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皇宫地势广阔,问安苑也不是云晞熟悉的地方,走了半天才遥遥望见问安苑的匾额。
云晞脚步沉重。
探知术的力量在春秋楼上下的流动平缓无阻,甚至也没入阿姐的身体描绘出熟悉的骨骼轮廓,说明一切都没有异常,刚才坐在她旁边的阿姐并非外人假冒,她的神态表情、言行举止的确毫无差错。
云晞心中却始终在意阿姐问她为何生气时,流露出正在思索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的表情。
就好像一只精妙可以类比活人的偃甲傀儡突然面临前所未有的状况,由于没有处理的经验,于是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可阿姐是活生生的人。
也在意公孙霁那意味深长的一督。
不对,公孙霁的身份外人不知道,但她却清楚。人族五名洞虚境修行者中最神秘的那位,不知身份年纪,传说中醉心游历山水间,其实正是这位从没出过中州皇城的年轻国师。
皇城之中无论有任何异常,公孙霁都能轻而易举打破一切阻力,让她知道。
除非他就是异常本身。
苦涩浓郁的草药气味涌进鼻腔,云晞已走到问安苑的垂花圆拱门外,抬眸看向院子里进进出出忙碌着的药师,那些就是阿姐请入宫中的修行者。
“皇宫重地,闲人不得擅闯!”
云晞刚踏入门中,就被警惕性十足的药师盯住了,对方刚要上来拦住她,护卫在问安苑区域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带鞘的银刀横在那人脖颈上。
“不得对公主无礼。”隐刃军将士嗓音厚重冷肃,如大刀出鞘时的刀鸣。
“公主恕罪!”那人脸上露出惊慌意外的神色,匆忙垂首行了一礼,余光再督扫过云晞的面庞,忽然想起那位剑仙再度现世后,流传在街巷间的容貌,猛然惊出一声冷汗。
忙碌在院子里的人纷纷停下动作,往云晞这边看来,一众人俯下身行礼时,有人惊讶地叫出了声“竟然是剑仙?”
压抑惊慌的气氛如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众人心底,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洞虚境修行者即便已收敛了满身威压,但她的名字本就是令人恐惧的来源。
云晞情绪淡淡,进了院内,随意扫了扫晾晒在地上和木架上一盆盆簸箕里的药材,捻起几株瞧了瞧。
宁息叶,紫霄花,的确只是些用来强身健体的寻常药材。
她松手把药草抛回簸箕,转头看了看还保持着垂首姿势的一众药师,视线不经意地在一人身上停留瞬息,疑惑开口:“我很可怕吗?你们怎么连头都不敢抬?”
“公主误会了,公主的大名如雷贯耳,我等仰慕已久,今日有幸得见,只觉得惶恐激动。”被她多看了几息的那人头埋得更低,恭敬回答。
“原来不是怕我。”云晞了然地点点头,又漫步走向炼药炉,督了眼盛在青玉匣中的紫雪丹,轻声说,“强身健体的丹药,却被你们说成能延年益寿,治病驱邪。你们是怕欺君之罪?”
惊慌跪地声齐刷刷响成一片。
云晞唇边仍挂着一抹极浅的笑,嗓音依旧不疾不徐,和缓从容:“怎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跪下了?是我回来得突然,让你们没有想好如何说辞,还是有谁特意叮嘱过,不能说?”
方才那人咬了咬牙,仰头露出一脸惊慌,颤着声对云晞说道:“公主恕罪,此事陛下是知情的,还请您不要再为难我等。”
“你的意思是陛下骗了天下人?”云晞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抽出隐刃军手里的刀,大步上前,“可我现在只信陛下,并不信你们,怎么办呢?”
大刀出鞘时带起一片雪亮的寒光,刺得药师们纷纷拧身侧首避让,竭力维持的仪态瞬间垮了下去,灵力屏障根本无法燃起,一缕缕浅金色的灵力光芒在洞虚境力量下无声消散。
院里的声音变得嘈杂惊恐,意识到云晞这股杀意并不止是威胁,而自己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时,药师们快速权衡出利弊,纷纷妥协。
“公主息怒!紫雪丹的效果的确是我等夸大,国师早已发觉了此事,并且说了他已禀明陛下,但陛下至今并未降罪,也没有让我等停止炼药,我等猜测是因为陛下金口玉言,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中州皇城会在陛下生辰之前广发紫雪丹公主,我等贪图钱财,欺上罔下,的确罪大恶极,但我等都是陛下亲自请来的人,若是死在这个时候,紫雪丹也因此半途而废,恐怕不妥。”
云晞垂眸盯着自己倒映在刀刃上的一双眼睛,轻轻一笑:“国师既然国师已禀明陛下,那我便不管这闲事了,各位辛苦,方才之事,还请各位见谅。”
笼罩在院内的压抑之感骤然一松,云晞不等药师们道谢起身,又问:“谁借你们的胆子,让你们为了钱财,骗进中州皇城?”
众人纷纷颤着手指了指人群中一名不起眼的男子。
那人容貌身形平平无奇,境界也在这群医师当中并不出众,但脑瓜子灵活,在云晞面前极力降低存在感,直到被众人推了出来,才反应极快地又往地下闷声一跪。
“公主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只是想借陛下的生辰宴赚些银钱,我的女儿还等着这笔钱去救命呐。”那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满脸悲戚,“我女儿两年前被七步金蛇所伤,您是见多识广的剑仙,定然知道那蛇毒十分难解,只能用药吊着一口气,仅是其中所需的一味药引清血草就得用千金去换呐。”
云晞盯着他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连忙自报家门:“我叫李十,是青州人,在青州附近的百花门做了几年的外门弟子,后来就下山当了散修,青州水患那年,疫病横生,我还在青州上谷城免费给人看病呢,那儿的人都认识我,公主派人去问问就知我可没说谎。”
“原来是有苦衷的可怜人。”云晞淡声评价道,“这些日子炼制紫雪丹实在辛苦,明日你来我遥雪殿领赏钱,也算是我方才吓着了你,向你赔罪。”
她随手把刀还给隐藏刃军,转身离开。
夕阳下的影子伴随云晞左右,走出皇宫时,已经与黑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国师府漆黑的轮廓在灯火繁华的皇城夜景中,显得孤寂,在云晞走近时,忽然亮起了满院子的灯。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国师府的侍卫屹立在门后,恭敬道:“国师已等候公主多时,请公主这边走。”
云晞毫不意外,跟随侍卫经过一扇菱花彩漆木窗,督见灯下一道冷峻挺拔的身影。
云晞进了屋子,一道消音障降落在四周,她扭头瞧了眼微微波动的气涟,走到窗下,坐在沉默练字的公孙霁对面。
“国师,别来无恙。”云晞从他桌上整齐堆放的书籍中抽出一本,随意翻了翻,是一本《山河图志》,“国师既然想看山河万里,何不亲自去走走?正好人族四处皆传,最神秘的那位洞虚境修行者醉心山水。”
公孙霁终于肯开口说句话,字写得有些累了,说话也懒散困倦:“公主你知道的啊,身为国师就得坐镇中州皇城,陛下她也不会答应放我走。”
他打了个呵欠,起身拧起小火炉上吐出香气的茶壶,为云晞斟了一盏,自己端起凉了的茶水先喝了一口,提了提神。
云晞看得笑了笑:“国师在中州把我阿姐保护得无微不至,如此辛苦,阿姐这个人最念恩情,你只要开口,她定然会答应,还会替你想法子遮掩,比如,找人贴上千面狐的皮制成的面具,扮成你的模样往返于国师府与皇宫之间。”
她捧着茶杯,缓缓说道:“护卫中州皇城,有时候只需要国师你的一个名字。”
公孙霁揉了揉眉心,一脸无语:“公主,我们三个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对彼此也挺熟的,你和我说话怎么也拐弯抹角让人去猜,你难不成想说我现在就是穿了狐皮面具的假货?”
云晞问:“你是吗?”
公孙霁不是很开心地盯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臂放在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亮起一簇灵力,浅金色的光芒泛出刀剑般的冷硬寒光。
指腹按在脸颊上轻轻一划,鲜血喷溅,与纸上未干的墨迹混在一起,颜色诡异无比。
“喏。”他把血淋淋的脸又往云晞眼前凑了凑,“这不是假的吧。”
云晞看得意外,顺便伸手碰了碰伤口上带血的皮肤和肌肉,拿出丝帕擦了擦手指:“许久未见,我都不知你竟然变得对自己这么狠了。国师,既然你没出什么问题,我便放心了。”
“我能出什么问题?”公孙霁擦了擦血,起身去翻找疗伤药,头也没回。
“那群药师拿普普通通的丹药来糊弄人,而你知道了却不告诉我阿姐。”云晞浅笑着说,“我很担心你啊。”
“胡说什么?”公孙霁正往脸上洒着药粉,闻言抬头看她,不可置信道,“他们难道没告诉你,我已经同陛下说过这件事,她既未降罪,也不阻止,我哪来继续追究的必要。”
云晞嗓音冷淡几分:“撒谎。”
她的阿姐从来不是害怕纠正自己过错的人。
公孙霁无语地望了一下天,懒得再和她争,专心给自己的伤口缠药布。
云晞盯着站在药匣边单手在脑袋上缠药布缠得很艰难的公孙霁,心想他说的没错,他们都是对彼此很熟悉的人,因此她知道,过了他特意等待的今晚,这个本就不爱说话的青年更不会轻易张嘴。
云晞端起变得温热的茶水,递到嘴边,又轻轻放下:“在春秋楼上,你看我做什么?”
“那不是你先做出了些奇怪的事吗?”公孙霁无辜看向她。
云晞眉梢微挑,否认。
“哎,你可不能不认账。”公孙霁瞪大了眼睛,“哪有人多疑到一上来就用探知术查自己的亲姐姐。”
“国师,你真是在皇城里被关得越发单纯可爱,不想让我插手,不如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我,并且信誓旦旦和我说一句这件事情我能解决好。你们二人一真一假,我只相信了你是如假包换的公孙霁,何时承认了那位真是我的亲姐姐?”
云晞轻笑一声,继续说,“大约是一个被复制出来的东西罢了,也配算是真的?”
第82章
公孙霁听完,慢吞吞道:“你猜出来了也没用,我不会让你掺和进来的,生辰宴后,我自能解决好,信我。”
云晞置若罔闻:“我阿姐现在什么地方?”
公孙霁不说话了,皱着眉把桌上被血水毁了的一张纸揉成一团,重新研墨提笔。
“那不只是你的陛下,还是我的阿姐。”云晞可算被他气笑了,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现在坐在皇宫中的那位女帝是假的,你却不敢伤她分毫,甚至对她连一丝忍耐或怒意都没有,说明她并不是威胁本身,她与我阿姐有几分联系,至少是痛感相通的联系。”
公孙霁沉默不语,笔尖停顿了一瞬,一双漆黑的眸子神秘幽邃,让人看不清情绪。
云晞继续道:“她无论神态表情,还是言行举止,都与阿姐不差半分,甚至连骨骼轮廓也一模一样,说明她是阿姐的复制品。”
“能模仿人族感情,却不能真正掌握感情的表达,发现我生气时,竟然会因为没有经验可以借助而不知所措。看来她可不是普通的复制品啊。”
公孙霁惊愕抬眼,好歹有了点表情。
云晞的眼神已经变了:“据说同生镜可以把人困在镜子里,然后交换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公孙霁眸底的惊愕变得麻木,抵不过云晞凌厉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是同生镜没错,近水楼的人潜入宫中做的事。那些人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你不用担心。”
云晞轻哼了声:“不用担心?”
公孙霁摊手:“你知道的嘛,同生镜中有无数道门,通往无数个机关险境,一个人被困在同生镜中,外面的人要正确打开他所在那道门,简直痴心妄想,要想去救,没那么容易的,除非等到镜中人执念最强烈的时刻,以执念为引才行,那不就是生辰宴当日,她却见不到你的那一刻?”
云晞默然,闭了一下眼。
“近水楼的人怎么有本事潜入宫中,还能害了我阿姐?”云晞问。
公孙霁说:“十年前你突然失踪,许多人都说你死了,但也有许多人偏就不信,每年都有万人涌向皇城祈春台所在之地,为你祈福,陛下每年也都会去看那场祈福大典。”
“两年前,近水楼的人偷袭了随行的隐刃军,就这样混入了皇宫,我后来查出,他们凭的是夺心铃。”
公孙霁在云晞开口问他干嘛去了之前,曲肘支在桌上,捂住脑袋,叹声气:“我当时不在中州,去了鬼族,我因为你每年都去鬼族的!我也不信你死了啊,而且就算你死了,我也得想办法把你救活了至少得把你的尸体找出来吧,不然你应该挺死不瞑目的,我也不忍心看着陛下难过。”
云晞说:“多谢。”
“啊?”公孙霁抬头看向她,“我以为你还要……”
云晞喝了一口茶:“祸是近水楼惹的,怪你做什么。同生镜在什么地方?”
“在我府上……”公孙霁急声道,“但这件事真不用你管,你与陛下是双生子,你不能进同生镜,否则你会因为双生之力也被同生镜强行留在她身边,到时候陛下还没救出来,又把你搭进去了。”
云晞起身:“带我去看。”
公孙霁皱眉,仰头看向她:“干什么?时机没到,同生镜中通往陛下身旁的那条路,你我都打不开。”
同生镜的名声云晞听说过,同生镜掌控交换之力,每当有一个人被困入镜中,就会交换出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代替他继续活在这世上。
镜中之路四通八达,进入镜中就等同于落入危机四伏的深渊,若不能循着被困之人的执念寻找,贸然进去就是把自己搭上。
云晞默默地看着公孙霁,态度不变:“可我想见她。”
公孙霁一脸认命地站起身来,指了指书架上的一只鱼缸,率先往那个方向走去。
“我试过很多次了,作用在同生镜上的规则之力十分强大,现在真没办法进去找人,除非你是随心所欲的无上境。”
公孙霁边走边说,来到书架前,几道符纹出现在半空之中,朝着他与云晞飞来。
云晞认得那是用来解除幻象,看见真实之物的灵符,也就不避,眼中亮起一片金色的海洋。
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中,反射着霜白光芒的一块块破碎的镜片从满地金光中缓缓升起,照出她诸如一只眼睛,半条胳膊,半边侧脸的不完整身形。
云晞扬首,目光一寸寸扫过去,清晰看见碎片中的身影正在快速远离自己,好似被吸入了一个更加遥远神秘的空间。
“奇怪,你境界变低了?怎么会差点被同生镜吸引进去?”
公孙霁疑惑的声音令云晞瞬间回过神,云晞闭眼复睁开,看见他的右手刚刚穿过闪烁的符纹抓进空气之中,握着拳缩了回来。
寒白光芒从他松开手指的动作泄出几缕,刺得人眼睛一痛,云晞抬手挡了挡眼,看清他手中的同生镜。
圆形的镜子周身缀着漆黑的羽毛,好似一对振翅欲飞的翅膀。镜面不知倒映着哪一方天地,深黑灰白的颜色胡乱晕染,如凝固的夜空。
“不是被同生镜吸引,是被不该出现在里面的一股熟悉的力量。”云晞说,“真是不可思议。”
她从他手里抓起同生镜,盯着它仔细看了看,手腕转动间,黯淡无光的镜面蒙上了一层清澈的水色,似折射出天地间某一片澄净的湖泊。
“公主?”公孙霁凑近一步,胳膊肘碰了碰她,怕她又被同生镜的力量抓了进去,“你在看什么?”
云晞在清亮的水色中看到一个影子。
她指了指那芝麻粒大小的黑点,扭头看向公孙霁,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重复道:“阿姐在这。”.
“阿姐。”
云迟听见了熟悉的说话声。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看到两个笑语盈盈的少女一直在往前奔跑,她们背影相仿,穿戴在身上的首饰衣裳也形制相似,唯有颜色明显不同。
左边的少女穿着一身橙金色衣裙,华美不凡。右边的蓝白色衣料薄如蝉翼,流光溢彩,轻盈灵动得像一片无暇的月光。
“阿姐,明日之后,我就要去青乾了,虽不舍你与父皇母后,却也无比期待。待我十年后再回来见你,定然会超出你们的期待。”
“可我害你离家十年,若是哪一天你想回来了,我会亲自去接你,然后换作我走。我也想好了许多有趣的去处。”
“为何?你我明日的分别,是为了做自己想做之事。你一直信任我就好了。”
“你也要一直信任我。”
“信任……”云迟默念着这两个字,御花园里繁茂的花草逐渐褪色,四周只剩一片泛黄之景,如同某个普普通通的黄昏。
挽着她手臂的妹妹不知去了哪里,她自己也突然站在了一棵飘落着枯叶的树下,对面是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少年,不说话时显得深沉迷人。
“迟迟,节哀顺变,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尸体既然被抛进了同生镜里,那便找不回来了,你得把这句话听进去。”
“我不认这句话。”
“迟迟”“年年为何没有回来为父皇母后守孝?”
“呃……她在闭关吧,修行者们不都知道她除了练剑下山和跟祝寒宜打架,就是闭关?”
“以前不是说,就算她在闭关,你的传音令也能让她看见。”
“兴许她这次把自己关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呢。”
“她不想见我?”
“不是吧……迟迟,正好我爹终于准许了我可以出门游历去了,那我先去青乾替你问问,也不知我现在打不打得过她,若是打得过,我就把她抓回中州。”
“你留下来吧。”
“啊?我……好。可我将来万一有哪一天没保护好你,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那你最后一定要找到我。”
云迟缓缓睁开双眼,她在这个寂静无边的镜子里停留了无数个日夜,今日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背靠的石壁上有带刺的荆棘,将她的后背扎出累累伤痕。
漫天苍白的日光依旧倾泻在她身上,从不见坠落,洒出一片宛如水波般清凌凌的光影,让她好似被困在辽阔的水底。
无数破碎细小的镜片拼接成一条条长链,萦绕在她身边,将她的活动范围锁定在原地,只要稍向前迈出一步,就会被锋利的镜片割破皮肤。
明明什么都没变。
云迟垂眸盯着裙边的两具白骨,嗓音沉缓:“我没有后悔亲手杀了那两个冒牌货,让你们也死在这里,只后悔自己不懂奇能异术,找到了你们的尸骨,却无法带出去安葬。”
“在这镜中没有饥饿疲惫,时常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每天都数着日子,若是四天后的生辰宴上,年年没有回来,公孙霁也没有出现,我就想试试将身前这条锁链扯断,带你们往前走。”
“失去这双手,或是我的性命,都没关系。”
云迟无所谓地摊开自己的双手瞧了瞧,忽然听到一声清越的剑鸣。
千百道剑气冲天而起,如百鸟朝凤般震撼而壮阔。
云迟抬头望向天空,在那无边无际的苍白天幕上,淡紫色的剑气汇聚铺展成一片,宛如东方初晓时的云霞。
有人在那片瑰丽神秘的苍穹的另一边往她看来,如同站在岸上,看见了被困在水底的她。
第83章
“哪有陛下?”
公孙霁凑近同生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扭头对云晞露出你可别唬我的无语表情。
“只有我看得见吗?”云晞若有所思,同生镜被掌心的灵力托举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时角度发生了一些变化,镜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紫光。
公孙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了指同生镜:“步尘剑气?公主,不是,你的步尘剑呢?”
云晞浓黑的眼睫下情绪有异。
步尘剑应该存在于什么地方,世间原本唯有她清楚,现在却换了个位置。
她抬了抬下巴:“找到了。”
“听说你回到人族之后,就再也没人见你用过步尘剑,就连杀问重雪的时候也不用,我还以为那把剑早已被毁了。”公孙霁说,“我真好奇,谁能从你手中夺下步尘剑,扔进镜子里去?”
南泊东吴万里船“不知道。”云晞单手掐诀,剑诀-俯臣的力量在她与同生镜之间暴涨,咒纹金光闪烁,皇城之中有千万把利剑发出颤鸣,欲挣脱主人的剑鞘来到云晞身边。
凶兵齐鸣声肃杀而悚然,地底深处的平四方大阵也被惊动,爆发出剧烈的白芒笼罩皇城。
问安苑中,药炉之下火光将熄,李十起身望向宫外国师府的方向。
公孙霁捂住耳朵,痛苦道:“能不能换个法子捞步尘剑,满城的利剑神兵都快被你给召出来了,若是吵醒了平四方大阵还让它误会,它非得把你给抹杀了,还会牵连到站这么近的我。”
云晞透过咒纹的光芒看了眼站在面前的公孙霁:“大阵真杀得了洞虚境?”
“啊!”公孙霁重重点头。
云晞弯了弯眼:“有机会我试试。”
“啊?”公孙霁茫然。
云晞目光已转向缓缓上浮的同生镜,一道紫光从镜中深处的世界飞出,面朝她而来,刺向镜面。
千百道剑气自皇城各地飞刺而出,那些凶煞、清正、邪性、嚣张、浩荡万分、雷霆万钧的剑气,都在俯臣剑诀的作用下,顺从云晞的心念,朝着同生境杀去。
内外两股力量朝着彼此猛攻而上。
天摇地动,国师府在公孙霁及时布下的阵法中得以保全,房顶与四壁仍有灰屑簌簌掉落。
那张坚不可摧的镜面在清脆的咔嚓声中,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晶莹而锋利的碎片如雪花般四溅开,公孙霁与云晞同时往安全的地方瞬形撤走,紧盯着破损不堪的同生镜,微微蹙眉。
步尘剑并没能冲出同生镜。
那只镜子即便已经支离破碎,也没有损失半分威力。
云晞注视着那些裂痕外的渺远空间,脚下浮现出一丝丝阵纹,浅金色的细线往同生镜的方向扩散去,连接成她与同生镜之间的通行之路。
“你今日非要进去试?”公孙霁抬手擦了擦脸,一见她的动作,立刻拽住了她的衣袖。
“国师,你现在的胆子怎么小了这么多?”云晞奇怪地看着他,她明明记得公孙霁根本就不是什么惜命的人,更何况还有阿姐在前。
公孙霁愣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松手:“公主,我只能活一次。”
“谁不是呢?”云晞迈步走向同生镜之下,在阵法光芒升起的时候垂下眼眸,回头对他说,“在外面等我们。”.
镜中的世界漆黑一片,却有一扇扇透明的门散发出莹莹白光,整整齐齐林立成行,不知打开之后会通向哪里。
在镜子外看起来触手可及的步尘,此刻并没有出现眼前,甚至连心念感应都无法召唤了,似乎因为刚才的失败,而重新沉入了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探知术刚刚释放出去就被同生镜的力量打散,云晞目光扫过一扇扇神秘的门,思索着该打开哪一扇,打开之后又会见到什么。
“好黑,你能不能点个火?”公孙霁站在云晞身旁,环抱着的双臂不自觉上下搓动了一番,看上去冷比黑对他造成的影响更大。
突然出现的明离火霎时照亮了大半空间,让那些流动着白光的门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辉,更显得神秘万分,让人心生畏惧。
“你不是害怕吗?跟进来做什么?”
云晞疑惑地回应公孙霁的话,目光也分出一寸投向他,看见他奇怪的动作,不解道:“不对,我都没觉得冷,你这是怎么了?”
“啊?”公孙霁这才发现自己觉得冷原来是异常反应,茫然地眨了下眼,“也许是陛下生辰宴在即,我也多了些重要的事情要忙,身体就累得有些虚了?”
云晞心说他还是一点也不会撒谎,叹声气:“那如果有机会,我分点治体虚的药给你?”
公孙霁岔开话题:“我还是没明白你的步尘剑怎么会丢了。”
云晞观察着眼前的一扇扇门,沉声说:“十年前,步尘被我放在轮回井中,用于保护望秋原战场上无数亡魂不被那些喜欢守在轮回井外的邪灵吞吃或消灭,可以正常往生。可我也没有料到它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拔出,投进了同生镜里。”
公孙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世间除你之外,还有人能拔得动步尘?”
云晞清冷的眼瞳中浮现几分怒色:“除了那位通天彻底的任良宴,应该就没别的人了。”
中州为大陆核心之地,四面八方的大小消息皆会被一字不漏的传回中州,公孙霁自然知道任良宴是何许人。
公孙霁右手在空中随意一抹,卦阵铺展开来,他食指挑起几根阵纹,临时改变其构造,若有所思道:“天枢之乱后,任良宴就没再回扶曦,听说扶曦的人放出消息在到处找他,我还以为扶曦真担心死他了,原来实际上是怕他脱离视线,背地里又动什么坏心眼。”
云晞淡声说:“江泛月已死,近水楼也危在旦夕,计划破灭大半,他自然不会再回扶曦。”
公孙霁哦了一声,扭头看云晞:“近些年邪灵出没频繁,若是你的步尘剑一早就被他投入了同生镜中,那么许多死去的魂魄都有可能早被邪灵吃了,而不是正常入轮回,鬼族岂不是也早就乱套。”
云晞见他毫不惊讶,刚才那番话不像是他想明白了什么,更像是在提醒她,问:“你知道任良宴想做什么?”
公孙霁调整着手中的阵纹:“我的预占术虽不如他那样炉火纯青,但也能将就看看,两年前我得到一卦预占,四族将有大乱,上古诸神千年前留下的祝福会帮助四族度过浩劫,让这个天地也重获新生。”
云晞疑惑:“你这还不叫炉火纯青?”
公孙霁也手指一顿,再度看向她:“你就是那个人?”
云晞摇头:“我只是像你一样知道这件事罢了。谁都可以拼一把去成为那个人,我也会。”
天气霾公孙霁犹豫了一会,似在顾忌什么强大的力量会在他说错话时降下雷刑,低声问:“你知道你要对抗的是谁吗?”
云晞无所谓的笑了下:“搅乱世间却不受惩罚,还能是谁?”
公孙霁紧张地偷瞄了一眼天上,见什么也没发生,呼出一口气:“好吧,如果你想去争,我会帮你,毕竟我第一次见你出剑的目的是为自己主动争取什么至高无上的身份或地位。”
云晞语气平缓,想起自己还未解决的困境,气氛变得压抑几分:“你我的力量都来自于他。”
公孙霁摇头否认:“胡说什么,那些人人羡慕的机遇、资源以及身份,他不止给了你我二人,为何其他人没成为洞虚境修行者,甚至有人根本没有走上修行这条路?你我如今令人羡慕的力量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你若是当真有刚才那种想法,可太像被人亲手捏造还灌注了思想的泥偶。”
云晞猛然抬起眼眸看向他,徘徊在脑海中的迷雾豁然开朗,笑了笑:“受教。”
公孙霁眼前的卦阵终于改好,做了个请的动作。
云晞认得它原始的模样,是寻人占位的卦阵,但其中关键的几根阵纹被稍作更改,成了令双生血脉力量互相感应之卦。
云晞割破掌心,滴下成串的血珠。
红色的血光源源不断地往卦阵中央汇聚,很快填满每一条阵纹,金红光雾交织浮动,若不出意外,会呈现出云迟所在的画面。
二人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卦阵与光雾的变化,虽然明知把握很小,却也不自觉报以极大的期望。
“不出意外,镜子外面已经出现了和咱俩一模一样的人。若是卦阵找不到陛下,我们又出不去,外面那两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受我们控制,这可难办。”公孙霁抓了抓头发。
云晞耐心等待着缓慢变化的光雾,担心说话声会影响卦象,轻声说:“能出去,只是要费些劲。我进你国师府大门的时候随手布了剑阵,他们一时半会出不去。”
公孙霁:“……”
“你还在我家门口布了剑阵?!”他压低声音刚要悲愤地控诉云晞,隐隐呈现出人物身影的光雾猝然破散。
云晞眨了下眼,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一扇扇门。
“只能凭我的感觉来选了。”她迈步朝其中一道门走去。
双手突然传来刺痛,似遭受凌迟。
第84章
高楼之上,有风徐来。
“城中百姓吃了这么多天的紫雪丹,无人不高颂陛下的恩泽,恭喜陛下,民心所向。”
李十站在窗前,夜风掀下他黑色的风帽,被灰白发丝拂过的一双眼睛逐渐变成幽绿色的竖瞳,透过中州皇城满地微弱又莹白的阵法光芒,看清下方的阵纹。
「云迟」坐在琉璃灯下,亲手编着一条剑穗,千丝万缕的沧霭丝银白无瑕,素净又不失华美。
沧霭丝细韧轻柔无比,稍不留神就会缠作一团,前功尽弃。
「云迟」专注于手上的东西,眼皮也没抬一下,嗓音凌厉却慵懒:“可再过几天,这些声音也就消失了,我等得度日如年,真是无趣。”
李十扯动唇角,呵笑了声:“陛下不妨学会多找些乐子,多留恋留恋自己的这条命,别把自己主动往死路上推。你既然帮了我散出了紫雪丹,我也可以答应放过你,让你安然无恙离开中州。你才做了几年的人,难道就嫌腻了?”
「云迟」胸腔着发出一声极为沉重的笑,缓声说:“我只是一个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东西,中州的身份地位,云迟这个名字,甚至我此时此刻做出来的表情动作,都不算是我自己的。一直占用着别人的东西活着多没意思,不如早点去死,带着我亲手创造的满城”李十见她停顿,友情提醒了一下那个复杂新鲜的名词:“傀虫”“对,傀虫。让我带着傀虫一起下地狱。”她弯起双眼,眉眼间凌厉的气质柔和几分,瞧着是心底十分愉悦,低声重复道,“带着我亲手创造的死亡之物一起,让他们在鬼界做我的臣民我死后是有魂魄能入鬼界的吧?”
“当然有,同生镜交换出的本就是活生生的人。”李十回身扫了眼她手里的沧霭丝,绿光莹莹的眼睛也变回正常的颜色,笑道,“陛下手巧,这是给剑仙编的剑穗?不过她今晚应该执意闯进了同生镜,出不来了,浪费陛下的一番心意。”
「云迟」抬起头来看向他,微微蹙眉,好似满怀担忧:“当真出不来?”
李十胸有成竹:“她会被自己的姐姐永远留在同生镜中。”
「云迟」笑意舒展:“不浪费,朕不是会多出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妹妹么?”
李十来了兴致:“陛下要带这个妹妹一起下地狱吗?”
「云迟」思索了一番:“当然,这世上只有她和朕是一样的人,朕岂能忍心让她孤零零地或者,日复一日忍受我这么多年来的苦恼。”
她小心把编好的剑穗放入桌上的一只金丝绣花锦囊中,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岿然立在一旁的李十:“带朕去看看朕的新妹妹,趁她还没对自己的未来做出决定之前,朕才能让她留在皇城。”
月下楼影重重。
「云晞」和「公孙霁」站在同生镜的光芒之下,互相对视一眼,前因后果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呼啸而过,最初出现在眼中的困惑霎时间烟消云散。
“真是奇怪,同生镜既然创造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干脆一些,改变那些对我们不利的法则,把他们直接抹杀了?否则这镜子内外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不会乱套吗?”
「云晞」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窗户旁,抬眸望向远处的夜空,浅淡的眼瞳微眯,露出几分深沉的郁色。
「公孙霁」想了想,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慢吞吞道:“那就把同生镜藏到一个没人能拿得出来的地方,譬如血渊、魔窟,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也就死在里面了。”
他补充道:“我可不想因为他的回归而就无辜消失,毕竟我还挺喜欢国师的身份,也喜欢他的秘密。”
「云晞」扭头看向他,惊奇道:“哦?什么秘密?”
「公孙霁」面无表情:“都说了是秘密。”
「云晞」无所谓道:“那就算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皇宫,同生镜就由我带走,待我阿姐的生辰宴结束之后,我就带着同生镜去魔域,把它扔进焚天炉。”
「公孙霁」并没有阻止她随手抓下同生镜,好奇道:“你竟然会选择去魔域,还准备回青乾吗?”
“自然不回了,她喜欢青乾和祝寒宜,但我只喜欢祝寒宜。”
她边说边往屋子外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实在忍不住的笑声,转身朝他投去清冷的一督,“我对剑仙的身份不如对云晞的身份熟悉,也没那么喜欢,留在青乾,恐怕会露出破绽,但如果是在祝寒宜身边,我想做什么,他恐怕都不会多问。”
「公孙霁」哦了一声,快速收住唇边的笑:“国师府中御守阵法连环繁多,我送送你吧,免得你一剑给我毁了。”
「云晞」不置可否,迈步往外走去,头顶幽寂的夜空中突然浮现出千万道剑影,整个国师府瞬间变成充斥着杀戮气息的刑场。
「云晞」轻蔑的目光环顾漫天冷白的剑影,双手掐诀,月下厉风飒飒,水色衣裙猎猎飘飞,在剑下泛出肃杀的霜色。
“万剑。”她朱唇轻启,万千剑影扭曲颤鸣,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掌凭空折断,发出恐惧的求饶声。
“破。”
最后一个字刚刚说到嘴边,却戛然而止,失去力气的身体猛然跌倒在地。
她缓缓低头,看见了胸口的血窟窿,冷淡的目光控制不止发出颤抖。
疾速穿过她身体的风箭逃向远处后溃散不复,与无处不在的夜风重新融为一体,嘶吼呼啸声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大笑,掀起墨发与衣裙狂乱飞舞。
“原来万剑不是真正的杀招,阵眼的风箭符才是。”治愈术的力量快速涌向血流不止的伤口,「云晞」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眼底浮现一丝狠色,“我果然并不完全像她。”
站在她身旁的「公孙霁」也没能反应过来,对灵力与术法的掌控似乎还存在略显迟钝的适应。
“需要我帮忙吗?”他犹豫着上前,“你难道没有她留下风箭的记忆?”
「云晞」抬起眼眸,笑意幽深莫测:“她抹除了自己的许多记忆。”
「公孙霁」愣了一下,俯身拉近距离,低声确认道:“无上境之力才能抹除记忆,你的意思是,她隐瞒了境界?”
「云晞」沉声说:“并非刻意隐瞒,她之前的身体无法承受无上境之力,所以她根本不敢破境。她又似乎害怕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看穿自己的实力,想留一手底牌,于是干脆让自己忘记了许多重要之事,以免被外力窥探。”
「公孙霁」有些紧张:“你现在能么?”
「云晞」缓缓站起身来,右手从胸口挪开,垂眸看着满手的血迹,悠悠说道:“猜猜看。”
「公孙霁」瞬间与她拉开距离,后怕般拍拍胸口,指了指天上的剑影:“那你先把我府上的这些东西解决了。”
「云晞」扭头看向国师府大门的方向,淡声说:“有人来多管闲事了。”
一根碧绿的长藤如一道雷光刺穿长夜,撕裂国师府上空的剑阵。
藤上飞出莹光点点,将千百道本就已变得虚薄的剑影销蚀殆尽。
国师府侍从的通报声急促:“国师,陛下来了。”
「云晞」与「公孙霁」对视一眼,上前迎接,见到华服女子身后,还跟随着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依旧是毫不起眼的形貌,却露出一双此前未见过的绿色竖瞳。
恰好与传说的另一位洞虚境修行者对上特征。
「云晞」姿态端庄威仪,经过檐下的一盏盏明灯,更显得昳丽生辉,在看清「云晞」身上的伤口时拧紧眉头,紧张道:“怎么回事?”
「云晞」不在意地摆摆手:“阿姐不用担心,是我忘了礼数,在国师府里乱走动,被御守阵法误伤,但已用治愈术处理过,不碍事。”
「公孙霁」听完连忙补充道,越说越小声,如底气不足:“陛下恕罪,御守阵法反应太快,我没能及时阻止,的确是我的错。”
「云迟」皱着眉头重重地叹了声气,似对这二人无可奈何,迈步往屋子里走。
她在红木椅上坐下,开口:“朕听药师说紫雪丹中新添了一味药,多了令人灵台清明的效果,特意带他来找国师看看。没想到年年也在这。”
「云晞」替她斟茶,浅浅笑着说:“阿姐,我与国师许久未见,不知不觉就聊到现在,让你见笑。”
「云晞」目光缓缓扫过屋子,说:“都聊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们两个怎不说给朕听听?”
“也就是此前近水楼楼主接近我身边闹出的一些笑话罢了,噢,国师还提了几句中州这些年发生的新鲜事,阿姐若是感兴趣,我再讲给你听。”「云晞」在她身旁的椅子上从容坐下。
「云迟」说:“国师没和你提同生镜?”
「云晞」眸光无一丝波动,点点头:“自然说了,听说阿姐险些就被困入镜中,还好隐刃军阻止及时,否则将出大乱。”
「云迟」点点头,目光变得冷峻几分,似对当时的罪魁祸首仍存杀心,抿过一口茶才淡下情绪:“你们可研究出来了如何毁了那同生镜?”
「云晞」说:“阿姐有所不知,同生镜居百兵谱前列,无法被我等境界的修行者摧毁,所以我和国师也认为没有研究它的必要,未曾碰它。”
「公孙霁」与李十沉默地站在一旁,「云迟」目光不变,看不出她信或不信,随手放下茶盏,置于案几上。
两方人马都怀疑自己已被对方识破身份,却又忍不住试探对方。
“那便是朕杞人忧天,罢了,不说这种扫兴的话。”「云迟」笑了笑,看向「云晞」,“年年,你与朕是双生子,过几日的庆典,也同样属于你,这场生辰宴,朕花了许多心思准备,到时希望听到你一声喜欢。”
第85章
云晞忍受着双手如被无数碎玻璃扎穿的疼痛,瞬间反应过来,扭头对公孙霁说:“快占测宿阴魂链的位置。”
同生镜中有无数残忍无情之物,如同世间酷刑,宿阴魂链就是其中之一,在魂链的束缚下待得久了,日夜被森森阴气浸染,自己虽还能呼吸说话,却已经变得无觉无感,和一具死去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人,被修行者称作宿阴。
宿阴若与正常人相处,会源源不断地吸收正常人的生机。然而自身的生机已经无法被填补,还因此造下恶业,最终双双毙命。
“什么?好。”公孙霁心中连说不妙,连忙抬手布卦,余光扫向云晞,确认道,“你们之间重新恢复了共感?”
云晞点头,神色十分沉重。
她与云迟之间生来就拥有共感,公孙明玉当年以莲生双环将她们之间的共感阻断了,否则云晞习剑救人所受的那些伤,云迟以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莲生双环一直被云迟佩戴在手腕上,她也因此并不知道云晞未回皇城的那段时间,是因为濒死昏迷。
“走。”一道杀咒从公孙霁指尖飞出,击碎卦象所指的一扇紧闭的门。
云晞大步跟上,迈进门后,苍白的日光泼洒全身,遍地光影不知因何而晃动,如置身于粼粼水波之下。
远处血迹斑斑,似遍地红梅凋零,血水上两具白骨相依而卧,站在一旁的女子被魂链的无数碎片割破双手,刺穿骨骼,鲜血淋漓滴落。
“年年,朕就知道你没有死。”云迟脸色苍白如纸,却似乎丝毫未察觉到疼痛,见到云晞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才缓缓松开魂链。
“阿姐,怪我来迟。”云晞纵然已做好准备,亲眼看着她那张不知疼痛的面庞,心中依旧骤然一紧,手中凝聚出万灵之剑,朝着魂链一剑斩下。
公孙霁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阻止道:“哎等等,你若触碰到魂链,自己也会被关进去的,都说了双生之力会让你们在同生镜中陷入同样的险境。”
云晞问:“那你能解开魂链么?”
公孙霁松开手,露出苦恼的表情:“咒阵一类术法的毁灭力没有你们修剑的人厉害,我得试试,你且给我一些时间。”
云晞一剑斩下。
“哎!!!???”公孙霁反应极快地布下封影,意图挡住冲击扩散的魂链力量,却发现这个动作根本多余,魂链已在云晞剑下四分五裂,掉落在空中消失不见。
公孙霁反应了一会,惊讶大叫:“你又防着我!你都破境了还不跟我说!”
云晞双手运转治愈咒术,贴在云迟手上,闻言扭头看了看公孙霁,奇怪道:“我何时破镜了?”
“刚才若不是无上境的力量,怎么可以打破同生镜对双生之力的限制?”公孙霁气鼓鼓道。
云晞垂眸凝思片刻,忽而笑了笑。
原来她给自己抹除了许多记忆。
这些缺少的记忆片段,可以防止“天”窥探自己的一切,对自己而言却根本算不上是能造成什么阻碍的难题。
“我忘了自己已经拥有无上境的力量。”她淡声说道。
公孙霁满脸惊讶,瞪大了眼睛:“这还能忘?那你还敢不管不顾地一剑砍下去。”
云晞说:“我的确忘了,只需记得不必犹豫或改变目的,我就不可能有绝境。”
“年年。”云迟突然开口,话已酝酿多时,“这是父皇母后的尸骨,你把他们带出去之后,要葬在清河寺后山的桂花林里,母后从前特意提到过。”
云晞听着她交代的口吻,心底突然浮现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连父母亲的尸骨为什么也出现在同生镜中都没去问,专注地盯着血肉模糊的一双手,也没抬头去看云迟的表情,用平缓可靠的语气安抚道:“阿姐,待我为你双手止血之后,我会带你一起出去,父皇与母后入殓下葬,是一国之大事,需得你亲自来”云迟目光平静,说:“朕被困在这里快十年了,感觉不到疲惫或者饥渴,双手被这些碎玻璃刺穿也不觉得痛,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吗?既然不是,若重新回到人族,难道不算灾祸?”
云晞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沉默不语,接过公孙霁递过来的生肌膏,仔细涂在那双手上。
云迟继续说:“年年,你对朕的信任当真从未变过,但这次要让你失望。天下人皆知先皇先后十几年前在霞山遇刺,被葬入了皇陵,可如今我却说他们的尸骨就在你眼前,你没有疑问吗?”
云晞不傻,最擅长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前因后果,此刻如同被一块巨石压在心口,竭力克制着沉重的呼吸。
公孙霁却在一旁听懵了:“对啊,为什么?”
云迟说:“因为霞山的刺客其实是朕,你们知道朕的箭术不错。而那对所谓的先皇先后,其实是从这个镜子里走出去的东西。”
“原来先皇先后也被人关进了同生镜中”公孙霁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二话不说就已跪下请罪,“家父对先皇先后保护不周,失职之罪,罪无可恕,但家父已死,一切罪责,由我来承担。”
云迟淡声说道:“起来吧,公孙家守护中州不易,同生镜一事虽有失职,但与弑君弑父比起来,已算不上大罪。”
公孙霁亲耳听见弑君弑父几个字,才知云迟早已知道了同生镜交换出的人与本人之间的关系,惊颤的目光抬向云迟,不敢相信她这些年来忍受的自责与煎熬。
云迟看向云晞,目光沉沉:“朕那时冲动莽撞,因父皇母后失踪一事对国师公孙明玉失去信任,又无法容忍一对冒牌货占据朕亲生父母的身份,于是以箭射杀了他们,可后来隐刃军的情报传回之后才知,他们一死,父皇母后也活不了了。年年,你说朕还能出去么?”
云晞没回答,抬眸问她:“阿姐,听说当年近水楼的人混入隐刃军中,欲行不轨,好在有隐刃军阻拦及时,你才没进同生镜,可现在你却在这里,当年你是主动进来寻找父皇和母后的尸骨的?”
云迟颔首:“那几个能混入隐刃军的人,也是朕给的机会。”
云晞涂完药膏,替她理好发髻衣裙,语气轻快几分:“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云迟心底沉重的情绪被打断,露出一丝疑惑:“年年,你有没有听清楚朕在说什么?”
云晞说:“我想了想,我若是你,也会在当时做出同样的事情,你我都无法忍耐到找回父母再杀了代替他们身份的人,你也有实力在他们死后掌控局面,不让一国陷入混乱。况且罪魁祸首是近水楼,而你自责至今,也是受害者,世上没有让受害者恕罪的道理。”
她抬起右手,万剑匣出现在掌心之上,精巧的盒子中似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冰冷之物缓缓醒来,在无上境的力量护佑下,来自天地初开至今的无数把名剑的剑影飞射而出。
云晞在无数道剑影发出的破空声中,继续说:“至于魂链对你的影响,阿姐,我想让你再变回一个活着的人,定然会想尽所有办法,动用所有可用之人,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四方苍穹被剑影刺破,裂痕遍布,镜外真实的夜色中亮着一盏盏灯,明亮的光芒穿过缝隙倾洒而至。
云迟看了看投落在自己身上的一束光,点头。
同生镜彻底分崩离析。
天地崩裂瓦解,碎片剥落,一切化作灰烬散入灌进国师府屋内的夜风之中。
一柄银白的长剑从灰烬深处再度脱困而出,带出一道淡紫色的剑气。
云晞握住步尘剑,左手轻抚细线上的几朵小花,感受着灵脉中代表境界未破的最后一寸薄弱之地也变得坚不可摧。
“恭喜重获新生。”她看着步尘剑说。
四宗门雕刻在各自主殿中的观境柱同一时间绽放出璀璨光华。
光束冲天而起,汇入夜空,投入北斗。
北斗主杀。
修杀道而无人匹敌者,世间仅一人。
修行者们不约而同往那片星辰望去,寂静之后是长久的欢呼沸腾。
漫长的数百年后,世间第一位无上境修行者诞生了。
至于此人是谁,毫无悬念。
“云晞。”随着同生镜的消散,国师府里那三个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人,身形也快速消散,向她投来最后一督。
云晞一一扫过去,毫不意外见到怨恨不甘的目光,却在叫她名字的那人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嘲笑。
「云晞」瞳色浅淡,却藏着意味深长的嘲笑:“我真是羡慕你无论在什么处境之中,都能如此从容自信,好像天下间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
云晞看着她只剩一道虚幻微弱的光影,淡声反问:“不是么?”
「云晞」只留下一道笑声:“这次恐怕不是。”
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三个人彻底消失不见。
“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公孙霁皱着眉,问道。
“替我照看好阿姐。”云晞转身往屋外走去,步尘剑熟悉又趁手,“她的意思是,李十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难题。”
第86章
长街寂夜,满地白霜。
李十急促的脚步骤然停下,转身看向无声逼近的一道杀气。
云晞站在巷子一边的矮墙上,泠泠如月,剑锋寒亮,长长的影子笼罩在李十身上,如剑影悬于头顶。
“虽说中州皇城有平四方大阵护佑,是天下间难得的安全之地,但小人之心难防,夜里还是别在街上晃悠的好。”云晞神情清冷,垂眸俯视下方的李十。
李十笑着拱手:“公主说的是,我就这回问安苑。”
云晞迎着他眸底的防备:“问安苑不是你的去处,步尘剑下才是。”
李十面上镇定自若:“公主的剑只杀妖魔邪祟与奸恶之人,不知我在公主眼中犯了什么事?”
云晞说:“听闻国师此前为防万一,亲自尝了紫雪丹,也是普天之下第一个服用你紫雪丹的人,如今他的身子似乎有些抱恙。”
李十露出惊讶的神色:“还请公主明察,昨日我见到国师,他还生龙活虎,康健平安,不像是身体抱恙,更何况国师服用紫雪丹已有一月,之后皇城百姓们也服用了,大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么?什么毒药能在洞虚境修行者的身体里潜藏这么久?”
夜风游荡在二人之间,云晞抬手压下被风拂起的发丝,淡淡开口:“我没说是毒药。是极露?”
李十目光闪烁一瞬。
云晞看得清楚,却依旧神色淡淡,接着说:“国师自小各流派兼修,懂的医术药理并不比你逊色,认得出紫雪丹的材料有没有毒,但他被困在中州,见识的确不比你我这些自小就游历四方的修行者,认不得极露也合情合理。”
李十脸色一变,冷冷笑道:“公主还认得极露?”
云晞说:“我从前去过东海青墟一带,听说青墟界主的那位小女儿赵静舒曾把背叛自己的三千人投入滕火炉,原本是想让这些人受尽折磨而死,却意外炼制出了能将寻常之物转换为极端属性的东西,比如,把晨时的霜变成炽热的火,无毒之物变成剧毒,活人的血肉骨骼变成焦黑的傀虫。赵静舒把这个东西称为极露,钻研之后又得一番收获,能控制血肉骨骼转换成傀虫的时间。”
她看着城墙下方男人逐渐愤怒的表情,继续说:“青墟就因为极露,被那些贪心之徒灭了门,是吗?李恒之。”
李恒之脚下的阴影中爬起一条青色巨蟒,龇牙吐信,沿着云晞脚踩的墙垣缓缓爬动,不见一丝畏惧。
他的语气中带上几分讥讽,似乎什么也不放在眼里:“公主果然见多识广,那么一定知道当年灭了青墟的是什么人。”
云晞督了眼青蟒,说:“涉及太广,各地修行者皆有,但组织者你应该认识,近水楼。”
李恒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仇恨骤然一滞,不可思议地盯着云晞看了看,忽又笑道:“剑仙,不必把什么罪名都推给近水楼,免得有损你公正大义的声誉。青墟被灭之后,我为给静舒报仇,追查数年,得知那件事情的组织者明明是中州二十五世家,受的是你父亲之命。”
“四族无人躲得过生老病死,可你那父亲却妄想以极露的力量研究不死药,把自己那具垂暮的身体变回青年时,以求长生不死,权位永固,真是可笑至极。”
云晞打断他的愤怨与讥讽:“青墟所有人的尸体都被化骨水腐蚀,魂魄进了鬼族,却被别有用心之人困在了虚妄渊,在其中徘徊了五年,无法逃脱,你一个活人也无法进去救他们,最终只能看见这些魂魄因为无法入轮回,异变成了像魔域赤蚁那种怪物,被鬼族杀了,是不是?”
李恒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你连他们被困空渊的秘密都知道,还敢说你们云家与此事毫无关系?!”
“与云家无关。”云晞说,“近水楼死去的那位楼主保存的信件中,还有比这更让你生气的秘密,譬如,赵静舒死前曾用嗜明虫重伤凶手。”
她垂眸盯着李恒之,继续说:“嗜明虫并不多见,想来应该是你赠给她的,被嗜明虫所伤的人眼睛会出现什么特征,谁又找过你借你自己养的心蛛,你不会忘了吧。”
过往因为愤怒而无意疏忽的关键之处,重新回到眼前,李恒之瞳孔睁大。
当年还是近水楼护法的江泛月,那个笑容纯真甜美的少女,面戴一只遮住右眼的紫玉面具,在他进入近水楼的当天,迫不及待地带着一把断了根扇骨的扇子,向他借了心蛛。
心蛛的蛛丝除了可以让那些被嗜明虫吞食的眼睛、啃咬得支离破碎的骨头复原,还能修补神兵利器。因此,李恒之当时没有多想。
云晞见他目光闪烁不止,知道他已做出判断,沉声说:“把极露的作用解了。”
李恒之用憧憬的口吻说道:“为何要解开?我也根本没办法解。可惜公孙霁发现极露的存在时,极露已经在他们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体内发生了作用,他们的浑身血肉随时都可以变成傀虫,只不过我要他们再等等,让漫天飞虫都在四日后的生辰宴上起舞,一定十分震撼。”
云晞并不了解他与那位未婚妻之间的情深意重,但看出未婚妻的死让他绝望悲切,万念俱灰。
尤其现在在她面前,既然没有活着离开的胜算,心中只剩无限放大的毁灭欲。
云晞沉默了一会,说:“那么把变成了傀虫的人都变回来,你就算将功补过。你也不必担心今后会有人来找你问罪,只要我在一日,他们都不敢让你为难。”
李恒之缓缓仰首看向她,哼笑了声:“公主如今成了无上境第一人,果真高高在上,对我等的生死都有了随意定夺的权力。”
云晞淡淡地看他一眼,并没有因为他的阴阳怪气而生气:“世间的洞虚境修行者本就寥寥无几,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自毁前程?况且你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世人也应该救你一次。”
李恒之愣了下,面对墙垣上的人影抱拳行了一礼,沉声说道:“剑仙仁厚大义,但恕我不能答应。”
“静舒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是我的未婚妻子,血海深仇,无法一笔勾销,我若不报仇,死后无颜见她。”
“人化作傀虫,就算是死了,死人哪有复生的道理。即便有,就算与天作对,与四族生死规则为敌,我倒是不惧因此横死,但因此牵连李家一脉,我不愿。”
他缓缓抬首,看着云晞说:“剑仙,你也保不下我,当年我因静舒之死而痛不欲生,险些堕魔,那时正好是近水楼创建之初,他们的组织者帮我稳定了心魄,作为代价,他抽取了我的生线,也让我入近水楼。”
云晞神色变得严肃几分。
人的一条生线关系生死,记录生平,与无数相逢者皆产生关联,他若是背叛近水楼,凡是与他有关联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牵一发而动全身。
云晞说:“得罪了。”
青色巨蟒杀意迸发,朝云晞猛冲而上。
云晞身姿泠泠立于夜风中,并未出剑,目光越过凶煞万分的巨蟒,最后督了眼下方的李恒之,转身离去,拂袖打出的一道灵力唤醒了地下沉睡的守护阵。
李恒之微微颔首,无悔无畏。
平四方大阵彻底暴露于世,寒光冷冽的阵纹如巨树繁茂盘曲的根系遍布皇城,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锐光,如步尘剑一般锋利肃杀,阵中无生。
飞扑至墙垣上的青色巨蟒灰飞烟灭。
李恒之亦倒在遍地白霜之中。
国师府内,烛火明辉随风轻摇。
云迟屏退了侍女,耐心等着云晞回来,一旁的公孙霁却隐约露出几分不安。
“国师在担心什么?”云迟问他。
公孙霁摇头,半晌之后方才抬头,恰好对上云迟注视已久的目光。
这种目光他已许久未见,却记忆颇深,是一种耐心十足的等待,以及无需把任何承诺的话说出口,却时刻提供得出决心坚定的保护。
他遥遥想起许多年前,云迟还是自由无忧的公主,他也只是在修行一事上闲散又没太大志向的稚气少年。
在那个飘洒着细碎白雪的上元夜里,他带着云迟上了城中高阁的屋顶,看流光溢彩的烟火连绵开谢,看满城灯火从灿烂通明到安静熄灭,最后只剩下冷冽的朔风徘徊在夜色中。
云迟没看尽兴,裹紧披风捂住脸,意兴阑珊。
公孙霁抬手点出灵咒-记景。
焰火纷繁璀璨,散向人间,红尘漫漫。
那高阶术法记景造出了人之一生所见最华美璀璨而不可忘的烟花震撼至极,云迟抬头久久凝视,咒术散去的光点未被初次使用记景的公孙霁完全控制住,落下一朵火花将她的脸灼伤。
公孙霁被他父亲罚跪一天一夜。
风雪渐紧,碎雪逐渐变成鹅毛大小,在空中没有目的的胡乱飞舞,在他身上压上一层白色的织锦。
公孙霁对自己有气,又受寒病了一场,昏睡了许久,醒来之后发现云迟就坐在他床边翻着书。
“迟迟,对不起。”他连忙起身,紧张又局促地向她道歉,想扳过她的脸好好看看伤痕,却又不敢。
“没关系的,御医说了不会留疤,我没有怪你,所以你也要原谅自己。”云迟主动把脸凑过来给他看了一眼,然后笑盈盈地说:“等你练好了记景,再给我看。”
她那时还爱笑,唇边漾开甜甜的酒窝。
公孙霁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低声应下:“不止是练好记景,从今往后我也会把破境一事放在心上。”
云迟与他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熟知这位被许多人嘲笑的胸无大志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满眼惊讶。
公孙霁继续说:“迟迟,我从小就不认同公孙家一生禁锢于皇城,因此从前修行只为应付我爹的唠叨,以为平庸无能,不肩负责任,方可随心所欲,但今后我想拼一拼命。”
云迟听完,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眸底覆上几分肃然,静静地看着他,不说鼓舞认同或信任帮助,却明确地传达出了一个信息。
只要他想,她会动用身份带来的权力从四大宗门请来最厉害的长老教他术法,为他提供最珍贵有用的资源,竭力助他修行。
公孙霁永远记得她那时的目光。
半晌,云迟把放在桌上的食盒拿过来,端出一碟花糖糕递到他眼前:“我每天过来看你都带了花糖糕,想着你昏睡了这么久一定很饿。都是我自己做的,有豆沙馅的,蜂蜜馅的,桂花馅的……你要先吃哪个?”
公孙霁看着她笑得甜美无邪,自己也弯起唇角。
“嗯?”云迟见他不拿吃的,自己先拿起一块花糖糕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把盘子往他面前又递近了一点。
公孙霁晃了晃神,国师府中烛火轻轻摇曳,如他当时面对装着糖糕瓷盘之后的那张笑靥时,不自觉闪躲的目光。
真是胆小鬼。公孙霁暗骂了自己一句。
云迟等待许久:“国师?”
“啊?”公孙霁回过神来,“陛下,我当时没选花糖糕,是因为光顾着想一件事了,想清楚之后,你已经把我想吃的蜂蜜味的糖糕吃完了。”
云迟听完没忍住,弯了弯眼,显然没有忘记许多年前的那件小事,她惊奇道:“什么事情重要到让你想那么久?”
公孙霁斟酌了一下,是直白回答好,还是委婉含蓄一些好。
云晞走进屋子,让公孙霁刚刚到嘴边的话消了音。
“阿姐,我送你回宫。”
第87章
云迟点点头,起身,又回头看了眼公孙霁:“国师刚才想说什么?”
“啊……”公孙霁的话被打断,心中泄了气,却也不觉得遗憾,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呃……我就是想问陛下否需要侍卫陪同回宫。”
云晞不知前因后果,奇怪道:“有我在,需要什么侍卫?”
云迟嗓音不变,唇角却微微扬起,在暖色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温柔几分:“国师无论担心什么事,都不必让自己孤立无援。早些休息,若是明日还想说什么,朕在春秋楼。”
公孙霁哦了一声,站在灯下看着二人往国师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云晞边走边想着要怎么救云迟和那些服用了紫雪丹的人。
宿阴的解法她还从未见过听过,以防万一,除了境界高,有一定自我保护能力的修行者之外,云迟就不能再接触其他人。
一国之君长期不见朝臣,身边无宫人侍奉,若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谣言,猜疑与动荡会在四处快速滋长。
“回宫之后,朕就独自搬去春秋楼,以为天下祈福的名义,在春秋楼抄写祈颂经。”
云迟主动开口,目光投向身旁沉默思索的妹妹,“至于时间,若是你一个月也毫无进展,朕就放弃。年年,朕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事情而被长久地困在朕身边,你属于自己。朕继位以来,不敢做错一件事,可当年因自己的私念执意进入同生镜,将朝臣百姓抛于脑后,却是大错,代价不过死路一条,朕有何不敢承受。”
云晞对着她一双情绪平静的眸子,说:“好。”
长街寂静无声,只有孤零零的两道身影结伴同行,步履平缓。
半晌,云迟说:“国师以往担心什么,不会瞒朕,这次却只字不提,年年,是因为朕的离开,让中州发什么了祸事?”
云晞把紫雪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包括公孙霁比那些百姓更早一步,已经变成了傀虫,原因或许是他作为洞虚境修行者,对极露带来的异变更加敏感。
“一个人变成傀虫,就算是死了么?”云迟眉目结冰,“那国师他?”
云晞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要争辩:“他只是变成了傀虫而已,定然还有别的逆转之法让他和那些人回来。他又与普通人不同,洞虚境的掌生灵符之力将他的魂魄与记忆强行保留在体内,随着那具身体变成漫天傀虫而聚散,他还是公孙霁。只不过……”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错开目光。
云迟露出悲伤的神色,依旧是平稳的语调,越显得难过:“掌生灵符的力量也有耗尽的一天,他在这世上停留不了多久了,是么?”
云晞抬眸看着她,怕她情绪失控:“在找到把傀虫变回人的办法之前,我会用掌生灵符让他一直在。”
云迟脑海中兀自浮现许多往事,最终却只是稳下情绪,淡淡地转过话题:“年年,你对自己的生死没太大执念,却放不下别人的生死。你这样的人好得太不真实,若不是传说中的神明,就是那些读书人写的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世主。”
云晞一直缓步往前走,摇头:“天下太大,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不接受我看见的任何人遭受平白无故的一劫。这世上拥有通天之力的人却要作乱,恃强凌弱,自私妄为,无辜者活得最难,这不公平。既然不公,反抗者就不会只有我一个。”
云迟若有所思:“若是国师当年也跟你一起去青乾,他也会像你此刻一样扶弱救困,朗朗如悬天之月。”
云晞露出几分歉意:“阿姐,我也是出了屋子才反应过来,我好像打断国师的话了。”
“无妨,朕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云迟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辛夷花玉簪。
云晞的目光追着她手上的动作看去,对这支被她偏爱了十多年的玉簪印象很深:“很漂亮,是国师送的?”
云迟回忆着,点点头,笑了下:“但他未说这簪子里滴了他自己的一滴心头血,若不是有一次魔君来访,瞧了出来,又问出你想要的梦昙花来同朕交换这个秘密,朕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
公孙家祖辈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玉簪藏心头血,只赠一生所爱。
云晞一时间不知道雪岫间那盆梦昙花的来历和心头血相比,哪一个更让她惊讶,顿了顿,问:“阿姐喜欢他么?”
云迟点点头:“当然。朕不仅喜欢他,还可以向他做出承诺,朕可以排除所有劝谏和利益权衡,后宫之中仅他一人自古君王的恩宠不被任何人独享,朕猜测这就是他从来不敢表明心意的原因之一。”
云晞满目疑惑:“阿姐为何不直说?”
云迟抬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皇宫,清冽月辉洒遍屋瓦,白日里的恢宏森严全然不见,清冷得如一座巨大的囚笼。
“朕知道他其实不喜欢皇城,是因为朕当初的一句邀请才答应留下来陪着朕,可朕总有一种预感,他会在某一天离开皇城。既然他终会离开,那么朕就不说那些话来牵绊他了,否则显得太自私。”
云迟往宫门内走去。
值巡的隐刃军首领现身行礼。
“去把紫雪丹都烧了,那些药师就交给你们处理罢。”.
遥雪殿中,云深雪重。
仿造青乾雪岫间的幻景阵法为公孙霁许多年前亲手布置,拍了胸脯保证能和雪岫间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分毫不差。
云晞在台阶上静坐许久,数着院子里灵力具象的云气舒卷变化,枝上檐下的积雪化了又生,想起许多人许多事,猛然回过神时,东方已微微泛白,也忘了自己夜里坐在这里是为了思考什么。
一阵飞虫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空中黑压压一片,如掉了一朵乌云下来,却在隐藏身形的灵符作用下,实力高强如隐刃军也丝毫看不见它们。
云晞拍了拍身旁石阶上的灰,示意来人坐下。
漫天飞虫落在她身旁,重聚出一个公孙霁。
“可别说你还挺喜欢这样来去。”云晞扭头看向他。
公孙霁嘿笑了声,忽然想到什么,无语道:“你一点也不惊讶,你又知道我已经变成傀虫了?”
云晞说:“原本只是猜测,昨晚问了李十李恒之才确认下来。国师,我用魂息壤为你重塑一具身体,引入记忆与魂魄,能不能救你?”
公孙霁对李恒之的身份并不意外,早已有些眉目,他连忙摆手:“别白费力气了,魂息壤是鬼族的至宝,鬼族岂会拱手送给你?你难道要为了我杀进去强夺魂息壤吗?公主,如此树敌,不值得。就算你用魂息壤救了我,但还有那么多服了紫雪丹的人又怎么办?”
云晞蹙眉看着他,低声说:“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公孙霁却展颜一笑:“我这么早就来找你,不就是为了告诉你别的办法。”
云晞眉头微颦,正要拒绝,公孙霁意料之中的话穿入耳畔,不容她拒绝:“我的掌生灵符修得不错,打算把它的力量全部送给整座皇城中服了紫雪丹的人,喔,还得加上修骨生肉的治愈咒。不过嘛,要让掌生之力落在那么多人身上,至少得借助遍布皇城的大阵,也太耗费力气了,公主,还得请你帮我完成。”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云晞说,“我问过了,服了紫雪丹的人会在生辰宴那天变成傀虫,我们还有时间。”
公孙霁拍拍她的肩膀,大方道:“公主,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
云晞眸光黯淡。
公孙霁的掌生灵符与治愈咒炉火纯青,无出其右。洞虚境修行者的力量强大无比,珍贵难得。逆改他人生死,祸及至亲,而公孙霁孑然一身,已无至亲在世。
“哎,你可别这样看着我。”公孙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我又不是为了帮你分担。紫雪丹一事虽然错不在陛下,却的确因为她主动入同生镜而给了近水楼可趁之机,等到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全都变成了傀虫,恐怕她也会因此积下杀孽,我不愿见到她有这一天。”
云晞摇头:“可我阿姐也不会答应你去死。”
“你就别去问她答不答应不就好了,不然我干嘛只悄悄来找你?”公孙霁挪了挪身子,盘腿端坐在台阶上,双手画符,从容道,“小晞,动手了。”
趁着一城百姓都还没变成傀虫。
云晞被这个只存在于年少时光的称呼唤醒了许多回忆,玩伴们朝夕相处的情谊弱化了彼此间的身份差别,大家说笑嬉戏,不必遵守严苛谨慎的规则。
让年少时的经历显得如此珍贵难忘。
一道道符纹与咒纹出现在公孙霁左右,将他包围,如一簇簇火苗,点燃卯时黯淡的天空,让今日的清晨明亮得仿佛能看到前途一片光明。
公孙霁的身体变成一群焦黑色的飞虫,一身洞虚境的力量汇入掌生灵符与治愈咒之中,闪烁着苍青绿意,如雨点浇落而下。
云晞眼眶一热,以牵引术把咒符的力量引入地下的阵纹之中,覆盖整个中州的平四方阵纹第一次在无邪祟入侵的情况下显露出形状。
莹莹绿光顺着每一根阵纹流动,如春日甘霖滋润每一寸干涸的土地,掌生之力从此刻起,日夜浸润地面上的人,直到使命完成,力量彻底耗尽。
明离火冲天而起,将那群四散飞去的傀虫焚烧殆尽。
云迟扭头看了眼遥雪殿的方向,望着熊熊火焰冲天而起,抬手摸了摸辛夷玉簪,缓步踏入春秋楼中,背影孤独。
中州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忙着营生的百姓们在街上来来往往,被脚下猝不及防亮起的阵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亦无法察觉有一股力量已经顺着脚心钻入身体,是某种坚定不移的庇护。
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那位不爱说话,冷肃骇人的国师平静地逆改了中州千万人的结局,自己无声无息死去。
今日的晨曦来得很早,正破云而出,澄澈的金辉洒落脸庞,令人温暖惬意。
云晞坐在纷纷坠落的余烬中,被日光刺得睁不开眼,阖目唯有公孙霁化作傀虫飞散的一幕挥之不去。
结束了。
一人死,万人活,何其沉重。
一阵风从遥远之地吹来。
云晞眼皮一跳,骤然回神,竟看见无数道金色的环形轨迹浮现在眼前。
命轨?!
云晞震颤的目光随意扫落处,在这一道道代表每个人一生的命轨上见到了同一幅令人胆寒绝望的画面。
早市上热闹喧哗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傀虫从街巷上,居舍中,成群飞起,涌向皇宫之中。
如乌云袭来,遮天蔽日。
整个中州皇城陷入真正的死寂。
与寻常充斥血腥气的死亡相比,更显得压抑可怖。
焦黑的飞虫离遥雪殿越来越近,在空中拼凑出一个熟悉可恨的人影,挑衅一般,笑吟吟地望着她。
云晞目眦欲裂,拔剑起身。
第88章
步尘剑下,聚拢成人形的傀虫化作飞灰,却又有源源不断的傀虫朝遥雪殿用来,让任良宴的身影如恶鬼一般挥之不去。
云晞眉目结冰,厉声质问:“中州皇城数万人的性命,你说杀就杀?!”
任良宴露出可惜的表情,随即却又一笑:“在我的计划里,他们本就有一死,没人让你们多此一举。”
云晞怒笑:“你的计划?算什么东西?”
任良宴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的计划,就是你们的命轨。”
他说完又叹声,补充:“不过呢,我也实话和你说吧,将一城之人的命轨由生改为死,实在耗费了我不少力气,几乎耗了我半条命,若是把这一城普通百姓换成实力尚可的修行者,恐怕我自己也会死。所以,为了我好过些,也为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少做一些无用的牺牲,还请你们多理解理解我。”
云晞如同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任良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傲慢的人,既然你视自己为这个世间的主宰,是掌控生杀予夺的天,怎么却不敢出来见我?上次在梦境中,你我对彼此还有忌惮,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如今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你怎么还越发畏手畏脚?”
“你的底细不是被自己故意忘了许多吗?我可听不见也看不出来。”任良宴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云晞,你别这么恨我,江泛月死在你手中,我也没恨到要把你挫骨扬灰不是吗?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聊一聊合作。”
云晞极其厌恶他这双目光。
他面对她时,眼中流露出来的傲慢,欣赏与不在意,都来自执笔人对笔下角色的了如指掌。
“你凭什么?”云晞问道。
任良宴表情顿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云晞这是在厌恶什么,笑着摇了摇头,向她解释的模样耐心十足。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诞生于我笔下的纸片人,我想让他活,他就能活,我要让他死,他就死路一条。凭什么,哪需要回答你们凭什么?曾经也有一些人像你一样,竟然拥有了自我意识,合力演了一场戏,想引我去死,真是天真可爱。我创造了这个世界,这里的草木砖瓦,四族生灵,都因为我才得以存在,没有我,这里的一切都会消亡。甚至我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停笔,你的时间就会停止,永远没有明天。”
云晞神色漠然,丝毫不被他亦真亦假的话影响:“那为什么当年在溟涬海上,你明明死了一次,这个世界也没有消亡?反而是你死而复生,被困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一遍遍重来。”
任良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心底生出几分狠意。
她竟然知道溟涬海一事?
琨霜那几位还真是不死心,留给后世人的恐怕不止是那一段回忆,还有神位的秘密。
云晞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定下结论:“任良宴,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是你那些喜恶与私念的干预困住了这个世界,即便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也于事无补,被困在的世界永远不能变成真实。只有你死了,这个世界才能活过来。”
任良宴胸腔中发出一声闷笑,不否认她的结论:“算了,还是来谈正事。”
云晞抬起步尘,剑尖指着他,嗓音冷如饮血的剑:“我与你之间隔着望秋原至今的无数血仇,只有决一死战,没有合作。”
任良宴无视她的拒绝,不慌不忙地向她走近几步,飞虫振翅的声音越发刺耳,令人心中的燥意横冲直撞。
“云晞,我也曾是和你一样心地善良,看得见苦难的人,不对,我比你更爱活在这书中的所有人,毕竟你们是我绞尽脑汁,倾注心血,熬了数不完的夜才创造出来的,可我对你们所有人的馈赠与帮助并没有换来一丝回报或理解,甚至是你,从我这里得到了无上地位与实力的青乾剑仙,知道了我苦心谋划已久,却要联合天下修行者对近水楼赶尽杀绝,你敢说近水楼据点暴露与你毫无关系?这算什么,落井下石?还是忘恩负义?云晞,你们应该庆幸,我想要的一直只是离开这本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而不是向你们索取什么报答。”
“你索取了无数人的性命!”
云晞冷眼看着他,“你只想离开这本书是么?你为了离开,就用他们的死营造乱世,用虚情假意的解救来登上高位。他们都死了,因你付出的性命在你眼中居然连报答都算不上,任良宴,你真的把我们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了么?”
任良宴毫无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之色,双手环抱,指尖轻点手臂,若有所思地瞧着云晞,显得十分天真无辜:“原来是这样么?”
云晞不语,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脖颈,探知术的力量包裹着组成他脖子的无数只傀虫,寻找着他控制傀虫的术法来源。
任良宴垂眸看了眼她的这只手,像是笃定她找不出他的位置,无所谓地笑了笑:“好了,听我说,云晞,为了离开这本书,我已经付出了许多,容不得再出任何差错,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说服四宗门的修行者,别在与近水楼纠缠不休了,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够乱了,和我想要的混乱差不多,我只差最后一步。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他见云晞不为所动,坦诚道:“如果四宗门再和近水楼打下去,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要是情况更坏一步,你们破坏了我要的混乱,比如,近水楼全军覆没,那就别怪我会让更多人去死。”
云晞嗓音嘲讽:“帮了之后呢?”
任良宴早有准备,露出真诚大方的目光,毫不犹豫承诺道:“等我出去,回到我自己的世界,我可以让所有人都活过来,喔,就写在番外里吧,给你们想要的和美团圆的大结局,不开心吗?我只需动动手指,就能修好这些混乱又讨厌的剧情,让你的师门好友全都活过来,让你在这本书里拥有像我一样至高无上的权力,怎么样?”
他说得十分轻松,估算着做出这一系列补偿所需的工作量,语气显得兴奋又克制:“只要我能出去,最多也就是三天时间,我就能把你从前喜欢的世界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或者你再多等等,让我为你重新创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还想要什么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云晞,你是我最喜欢的角色,我在你身上倾注的情感比孤山鸢和祝寒宜还要多,如今我与你有面对面坦诚交谈的机会,我很珍惜。”
“想学君子,却又不伦不类。”云晞不冷不热地评价,探知术冷冽的光芒洒满她的脸庞,令傀虫凝聚为人形的力量来源十分遥远,又微弱分散,总算被她逐渐感知。
她松开手,循着术法的来源往宫外走,杀道具象,一道血色伤口从天幕向下撕裂而出,又似血狱深渊,漫天飞虫消失在一片鲜红刺眼的颜色中。
任良宴的最后一道声音轻飘飘落在风里:“你别急着拒绝,不妨为青乾考虑一次。”.
皇城外的青茵河水潺潺,水面倒映着葱郁的绿树繁花。
一大早就有衣着鲜亮的少年们来到河边的春水榭上赏景游玩,攀谈嬉笑声随着突变的天色戛然而止。
走走停停的人群霎时化作成群的飞虫四下散开,春水榭中,只剩下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男子坐在临水的横木上,专心雕刻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
画面悠然,又诡异万分。
晦暗天色下,预示不详的大风从他身旁绕行,令傀虫凝聚出他的模样的符纹悬浮在手边,静静地散发出深邃神秘的光芒,如一只替他盯着远处一举一动的眼睛。
手中檀香木料被刻刀雕刻,变成一张娇俏甜美的脸庞,眉目含笑,栩栩如生。
任良宴吹开木雕上的木屑,刻刀雕琢发上簪花,自言自语道:“我对你很好吗?你死的时候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对云晞又不好吗?虽说我一直想要杀她,实际上到现在我都对她手下留情。”他督了眼横亘苍穹的血色伤口,“她连这么小的忙都不肯帮我就算了,这会还在提剑来砍我的路上。”
脆弱渺小的傀虫在风中折翅,被淹没在河水中,密密麻麻的振翅声也很快消失不见,水榭中只剩下刻刀的摩擦声与任良宴做伴。
“琨霜他们不喜欢我的安排,就决定要我死,云晞认为我所做所为对她不公,也认定了要杀我。哎,你可评评理,到底是我残忍自私,还是他们冷血无情?”
“我只不过是想回家而已,让我离开这里,对他们不是也有好处吗?怎么一个个的杀气那么重,非要把我往死路上推。”
任良宴指腹抚了抚木雕的脸庞,被它一双笑意盈盈的眼波洗去担忧,笑着说:“早知道创建近水楼这条路走不通,我当初也就不救你了,你去孤光修行也挺好。”
漂浮在身边的咒纹变得越渐虚渺,天幕上狰狞可怕的血痕不断撕裂蔓延,潮湿粘腻的空气中,猩红光芒遍布四野,杀意浓烈如实质,如有血液滴落,几乎浸透任良宴的衣衫。
任良宴仰首,淡淡地看了眼快要将他吞没的深渊血口,血光狰狞恐怖,能让被触及之敌顷刻间灰飞烟灭,却未伤及他分毫。
他又垂眸,兀自思索:“邪灵奸诈无知,并非最佳的盟友。近水楼一枝独秀,吸引了修行者的全部火力,又不可在我亲手掌控之中。至于楼中那些人,手段不俗却毕竟力量分散,即是优势,又是弱点。看来我的计划里还是漏了一条退路,少了一份保障。”
似想到了什么弥补缺陷的好办法,任良宴面色一松,把刻了一半的木雕收好,起身悠悠离开。
一道金色的环形细线缓缓浮现,其上有不断变化的光芒演绎出青乾的盛衰起始,被他留在原地,留给云晞。
第89章
春水榭中死寂无人。
灰黑如云的飞虫已尽数死在河中,水面上浮起的是中州皇城数万人的尸体。
云晞目光逡巡河面,缓缓定格在水榭中的那一圈命轨上,光影变化,呈现出一片血流成河的惨烈之景。
云晞满身杀气消散,眼瞳猛然睁大。
青乾满山梨花如云海万重,连绵不绝,却在未来的某一刻被浸泡于鲜血之中,显得凄冷压抑。
血红花瓣凌乱飞舞,在满地尸体上洒下一层层红毯,遮盖住每一张不甘,惊恐,愤怒,痛苦的脸庞。
金色的线条在云晞眼前脆声断裂。
“云晞,命轨折射的只是万千种未来中最可能出现的一种,并非唯一,并非无可避免,所以我小时候就和你说,我从不信命。”
祝寒宜的声音忽然传来,清凌凌如山泉流过,云晞僵硬的目光动了动,扭头看向身旁。
迎面而来的风吹过祝寒宜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微遮挡在眼上,漆黑的眼瞳中阴翳深深,瞧得出有话要说。
“我也不信。”云晞收了剑,快步往皇宫中走去,“我带着阿姐回青乾。”
祝寒宜亦快步行走在一条昏暗的甬道中,两侧有一盏盏间隔不远的灯火照亮冷硬的铜墙铁壁。
他尚还不知中州皇城的状况,问:“女帝为何要离开皇城,发生什么了?”
云晞简单地叙述了一番紫雪丹与同生镜的事情,末了,扭头看向他:“抱歉,我忘了问你这段时日有没有遇上需要我帮忙的事情。”
祝寒宜笑了笑:“你自己都忙不过来了,就不要再担心我,若是我连禇风都收拾不了,也不配回魔域。魔族不惧宿阴的影响,恰好又有治愈宿阴的记载,我派几名医师去皇宫治你阿姐,青乾那边,你安心回去。”
云晞刚要张口,他笑着阻止道:“别说什么谢不谢的,多见外。”
云晞想了想,的确,把话咽了回去,再看了眼他身侧墙壁上的烛台,以血画着红光闪烁的禁制。
这环境,是魔宫之下的生死狱。
想来他已经拿回了剩下的那三界。至于禇风,这一次一定在他剑下死状极惨。
他没有心情再用生死狱折磨一个蠢到用雨湘女来威胁自己的人。
云晞扫了扫他藏了心事的一双眼,寻思着怎么让他把话说出来:“禇风难不成还给你留了什么难题?”
祝寒宜双手抱臂,发出一声嗤笑。他一步迈出甬道,来到被血腥与压抑气息包围的生死狱之外,明媚的日光浮动在那双黑亮的眼瞳中,如噬人深渊里燃起的一簇焚烧一切的邪火。
“雨湘女的心已经被他提前挖走,毁了。”他摊开右手,一朵血焰在手心缓缓转动,似被什么柔和清澈的东西洗涤过,颜色十分浅淡,“只剩下几丝残力被我抢了下来。”
“他疯了?”云晞觉得禇风简直不可理喻,魔域仅此一颗雨湘心,关系魔域水脉。
雨湘女死了不打紧,这颗心会随机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如此在无数个“雨湘女”身上传承了千秋万世,水脉永不枯竭。
禇风却毁了它。
祝寒宜盯着掌心的血焰,嗓音里淬了冰:“他是疯了,说这是替任良宴转达一份合作的诚意给我。”
云晞拧起秀眉,仔细思这番话的意思:“合作?雨湘心仅此一颗,既然被毁,魔域的水源从此开始枯竭,受苦的是整个五界的民众,也根本没有挽救之法,除非”她眼前蓦然一亮,惊讶地看向祝寒宜:“除非回到雨湘心被毁之前祝寒宜,你知道让世界重启的办法?”
“摧毁天地灵脉,让一切失序。”祝寒宜若有所思,“他既然自视为造物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办法,却偏要来找我,说明摧毁天地灵脉,只有我才能办到。”
难怪。
云晞心中暗忖,难怪近水楼势力被接连铲除,任良宴也没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已经不想再当救世主,也索性毁了自己当救世主的资格,报复一般把中州皇城那么多人的结局强行由生改成死,还用青乾来威胁她,认定了失败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让一切从头再来。
他这一次可以认输,他可以带着他失败的原因与弥补漏洞的计划去往下一次重启,让自己的胜算无限增大。
“他把我们当什么,随意搬弄的木偶吗?”云晞抬手把一缕发丝别在耳后,轻声说道,“我现在冷静下来,还疑惑另一件事,他能改变命轨,所以才能夺走那么多皇城百姓的命,可他想跟你我合作,却不拿你我各自的命轨作为威胁,而是用雨湘心和青乾,难道是因为你我的意识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所以就不能再被他决定生死?”
祝寒宜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每个人意识到自己是书中人的契机并不相同,事关命轨,不可随心所欲直接公告天下。要让四族之人在短时间内得到契机,全部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很难,除非入梦加上一个隐晦又特定的提醒。”
“但我对入梦只学了皮毛,喻明月和公孙霁已死,没有人能让入梦的力量同时无边无际在许多人身上同时扩散开。”云晞沉思了半晌,说,“对了,天狐族的血脉力量能让人陷入虚幻之间,和入梦的作用相似,再加上夺心铃扩大力量范围,或许可行。”
夺心铃倒是简单,那日她在天枢杀了江泛月,听说那只夺心铃被天枢的人捡了去。
“天狐族你还留了一条性命?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养虎为患。”祝寒宜听懂她的意思,“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找。”
“天狐族小姐,姜瑶。”云晞回答。
她稍稍安心几分。
若是成功,四族之人都可以摆脱被任良宴改变命轨的巨大危险。
“对了,魔域水脉从此逐渐干涸,魔族或许很快就会因此陷入混乱与死境,你准备怎么办?”云晞看向行走在宫廊中的祝寒宜。
通过共影术能看见他身后长廊外的树影,原本青碧深深的枝叶却已变得泛黄卷曲。水对一方生灵的影响最先体现在一草一木上。
要说她对祝寒宜的态度毫无担忧才是假的。
云晞知道“魔君”二字不仅代表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耀,更是巨大的责任,祝寒宜不可能在这种威胁面前全然不为魔域考虑,若是在斟酌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与任良宴合作,在魔族群臣子民眼中,是最正确的选择。
祝寒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与任良宴见过面了?”
“算是。”
祝寒宜又问:“在你看来,这一次是不是最能杀了他的好机会?”
云晞垂眸细想了一会:“当然,论经验,我知道了上古诸神的尝试与失败,任良宴的底牌和招数。论实力,我拿回了步尘剑,破了无上境,天下千宗百门修行者也正值最团结一致的时候,诸如孤山鸢、秋惜叶这些新秀也已经有了实力照顾大局,与他对抗。若是一切重头再来,任良宴抢了先手,我不能保证死的人会比现在少,也不愿忍受所有无辜丧命的人又一次死去。”
祝寒宜便干脆回答:“那我不会答应让一切重新来过。”
“多谢。”云晞补充,“我是代表许多人向你魔族道谢。”
祝寒宜面不改色:“剑仙客气了,等了结了这一切,很快就都是自家人。”
云晞听出某种暗示与期待,霎时间想起隔着金色笼子撞进的一双决心坚定又情真意切的眼瞳。
沾在她发间衣上,浸透她满身,挥之不去的一缕青竹香。
喷洒在后颈的温热呼吸,紧贴着她的脊背,逐渐由冰冷变得滚烫的胸膛。
云晞也生出一些期待。
她话锋一转:“水脉的事情,可需要帮忙?”
祝寒宜也不同她客气:“人、妖、鬼族的水脉我不会去抢,所以我打算去一趟无底之谷,引归墟水。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苍崖会带着玄羽军与十二魔将共同守卫魔域,但这还不够,毕竟我不能确定任良宴会疯到什么程度,所以还得请你帮着照看些。”
云晞第一个反应是阻拦。
无底之谷有去无回,所有去往那里的人都从此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们曾遇到什么危险,是否见到了归墟水,也不知他们的归宿。
或许是谷中某处罅隙里的一具枯骨。
但阻拦不得。
干旱蔓延的速度将会如瘟疫一样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残余的一缕雨湘心之力最多只能保证水源彻底干涸的绝境不会立刻发生在明天。
云晞注视着祝寒宜的面庞,半晌,声线平稳:“魔域五界,我替你护下,但你要回来。假如等我了结一切,你却回不来,我也会去一趟无底之谷,你要记得留下能让我找到你的痕迹。”
祝寒宜听出某种郑重又珍贵无比的承诺,浑身血液都因此而沸腾。他忽然笑了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若是你也因此走不出无底之谷怎么办?”
“那便算你我死前以血作红绳。”云晞说,“红绳既系,天地为证。生死与共,婚定契成。”
第90章
坤灵山巍峨屹立千万载,自山脚而上有万千梨林郁郁葱葱,云气飘渺,空翠烟霏。
青乾弟子们的舍馆都修建在各峰的后山,今日却空空荡荡,弟子们全都倾巢而出,早早就攀上枝叶繁茂的树梢上藏好。
“你们这是做什么?今日各峰的长老们都在教你们练腾云步还是洞察术?”奚莹原本扬着唇角往山下走,被一路上埋伏的气息惊呆了,仰头就抓到一双藏在一丛叶子后的眼睛。
那弟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拨开叶子:“奚峰主,这不是都算着时间,云师姐今日就该回来了吗?咱们都想见见云师姐,那三大宗门的人整日吹嘘见过云师姐,跟她说过话,可咱们自己人不知云师姐长什么样呢。”
奚莹忍俊不禁:“倒不必藏树上,你们云师姐又不吃人。”
一旁的树枝上又探出个脑袋:“都说云师姐喜静!”
奚莹内心震惊。
满树都是挤挤攘攘的人啊!一路上都是同门弟子的气息啊!师姐还没走到山门就能察觉出这一路上安静得太热闹了!
挺用心。
挺好。
奚莹掩面,鼓励般点点头,突然看见一股黑烟从远处徐徐升起,仔细一辨方向,是舒晴峰。
舒晴峰满山的花草虫兽都是那群弟子的宝贝,要是被谁不小心一把火烧了,那可罪孽深重。
奚莹当即就要传天涯令给舒晴峰大弟子,提醒人组织灭火,藏在树上的几个弟子嗨呀一声,大手一挥:“奚峰主,没什么大事,多半又是舒晴峰饭斋的厨房烧起来了。”
奚莹:“?”
见怪不怪的弟子们解释道:“奚峰主,舒晴峰那群笨蛋非要说自己养山上的鸡做成烧鸡最好吃,不会做饭吧还偏要自个儿亲手下厨,烧鸡没见着,却把自家饭斋的厨房都烧了几回了,不必管他们。”
“给师姐做的?”奚莹心中嘶了一声。
“对啊,都说云师姐喜欢吃烧鸡,咱们也都准备了,早就去山下的镇里买好了,喏。”有人麻利地拧出一只油纸袋,“要不怎么说舒晴峰都是笨蛋呢。”
“有心了。”奚莹很难相想象出无数只烧鸡堆满雪岫间的那一幕,震撼地转身下山接人。
忽然有一枚天涯令从天而降,来自朗照峰值守弟子。
“奚峰主!!大事不妙!!!四极界结界被破,罪魁祸首已被擒获,但那个结界我们都不会补!!!”
四极界结界位于陡峭偏僻的凌云崖,自祝寒宜被封印之后,就再无人能破,此时又正值各宗门与近水楼余孽大战之际,混乱层出。
奚莹面色一变,拧身回四极界。
被现场抓获的罪魁祸首被几柄冷剑指着脑袋,坐在结界不远处的树荫下,引身旁的溪水洗剑。
“我真的是云晞。”云晞叹气,又把步尘剑拿给弟子们瞧了瞧,试图讲道理,“这剑总作不得假。”
弟子们哼声道:“自我云师姐重现于金玉宴,冒充者层出不穷,别说一把步尘剑,就是四海蛟也有人用仿得八九不离十。”
云晞听得震撼。
面前的师弟师妹们还在愤忿忿不平。
“云师姐光风霁月,磊落坦荡,岂会学那个不知礼数厚颜无耻的魔君走这条路?”弟子们义正言辞,“有山门不走,却偏要破坏结界,难道不是居心叵测的小人行径?”
“就是!哪来的阿猫阿狗都想冒充云师姐,也不瞧瞧自己鬼鬼祟祟的样子配不配!”
“我们云师姐的身体也不好,哪能像你一样活蹦乱跳地从凌云崖上来,你要装能不能装得上些心。”
“等一下奚峰主来了,看她不把你碎尸万段!”
云晞把解释了一万遍“我还没走到山门就察觉到满树都是人”的话咽下,拱手做了个求求你们别再说了的认输动作,麻木擦剑。
奚莹从苔痕松软的石径上匆匆赶来,一眼瞧见溪边熟悉的身影,神采奕奕,容貌康健,与十年前风华灼灼的师姐别无二致,霎时想起在孤光和天枢见到的她那副垂朽脆弱的模样,竟像是一场噩梦。
她惊喜道:“师姐?!”
弟子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呆愣震惊又追悔莫及的目光投向云晞,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身旁同伴也齐刷刷俯身行礼:“云师姐恕罪!”
云晞实在忍不住,笑着摆摆手:“机敏警惕是好事。我不怪你们,都忙去吧。”
弟子们一溜烟散去,奚莹伸手,试探道:“师姐,你这把身子骨别坐久了,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云晞擦干剑上水渍,自己站了起来,摸了摸长了些肉的脸颊,惊奇道:“看不出来我已经痊愈了吗?”
“当真?”奚莹心中终于松下一口气,喜笑颜开,“还请师姐跟我去一趟主殿,宗主他们今日都在等你,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云晞与她并肩往主峰走去,途中经过四极界,梨林积翠,云雾渺远,一年四景同时呈现于一座山中,各有不同。
恍惚间全忘睽违十年。
故地依旧。
青霄殿屹立于雄伟壮阔的群山之间,参天古树环绕,外墙雪白如冰玉无暇,深黑色的屋瓦熠熠生辉,十二道雕花石柱气派非凡,日光之下,整座大殿无处不散发出庄严壮丽的光芒。
鲸木整理刻满禁制的红檀木门缓缓打开,云晞走进殿内,披满一身浅淡晨曦。
殿中的交谈声一时停歇,几人的目光被云晞的脚步声牵引到她身上。
云晞面对这几张熟悉面孔,觉得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等在殿里的是宗主李浮玉和青乾六峰峰主,没想到却是四宗门的领袖。
陪伴她而来的奚莹也并未进殿,而是轻声关上了殿门,在外等着她。
不是等她这个备受牵挂的人回来嘘寒问暖,而是商议十分要紧之事。
“恭喜破境。”李浮玉年逾古稀,花白的胡须随着唇边的温和笑意轻轻抖动,抬手指了指梨木椅,“小晞,坐着说话。”
云晞行了弟子礼,落座于梨木椅上:“宗主与诸位在等我?”
李浮玉点头:“多亏了扶曦传出近水楼据点分布,天下宗门世家如今同心协力清剿近水楼,近水楼势力已经所剩无几,不足为惧,但任良宴的踪迹却始终寻找不到。小晞,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我也找不到他,但他如今也几乎山穷水尽,恐怕离他出面宣战不远。”云晞说道,“对了,正好四宗门领袖都在,我想请教诸位四神器的秘密。”
楚横江说:“关于神器的记载,四宗门各得一部分,今日我们最先商讨的就是这四神器的力量合在天地灵脉之中,究竟能孕育出什么。”
云晞洗耳恭听。
“战天灵。”楚横江沉声吐字。
云晞心头一骇。
传说战天灵是代表终结与护卫的灵将,实力与上古诸神比肩,它不受天或诸神的指令,只被凝聚它的人驱策。
传说若非心性纯善无瑕者,绝不可能凝聚出战天灵。
纯善无瑕。云晞心里念着这几个字,发出一丝嗤笑。
她捧着热茶,垂眸想了想,也不避另外三大宗的人还在场,说:“宗主,我隐约记起一件事,想要问您。”
她得到李浮玉点头示意,继续说:“我小时候被同门推入险地,险些死了,醒来后却发现身上只是一些皮外伤,你们都说是舒晴峰的纪峰主用他的传家宝救了我,可我当时昏迷着时,依稀听见有许多人围在我身体,说了玄霜石三个字。”
语毕,李浮玉便知她已经猜到什么,他仍笑着,承认道:“为了救你,我让纪峰主剖取了玄”“我想起来了。”云晞打断他。
她与玄霜石的感应,就是从此而来。
“噢?原来你知道?”李浮玉惊奇地扬了扬眉梢,并没有追究她打断自己说话的无礼之举,相信她言行皆有自己的考量。
“宗主把玄霜石用在我身上,何其沉重,我绝不辜负。”云晞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空茶盏,若有所思。
李浮玉颔首:“四神器如今已经脱离天地灵脉,战天灵应当是凝聚不出来了。所以我与三位领袖并不担心战天灵问世,而是担忧另一件事。”
楚横江面色凝重,沉声接过话:“近水楼众徒都被人掌控了生线,拥有如此滔天本事的人,我们猜测是任良宴。天下修行者一旦将任良宴这个能掌控他人生线的人逼上绝路,恐怕会让他狗急跳墙,做出更危险的事情。”
明松雪也满目严峻:“虽说掌控生线需得对方自愿才行,但在威胁之下,少有人有拒绝的能力。”
云晞平静说:“强行毁掉生线,让人无辜惨死,归根到底,就是改变一个人的命轨。”
三人见她从容镇定,纷纷对视一眼。
“小晞,你已有对策?”明松雪露出惊喜的神色。
门外恰好有弟子的传讯声朗朗响起。
“启禀宗主,魔使护送一位名叫姜瑶的姑娘来了,说是云师姐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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