二的课本,挡住了脸。


    诵读声仍在继续,令人昏昏欲睡。


    骤然,混入了一道高跟鞋噔噔噔的清脆声,由远及近,那架势仿佛带着杀意。


    岑听南猛地睁开了眼,但为时已晚,挡在面前的书迅速被人抽走。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范老师立在过道,皮笑肉不笑:“睡得挺舒服嘛,岑听南。要不给你放假,回家睡个饱?”


    这下彻底清醒了。岑听南连忙站了起来,卖乖道:“不了不了老师,我现在一点都不困了。真的。”就差举着三根手指头发誓。


    同时把手藏下去,悄悄揪了一下身旁的人。


    “嗷!”


    “怎么,向文星你有意见?”


    向文星有苦难言,“没有老师~”


    “行了。”范老师将书还给岑听南,下巴微抬,“坐下吧,好好上课!”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又风风火火回到了讲台上,拿黑板刷敲了敲桌。


    教室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们打瞌睡啊!一个二个的都给我提起精神,最后十分钟我要抽背!”范老师低头翻了几页课本,一边翻一边布置任务:“《诗经》两首、诗三首,还有兰亭集序。”


    此话一出,大家便开始自由背诵,音量拔得老高,跟打了鸡血似的。


    向文星搓了搓被掐的地方,忍不住低声骂:“我靠,岑听南你疯啦!下手也太狠了。”


    岑听南先是偷瞄了一眼台上的范老师,才控诉道:“范老师来了你居然不提醒我!!”


    “我也没发现好吗,谁知道你睡得那么明目张胆。”好歹学她,稍微装装样子吧。


    “.........”


    两人沉默的当口,坐她们前面的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生借同桌的背做遮掩扭过了头,问:“你俩咋回事,昨晚偷牛去啦?”


    女生叫苏怡,是班上的学习委员。


    岑听南单手托腮,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答:“没去偷牛,是去录像厅看了一晚的碟片。”


    “录像厅......西街那家?有点远吧,而且听说老板很爱占女孩子的便宜。”苏仪提起这个就皱眉,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


    “不是,是新开的啦。老板娘跟我们一个小区。”


    准确地说,是同个小区同一栋单元楼。


    岑听南家住三楼,一楼住着一位中年女人,姓卢,独居,儿子在北城上班,每个月定时打钱回来。卢阿姨拿着这些年存下的钱在小区附近盘了间店铺,开了一家超市,主要卖些日用品、零食啥的。


    最近扩大店面,在超市楼上又开了茶馆和录像厅。


    昨天是周日。岑听南接到爸爸电话的时候正和向文星在外头吃麻辣抄手。岑阳临时出任务说今晚不回去了,叮嘱她记得锁门,早点睡。


    而向文星爸妈前段日子有事回了老家,于是她这几天睡在岑听南家。


    没有大人的看管约束,她们如同飞出笼子的鸟,在外疯玩到晚上九点,直至镇上的店开始熄灯关门,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经过好运超市,见卢阿姨往门口的墙上贴东西,岑听南好奇,拉着向文星上前去看。


    就这一看,两人成了好运录像厅的第一波客人。


    卢阿姨痛快地打了五折,并附赠每人一瓶菊乐酸奶。


    那年的平溪镇,院线影院还未普及。镇上人消遣,多半是去录像茶座,偶尔碰上露天大坝放电影,可以蹭个免费的。


    苏仪一听,倒是生出几分兴趣,“你们今晚还去吗?”


    不等岑听南开口,向文星抢先一步蔫了吧啦地说:“不了吧。晚上我爸妈估计得回来。”


    岑听南撑着下巴想了想:“那要不......周六约?”


    苏仪:“好呀好呀。”


    向文星:“ok。我没问题。”


    这时范老师走下了讲台。


    苏仪余光瞥见,赶紧转回自己座位上去,可是过了会儿,她感觉哪里不太对。


    好像忘了点什么。


    这节课最终在范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中结束。


    “快期末了还背不出来?!平时都干嘛去了,啊??!李宇舟、吴斌,你们俩,这周五下午到我办公室来背,不背完别想回家了!”


    两男生嬉皮笑脸地大声道:“好嘞!”


    看着他们不着调的样子,范老师无奈又生气,抓着教案大步跨出了前门。


    人一走,大家补觉的补觉,玩闹的玩闹。


    阳光晃得太刺眼,岑听南起身拉了拉窗帘。


    完了正要坐下,却看见范老师去而复返,径直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心头乍的一跳,莫名紧张,不会是找她算上课睡觉的账吧!


    “向文星你收拾一下,坐阮晴晴那里去。”


    这话就像一块石头重重掷落,砸得岑听南大脑晕乎乎的,懵了。


    和向文星面面相觑。


    范老师也没多说,撂下话便离开了。


    独留她们风中凌乱。


    “哎呀,我想起来了!”


    苏仪突然打了个响指,把午自习去交作业时在教师办公室门外听到的复述了一遍,“有人向范老师打小报告,举报你们上课总讲小话。所以,要将你俩拆散!懂了吧。”


    “......谁啊,这么缺德!”


    “不知道哦,肯定匿名的啦。”苏仪耸耸肩。


    阮晴晴的座位在靠走廊的那边第三排,跟岑听南隔得老远。上周,她的同桌不知什么原因转去了别的班,因此空出了一个位置。


    虽然百般不情愿,但班主任下达的命令岂有不从之理。


    这天放学后,岑听南帮着向文星把她的书本全搬了过去。


    她们搬完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已经走了大半。


    有两三个人在打扫卫生,没关吊扇,弄得灰尘满天飞。


    岑听南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湿巾,刚准备递给向文星一张。


    “砰!”


    倏地,教室后门被一脚踹开,进来几个男生。


    领头的腋下夹着篮球,往地上一抛,跟在他后边的小弟立马接住。


    随即岑听南眼睁睁看着他拿走她的湿巾。


    踩着其他同学的板凳,一边擦汗一边哼笑:“谢了啊。”


    岑听南皱眉,没好气道:“不用。给钱就行,两块五。”


    男生逗她:“没带零钱,赊账吧。”


    岑听南翻了个白眼。


    向文星可没那好脾气,直接骂:“李宇舟,你是不是有病!”


    “算了。”岑听南拉住她,“我们走。”


    “等等。”


    李宇舟手一伸,拦着她,笑嘻嘻说:“别生气,开个玩笑嘛。”


    接着冲一个男生扬了扬眉,那人了然地摸了三块钱给岑听南。


    “不好笑。”岑听南接过钱,随后找了零。


    “我俩都要做同桌了,好好相处一下呗。”


    “?”


    李宇舟抓了抓头发,“反正现在你旁边又没人,我也看不清黑板,明天找范老师调座位她会同意的吧。”


    话一落,有人毫无眼力见地插了一嘴:“呃,舟哥,你应该没机会了。”


    众人齐齐望向他。


    李宇舟丢了面子,气得踹飞脚下的凳子,骂道:“草,你他妈乱逼逼啥呢?”


    “不、不是。舟哥,我的意思是,范老师大概率是让新同学坐那个空的座位!”


    另一个男生先开了口:“新同学?”


    “是啊。”


    “你听谁说的?”


    “刚去撒尿我亲眼看到的,这会儿说不定还在范老师办公室呢。”


    “男的女的?”


    “男的。”


    有女生问:“咋样?帅不帅?”


    “挺高挺瘦,正脸没看清。”


    “啧,你们女生真肤浅。”


    “得多想不开呐,转我们这小县城来,而且还是在学期末,一般不都开学转吗。”


    “欸,期末考新同学会不会拉低我们班平均分啊?”


    “你脑子里除了考试能不能有点别的?!”


    “不如我们来猜,新同学是好学生or坏学生?”


    “无不无聊,幼不幼稚......”


    “我赌两包辣条,是那种很叛逆的问题少年,被父母送来锻炼的。”


    “电视剧看多了吧哥们。”


    ......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个不停。或许是因为即将迎来新面孔,多多少少有些兴奋过头。


    向文星今天必须得早点回家。


    于是两人没继续参与他们的话题,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高一教学楼离学校大门不算远,只隔着一条林荫大道。


    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


    出了学校。


    向文星最早发现的她妈妈,“听南,我妈来接我了。先走了啊。”


    岑听南顺着她的目光果真看见了熟悉的面庞。


    女人年龄大约三十七、八,齐肩短发,刘海用钢夹撇住,一身简单的印着花纹的短衬和西装长裤。


    站在一辆自行车前张望着。


    “妈。”


    “阿姨。”


    女人也看到了她们,笑起来:“听南,这段时间我家文星麻烦你们喽。”


    “不麻烦的。”岑听南连连摇头。


    “想吃啥不,我给你们买。”


    “妈,不吃了,回家吧。”向文星说。


    “听南,你有——”


    “不用啦,我还不饿。谢谢阿姨!”


    “好嘛,那我们走了。下次来家里头耍哈。”


    “嗯嗯!”


    向文星跳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抱着她妈的腰,一只手冲岑听南挥了挥:“明天见。”


    “拜拜。”


    同向文星道完别,岑听南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她去了附近的书店,想瞅瞅有没有新进的书。


    逛了会儿,喜欢的书没买到,倒是买了一个可爱的手账本。


    结了账,岑听南把本子装入书包,却猝然发现她的钥匙扣不见了。


    那是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


    岑听南顿时急了,将书包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仍是没找着。


    她冷静下来想,是不是掉在哪儿了,决定沿途返回去。


    林荫大道上,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岑听南踏着树叶投下的影子,弯腰,低头,细细搜寻各个角落。


    渐渐地,走到了尾,前方是白色的砖墙。


    究竟掉哪里了啊!!


    难道在教室?


    岑听南思索着,迈入了教学楼。


    边爬楼梯边扫视,不放过任何一寸死角。


    然后,终于,在三楼楼道口的垃圾桶一旁,她找到了自己的美羊羊钥匙扣。


    但是此时此刻,钥匙扣正被一只手拎着。


    那只手生得很好看,骨感修长,手腕戴了块表,不偏不倚卡在腕骨凸起处。


    十分的赏心悦目。


    不过,重点是,手的主人像是要扔掉钥匙扣。


    岑听南死死盯着,想都不想拔腿扑了过去,“等一下!”


    那人蓦地一顿。


    趁这空隙,岑听南成功从他手里夺回了钥匙扣。


    气还没喘匀,范老师独特的大嗓门忽地响彻整层楼:“岑听南!你干吗呢?!”


    岑听南被吼得愣了半拍,侧过头,才惊觉自己那一撞,竟把人抵在了墙边。而她的手臂,刚好横在了眼前这个少年的锁骨上。


    目光上移,视野中映入一张神情浅淡的脸,肤色透着近乎病态的苍白。黑色碎发凌乱垂落,隐约可见两枚眉钉,眼皮很薄,长睫微微垂着,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


    旋即扣住她的手腕,没怎么用力地将她甩开了。


    岑听南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一步,默默将“对不起”三字咽了回去。同时她嗅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烟味,被一股清淡冷冽的香气压着。


    之后少年没再给她一分眼神,转身走了。


    那天,听范老师说他是从外地转来的新同学。当时岑听南满脑子想的是,班上同学议论的那些问题她可以帮忙解答了——


    1,挺帅的。


    2,是不是坏学生有待考证,但一定不是个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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