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万骨坑中,灰黑色的界雾弥漫不散,无太阿剑骨护佑者,闯入其中如同自尽。
云晞站在界雾前,阴森危险的气息随风抚上脊骨,令这具身体寒毛竖立,如同面对一只随时会苏醒过来撕碎猎物的猛兽。
林天南站在云晞身旁,十名林家化劫境修行者守护在四周,手中的霜绛灯中浮出一朵明亮的白色火焰,飘向界雾。
“霁光焰是纯净之火,有它开路,也许能让你在里面顺利些。”
林天南话音刚落,十朵霁光焰被界雾吞没,这一幕令她紧张而期待的脸色骤变,慌忙看向云晞,怕她反悔。
云晞把难题抛回给她:“开路一事就不必再继续为难下去了,林公子不如想想,假如我被界雾影响,痴傻失智,有什么办法能引导我从里面走出来。”
林天南心中的取舍早已明确,因此毫不吝惜,取下自己佩戴在颈间的玉魄,一分为二。
一半为圆,一半为环,两者随时能重新嵌合。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圆魄名为虚天月,环魄叫寒山雪。”她把其中一半递给云晞,“它们真正的作用都不在牵引,但二者生于同源,互有感应,你我各执其一,我以我的心智甚至神魂替你分担界雾的伤害,时刻提醒你保持清醒,为你引路。”
云晞不动声色接过那枚晶莹剔透的环形玉魄,长睫掩盖住眼底掀起的一两缕波澜,秦筝的记忆清晰重现在她脑海之中,浮现出蛛丝马迹。
寒山雪明明应该是秦筝因为瞧着喜欢,从另一个人身上抢来的东西。
林天南补充道:“但即便是通过双魄,我也无法承受界雾的影响太久,因此只有五成把握。”
言外之意,比起记载天罚的碎片,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若遇危险,会保自己。
云晞指腹摩挲着寒山雪,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沁润脑海,让她不安的情绪渐渐消退,垂眸思索许久。
散灵之体对她的限制太多,只身入万骨坑本就如同主动把危险当作枷锁压满全身,倘若连万无一失的后路也没有,她不做。
她需要在被界雾吞噬意识时唤醒一个早已刻入脑海深处的暗号,一个引导自己必须走出界雾才能继续向前的象征。
界雾能放大一个人心中的愤怒,仇恨与悲伤等负面的情绪,以师门逝者为引,反而会让她完全失去理智,更无法清醒。
云晞思索了一会,说:“我曾在你的书房里见过《三十六咒诀》,你会咒术?”
她问得突然,又出人意料的心细,让林天南没反应过来:“略懂皮毛。”
云晞问:“可会凤凰杀?”
林天南面露惭愧:“凤凰杀是高阶咒术,我的境界无法用出它的力量,只限于画得出它的咒纹罢了。”
“够了。”云晞说,“一旦双魄失去作用,立刻送一道凤凰杀给我吧。”
她得到林天南的点头应答,把寒山雪贴身放入怀中,缓步走向界雾笼罩下的万骨坑。
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着翻涌的热气冲出万骨坑。
云晞纵身跳下时,耳畔响起无数人濒死之际的咒骂,哭喊与求饶,心智不坚者,在这些声音刺穿耳膜挤占大脑的瞬间就已崩溃。
身上驱邪的披风在热气中变得焦黑卷曲,随着她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化作灰烬簌簌掉落。
浓烈的血液将脚下土地浸透,云晞每一步都在粘腻的触感中抬起,又重新踏回湿软粘稠的地面,灰黑色的界雾无处不在,在坑底浓郁得似要凝结出水雾,呼吸间入侵脑海。
寒山雪的凉意袭遍全身,万骨坑外的人在急切询问她现在处境如何,云晞从不知何时突袭而来的迷茫感中清醒回神,握在左手的引路香已燃到尽头。
竟然已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她的视线被界雾完全遮挡,这具身体对机遇或危险的感知也十分迟钝,要寻找碎片只能依靠林天南给的阵盘。
托在掌心的阵盘飘出点点金色的光芒,在看不见边际的万骨坑中漫无目的地寻觅。
云晞紧随光点聚集成团的方向,谨慎前行,最终见到一片莹白的碎片被掩埋在脚下的白骨堆里。
“云晞,救我。”
云晞俯身抓起地上的碎片时,突然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后背一阵发寒,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全身。
她站直身子,缓缓回头。
遮盖石壁的藤蔓吸饱了血一般通红发亮,灰黑色雾气四散逃逸,隐约还看得出一点方才幻化出的人形,奇怪的风声混入雾中,似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嬉笑。
石壁之下,血泥之上,穿透雪衣女子筋骨的铁链霎时间收回四方的阴影之中,猩红的毒咒将她压趴在地动弹不得。
她的脸埋在碎尸白骨之中,听见云晞脚步声接近时,努力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云晞。
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也牵动了她手腕上铁镯的力量,从铁镯中窜出的光束之中爆发出数条毒咒,覆盖住她的全身。
那些古老玄奥的怨毒咒纹早已失传,云晞也只在古籍中见过后人以揣测还原出的零星记载。
云晞忐忑又匆忙地走向她,脚步越来越急,心底翻涌的情绪在界雾中无限放大,冷静与理智不再,最后不自觉地跑了起来,与那只被血水浸泡的眼睛对视,心底震颤。
那只眼睛无比熟悉,在被血色浸染之前,应该如皑皑雪山般澄净。
“你……”是我?
这一幕在云晞眼中无比熟悉,咒术的折磨像是穿过凝滞在她们之间的空气,转移到了她身上,让云晞浑身疼得险些跌坐在地,恍惚间确信自己也曾被咒术与锁链囚禁在一个远离世界之外的深渊中。
直到身上血液干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云晞拧紧眉头,捂着脑袋缓缓蹲下身,意识在虚幻又真实的剧痛之中变得模糊不清,竭力回忆时浮现出的碎片被她抓在手里,尚未看清便飘散在了空气中。
望秋原上难分胜负的战场。
祝寒宜迟迟没有正面现身,却在第三日以血焰传讯,说他自缚于魔沼刑柱,要她只身去一趟魔沼。她被四宗门商议后劝阻。
血魔将死去的三千修行者投入焚天炉,欲将其魂魄炼化为魔器风云幡。
她一剑诛杀血魔,引三千魂魄顺利进入轮回井,随后返回青乾驻守的一星涧。
等等,为什么她没有遇到邪灵和江泛月争夺四神器?
为什么她能从轮回井回来?
为什么是在一星涧外收到离青乾驻地最远的天枢的求救,在前去相助的路上被一道无名之雷劈进了一个深渊?
云晞痛苦地捂住脑袋,从不被她放在眼中的惶惑与狂躁在同一时间膨胀,爆炸。
怎么可能?
什么人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什么雷刑不能被她的步尘剑斩为飞烟?!
翻涌在四面八方的界雾朝她汇聚而来,往她的双眼与耳朵里钻去,寒山雪震颤不止,似乎将要破碎,云晞头痛欲裂,无法思考,与彻底崩溃只差最后一击。
“云晞,救我。”
地上的自己再度低声朝她求救,嗓音嘶哑。
云晞睁开痛苦紧闭的眼睛,双手颤抖着捧起地上那张满是血污与绝望的脸。
我放你出来。
云晞无法思考的大脑似乎找到了一个冷静运转下去的理由,刚想说话,可那张脸上的五官骤然一变,她看见的人成了孤山鸢。
“云晞。”孤山鸢面无表情开口,却发出了一道男子的声音。
云晞触电般缩回了手,甩了一下脑袋努力维持清醒,双手撑在血泥粘腻的地面,死死地盯着她,嗓音冰冷,神色狂躁:“你是谁?”
“这是警告。”
“别再思考,也不用反抗,否则你再度于错乱的剧情中看见过往时,就是你的死期。”
云晞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十指突然张开,扑身上前,双手掐住了“孤山鸢”的脖子,眸光如覆冰霜,毁灭欲攀升到了极致,像是一旦脱离控制就会肆无忌惮焚烧一切的明离火,将她自己也点燃。
她双手用尽全力,嗓音又狠又冷:“谁的死期?我说了才算。”
若是有旁人在场,会看见她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她掐住的是自己的脖子.
万骨坑外,虚天月裂痕斑驳。
林天南原本还能应付通过虚天月而来的伤害,却不知云晞突然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变得彻底疯了,让她的心智与神魂也受到牵连,吐出一口血。
林家修行者瞬形扶住踉跄倒退的林天南,取出珍贵的药物为她疗伤。
身着华丽衣裙的女子从后方缓步靠近,站在林天南身旁,朱唇轻启,投向界雾的眸光干净单纯。
“看样子,她出不来了。可惜你白白浪费了寒山雪,想必那本该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林天南坐在地上缓了半晌才恢复过来,有力气仰首看向她,冷冰冰道:“她带不出碎片,寒山雪也埋没在万骨坑里,你很开心?”
女子笑盈盈的目光低垂,拔剑不由分说斩向林天南,杀意凌厉:“妹妹,你是不是还没记住我是谁?”
第52章
云晞跪坐在地上,修习杀道二十年也不曾惧怕的毁灭欲在今日逃脱控制,危险与兴奋充斥大脑,令她感受不到自身承受的痛苦,把生命力的快速流逝当作乐趣。
风声在云晞耳边嬉笑不止,鼓励她再使上全部的力气。
眼前孤山鸢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如同她正对着镜子照出了自己。
云晞快要被自己毁灭。
一丝浅金色的光芒远道而来,将浓郁的界雾一分为二,灰黑的色彩从它两侧退散。
云晞情绪疯狂的眼瞳被这道咒纹的光芒微微一刺,眸光闪烁了一下,颤抖着朝它看去。
浅淡的咒纹在被她注意到的瞬间好似被赋予了生命力,化作一只华美而高傲的凤凰,所经之处的昏暗世界变成了刺眼又滚烫的一片金红色,华丽的翅羽上飘落下点点流光,在地上燃起大火。
云晞双眼刺痛,大脑却在一点点清醒,随着理智的逐渐恢复,漆黑的山壁、古怪的红藤、身穿雪衣却长了一张孤山鸢的面容的女子在火中被烧成灰烬,随着被凤凰驱逐的大风化作一团团火星飘向天空。
云晞掐在脖颈上的手缓缓放下,一眨不眨地辨认着那片金红色空间里浮现出的模糊景象。
像是折射过往的蜃景一般。
那是一根雷弧电光缠绕的巨大刑柱。
俊拔如松的男人用一簇簇血色火焰将自己束缚在刑柱上,朵朵血焰排布成一根燃烧的锁链,火光嚣张跳跃,如他本人气质的具象,不可言说的凌厉,威严,危险万分。
祝寒宜似有所感,缓缓睁眼,注视下方的云晞,深邃的目光穿过不断飘向天空中的火星与灰烬,在错误的时空之中,与云晞认出了彼此,唇角扬起一丝笑。
“你再不来,我怕我失去控制,会违背不得越过你进攻人族的约定。”
云晞听见了她曾经永远错过的几句话。
她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眉眼还显得陌生而冷硬,久久注视着刑柱上天生孤傲却只对她温柔的青年时,终于泛出一丝柔和的弧度。
祝寒宜身上的血焰长链一寸寸熄灭,瞬形浮空,朝她伸出手。
“跟我出去,杀一个人。”
云晞眼中恢复了清明,缓缓站起身,明亮的火光投下阴影,抚摸着她平静却傲然的脸庞。
她嗓音不重,却有极大的力量:“杀谁?”
“妄想让你我停止思考的人。”
凤凰发出一声清越而尖锐的啼鸣,折身飞向光耀之地,将云晞的目光拉向回去的路。
云晞迈步跟上,满地熊熊燃烧的大火往两侧退避,身后辉煌夺目的金红色犹如未干的墨迹向下滴落,再度露出了万骨坑中被界雾笼罩千百年的昏暗天地。
万骨坑外一白一青两道剑刃猛然相撞,掀起一阵狂风。
云晞走出界雾,抬袖挡住扑面而来的气浪,看清剑势隐隐压住林天南一头的女子时,露出一丝诧异。
秦姝?
秦姝依旧顶着一张柔弱无害的笑脸,环视不敢妄动的林家修行者一周,压制在林天南脖颈上的霜刃添上一份力道,带出一道血痕,开玩笑般对着愤怒的林天南歪了一下头。
察觉到从万骨坑中走出来的气息,二人扭头看见被凤凰杀消散开的光雾遮掩下的云晞,面露惊讶。
记忆之中,寒山雪本是秦筝死前恨着气,从秦姝那里抢来的。因此,云晞在见到林天南给出寒山雪时,已猜到秦姝与林天南有关系,但没想到是生死相争的关系。
云晞摆摆手:“我不参与你们的恩怨。”
秦姝轻轻撤剑,擦了擦剑上血珠,轻声细语道:“姐姐,你可比林天南重要多了,把碎片拿出来吧。”
云晞微微挑眉,看着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林天南从地上站起身来,与秦姝并肩而立,瞬间明白了局势。
这二人虽然看不惯对方,却是一伙的。
云晞笑了笑:“看这样子,我要是交出碎片,恐怕立刻就会死在你的剑下。”
秦姝状若天真,纠正道:“你不交也会死。”
云晞不急不忙朝她走近几步,笑着说:“既然我今日只剩死路一条,那你是不是应该大发慈悲告诉我,你和林天南是什么关系?还是说我与林天南的婚约,本就是秦林两家做的局,织星图不过是用来骗我的幌子,林家想要碎片,那你秦家呢?”
“秦家的那群连自己亲生血脉都分不清的蠢货,怎配与我设局?”秦姝温柔婉转的声音骤变,染上了几分男子的低沉硬朗,似笑非笑地盯着云晞说,“秦大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抢夺了你的身份,等我风风光光回到林家之后,我会还给你的。”
云晞眼底疑惑散去,低笑了声:“你是林天南的哥哥?你们林家人的伪装……还真是别具风格。”
秦姝闻言挑眉督了眼林天南,轻嗤了一声:“为了获取秦大小姐的信任,你连这个秘密都说了?真是辛苦你了。”
“你别太目中无人。”林天南冷眼瞪了回去,右手伸向云晞,再无此前的耐心,“把碎片给我,留你全尸。”
云晞轻笑,终于想明白为什么秦家最后会被宿敌万家轻而易举踩在脚下,险被灭门,从此一蹶不振,人人可欺,曲阳州也被林家接管。
一定是秦姝卧底秦家动了不少手脚,将布防图也提供给了万家。
凭此大功一件,他的确可以风风光光回到林家,甚至名正言顺地从林天南手里夺回自己的位置。
云晞笑了下:“精彩。”
秦姝也没了耐心:“秦筝,别再试图拖延时间了,这是沧州,没有人会来救你。”
云晞用挑拨离间的口吻笑着说:“那你们兄妹二人可商量好了,太阿剑骨要留给谁?”
林天南意外道:“原来你还是在防备我。”
“我曾问过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太阿剑骨,常人应该反驳说世上又没有取出剑骨后能保证它不会消散的办法,才能让我真正安心,可你的回答是什么?”云晞轻蔑的目光逼仄万分,“你本就是卑劣之人,又知道保全剑骨的办法,怎么可能不心动?”
秦姝持剑走向云晞,杀意浓烈:“太阿剑骨被界雾浸染后,会暂时成为无主状态。无主之物,便不会随着一个人的死亡而消散。这个秘密我先告诉你了,剑骨也就先归我好了。”
林天南气得笑了,拔剑追了上来:“父亲的话你也不听了,要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和我抢吗?”
秦姝转身迎击毫不留情刺来的苍青剑刃,长剑砍在林天南的剑身上,锋利的剑气竟将她连连逼退,杀意毫不作掩。
“不自量力。”秦姝持剑追上,冷笑着杀向林天南,眼瞳猛然睁大,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不断喷涌而出的鲜血。
从身后刺来的长箭闪烁如天上星辰,穿出秦姝的胸膛后不减半分力道,直刺向他正前方的林天南。
林天南反应敏捷,下意识挥剑抵挡,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可一世的哥哥倒了下去,露出站在他身后看戏般微微笑着的云晞。
夜幕提前降落四野,璀璨繁星之下,云晞盯着震惊万分的林天南,音色淡淡:“我也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就当是那日狩猎的赌约。”
一丝丝星轨在她身体里若隐若现。
“我舍命一搏,把星轨引入体内,侥幸不死。”云晞注视着林天南从惊疑变得惧怕的目光,“星轨能引下星辰之力,弥补灵力的空缺。”
九支星辰长箭出现在她身后,在她话音落下时飞射而出。
眨眼间,林家八名修行者全局覆没。
林天南这才惊觉她是个疯子。
真是疯子。
引星轨入体,闻所未闻,骨骼血肉都被丝线般的轨迹刺破扎穿,竟然还有命活?
林天南极快地挥出一剑,身前苍青色的剑影纷飞如阵,最后一支星辰长箭死死抵在剑阵之上,星火飞溅,点亮昏暗的天色。
林天南冷汗直下,盯着神情淡然却逐渐露出苍白脸色的云晞,忽而一笑:“破釜沉舟,我当真佩服你的胆色,你虽然没死,但能强撑多久?”
云晞体内的星轨越发清晰,淡声道:“所以,我不打算同你浪费时间。”
抵在剑阵上的星辰长箭猛然再进一寸,剑阵发出清晰的破裂声,裂痕遍布。
林天南口中不断溢出血水,求生欲让她强撑下去,只要能让云晞分神一瞬,或者撑到她先倒下,就是转机。
她咬紧牙关说道:“秦筝,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如今你比我强,但我也绝不束手就擒,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你把碎片交给我,我帮你从你那个昏庸无情的父亲手里夺取曲阳州主之位,你小时候不是喜欢什么月下馆的一个清倌么,我也替你把他抓来,如何?”
云晞专注地凝聚星辰之力,平静道:“这世上的确有一些东西能让我困扰,甚至止步不前,可惜权力,情爱,都不在其中。”
林天南不死心地盯着她的眼睛:“但如果是那只凤凰呢?”
云晞眸中不掀一丝波澜,星辰长箭毫无停顿,陡然粉碎剑阵,以千军莫敌之势,刺穿林天南的胸口。
林天南抓住胸口长箭往血泊中倒下,不可置信的目光刺得云晞微微皱眉,让那些刚刚被她压下去的回忆再度浮出水面。
云晞脑海中闪过与祝寒宜自初逢以来相处的一幕幕,他想找她就随时来找的理由大多厚颜无耻,不可理解,时常让喜欢安静独处的自己感到烦人。
但能够和他坐在朗照峰的梨花树下,听他抚一首琴,看他炫耀一招新学的剑,听他说着外面那些新鲜却不怎么有意思的事情时蜷在藤椅中睡着,或是并肩行走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巷间,然后钻进路边小店里,吃一口烧鸡,那种感觉也不错。
天地如同不堪重负般轰然崩裂,破碎的景物纷纷洒落,露出危雪山渊原本的面貌。
云晞唇角不经意间扬起的弧度下压,缓缓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眼脚下逐渐消失的尸体,回答道:“他也不在其中。”
“他只会叫我向前。”
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云晞站在尘土掩埋下的白骨面前,伸出右手。
寒山雪从白骨身上掉落下来,落入她的手心。
可惜忘了问问寒山雪的真正作用。
云晞收起唯一的一丝遗憾,仰头环视嶙峋的山壁,思考着怎么从山渊底下出去。
灿如烈阳的刀气在不远处爆发,横扫四野。
云晞脚下地面微微一晃,灰尘扬起,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壁上簌簌往下掉,山渊上空群鸟惊飞。
她抬头望向刀气的来源,北边的玄极台。
第53章
撼动危雪山渊一带的刀气许久才散,山洞中不断震落下纷纷石屑。
江泛月从臂弯里抬起头,白皙精致的一张脸上此刻布满狰狞的割伤,总是漾开甜美笑意的眼里只剩下疲惫与冷倦。
她看了看洞口的雷火阵,被外界异动激起的明离火燃烧得格外张狂,轻而易举吞没横扫而来的刀气,毫无疑问是最她身前安全的守护。
年姑娘的确是一个妥帖又可靠的人,江泛月心想,她用治愈咒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把足够撑到金玉宴结束的食物和水以及伤药都留在了山洞,临走前还特意留字,为她不愿放弃山渊下的东西而道歉,承诺一定会回来。
没太多深厚情分的临时队友而已,又是在金玉宴这种同谁都能反目为仇的地方,想走就走了,作什么承诺。
江泛月心中为立场而惋惜,虚弱地抓起手边的水月令,黑色令牌正面的水波变成了四道,今日已经是金玉宴的第四天了。
若是年姑娘从危雪山渊里出不来那可正好。
江泛月左手扶着山壁慢慢站起身,缓步往洞口逐渐退缩回阵纹中的明离火走去,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疼痛,还有些使不上劲的右手抓住应召而出的骨刺,正要朝着雷火阵纹一划“闯了金玉宴四天,玩得开不开心?”
江泛月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藏在心底的委屈与难过霎时间喷涌爆发,她抬手放出山河影,被明离火烧毁的扇子还没来得及找办法修补,好在灵咒-同语的使用没受到影响。
“不开心。”江泛月仰头望着悬浮在空中的扇子,遥遥面对扇中的人影,忍住嗓音里的哽咽,顿了顿,冷静道,“玄霜石还没拿回来,我正要去危雪山渊底下看看年姑娘是死是活,她若死了,我这一趟才能轻松些。”
任良宴通过破破烂烂的山河影看见了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那些伤口不同于寻常的刀剑伤,残留着毒素,因为没清除干净而有些发红腐烂。
任良宴嘻嘻哈哈的神色变得严肃,没去管玄霜石的事,沉声问:“谁伤了你?”
江泛月右手下意识要去摸摸脸,又屈指收回袖中,佯怒道:“还不是被那什么镇守危雪山渊的血鸢伤的,你以前讲故事的时候也没提醒这玩意厉害,别去惹它呀。我的脸若是留了疤,我可要和你拼命。”
任良宴松了一口气:“血鸢的风刃里有一种特殊的毒,我去找解药和祛疤的紫晶花。玄霜石我劝你也别急着抢了,你现在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年姑娘光是拿手指头戳你一下,你都得倒。先安心养伤。”
“好哦。”江泛月答应下来,往回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回地上,找出干粮咬了一口,又猛然抬头,“不对啊,我还是得去一趟山渊,年姑娘万一是被困在下面出不来,等金玉宴结束,玄霜石就跟她一起消失了。”
说完便叹气:“唉,这都是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金玉宴明日卯时才结束,你养养体力。”
任良宴开口止住她起身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中浮现出几分迷茫和不安,仿佛被什么无法解决的困扰阻碍了前路,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想同你说说话。”
任良宴在烦恼中沉默的模样让江泛月觉得不太对劲,记忆中,风趣豁达又心思缜密的青年只在某次从提前失效的唤梦符下醒过来时,才让她只见过类似今日的迷惘和躁意。
她轻声说:“你说吧,怎么忧心忡忡的?”
任良宴深深呼吸:“我梦见云晞没死,梦见她说不喜欢我的安排,还梦见她闯入了一处混乱空间。”
“混乱空间?”江泛月微微露出疑惑,“像血雾沼泽那一类地方?
任良宴原本要摇头解释那里是书中逻辑未覆盖到的地方之一,因此会在不稳定的时空中看见过去与未来错乱交汇。
但他想了想,最后点点头。
“她在那里看见了一些本该成为秘密的往事,于是我亲自动手,只差一点就成功杀了她。”任良宴语气中浮现一丝困惑,很难解释他与梦里的自己存在的割裂感。
江泛月安慰道:“可这只是一个梦,你也亲自去陨星原看过了呀,云晞已经死了,一个死去的人曾经再怎么厉害,也构不成威胁。”
任良宴摇头,看着对面不解的目光,解释得有些困难:“我根本不担心她能伤到我,而是担心我不能控制梦里的自己,你能明白吗,梦里的我好像是一个更强大的我。”
他甚至差点脱口而出,明明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可为什么有时却觉得自己只是自己的傀儡?
江泛月似乎听懂了,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因为你把梦里的自己当成了真的,你为什么要承认除你之外的第二个自己的存在呢?任良宴,我早就说过了,唤梦符和酒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再依赖它,清醒的时间会越变越少,迟早会出问题的。”
任良宴对着她聪慧灵动的一双眼睛思忖良久,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似乎承认了自己有时候分不清是梦是真。
但他心里明白这与唤梦符无关,是他这个原本活生生的人在书中的世界待得太久了,无论身体,情绪,还是思想,都会随着纸页泛黄,墨迹褪色而变得迟钝。
他偶尔会陷入迷茫,会犯困疲惫,会在行走在路上的某个寻常时刻,突然如做梦般恍惚,又霎那间一脚踏空回到现实。
天气霾与书中被他提前写好一生,本不必有自主的思考和选择,却在意外觉醒后妄想与他同归于尽,又被他不可违抗的力量强行纠正的那群纸片人没有区别。
任良宴神色变得冷峻,再这样下去,的确要出问题了。
这一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要离开这本书。
“有人来了。”他透过山河影往外看了一眼,同语咒消散,破损不堪的素绢扇在原地消失不见。
江泛月扭头看向越过雷火阵走进山洞的人影。
洞外明媚的日光照耀在云晞的身后,逆光而来的身影陷入黑暗之中模糊不清,她比前几日显得消瘦憔悴了几分,步子有些不稳,似乎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江泛月不难想象到面具下的那张脸已经面无血色。
“年姑娘!”江泛月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两声,一边开心地朝她迎上去,走近时似乎才察觉到不对劲,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感知她的力量,快速估计此刻是不是能赢过她抢走东西的机会,“你受伤了?是在山渊里遇到什么危险了吗?可找到了东西?”
云晞显得更苍白脆弱了几分。
她没想到星轨带不走,引入星轨时受的伤却偏偏还能带回现实,又废了不少力气去修补玄极台上那条看似微不足道的裂隙。
可惜被刀气斩裂的玄极台根本无法修复,北边的四极之力必定受到影响,若是因此变得稀薄甚至提前消散,金玉宴中的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因为疲惫与薄怒,云晞心中隐隐有燥意滋生,尤其是不得不为了近水楼的线索,还得继续与江泛月打交道的此时此刻,伴随燥意攀升的杀念险些抑制不住。
云晞深深呼吸,遗憾摇头,推开她的手:“遇上了里面的守护兽,可惜没拿到东西。明日金玉宴就结束了,我想立刻去一趟玄武岩林。”
“我陪你一起去吧,路上运气好的话,我也抢一把密钥。”江泛月遗憾地收回了手,露出跃跃欲试的目光。
云晞点点头,往外走时闲聊道:“不久之前有人出刀破坏了危雪山渊后方不远的玄极台,可惜我晚了一步,没看见是什么人。”
“玄极台?什么人疯了才会去破坏玄极台?”江泛月震惊叫道。
金玉宴就像是一个正在成熟的果实,在玄极台散发出的四极之力的孕育下,将在第五日卯时成熟。届时四极之力自然消散,金玉宴也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里面未被探寻的资源将对世上所有修行者开放。
但四极之力如果提前消散,未成熟的果实也会消失。
里面的人,结局也相同。
江泛月低头冥思苦想了一会:“我也被那一刀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抢东西呢,那刀势灿如烈阳,横贯长空,有点像是……”
“传说中的斩虚刀法。”云晞接过话。
江泛月惊讶地抬起微微睁大的眼眸,追上云晞的脚步:“灵州白家?可是白少阳中了脱灵咒,金玉宴里什么人会主动救他脱困?”
云晞猜想道:“一些本就不是为了这里面的资源奖励而来的人。”
江泛月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掩下眸中思索,想起被该死的赤晖部从近水楼顺走的一卷杂稿。
灵州白家“洗濯魂魄”的办法如果真是杂稿上记载的那个,那么赤晖部和白家做了交易。
不懂规矩的疯狗。
江泛月心中把问重雪骂了一万遍。
云晞慢条斯理道:“虽然拿不准出刀之人的目的,但不会只是破坏北边这一处玄极台这么简单,另外三处的玄极台恐怕也有危险,不如放出点消息,把这里面的修行者往那三处引去。”
“那三处恐怕也已经出事了。”江泛月轻轻挑眉,纤细的手指比了个数,“今日是第四刀。前三次动静从东南西三方传来,虽远却隐约可闻,年姑娘这两日没听见?”
云晞侧首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轻描淡写带过:“我被困山渊下的密闭空间,什么都没听见。”
江泛月哦了一声,跟着云晞往玄武岩林的方向继续走,若有所思道:“如果四极之力提前消失,这里说不准直接就没了,大家伙都得埋一起。年姑娘,你是天生热心肠,路过瑞州城都要去管一管李家的闲事,现在却能安心去玄武岩林争夺魁首?我才不信。”
云晞说:“听说每一届金玉宴中,玄极台散发出的四极之力会有很大一部分向密钥开启的地方汇聚。如果玄极台崩塌,四极之力屏障提前消散,想要补救,代价最小的办法就是利用玄武岩林中汇聚的四极之力作为补充,支撑金玉宴空间,撑到明日卯时,自然消散。”
江泛月眨了眨眼:“四极之力汇聚……有这说法?”
云晞不会说这是她在上一届金玉宴中发现的秘密,面不改色道:“嗯。”
第54章
余霞横空,夕云如鳞。
玄武岩林外围被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环绕,有人靠近时,水面浮现出特殊禁制,不以密钥解开禁制而强行闯入者,会被水下涌起的水柱击穿骨骼,永沉河底。
云晞站在河边,脚下水面倒映出颜色浅淡的落日,一道道波纹打着旋缓缓转动,如同漩涡般蚕食最后的夕光,形成覆盖整个水面的奇异禁制。
她摊开手心,手中的密钥与水面禁制相互感应,迸发出刺眼的金光,吞噬了她的一抹灵力,形同在密钥中写下了她的名字。
“只有一把密钥,我没办法带你一起。”她侧首对江泛月说。
江泛月无所谓道:“玄武岩林外围也有不少好东西,年姑娘不必担心我白走一趟。况且你进去还有大事要忙,我正好偷懒。”
云晞右手一扬,密钥坠落进水面缓慢流动的漩涡中,一个个漩涡霎时间静止,凝实,水面似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通路开启。
江泛月朝云晞挥挥手,待她踏过水上冰层走进远处灰黑色的岩林中,眼中盈盈笑意冷却几分。
残缺的山河扇从她火红的衣袖下滑出,江泛月垂眸盯着它思索了一会,放弃了向任良宴传讯。
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他,更不能让他动手去办。
江泛月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
倒不如让赤晖部把自己带出去。
邪灵学不会什么牺牲奉献,把自己设入局中的邪灵,必定有出去的办法。
“年姑娘,这么多人的性命可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我可不奉陪。”
江泛月温柔却又事不关己的冷漠目光从对岸别开,盯着自己指上绽出的灵力自言自语。
无形的枝条破空飞射,最大范围穿行在金玉宴各处,极快地寻找持有晖字令之人的气息.
云晞走进广袤无垠的岩林中,唯见一片单调的灰黑色,形态各异的石柱、石笋、石峰林立,遍地是苍劲而粗犷的力量。
其余九人不见踪影,不知安静蛰伏在哪块石下的阴影中,紧张又兴奋地等待夜色的到来。
云晞脚下都是玄武岩石铺成的路,月升之时,刻在岩石上的一个个古老文字将浮现而出,收集最多者为魁首。
金玉宴结束后,这些不同的文字将为持有者赐福,让他们拥有更敏捷的身法,更强大的体术,更敏锐的洞察力,更坚毅的心魄。
云晞观察四周,记得上一次见到四极之力凝结的形态是xx,往岩林深处找去。
地面漆黑的影子突然覆上一层清冷无暇的霜白。
月升苍穹。
橘金色的古文字从地面缓缓浮现出的刻痕中剥离而出,悠悠浮空,如明灯长耀。
云晞身前身后窜出几条泥鳅般灵活的黑影,各个摩拳擦掌等待已久,其中不乏熟人。
“谢令闻你个杀千刀的!昨晚抢了我三个字,今晚怎么还敢跟我抢!”
谢令闻飞扬的马尾差点被身后杀来的剑气齐齐斩断,极快地回身上撩一剑,将对面冰冷的长剑挑开。
“没拿到手里的东西能算你的?写你名了还是你天枢少主把这儿包了?”谢令闻撤剑就走,唇边勾起的弧度轻蔑而冷淡,“看好的东西都守不住,是你没本事。”
楚修君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大摇大摆负剑走远的人结了怨,盯着他左手中正在被吸收的字符光芒,一口气咽不下,瞬形追上。
“字我不要了。”楚修君一剑刺去,“你把那只手留下。”
谢令闻侧过头的瞬间就见一道冷白的寒芒擦着自己的鼻梁而来,剑风吹得眼睛微微一闭,挥剑挡住楚修君的攻势。
锋利的剑气冲击四方,寒光划过的脸上,楚修君竟看见了一双带了点怨愤的眼睛。
楚修君疑惑又不耐烦地看着谢令闻:“你跟我拼什么命,我得罪过你?”
“那倒没有。”谢令闻笑了下,挥剑反击而上,“我这个人品行恶劣,手段下流,就是爱抢别人的东西。”
楚修君下意识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意有所指,皱起眉头,眸光冷峻几分,毫不客气地杀了过去,招招斩向那只左手。
剑势迅猛,谢令闻左手被震得发麻,手上皮肤皲裂,涌出一丝血线,尚未被完全吸收的古文字从松开的指缝间掉落下来,二人目光纷纷瞄准那团橘金色的光芒,伸手去夺。
一根远道而来的透明蛛丝擦破楚修君的手臂皮肤,击中谢令闻抢先一步触碰到古文字的手背,看似脆弱轻盈的蛛丝却有千钧之重,二人猛然收回手,扭头看向蛛丝的来源。
夜幕笼罩下的高大石柱上,发梢微卷、笑意恶劣的青年朝他们扬了扬手,挂满月色的蛛丝如刀剑光寒,卷起掉落在地上的古文字收回他身边。
“好一个坐收渔翁之利。”
楚修君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拔剑斩断蛛丝,古文字再度从半空中掉落,引得三人瞬形追去时,纵横在地面文字凹痕中的阵纹清晰现形,霎时爆发的困阵光芒笼罩在三人身上。
秋惜叶从石柱下方一跃而出,伸手抓住半空中的古文字,瞬形消失不见。
“这才叫坐收渔利。”原地留下她的笑声,“多谢三位拱手相送。”
“真不厚道。”云晞简洁评价。
秋惜叶在无人之地数着手心里浮现的十六个古文字,数得心情愉悦,走路一蹦一跳,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不轻,抬头就见到一张黑凤凰面具。
“年姐姐?”秋惜叶见她摘下面具示意,惊喜地走快几步,“你怎么现在才进玄武岩林?我能不能看看你拿了哪几个字了?”
云晞重新戴好面具,手指点在秋惜叶额头,稍一用力将她推开些距离,无奈道:“想骗我拿出古文字给你抢?算盘别贴在别人脸上打。”
秋惜叶往后仰了仰,笑道:“我是这十个人里面唯二的逍遥境,又是第一次参加金玉宴,想夺下魁首也不过分啊。”
“你在玄武岩林待了几天了?”云晞问道,“有没有见过白少阳?”
“其他八个人我都交过手了,白少阳不在这里,喔,我听说他被人重伤后还中了脱灵咒,现在指不定在哪里藏着呢。”秋惜叶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信心满满道,“你关心他做什么,走走走,我带你去抢字。”
云晞摇头,刚要解释玄极台的事情,两道杀气腾腾的剑气蓄力猛冲而来,将她的声音打断。
快速攻来的两道剑光一左一右拦下路,带出冰冷的残影。
“走什么走,抢一赔十。”楚修君连着被抢了三次,气不打一处来,剑尖从秋惜叶肩膀挪至胸口,“秋惜叶,把东西还来。”
“嚯,还找了个帮手?”
云晞缓缓把快要戳到自己嗓子眼的长剑拨到一边,对上下打量她的谢令闻说:“是我。”
谢令闻本就觉得云晞脆弱单薄的身板十分眼熟,一听她的声音便认出来了,惊喜道:“年姑娘你怎么不早说你也来参加金玉宴了,哦不对,你怎么跟秋惜叶成了同伙?”
云晞扭头看了眼还在抢字的两个人,解释说:“我只是路过。玄极台被破坏了,四极之力或许会提前消散,我来玄武岩林找一样东西,试试能不能补救。”
“什么被破坏了?”
一脸不信的谢令闻还没问出口,不远处正在打架的两个人已经默契停手,震惊地问出了声。
云晞看了看他们,补充道:“四方玄极台出现裂隙,似乎是斩虚刀法所为,但我没在现场抓到人,不能确定。玄武岩林中有四极之力汇聚而成的玄极骨,若是四极之力提前消散,金玉宴空间也会消失,需要用玄极骨来补救。当然,四极之力未受影响最好。”
秋惜叶的视线范围内似乎出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她睁大眼睛盯着极远处昏暗夜色下的某物,脸色陡然变得严肃:“完了,已经受到影响了。”
云晞正要转身去看,却发现秋惜叶所见的异常已经遍及了四面八方,时刻笼罩在金玉宴天地间的四极之力屏障竟然染上了一缕缕黑气,被黑气涂抹的透明屏障在澄澈月辉下清晰可见,像是遮挡月亮的一层浮动的薄云。
“那是什么东西?”谢令闻疑惑道。
黑气顺着从地面不断向屏障上方游动,云晞目光追着一缕黑气往上看,像是在吞噬四极之力,又像是在改变它的作用。
将玄武岩林与残花道、斩龙山等地阻隔开的禁制骤然破裂,早已在外界响起的动静终于传入岩林之中。
许多修行者双手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大脑,痛苦的哀嚎声隐隐约约回荡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云晞辨认出了黑气,环顾四周林立的岩石,似乎在寻找什么适合动手的地方。
她快速解释说:“是吞雾,有人想借四极之力屏障将吞雾散布在金玉宴每个角落,距明日卯时还有几个时辰,足够让吞雾把一个人的意识销蚀干净,让人变成一个空壳。”
接下来,那些邪灵就可以顺利接管这样一具身体,继承其境界与实力的几率会提高许多。
原来这就是赤晖部的目的之一。云晞抿了下唇。
三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从彼此隐约想起什么的惊疑神色中确定云晞所说的“吞雾”正是自己听说过的那个可怕之物,强行保持冷静的语气中隐隐浮现出几分未见过太多大风大浪的慌乱:“那我们要做什么?”
“我去解决这些吞雾。”云晞朝着远方被黑气爬满的屏障走去,冷静地留下一句嘱咐,“你们赶快去寻找玄极骨,一旦找到,想办法把其中的四极之力全部释放出来。”
秋惜叶和谢令闻点点头,正打算分头行动,秋惜叶回头朝她的背影叫道:“放出四极之力之后呢?”
云晞已瞬形走出很远,处变不惊的声音却被一道强劲的剑风清晰送至三人耳畔:“若是还有力气,以乾坤馈泽阵吸收玄极骨释放的四极之力,修补四极屏障,若已力竭,等我来。”
楚修君好奇的目光被气质柔和却有力量的女子牵向远方的夜色中,想起年少时被父亲的仇家绑架,封锁了听觉与视觉,是一位姐姐救了他。
她在崩塌的雪海中将他拉起,把他交给天枢,听到父亲向她道了一句“多谢剑仙”。
猝不及防的一道剑风让他拉回了心神。
他快步追上谢令闻,急声问道:“她是什么人?”
第55章
吞雾销蚀意识的痛苦如万蚁噬骨,比直接挨上千刀万剐更让人难以承受,此起彼伏的痛呼声挤进云晞耳朵。
云晞寻觅的目光定在玄武岩林与残花道交汇的星瀑界,湍急的水流从高空呼啸而下,撞碎在凸起的山石间,闪烁如星。
她朝着星瀑界而去,身后突然追来锐物高速摩擦在地发出的星火迸溅声,回头时,迎上一条青鳞巨蟒高高扬起的头颅。
跟踪已久的青年双臂环抱,悠然随意地从夜色里走出,来到青鳞巨蟒身旁,唇边扯出一抹挑衅的笑意,算是同她打过招呼。
“是你?”云晞从青鳞巨蟒虎视眈眈的墨绿色竖瞳上别开目光,直视骨影,“你是灵州白家的人,还是邪灵?”
骨影惊讶地挑了挑眉,忽而一笑:“年姑娘竟然知晓这些,看来那个蠢货连自己已经暴露了都不知道,那我帮她一个忙。”
他扬了扬手,号令青鳞巨蟒:“杀。”
青鳞巨蟒露出尖牙俯冲而下,腥臭的风中毒雾弥漫,云晞身上的灵力防护眨眼间被腐蚀殆尽,指尖飞出的杀咒被青鳞巨蟒冰冷坚硬的鳞片挡下,在它身上炸出斑斑血迹,血肉飞溅。
青鳞巨蟒哀嚎了声瑟缩回夏百竹身边,被他冷冰冰地瞪了一眼后强振精神,抖落身上碎裂的鳞片,再次猛攻向云晞。
云晞笑了笑,宽大的衣袖下露出一截树枝:“无法控制青鳞巨蟒的恐惧,看来你不是孤光弟子夏百竹,而是抢夺他人身体的邪灵,青鳞巨蟒不会认你这个赝品为主。”
“现在有区别吗?”骨影刚刚问出口,就眼睁睁看见体术强悍得令同境修行者生畏的青鳞巨蟒被云晞手中不堪一击的树枝劈成两段,虚光缠绕的树枝比他见过的神兵利器更冷硬凶煞,令人瞬间毛骨悚然。
云晞持枝瞬形上前,气息平和,不见杀意,凌厉的剑光却杀气腾腾,在他瞪圆的眼中迅速逼近。
意料之外的危机让骨影轻佻的神色骤变,十指扬起蛛丝,却来不及接近云晞,在扑面而来的剑风中全数断裂。
巨大的压迫感伴随云晞快速拉进的距离而变得恐怖,骨影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按住手脚,呼吸急促,连空气都在慌张逃离这片空间。
快如残影的剑光一斩而下,喷溅的血珠飞过夏百竹眼前时,他微怔的目光动了动,低头寻找自己身上的伤口,失去了双腿的身体猝然倒下。
剧痛在震惊之后汹涌袭来,骨影在血泊中仰起头,颤抖的目光清晰瞧见出云晞朝他点出的束缚咒,堵死他抛下这具身体逃生的后路。
云晞没时间去关心被束缚咒暂时困住的邪灵眼神如何怨毒,抬手写出咒纹。
灵咒-拟物。
星瀑界无数闪烁晶莹的水滴疾速上浮,遍布天地间,模拟出织星图的丝丝星轨,引下星辰之力。
被游动的黑气遮盖的夜晚原本晦暗无光,却有无数只蓝紫色的眼睛在天幕上同时睁开,又似星群开始酝酿灾难的漩涡。
布满四极屏障的黑气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之下,霎时粉碎。
骨影突然挣扎着仰起头,盯着云晞浅淡的眼睛,笑得连连咳血:“年姑娘,四极屏障之中融入了吞雾,已经被重构,现在你消除了吞雾,整片屏障全是裂痕和孔洞,这里面的修行者只会死得更快,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
云晞这才有工夫看他一眼,迈步朝他走去。
她刚踏出一步,天摇地动,古怪的大风吹起满地飞沙走石,狂暴地击穿四周的山壁与林木。遍布四极屏障的裂痕不断生长,金玉宴空间千疮百孔,露出外界如熔岩般鲜红滚烫的乱流。
无数双星辰之眼被涌入金玉宴的乱流冲击,化作一场雨落下,乱流的力量随之冲刷而下,在地面燃起沸腾的火龙,吞没四野。
骨影努力转动脖子环顾四面八方燃起的大火,笑容变得越发狂妄,甚至连表情都扭曲了起来,兴奋地大叫道:“做一具空壳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早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把有用的力量留给我们,这不就是你们修行者最讲究的善缘吗?牵扯自身生死时,怎么就怕了。”
云晞垂眸注视他的一双眼无比冷淡:“漠视生命,随意抢夺他人的身体,你还有理了?”
骨影失去血色的脸上布满冷汗,虚弱得说话都在颤抖,目光却依旧凶狠:“真是可笑,你们对我族赶尽杀绝,将我族人囚禁在血渊之下,日夜受地心火灼烧,怎敢跟我说生死善恶的大道理。若非你们这身皮囊还有点用处,真想引地心火把天下的修行者全都烧死。”
维持覆盖整个金玉宴的灵咒-拟物让云晞被一种虚弱感贯穿,她原本不愿再费力气多说一句话,嗓音清冷得透骨:“你们是蒙冤受屈被关入血渊的吗?残忍肆虐,祸害四族的东西,再过百年也不该重现于世。”
“你说了不算。你知道什么?!”骨影摇头闷声笑道,“年姑娘,你看看这个最多再坚持半个时辰的地方,今日你管的闲事,真是自掘坟墓啊。”
“别叫了。”云晞打断他的话,不欲再耗下去,“四大宗门之中混入了多少邪灵?除了吞雾,你们还计划了什么?”
骨影咧嘴一笑。
流淌在他身后的血水里爬出一只巨大的血蝎,将他笼罩在阴影中。
云晞抽出手中的树枝刺向血蝎,却不料它的攻击目标本就不是她,尾部的尖刺刺穿骨影的右肩,截断体内那根红色的生线。
被剑气重创的血蝎散作血雾喷洒在快速干瘪腐烂的皮囊上。
云晞抬头看了眼裂痕之外的乱流,转身走向玄武岩林。
不断震颤的大地稍稍安定了片刻,却又骤然陷入了更剧烈的摇晃之中。
仪景、重明、启明三令穿过重重火光从她头顶上空经过,将金玉宴中发生的变故解释给陷入危险和困惑的同门,安抚人心,亦寻求帮助.
“楚少主,烦请你带着你的剑挪一边去,没看见你的七杀剑气与馈泽阵法相克吗?”
“七杀剑阵可护万法,是你这不入流的剑招非要掺和进来抵抗乱流,反而坏了大事。”
“这是剑仙的自创剑招,少说话不丢人,没见识还不懂少说话才丢人。”
“剑仙的剑招?凭你?学得会?”
秋惜叶修补阵法的动作顿了顿,忍无可忍大吼道:“闭嘴!都说了阵法出现裂隙是玄极骨释放的四极之力不足的原因,你们懂阵法还是我懂阵法?谁再吵吵,我就拿谁来血祭阵法。”
她话音刚落,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虚弱地往后踉跄倒退几步,谢令闻伸手去扶的动作犹豫了一瞬,就见她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扭头吐出一口血。
馈泽阵上微不可见的一条裂痕随着灵力的突然撤去而迅速扩大,乱流的力量趁势冲击而下,光芒微弱的大阵终于承受不住了一般,彻底碎裂。
三人面面相觑,漫天断裂的阵纹飘落在他们之间,被地上升起的滚烫气浪烧毁形迹。
“现在……怎么办?”谢令闻眨了眨眼睛。
秋惜叶扬起一张惨白的脸,盯着破烂不堪的天幕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凝结出一枚仪景令。
谢令闻没想到她这么悲观:“你在写遗书?”
秋惜叶呵呵笑了声:“在这里面写遗书有用吗?我在叫同门过来帮忙,会阵法的帮我重新结阵,不会阵法的”她一掌拍在地上,血红的阵纹出现在她身下,快速爬向四面八方,聚灵阵构造完成的瞬间,秋惜叶喷出的血水洒在发颤的手背。
“把力量借给我。”秋惜叶继续说。
“你不早说。”谢令闻嗨了一声,重明令往远处飞去,燃起灵力的右指划破左手掌心,鲜血滴落在聚灵阵纹上。
楚修君亦伸出一只淌血的手,启明令没入夜色中。
“你俩就是今天血流干了,死在这里,那也不够。”秋惜叶缓缓爬起身来,双手灵力光芒闪烁,“不过,我先试着。”
云晞循着三枚传讯令的来源赶去。
许久之后,见到三个奄奄一息的少年人:“我来了。”
“年姐姐!”秋惜叶听见云晞的声音,惊喜地唤了一声。
云晞扶住摇摇晃晃的秋惜叶,问:“四极之力不够,玄极骨呢?”
楚修君指了指悬浮在极高处的一个黑点,太远的距离让人无法辨认出它的具体形状,细看之下才能勉强将它从夜色中分离,像一根弯曲的树根。
“天上。”他和这位年姑娘说话时,不自觉染上了一丝紧张和恭敬的语气,不断向聚灵阵中注入血液也让他有些昏沉脱力,嗓音软下几分,“秋惜叶拿它定阵。”
云晞仰首观察玄极骨片刻,抬手朝它点出杀咒:“你们没有把玄极骨中的四极之力完全释放出来。”
“年姐姐,我们已经尽全力,玄极骨质地坚硬,这两个人拿出看家本事,连劈带砍都破不开它。”
馈泽阵需要持续不断地注入力量进行把控,秋惜叶一心盯着天上的阵法,一道夺目的咒纹光芒突然从身旁飞射而出,去势如箭,让她刚刚还有些懊恼的语气立刻变得紧张,急声提醒道,“年姐姐,你的当心别破坏了馈泽阵!”
杀咒精确命中远空之中的一粒黑点,澎湃而浓郁的四极之力倾洒而下,被大阵尽数吸收。
融合在四极屏障中的馈泽大阵光芒大绽,屏障上的无数道伤口似乎在逐渐愈合,完整如初。
秋惜叶微微扭头去看站在身旁的云晞,瞪大的眼睛里布满惊讶与敬佩,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出去之后能不能指点她的咒术,眼前突然一黑,四周林立的石柱似乎都在旋转着朝她压下。
“年姐姐,我可以的。”秋惜叶察觉到自己被一双消瘦却有力的手扶住,强撑睁开眼。
云晞抽出一只手接替掌控馈泽阵的任务,俯身将她放在地上:“你已做得很好,休息一下吧,换我来帮你。”
话音刚落,站在聚灵阵的谢令闻坚持不住,砰的一声摔在坚硬的玄武岩地上。
“废物,起来。”楚修君用剑鞘碰了碰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闭眼甩了一下脑袋,自己也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云晞拧眉看着力竭的三个年轻人,透过天上无数道裂痕冲刷而下的乱流之力越发汹涌磅礴,竭力碾压着她一人支撑的馈泽阵。
日夜纠缠在她心脏位置上的疼痛不断放大,云晞闷哼了声,凝视着光芒闪烁的阵纹,快速思索着办法。
“少主,你在哪呢?”
“我们来了!”
“快走,那里好像是谢令闻!”
许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进玄武岩林。
云晞清亮的眼眸中有许多道负伤的身影用尽办法绕过重重大火,朝她靠近。
“会阵法之人,结馈泽大阵与我一同修补四极屏障,不懂阵法之人,以血入聚灵阵。”呼啸在玄武岩林里的诡异风声将云晞的声音传到每个角落,让各地赶来的修行者们瞬间明白局势,“一个时辰之内,四极屏障定能修复如初,我们会活着出去。”
层层馈泽阵纹交织在金玉宴上空,一道道裂痕以缓慢却看得见的速度愈合,聚灵阵中血色流转不歇,涌入站在阵眼中的云晞。
云晞身上负担一松。
“青乾弟子何在?”云晞说道,“自碎空明令,让外面的带队长老准备迎接。”
在场的青乾弟子皆是一愣。
空明令一旦被自己打碎,其中的生死符就会释放而出,无视任何结界法则的阻隔,将自身遭遇的紧迫危难传递给附近的同门。
没有哪个青乾的修行者会忽略来到自己身边的生死符。
“姑娘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青乾空明令的秘密?”
“姑娘难道是我们游历在外多年的同门?”
“怎么会?若有她这样厉害的师姐,我们应该早有耳闻才对。”
青乾弟子们严肃地盯着她,越是谨慎打量,细细追究,越发觉得她的气质极像一个人。
那个名字来到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嘴边,张嘴犹豫试探了几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身旁同门的大叫声打断。
“不行啊,生死符一传出四极屏障就消散了,他们根本看不到!”
“外面有什么力量如此强劲混乱,竟然能让我们这么多生死符瞬间被毁?”
云晞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外面也出事了.
金玉宴外,孤光山门,临月梯。
遮天蔽日的黑气如同酝酿着暴雨的乌云迅速逼近,几缕黑气率先冲出云层,落地化作人形,熟练而兴奋地围向巡值弟子身后,悄无声息咬断他的脖颈,吞食血肉。
巡值在临月梯一带的孤光弟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被随意撕下的四肢滚落进浅水中。
血腥气愈渐浓郁的风中,几个邪灵争着吞吃血肉的嬉笑声逐渐变得肆无忌惮,直到一枚晶莹无暇的雪字令从天而降。
被身后无数黑色人形气团簇拥落地的女子身着白金色的纱衣,乌发如夜,飘逸的裙角轻轻起伏在风中,整个人似笼罩着一层飘渺的云气。
几个邪灵瑟缩着退回她身后,擦擦挂在嘴边的血渍,埋首敛声。
天霜仰首安静地等了一会,墨金色的烽火出现在空中。
她红唇轻启,飘逸出尘的气质被一句话推翻。
“杀进去,里面的人肉更好吃。”
第56章
孤光主峰的望舒殿久历风雪,千百年如新。
其外有九千台阶顺山势而建,黑气化形的邪灵涌向望舒殿,杀伐声已冲上第六千阶,血水并着月色淌过六千阶。
守山大阵已被叛徒从四面八方摧毁,断裂的阵纹飞卷在飒飒炸响的风声中,从脖颈间横切而过。
回荡在夜色里的乐音急促激越,杀气冲天,如剑刺刀斩,让心脏的跳动骤然停止。呼啸的风声穿过扭曲震荡的空气,落在警觉收回的指尖不远,炸断琴上七弦。
各流派术法技能光芒交织,好似一团团火焰在孤光各处爆燃,照亮修行者与邪灵彼此仇视的双眼。
灵力凝聚的长剑无形,只看得见血从边缘滴落。盛清姝剑指对面戴着面具的苏长老,冷声说:“戴着面具,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叶笑得花白的胡须直抖,一丝血水从面具下流了出来:“认出来了又如何,这一战,你们必败无疑。”
盛清姝秀眉紧拧,冷肃又不解,问:“为何要背叛修行者,违背当初拜入孤光的誓言?”
苏叶:“我后悔了,我不愿让我的妻儿跟我一样,死后将魂魄永远留在天上的那条裂隙里。”
“有谁愿?”盛清姝挥剑。
剑影连绵,如同从天而降的苍白冬阳,将漫天飞舞的阵纹与人影吞没。
面具掉落在地,摔碎成两半.
沐辉坪,冰冷的月光为地上被啃噬过的尸体盖上一层白纱。
集结于此的邪灵比孤光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兴奋地等待赤晖部首领从消散的四极屏障中带出一群实力卓绝的行尸走肉,他们将从其中挑选并抢夺一具中意的空壳。
各宗门世家带队的长老或大弟子身上负伤,守在沐辉坪上不退半步,防止弟子们踏出金玉宴时正好被邪灵围杀。
那些年轻人是各宗门世家的天骄,是传承不歇的希望,是未来会像他们一样站在同门之前、万物生灵之前的不曲脊梁。
未长出心智的邪灵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前赴后继朝着他们的术法与刀剑涌来,黑气涌动的脸上咧开一条口子,似一张诡异大笑的嘴,挂满了修行者的血肉。
遍布在孤光的水流被动了手脚,水汽升腾弥漫,如一道结界,让人无法向外界传讯,整个孤光成了一座陷入死战的牢笼。
长了一张圣洁面庞的女子面带温柔笑意,欣赏着沐辉坪上的厮杀。
莹白的水雾从环绕沐辉坪的小溪中慢慢升起,氤氲在水面,越聚越多,似一片漂浮在空中的皎洁雪岭。
天霜站在及膝盖高的芦苇丛中,手心朝向水面,试着把碎裂心魄的体术力量注入蒙蒙水雾中,再让它们扩散去每一个角落。
劲风乍起,两岸芦苇在风中折断,残叶翩飞。
蓄满体术力量的一拳从斜方横冲而来,碾过旷野的沉闷雷声和激射的电光汇聚在拳风之中,砸向天霜的胸膛。
天霜收手后撤一步,转头看向怒气滔天的女子,露出一双欣赏的目光。
“持剑之人竟有如此强大的体术力量,若不是我已与这副皮囊完美融合,真想换成你的,定然前途无量。”
“我今日就扒下你偷来的这层皮,让你看清楚自己有多丑陋不堪。”奚莹盯着天霜的眼睛说道。
那双眼睛看似温柔悲悯,实则冷漠,视世间生灵为蝼蚁,让奚莹痛恨。
师尊就是被她偷袭,负伤强撑。望秋原上的许多青乾弟子也在这双轻蔑的目光中倒下。
奚莹以前努力修行的理由有许多,为了被师兄师姐允许独自下山,为了不负师恩,为了听一句“不愧是剑仙的师妹”。
后来多了个理由,为了除去那些伤害过同门的人。
算下来,最应该第一个去死的,就是邪灵。
他们害得无冤无仇之人惨死,他们凭什么还能活在这世上。
天霜暂时放弃了对水雾的研究,饶有兴致地对奚莹说:“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如你恨我,能告诉我原因吗?”
奚莹冷声道:“一星涧,被你偷袭的青乾朗照峰峰主越景清,他是我师尊。”
天霜的表情只有疑惑与无辜:“越景清?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吧,我杀过的人那么多,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记得。”
奚莹拔剑出鞘:“你只需记得你今日唯有一死,才能令我同门瞑目。”
天霜笑着注视一道剑光的逼近,瞬形而上,一掌拍向奚莹。
“不知你的师尊有没有告诉过你,想在同等境界的修行者中分出强弱,先看看自己经历过多少场九死一生的战局,能比对手多出几分技巧和经验。”天霜嗓音轻灵,“你要和我,一个在修行者的无数次围杀中独活下来的邪灵比吗?”
奚莹没有感受到迎面的掌风与杀气,就好像那只是修行入门之人最软绵无力的一道攻击,但她却发觉自己动不了,如同被束缚咒定在了原地。
只能看着天霜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越来越近。
感觉不到任何攻击落到身上带来的撞击与刺痛,奚莹却仰面往后倒了下去。
来自骨骼深处的剧痛终于爆发,奚莹伸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却越擦越多,整只手眨眼就被血水浸透。
鲸木整理天霜在她身旁弯下腰,逗弄不惧威胁的宠物一般:“还要再试试杀我吗?”
拔地而起的封影挡下天霜狠狠砸来的一拳,奚莹右手撑着地面艰难起身,瞬形拉开距离,重重剑影携雷霆之力从空中降下。
超常的敏锐让天霜察觉到危机的到来,眼中却浮现出毫不遮掩的兴奋,赤手砸向从天而降的剑影。
血迹斑斑的拳头穿过破碎的剑光,在奚莹眼中突袭而至。
剑风掀起的芦苇飞满了天际,在天霜那一拳落下时突然停止不动,斩向天霜手腕的长剑也像被冻结,不得再进一寸。
那一刻好像连风都是静止的。
寸寸断裂的剑刃迎风割在奚莹身上,系在长发上的xx丝带散落在拳风中,奚莹心想,这十年她对青乾无愧,却要把许多不甘之事带到来世。
血雾喷洒在她眼前。
“师尊!”
奚莹听见孤光弟子厉樱失控的大喊,声音撕心裂肺。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流了下来,混着溅在脸上的温热血珠簌簌滑落。
厉樱已经冲上前来,抓着她撤离了原地。
原地躺着孤光某位长老,素不相识却毫不犹豫救了她,身体被天霜那一拳砸得血肉模糊。
风声重新流动,漫天芦苇飘在空中打着旋,似哀鸣的群雁。
“他其实不必死的,都是因为你。”天霜笑得十分开心,染血的右手轻轻抚过唇畔,尝了尝手背上的血珠,“技不如人却偏要逞英雄,这就是你们修行者的同气连枝么?真是令人作呕。”
笑声和哭声同时挤进奚莹的脑海,颤抖的目光中,天霜瞬形而上,绕过她的身旁,将厉樱重伤在地。
“那人是你师尊?我刚才数着他杀了我四十二名族人。”天霜一脚踩住厉樱的胸口,扭头对奚莹冷笑,“你给我看好,我来教你怎么报仇。”
天霜一边浅浅笑着俯下身,右手按住了厉樱的脸,随后将她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坚硬的地面,圣洁无瑕的脸庞上沾上点点血迹。
“你住手!”奚莹挣扎着起身,朝着那个凶残之物大声吼叫,十年来稳重理智的面具顷刻碎裂。
天霜掐着厉樱的脖子,将那颗碎掉半边的的头颅抬了起来,嘴巴凑到她的耳边,看着奚莹说:“你怎么不哭了?不疼吗?”
奚莹已泪流满面。
“天霜,你去死!”
她摇摇晃晃爬起的身体终于稳稳站直,天霜抛下那具尸体而来的拳风不留一线生机,血水缓缓淌入奚莹的双眼,逐渐变红的视线中,奚莹似乎看见了记忆中那个乌发雪衣的师姐双手掐诀,耐心示范在前。
不服气地钻研了十余年也没学会术法的终于在此刻无师自通。
奚莹右手在虚空之中一握。
天上的半圆之月突然光华暴涨,倾泻下无数耀目白光汇聚于她的手中。
长剑聚形,剑光至清至纯,如天上明月令人虔诚仰望。
奚莹稳稳持剑,瞬形杀去。
天霜眼中倒映出一道一往无前的剑刃,她被一片清澈如水的月色包围,清辉越盛,自己越像是暗夜里即将被消灭的最后一个阴影,毛骨悚然的感觉突袭全身,天霜抽身后撤,却听夜风送来一个看热闹的声音。
“下山的方向又不在这边。”
谢令闻毫无预兆出现,身后的剑阵中杀出重重剑影,将她四方退路封住。
天霜扭头看向谢令闻,在这个少年的身后,许多负伤在身却战意盎然的年轻人从一面凭空出现的光幕中走了出来。
卯时已至。
奚莹的剑追杀而来,将她生线斩断。
“凝万物为剑?奚峰主,回去之后你可得教教我怎么领悟这招。”谢令闻说笑着转身,拔剑杀进黑气弥漫的战场。
十年过去,稀里糊涂受过宗门许多次精心保护的弟子们今日站在长老及师兄师姐身前,接替那些重伤不敌的同门,迎战最残忍疯狂的宿敌。
那些意气风发又看似不靠谱的年轻人们,在平日总想偷懒躲开的一场场历练中不自觉全力以赴,于是不知不觉成长为了宗门认可的模样。
明日的生机与尊重,要在此时此刻为自己杀出来。
有人重伤,有人倒下,但无人往后退。
一团团人形黑气被击溃,残余的邪灵从灰飞烟灭的同类身上学会了恐惧,退往溪水后。
青年们未给自己和邪灵留下喘息的机会,追击而上。
哀嚎声凄厉刺耳,生线断裂,一缕缕破碎的黑气往空中散去。
生死逆转,胜负将定。
所有人紧绷的面色都稍稍松弛了几分。
沐辉坪后,却有一人身着织金黑袍阔步走来,白发如雪,气势凌厉。
洞虚境的威压从他身上肆无忌惮地释放开,逼得人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猜到问重雪亲自出现的地方不是孤光的望舒殿,藏珍宝库或者关押身负重罪且危险之人的狱界,而是这里。
“我来抢一个人。”问重雪目光寻觅在人群中,恹恹收回,“既然她不在,无人能为你们求情。”
他抬手随意挥了挥。
天际风起云涌。
沐辉坪一带的五行灵气陷入混乱,金破木,木破土,土破水,水破火,火破金,五行相克,世界遂成碎片,乾坤不守,天地颠倒,山石草木碎散在狂舞的大风中,化为飞灰。
浓黑的云层从天边滚滚崩塌,露出红光闪烁的阵纹。
灵阵-天地同沉。
黑沉压抑的末世之景下,境界低者无法抵御失序的力量,被切割为染血的尘埃。
见识广博的长老们反应迅速,竭力构造出的抵御结界下方有引导万物归序的阵法快速运转。
问重雪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冷几分,天地同沉的光芒大绽,结界破碎,长老们猝然倒地,吐出一口血。
问重雪垂眼看过去,似笑非笑:“自不量力。”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灰烬中飞掠出一道独一无二的光亮,杀道气息铺开在天地间。
淡紫色的剑光驱散天上阴霾,掠过千万里,涤荡出一片澄澈的晴空,蓬勃辉煌的天光破云而出,洒落在被血染红的水域。
铮然清脆的剑鸣声下,凝聚在空中的灭世阵法灰飞烟灭。
年轻的修行者还在惊叹这一剑与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当年参与过望秋原一战的人却认出了什么。
洞虚真人步尘剑气。
与日同辉,与光同耀的步尘剑气,跟着那位风华灼灼的剑仙一起消失了十年。
今日重现,分明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又令人不可置信的好消息。
四散的光幕背后,众人屏息以待之际,缓缓走出一个人。
浩大的风在她身前敛去杀意,轻轻吹起她的乌发与裙摆。
沐辉坪上的每一双目光都在竭尽全力辨认那道模糊的人影,屏气凝神等待她走近,不久前还在玄武岩林中与她并肩而战的弟子们突然懊悔,竟然未问过她的身份名字。
脸上的黑凤凰面具被她单手取下,化作风沙散去。
面容苍白,气息平和,一双无惧的眼瞳格外清透。
第57章
云晞被上百双目光迎接。
那些好奇,震惊,惋惜,振奋,喜极而泣的目光,无一不在向她传递出两句话。
你是什么人?
这十年,你为什么不向我们发出求助?
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问出口,云晞也只看向面露兴奋的问重雪,黑袍白发的男子瞬形穿过人群,灵阵-界生的光芒眨眼间从地面冲天而起,将他与云晞从人群中分隔开。
“原来是你。”问重雪的目光一寸寸牢记云晞的模样,“云晞,若不是你,今日哪怕屠尽孤光,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思。”
云晞看了看昏黄的阵光,灵阵-界生如同开辟出了一个特别空间,黄褐色的沙尘飞舞在光束之中,像是夕阳沉落时的大漠。
洞若观火阵法内外的人都看不清对方,也听不见一阵之隔的声音。
她只是淡淡地向他确认:“所有的邪灵都来了孤光?”
“当然。”问重雪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似在模仿和欣赏真正的天生强者,忽而一笑,“原来你的目的和我一样,也想在今日将彼此赶尽杀绝。”
云晞情绪很淡,尽量不在神色与声线中放大任何一丝能轻易把人压垮的疼痛:“你们不是对手,无论是你在我面前,还是剩下的邪灵在修行者面前,今日都走不出孤光。想要活命,现在就立誓退回血渊,前代修行者留给你们的活路,我辈可以不斩断。”
问重雪终于忍不住了一般,看着她失去血色的面庞,稍稍扬起头大笑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狂妄,云晞,你难道要用现在这副离死不远的模样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全盛状态?如果不是,你不妨先想想落到我手里之后,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让我不折磨你。”
他朝着自己眼中唯一具有威胁的步尘剑看去,这才认出云晞手里拿的不是步尘剑,只是一道几乎凝实的剑影。
云晞轻声承认:“不是。”
同为洞虚境实力,与问重雪这一战决不会轻松,第二道步尘剑影是她此时此刻在诸多限制下能拿出的最大实力,但不是她的全部实力。
“但足够了。”
云晞持剑杀去。
剑影极快,眨眼就贴上问重雪衣襟,令人无处可逃,势必只能挨下一击。
缓缓浮动在阵光中的沙尘骤然间狂乱飞舞,遮挡了剑尖所指的黑袍,抽取出他的记忆,铺开一片残酷却真实的蜃景。
是云晞两次错过后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血腥气弥漫的一星涧,聚集在一具具尸体旁边啃食血肉的人形黑气,越景清持剑单膝跪倒在地上,微微弯曲的脊背后方,隐约浮现出华光湛然的剑阵,迅疾又浩大地向四方铺展开。
这是师尊他准备祭己身化作剑阵的那一刻!
云晞目光震颤,失去了两道剑影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一击,快要彻底碎裂。
她向前刺去的剑招却不停一瞬,不偏半分,被击穿的蜃景背后露出站在原地来不及安然逃脱的问重雪,剑刃斩碎他脱手而出的一道毒咒,削下一条手臂。
浓墨般滴落的蜃景中,越景清祭阵的一幕也快速消散,云晞余光里却清晰倒映出越景清逐渐低垂的头颅,手中本命剑的哀鸣声随着剑光的破碎戛然而止,没入血泥的半截剑刃也粉碎成沙。
没在蜃景中耽误一瞬去阻止师尊祭阵,云晞不后悔。
持剑者,不困顿于往事,不深陷于遗憾,只进不退。
否则万骨坑一趟,算是白去。
剑光照天。
问重雪从原地逃脱,脸色惨白一片,冷汗黏住发丝不断地往下滴落,肩臂传来的剧痛提醒他回过神,惊诧的目光从地上那条染血的右臂缓缓回到云晞身上。
他低笑着缓步朝她走近,天地灵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指划过,写就一道道符纹,环绕在他周身。
“我低估你了,修杀道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有情,云晞,这么说来我们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不如来合作吧,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奇的秘密?比如,我族怎么会知道从血渊下出来的办法,当年以神器重伤你的人是谁,又或者是什么人让你失去一切,变成这样?”
问重雪渗血的断臂处涌出黑气,凝聚为一条手臂的形状,他笑着朝她伸出那只手,邀请道:“你和我都有不甘,为什么要忍一个从长计议,继续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你我又同是巅峰强者,再往上走的无上境只有我才有资格同你讨论。我们会成为最默契,最强大的伙伴。”
云晞看着那只诡异的手掌笑了一下,只觉得荒唐:“你是认真的?”
“当然。你在我身上没有感受到杀意,不是吗?”问重雪神色坦然而自信,“我今日亲自过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放弃那些无关轻重的修行者,跟我一起走。云晞,我们一起去四族抢夺这个世上最珍贵,最至高无上的东西。”
“无关轻重?问重雪,你根本不懂这世上最珍贵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是你以为的什么让各族俯首称臣的权力地位,精妙绝伦的布局,无上的境界,而是人。无论是实力卓绝的修行者,还是在你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有他们在,这个世界才能变成吸引你的模样。”
云晞嗓音变冷,如刀剑出鞘时令人脊背发凉的清越声响,包围二人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我的确不该时刻保持理智,忍着在你们这些东西身上调查蛛丝马迹,你现在就去死。”
问重雪一愣,笑意冷却下来,悬浮在他周围的一道道灵符被剑气震荡,其中一道燃起火焰。
“云晞,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只要我赢了那些厌恶我,鄙夷我,试图利用甚至掌控我的一切,这天下间的道理,就由我说了算。”
被火光吞没的灵符之中冲出一条山海异兽-烛阴,人面蛇身,赤红如火,凶猛狂暴的威压抵挡下剑气的进攻,层层滚烫的气浪朝着云晞扑面袭来,呼吸间要将肺腑烧成灰烬。
云晞眸色覆霜,手持剑影再往前进一步,嚣张万分的异兽烛阴在锐利的剑气之下层层碎裂,而后方的问重雪已瞬形消失不见。
超常的洞察力提醒云晞危机到来的方向,她转身一剑斩碎夺面而来的毒咒,冷眼看着相继燃起的一道道灵符,和被微弱而密集的火光护在身后的问重雪。
“你有求于人,可实力不足以执棋,当然只能做对方的棋子。我若是你,便会与对方虚以委蛇,他既然需要我,利用我,那么我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都会寻找他的弱点,利用他,引导他,最后杀了他。”
云晞左手掐诀,轻蔑的目光扫过问重雪气恼又凶狠的面庞,直视一只只从灵符中飞扑而出的山海异兽。
鲸木整理“你没有耐心,缺乏计谋,忍不了一时,说什么与我合作,学着做了几年的人,就只学会了这么拙劣的一计借刀杀人?”她冷声道。
剑光纷飞,从云晞身前的阵法之中飞杀而出。
山海异兽全灭。
问重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喉咙被冰冷的剑刃刺穿,汩汩涌出的血水顺着脖颈淌入黑袍之下。
灵阵-界生亦随着他变得虚弱的力量而消散,破败的沐辉坪重现在视野中,逐渐黯淡的昏黄光芒下,问重雪疯了一般盯着云晞眼中的自己大笑起来。
云晞神色淡淡,穿过问重雪咽喉的步尘剑影顺势往下斩去,骨骼尽碎,血水飞溅,蜿蜒流淌在肌肤上。红色的命线断裂瞬间,最后一道灵符以他洞虚境修行者的血液与身体写成。
灵符-五雷碎虚。
转瞬之间,闪烁的火星在刺眼的雷光中一次又一次爆炸开,云晞被飞溅的火星击退,滚烫的气浪似乎要把她烧成灰烬,眼中只剩下焚天毁地的雷火光芒。
“云晞,是你自己非要和我一起死。”
问重雪笑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被雷火爆燃的巨大声响吞没。
云晞胸口猛然间气血翻涌,拧紧眉头吐出一口血,横冲直撞的气浪将她重重摔向沐辉坪的边缘,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横挡在身前抵御爆炸冲击的步尘剑影被她重重插入悬崖边缘的岩石之中,随着她再也无法延迟身体承受极限的到来,剑影消散不见。
云晞手中空无一物,被最后一次爆炸开的气劲推下山崖。
被雷火焚烧为灰烬的皮囊下逃出一缕黑气,缠绕着她的脚踝,将她往云雾缭绕的山崖下方再下拉一寸,黑气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云晞快速地往山崖下坠落,千疮百孔的心脏逐渐变得僵硬而冰冷,一股试图突破桎梏的力量在灵脉中缓缓攀升,涌动在她破碎虚弱的身体里,让她快要承受不住,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日光在头顶的远空中摇摇晃晃,模糊不清。
呼啸的山风无法再被听觉捕捉,耳边万籁无声。
云晞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一片黑白的光点闪烁,却又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被祝寒宜骗着骑了一夜的马去山谷,月下开了满山的桃花。
五雷碎虚符的动静太过突然而恐怖,专注于让五行灵气恢复秩序的修行者们被瞬间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在震撼与惊愕之中久久无法回过神。
直到一声得而复失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破败的战场。
“师姐!”
奚莹冲出人群,用最快速度朝着山崖奔去,努力伸手想抓住一片衣角,几乎要追着擦过指尖的袖片一同坠下。
各宗门世家的长老转身看向弟子们,面色肃然。
“众弟子听令,全力搜救青乾剑仙!”
第58章
宿雨初停,落英缤纷。
云晞静静地坐在静谧的农家小院里,手中的一面铜镜中映照出身后的桃树花开似锦,绯霞漫天。
透过花叶的光亮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勾勒出一层朦胧易碎的薄光。
祝寒宜蹲在树下给她梳头发,身上沾了不少落花,动作麻利熟练。
“你又救了我。”
云晞看着镜子里黑衣束袖的青年,微微一笑。
她想起在掉下崖后不断往下坠的一幕幕。
当时,萦绕在头顶上空的一缕缕纯白云气之中,骤然翻涌出浓墨般的雾气。
狂风飞舞,血色弥漫,危险可怖,如地狱之景。
一个人影就从其中而来,却带来生机。
他挣脱了星河界的封印,打破不同空间的限制,伸手追向她。
断裂的星链在他体内化作光点飞散。
一切景物与生机都在疾速远离她,唯有祝寒宜在拼命靠近。
“什么叫又?”祝寒宜不记得自己此前还有这份功劳,只觉得心有余悸,不悦地开口,“下次能不能别这么不怕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你想没想过后果?你会摔成肉泥,最后一道步尘剑影也护不住你的魂魄,不知道魂飞魄散的意思么?就是我去鬼界无渡河捞你,连渣都捞不到。”
“刚刚掉下去的时候是害怕的,我绝对不可以在那个时候死。”
云晞把铜镜放回一旁的石桌上,嗓音里还带着一丝刚醒来不久的慵懒倦意,浅浅笑着,“不过也没什么,我算好了你会来。”
在她被接来这里的半个月里,她时常是睡着的,躺在青竹气息萦绕的榻上,或者就蜷在院里的一张摇摇晃晃的藤椅中,苍白的脸庞淋过温柔的日光月色,渐渐变得红润了些。
唯有在无人打扰的睡梦中,一身的疲惫疼痛才终于得到缓解,大战后的时间也变得悠缓惬意,慢得让她感觉不到流逝。
醒来时,无论白天黑夜,总能看到祝寒宜就守在身边,修长匀称的指节上绕着她的发丝。
能闻得到厨房里传来药膳的气味,长颈瓷瓶里每日都绽着几支不同的花。对外狂上加狂攻击性十足的魔君,与她独处时,安静柔软得像是瓷瓶里最讨她喜欢的一朵。
W.F祝寒宜正在从摆了一桌的首饰当中挑选发簪,闻言扭头督了她一眼:“你怎么算的?”
云晞抬头对上他不信的目光,眉眼淡然却天生骄傲:“你不会以为我会放任一道共影术留在我的体内,对它什么也不做?用共影术建立的感应来探查你的状态,不难。你何时苏醒,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足以冲破封印,我跟你一样清楚。”
祝寒宜心中赞叹了一句不愧是她。
他的确没想到云晞作为被施术者,竟然可以主动催动共影术获取感应,而他还毫无察觉。
就好像他反而成了被施术者一样。
不过,一想到能办到这件事情的人是云晞,一切又变得合理。
“想不到名门正派就是这样处处算计我的。”祝寒宜轻叹声,挑了支粉白玉兰簪在她的发间比了比。
云晞拿起镜子,镜中的自己轻扫淡妆,乌发柔顺,有风吹得身上的花叶阴影摇晃,蝴蝶步摇垂落下的玉石流苏也发出泠泠声响,冰晶闪烁,极像当年。
云晞镜子一斜,恰能看见站在身后欣赏杰作的祝寒宜,笑了笑:“我也想不到堂堂魔君还会梳女子的发髻。”
“学的。”祝寒宜脱口而出,不避讳什么,又怕误会,补充,“都是在我自己头上试的。”
云晞回头看向他。
“当年准备定亲大典的时候顺便学的。”祝寒宜喜欢直视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解释说,“我那时想着,等你以后嫁到魔域,做了我的妻子,定然依旧改不了不喜欢外人贴这么近的习惯,哪怕是侍女替你梳头穿衣也不行。我不是外人。”
“为何要考虑这些琐碎的事情?”云晞面露奇怪,再一次问,“你喜欢我?”
祝寒宜垂眸思索了许久,想起眼睁睁看着云晞往崖底坠落时,满脑子只剩来不及的惊恐。
若是她死了……
祝寒宜当时有一个瞬间想到了这个假设,却不敢继续想下去,他不确定自己会放任毁灭欲做出什么事情。
她好像是约束他的剑鞘。
祝寒宜看回云晞的眼睛,平静回答:“这样就算吗?那就是吧。”
云晞惊奇道:“我听说,别人说喜欢都是在花前月下,精心准备,可你好随便。”
祝寒宜似被提醒,用承诺的口吻说:“我会补上。”
“我只是好奇,所以就想问清楚,你不用这么一本正经,又不是交代遗言。”云晞语气轻松,转过身去照了照镜子,摘下刚刚飘落在自己头发上的桃花瓣。
“那你呢?”祝寒宜突然问出的几个字让云晞一愣。
他走到她身前蹲下,视线平齐时,没有作为一族君王的不可一世与骄傲睥睨,没有逼迫或威胁,绝对的尊重,最耐心的等待。
也让云晞的任何细微表情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云晞想了半晌,坐直身子:“我会永远站在青乾和人族这边。”
似乎觉得回避这个问题有违自己光明磊落的作风,云晞又认真补充道:“在我坠下山崖,失去意识之前,我唯一想起的一件事情是小时候有一天晚上你说自己中了剧毒,非要拽着我保护你去什么山谷挖寅时结出的药果,实际上却是为了看月下的桃花。若是以后每年都能和你一起去看桃花,看四族山川,其实很值得期待。”
“唯一记得要在醒过来之后告诉你的一句话是,下次来找我,不必再编造拙劣又奇怪的理由骗我。”
“祝寒宜,你不用觉得我对你的心软仅那一次,难得而珍贵。我看得见你对我的不同,也会平等回馈。”
这些话原来不似想象中的需要反复斟酌才能表述清楚,云晞语气放松几分,继续说:“也不要以为只有受伤的时候才可以看到我对你心软。这也不是心软,是喜欢。”
“不过只有一点点。”她立刻强调,“只有很容易被我放弃的一点点假如你敢向人族挑起事端的话。”
祝寒宜似乎心情很好,低头笑了声,隔着额前的碎发,恰好碰到她白皙光洁的额头。
魔的体温明明像步尘剑一样冰冷,却将云晞灼伤,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这种距离对洞虚境修行者而言太过危险陌生,云晞忍了忍,没有躲开,被近在咫尺的青竹香气绵密包围,竟发觉值得留恋和探究,闭眼嗅了嗅。
这种奇怪的念头还没得到解释,祝寒宜手掌突然按在她脑后,把人按向自己的颈窝,稍稍低头,嘴唇能轻轻碰到她的耳廓。
“我知道你想闻闻。”他装模作样叹气,大有一副牺牲颇多的无辜,“你睡着了还说过我好香。”
云晞没有否认,话锋一转,实在疑惑:“我刚才认真对你说了好长的话,你笑什么?”
“你说了那么多遍,我是唯一的人”祝寒宜有些得意。
他在云晞伸手把自己推开之前,起身去了一趟屋里,取了笔墨出来。
“你昏迷这些天,修行者把邪灵清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各宗门的人都在找你,你不如写一封信给青乾报个平安,免得你那小师妹伤心欲绝。”祝寒宜右手夹着信纸在云晞眼前晃了一晃,真诚建议。
云晞警觉:“你该不会想把我关在这里?”
“我只是想留你在这里多休养一段时间,等你看起来不这么容易死了,你想去什么地方都行。”祝寒宜对莽撞的往事露出一点歉意,继续说,“况且,我看你也没有要立刻回青乾的打算。”
云晞执笔写字:“我查到了杀死师姐的凶手,叫江泛月,是近水楼的人,但我暂时不打算杀她。近水楼这个组织很奇怪,我想从她身上知道更多的秘密。”
云晞凝思的目光似乎被一团迷雾遮挡,她抬眸对祝寒宜说:“我已确定当年就是近水楼和邪灵联手盗走了四大宗门的镇宗之宝,在人魔两族之间挑拨离间,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他们的目的是让两族厮杀,相互折损,为什么近水楼却要反对邪灵利用金玉宴的机会围杀修行者?”
祝寒宜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忽而笑道:“云晞,屠灭一族非一役之功,步步为营,筹谋十年、二十年也不算浪费时间。他们十年前挑起祸事,是布局中的某一步时机已到,只需落子,你我被困、魔族分裂才是目的之一,而并非妄想让正值强盛的人魔两族就在当年泯灭于望秋原。金玉宴围杀修行者不在布局之中,或者说不在此时,近水楼等的时机未到,但问重雪目光短浅,求胜心切,这种人,不过弃子。”
云晞被祝寒宜幽沉的目光看得心底一颤,像是撞上了耐心十足又势在必得的围猎者。
她想起臣服于祝寒宜的妖族。
人人都说祝寒宜实力恐怖,一剑血焰毁天灭地,紫月城一战令妖族俯首称臣,但云晞知道这一战被外面的人吹得太玄乎了,祝寒宜也不仅仅是赢在这一战。
云晞从他不经意说漏嘴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他的人手对妖族内部势力的蚕食已有多年。
这种事情,果然要心眼子多的人才能轻易给出思路。
云晞点点头表示有道理,继续说:“我还在瑞州城找到了玄霜石,江泛月不把神器放在手边,却埋在瑞州城,不知有什么目的。”
祝寒宜微微蹙眉,追问:“瑞州城哪里?”
云晞见他似乎知道什么,说:“城南李家。”
祝寒宜低声思忖,幽声道:“他们难道把玄霜石埋进了天地灵脉。”
“天地灵脉?”云晞就手中的笔杆抬起祝寒宜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说清楚。”
祝寒宜挑眉看了眼横在二人之间的这一支笔杆,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往下,把那只白皙清瘦的手大大方方握在自己手中。
“天地灵脉共有四段,其中一段就在瑞州李家脚下。”他轻轻摩挲着这只手,觉得新奇而满足,“但我不知把神器埋在里面有什么作用。”
云晞不适应地抽手,支着脑袋:“其余三段在什么地方?”
祝寒宜清理开石桌上映着日光灿灿生辉的珠宝首饰,指腹点在桌面,一缕魔气随着他手指画过的地方连接成线条粗略的地图。
“垂云涧,荒风原,青屏山。”云晞仔细记下,突然说,“你知道这些秘密,看来魔域里的那处战神旧居还没有被完全毁灭的传闻不是假的。”
祝寒宜目光避开她的视线,罕见的在她面前显露出冷漠的眼神,似乎想起什么并不愉快的事情。
云晞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提笔把信写完,忽又想起一件事,闲聊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想带我去杀谁?”
“嗯?”祝寒宜显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手背伸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云晞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随口问:“当初把我关进笼子,怎么还想到加上共影术?”
祝寒宜想起当时令他夙夜难寐的担忧,嗓音低沉:“那时也不知为什么,十分确信会在某一天找不到你。”
“共影术,我暂不解除。”云晞给出一句安抚,想了想,又问,“如果没有那些误会,你会不会主动挑起望秋原一战?”
祝寒宜斩钉截铁否认:“当然不会,那是你我之间的约定,我岂会反悔?”
云晞心中有了底。
他没有恢复“上一次”的记忆,也没有在“这一次”发现什么线索,却在潜意识里保留了“找不到她”的应对方式,又或者察觉到了什么危机,于是做出了改变。
她斟酌片刻,不打算把世界重启一事直接告诉祝寒宜。
无论是个人还是这片天地的命轨,自己勘破与他人泄露的后果不同。
“过几日我先去一趟垂云涧,还得请你替我透露个行踪给她。”云晞求人办事,自觉客气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不难,祝寒宜既然出了星河界,必定已与自己的心腹取得了联系,为不久之后返回魔域做起了准备。
祝寒宜猜透她的目的,提醒道:“假如垂云涧下的确有神器,取东西的时候当心点,天地灵脉一旦被毁,天地灵气断绝,妖魔无法化形,鬼族阴阳失衡,人族不能修行,天地失序,灾祸不断。”
云晞应了一声,缓缓站起,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银丝梅花斗篷,静坐在院子里吹了许久的风,脑袋变得有些晕沉迟钝。
祝寒宜跟着起身:“想进屋休息还是上街走走?
云晞看向院墙外的湛蓝天色,这是她重新回到人世间后的第一个春天。
第59章
柳溪镇是人族边缘四面环山的偏远小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云晞很好奇祝寒宜是怎么找到了这个好地方。
祝寒宜关上院门,带着云晞熟门熟路地往街上走:“你我十几岁的时候来过这里,原本是要去天泉山试试传说中的涤尘水,四海蛟偷吃了舒晴峰弟子试药的鱼,闹肚子,还迷了路,带着我们从天上直接摔了下来,差点砸坏那后边的一片果林。”
云晞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看了眼,满山果木郁葱,粉的白的花朵团团簇簇开放,像是浮在山上的云。
云晞记性明明很好,却不知为什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拧着秀眉想了一会,又觉得这种情况更像是她在刻意训练自己忘记一些事情的过程中,由于对掌控记忆的方法还不太熟练,不小心将这件事的记忆也一起封存了。
经祝寒宜一提醒,她就想了起来,那一次没去成天泉山,落到了这个镇子,索性就找去了河边一排柳树旁的小店,吃到了和中州醉逢阁一样好吃的烧鸡和酱牛肉。
结账的时候,二人齐齐发现自己的钱袋丢了。
聚在柳树下垂钓下棋的老人们义愤填膺,纷纷赞同把穿着光鲜亮丽却要吃霸王餐的二人和长得像猫又像狗的黑毛球送去离这里最近的青乾,请修行者做主。
魔域一位长得最友善无害的少年来赎的人。
祝寒宜这次也领着她走下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往河边走。
云晞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钱袋。
“做酱牛肉的老板已经死了,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四海蛟不在,这次我们不用抢着吃。”
祝寒宜说完叹声气,“可惜他儿子做的烧鸡却差得太多,没想到我竟然会因为一口吃的而抱憾终身。”
“行了。”云晞打断他的哀叹,“若有机会,我请你去中州皇城吃醉逢阁的烧鸡。”
祝寒宜似达成某种目的,展颜一笑,语气却故作矜持:“但最近几月不行,魔域还等着我回去收拾。”
云晞扭头看向他,奇怪道:“一只烧鸡而已,你在迫不及待什么?”
祝寒宜矢口否认,突然察觉到同族气息靠近,在原地停步。
身着黑衣的青年大步追到面前,冷峻的一双眼睛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朝祝寒宜行礼时,却在竭力抑制颤音,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无意间诉说出多年的辛苦。
“拜见君上!”
河边柳树成荫,垂丝如帷,云晞顺手降下的消音障挡住了他的声音,并未惊动在远处下棋的人们。
洞虚真人她盯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仔细看了看,当时跟着他们一起被镇上百姓七嘴八舌批评也只会憋红了脸的人,如今也拥有了一张坚毅可靠的面容。
十年里,每个人身上都承受了许多艰难之事。
“免了。”祝寒宜出声拦住往下跪的青年,气势威严冰冷,令人发怵,却无其他降罪的动作,“孤并没有召你。”
苍崖微微垂首,急声说:“君上恕罪,禇风那边有了动静,我担心他们会联手破坏君上的计划……所以自作主张过来传信。”
顾忌外人在场,苍崖不便把话说明。
青乾剑仙重回世间的消息已传遍天南海北,他又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一点剑仙被君上所救,在这个镇子里养身体。
苍崖状若无意地抬眸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云晞,她如一只极易碎裂而必须被人小心捧着的瓷器,和记忆中凛厉肃杀横扫千军的样子相差甚远。
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却依旧能让人敬畏三分。
这分明就是她。
苍崖不敢让她觉得冒昧,快速别开目光,收回心思,等着祝寒宜的命令,却没想到他脸色变都没变一下。
祝寒宜只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玄羽军中有叛徒?”
苍崖一愣,背心渗出冷汗,不知祝寒宜为什么猜了出来,刚想解释,却听他继续说道:“你是玄羽军统领,原本不必亲自过来,除非连可信之人都不敢轻易选择。五界分裂,唯一等待着孤回去的玄羽军为众矢之的,能支撑到现在并不容易,几个叛徒罢了,你想杀就杀。”
苍崖犹豫了一下,谨慎呈上一只木盒:“君上,您准备花令时夜宴的消息已被军中叛徒泄露给了幽沼界与禇风,我追查下来,是傅淮和白曌所为。”
一个是祝寒宜的师长,另一个是曾经陪他夺下魔域的兄弟。
撇开这层关系不谈,这二人分管玄羽军的陷阵、崩风二部,无异于撼动了半个玄羽军。
祝寒宜打开那只木盒,躺在盒中的一枚纪影符化作流光钻进他的眉心,苍崖千辛万苦追查至今,审问过的人、牵扯出的线索、寻找到的铁证,全都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清晰浮现在他脑海中。
祝寒宜不露一丝惊讶或愤怒,嗓音冷淡,不讲情分:“昔日师友也好,玄羽军肱骨重臣也罢,死。”
那二人都是随自己见过风浪的,经历多的人,在重要关头的想法与选择也更多,早就明白要为自己做错的选择付出代价。
苍崖有了底气,不再畏手畏脚,当即应下:“我这就去办。”
他想了想,叫住漫步往河边饭店走去的祝寒宜,又问:“君上,花令时夜宴是否还要筹备?”
“如期举行。东南两域被那群莽夫践踏,让他们去猜去斗,越乱越好,譬如沉鹰之辈,不足为惧。禇风那边倒是麻烦些,夜宴上一起解决。”祝寒宜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饶有兴致道,“禇风还没找到能杀我的办法么?”
苍崖摇头,不自觉瞧了瞧云晞,低声说:可是……君上,他让雨湘女醒过来了。”
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云晞被苍崖这一督提醒,想起了雨湘女是什么人。
还是少年时,祝寒宜坐在雪岫间的屋顶上,提起这个名字时,好看的一双眼眸被丝丝缕缕漂浮的雪雾映得微恹。
魔域水脉的源头,或者说维持水脉源源不绝的力量,是一颗雨湘心。
这颗心脏如寄生之物,伴随着一名魔族女婴而生,婴孩的身体在如此巨大力量的入侵之下,必定千疮百孔,她因此比同族弱小、短寿。等到她因年寿耗尽,因老而死,雨湘心又会随机转移到下一个刚出生的魔族女婴身上。
可若是死于他杀,雨湘心就会跟着她的生机一起消亡。
雨湘心在无数个这样的女子身上传承了千秋万世,魔域水脉永不枯竭。
这些女子没有名字,因为体内的这颗雨湘心,被称为雨湘女。
也因为这颗心脏,她们失去了魔族无人不渴望的力量、健康的体魄,在魔族与外族水火不两立的一些年岁里,她们作为掌控魔族生死的命门,是外敌眼中必须最先铲除的对象。
雨湘女因此在魔族拥有至高地位,享受无上荣耀,被魔族皇室精心保护。
她们也以这颗心为谈判的筹码,威胁,向皇室提出许多要求。
譬如令人羡慕的权力,用之不竭的财富,王妃甚至魔后的身份。
越发贪婪。
祝寒宜作为魔族皇室子弟,最清楚她们在魔宫之中最真实的生活。
风光无限,又可怜至极。他说。
魔族以强者为尊,不会真心崇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同族。魔族皇室也不会喜欢一个拿时刻雨湘心作为威胁的女人,一切的忍耐只是因为她们被史书记载为英雄,杀不得。
祝寒宜那时没有告诉云晞,那名与他年纪相仿的雨湘女也看上了王妃的位置,被当时的魔君指给了他,承诺让她及笄后与他成婚。
因为祝寒宜是魔君最不喜欢的孩子,有着极具危险性的个人实力,根基浅薄,无人保护,单枪匹马闯入那些拥有母族深厚底蕴支持的同胞手足的争斗之中,活不了太久。
祝寒宜那次从雪岫间回到魔宫后不久,雨湘女就陷入了沉睡,原因无人知晓,猜测不断,却鲜少有人敢猜到祝寒宜头上。
苍崖说完就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祝寒宜听见雨湘女时,果然沉默了一会。
苍崖以为他在为难。
雨湘女醒了,当年的婚约还在,魔域无人不知。她还是会像当年一样天真娇纵又贪得无厌,捏着这一纸婚约,在祝寒宜面前提诸多可笑的要求。
先王定下的与雨湘女的婚约,记录在了魔域圣树之上,祝寒宜单方面宣布取消,不会被承认。
可整个魔域都知道他们的君主喜欢云晞。
虽然……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如今他放下所有要紧的事情,在这个镇子里耐心十足地照顾云晞,应、应该是知道了吧?
苍崖心里替祝寒宜连连叹气,却没想到他是在为雨湘女挑选死法。
祝寒宜眼中笑意忽然盛了几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是终于能彻底解决一个大麻烦了:“这么说来,孤当年费了些力气找来的那块缚春冰玉可以用了。”
苍崖一怔,顺着祝寒宜的思路想了想,有些不敢置信。
缚春冰玉稀世难求,做成的冰棺用来保存尸体,其中的脏腑也不腐不坏。
但他手里只有不大不小一块冰玉,尸体是放不下了他要杀雨湘女,取雨湘心,放入缚春冰玉?
苍崖给自己鼓了鼓气,沉声劝阻:“君上三思,雨湘女的生死关系魔域的存亡,一旦杀了她,雨湘心也会消失!况且整个魔域都知道您与雨湘女的婚约,她一死,必然传出流言蜚语”“这些有什么关系?”祝寒宜说道,“孤又不是不能让她死于年寿耗尽。”
苍崖愣了下,快速反应过来,打了个寒噤。
要让一个人的寿命提前耗尽,避不开动用鬼族的生死轮,把代表一个人寿命的那条刻度无限压缩。
此举凶险,又违背生死规则,必定会给自身引来同等代价的灾厄。
苍崖开口欲劝阻。
“你那句话也不好听。”祝寒宜已经握着云晞的手指走远,嗓音漫不经心,却明明成竹在胸,“魔域的存亡不由孤的剑来决定,而在一个女人?笑话。”.
风轻花香。
任良宴钻进东野群芳原,寻找生肌复容的露华藤。
春日安宁,人也倦懒,任良宴忽然如同睡着了一般恍神一瞬,被花枝上的尖刺扎疼手背。
任良宴眼中的茫然消失殆尽,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珠,方才断层的思绪缓缓连接在了一起。
他还没选择好怎么对付云晞。
她已经完成了美强惨和白月光人设承担的剧情,失去作用的配角根本不需要再活跃在正文中,就算他定下她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中必死无疑的结局,也不会对主线造成任何影响。
当初万众瞩目,一生坦途,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天之骄子,最后却病骨支离,在无底深渊中,饿死在一碗粥的幻象之前,反而会让许多人痛恨唏嘘却爱看。
但她是他最喜欢的角色之一,于是重来一次,她获得了一份殊荣。
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陨星原,直到他大功告成,从书中脱困的那一天,他会记得把她放出来。
任良宴想起云晞在纸上与所有人的初见,惊艳四方。
而如今苍白脆弱,如一捧跌碎在地上的雪雾。
望秋原的教训还不够惨吗?那副离死不远的模样还不能让她害怕吗?她为什么要多管世间事,用什么“年姑娘”的身份戏弄所有人,重新回到早已不属于她的时代来出风头?
梦中听到她的质问声沉缓有力,日夜清晰回响在任良宴的耳畔。
反抗?复仇?
她令人羡慕的身世,举世难求的师门,一骑绝尘的实力,她从小到大获得的一切都是他赋予的,一个凭着接收馈赠而成长起来的人,难道能打败对面随手就能给出帮助的人吗?
任良宴发出一丝哼笑。
他为难地念着云晞的名字,取出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
正面为生,反面为死。
青黄色的铜钱从眼前极速飞起又下落的瞬间,任良宴想到的是被抹除存在的陨星原,实力尚且不足的孤山鸢偷看到天狐族下落,寻天狐族复仇的剧情提前而造成的妖化和陵灭的乘虚而入,被云晞抢走的玄霜石。
这一切无法预料又不可控制的变化,都是因为云晞的出现。
任良宴凝在空中的目光动了动,追着落回手心的铜钱,再不露一丝纠结犹豫。
反面。
“这可不是我杀心重。”任良宴松了一口气,轻轻抛起铜钱又接回手中,塞怀里放好,低头去找露华藤。
江泛月的声音突然传来。
“哎,你不至于无聊到打地洞吧?”
任宴拔下一株露华藤,扭身看向浮在空中的影像,一道道红痕布满江泛月原本精致甜美的脸庞,让他心里一紧。
“多漂亮一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任良宴举起刚刚拔下的藤蔓晃了晃,“在找朵好看的花送给你呢。”
江泛月只是没精打采地看了它一眼,不知遇到了什么难处,连她整日念叨的露华藤也无法让她开心起来。
“玄霜石还在云晞身上。”江泛月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忧愁,“年姑娘竟然是云晞?她怎么能是云晞呢?”
无命之人的脸上看不出年纪,都活了很久。任良宴知晓江泛月充满坎坷与眼泪的二十年前,这具枯骨刚刚拥有人形时,受过如云晞一样好的修行者的恩情,因此也敬重那样的人。
他笑道:“若是云晞,你就把玄霜石拱手送给她当做赔罪了?那你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当年是你打伤了她,否则小命难保。”
江泛月苦恼道:“我还不能让她知道岁宁是我杀的。”
任良宴一惊:“你杀岁宁做什么?”
“没办法呀,岁宁当年找她师妹就专心找好了呀,偏偏还暗地里顺着秦逍查到的线索追查四神器失窃的事情,差点就查到了我头上。”江泛月双手一摊,“哪里都不需要太多的聪明人,我也得自保。”
任良宴语气严肃:“可是云晞已经在找你了,她找我要的第二条消息,与紫阳莲有关,我的预占结果精确到了名字,指向你。”
江泛月打了个寒噤,双手环抱,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当机立断:“修杀道的人可惹不起,趁我的身份还没有在云晞面前暴露,我还是想办法找到她的下落,杀了她吧。”
“否则”她不自觉抬眸看向任良宴,守护的心意始终坚定。
功亏一篑。
任良宴捕捉到她坚定的目光,心想,当年抢先秋惜叶一步救下江泛月是对的。
冬雾独家没有人比江泛月更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更聪慧解语。
第60章
柳溪镇气候宜人,祝寒宜每天变着花样端来的饭菜也好吃,云晞让自己无牵无挂地静养了一段时日,困了就睡,冷了就添衣,无聊时就裹紧斗篷去河边柳树下听老人们讲天南海北的新鲜事。
小镇偏远,坊间爆火的八卦传到这里时,经过许多人口头的添改,十有八九已经和原本的故事变了样。
譬如今日讲的第一个故事是天枢少主在一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妖女身上栽了跟头,不顾天枢一众长老的极力反对,与他的掌门爹反目成仇,宁愿断绝父子关系,抛下天枢不顾,也要迎娶妖女为妻。
云晞听得啧啧称奇。
很难想象玄武岩林中见到的那个青年能做出如此大胆随心的事情。
又讲到孤光在金玉宴的动乱结束后,从天上至主峰突然裂了条大口子,那位少宫主不知从哪里引来无数不散不灭的亡魂,又用了什么见所未见的法子,将那条裂缝给彻底补好了,养了几天身体就丢下少宫主腰牌离开了孤光。
许多弟子在她的弦月峰下长跪不起,崩溃忏悔,也没让她回头多看一眼。
柳树下的八卦氛围被叹气声打乱,众人都在为孤光痛失一位实力超群、淡泊名利的少宫主唏嘘不已,很快又有人说起从星河界出来的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已经回了魔域,一魔一剑在五界大杀四方,砍人如砍鱼,过不了多久就会踩着乱党的脑袋重回魔宫,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祝寒宜安静地守在云晞身旁,面无表情的模样与柳树下欢乐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心里想着事情,盯着她这几日总算恢复了几分气色的面庞出神。
云晞忽然扭头看向安静时气息冷得确实可以大杀四方的祝寒宜,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祝寒宜得到了那双眼睛的注视,情绪活了过来,冰消雪融:“由你决定。”
夕阳淋在人间,浇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云晞逆着温暖灿烂的光芒,慢吞吞地往那间院子走:“我打算明日就出发去垂云涧,以免夜长梦多。魔域差不多乱成你想要的样子了,你该做的事情,也不要再因为我再拖下去。”
祝寒宜点头,算了算时间:“等你从垂云涧出来,我送你一件礼物。”
云晞盯着他神秘又得意的目光,垂眸认真猜了猜,没有头绪,遂放弃:“无功不受禄。”
祝寒宜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露出她从横江城带出来的那支银发簪,笑道:“是交换,行不行?”
云晞:?
好啊,找了几天,原来是被你偷摸拿走了。
他不给云晞拒绝的机会,慢悠悠走在前面:“传说上古诸神陨落之战的遗址就在垂云涧中某处,若是不想被残余的神力撕碎,取了神器就早些出来,别走错了路。”
虽是随口提醒,却让云晞听出了几分经验十足的意味。
想必是他曾进入魔域里的那处战神旧居,亲眼见到了神力被风沙掩埋,被时光消磨成百上千年也没完全消散干净,余威慑人。
云晞对诸神遗址兴趣不大,想起前几日他和苍崖说到的禇风。
她摘下祝寒宜趁她睡着时系在她腰间的一枚玉环,走快两步,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玉环中多出一缕微光,剑气蛰伏,充满保护的意味。
“我倒是担心你比较容易死。”.
垂云涧外部被山岭环绕,像是青色瓷盆中的一泓碧波。
丝丝缕缕的云雾与水汽日夜萦绕在垂云涧上空,随着日照的强弱变化出红橙紫灰的色彩。
而这雾气又与别处不同,似乎蕴含了微不足道却令普通生灵却步的力量,马匹嘶鸣在山岭外止步不前。
云晞只好下马,把缰绳系在树桩上,捡了根树枝往山岭里走,从身后吹来的风中突然染上了一股浅淡又熟悉的幽香。
“年姑娘,怎么我上哪都能遇上你?”江泛月惊奇的声音追来身边,忽然想起什么,掩了掩唇,乌黑的眼瞳里满是羡慕,“还是叫年姑娘亲切些,云晞二字威名赫赫,让我等普通人总觉得生分。”
“看来你我缘分不浅。”云晞心想着江泛月还来得挺快,没让自己多等太久,手中树枝分开拦路的荆棘,不慌不忙往前走,反问紧跟在身旁的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泛月转身面对云晞,倒退着慢慢走,指着脸上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红痕说:“你瞧,我脸上的疤还没消下去呢,听说垂云涧里有一泉灵水,能祛疤养肤,我当然要来看看了。”
她眨眨眼:“年姑娘呢?”
云晞嫌她挡路,绕过她往前走,努力想从萦绕不散的薄雾中分辨出什么,淡声回答:“垂云涧中有诸神末世战场遗址。”
垂云涧这一趟不能白来,除了带走神器,她还想在上古诸神留下的痕迹中,尝试探寻诸神是否谈论过世界重启的条件。
“对哦,若能找到遗址,说不定能得到什么传承。”江泛月眼睛里亮起了光,随意拖长尾音,请求道,“年姑娘,你不会介意带上我一起吧。”
云晞不知是应该佩服她不记危雪山渊的教训,还是感叹她对自己的杀心坚定无比。
她笑了笑:“好啊,若是有什么危险,有你在,我也多一份把握。”
常年无人踏足的小路上霜寒露重,水汽湿冷,云晞已牢记祝寒宜那日在石桌上画出的几个地点,在水光清澈的一条小溪边驻足。
水波如绫,平缓而幽静地往西边一面山壁下的缝隙里流去。
雪白的瀑布顺着山壁冲刷而下,两股水流交汇于缝隙之下,水面飘散出雾气。
云晞在自己掌心画下一道避水符纹,往那条石缝走去,蒙蒙水雾扑面而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这里的水很奇怪,也许下面就是遗址,我先进去探路。”云晞踩进溪水中,“若无危险,我以剑气传讯叫你。
江泛月站在岸边看着她,眨了下眼睛。
天地灵脉就从这条溪水下经过。
四神器皆由她亲自放入天地灵脉当中,这片地界之下究竟是战场遗址,还是埋了什么,她最清楚。
地下甬道四通八达,交错如蛛网,以云晞敏锐的辨知力,一定会发现神器的存在,找出一条正确的通道走到它面前。
江泛月一路上都在找理由阻止云晞往这边靠近,发现云晞那个该死的占位卦阵绕来绕去都在最后指向了这里,索性换了个思路。
江泛月爽快答应:“若是有危险,年姑娘可不要强撑,记得叫我下去帮忙。”
缝隙之下是一个巨大的空腔,漆黑,潮湿,水流声喧哗。从上方灌来的流水汇成一股,沿着一条常年冲刷出的沟壑,往地下深处流去。
明离火点亮的一刹那,云晞看见了无数条狭长的通道,它们或许是从这处空腔出发,不知延伸向哪个终点,又或许是远道而来,在这里短暂交汇。
云晞抬手抓住一朵明离火,橙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微微跳动,频率奇怪,如同一颗受到刺激的心脏。
云晞感受到了它盎然的战意与从未有过的怯意。
明离火才应该是给对手带来恐惧的源头。
它是伴随杀道而生的火焰,寄宿着剑下亡魂的恐惧、悲伤与怨恨。云晞的剑救过多少孤苦弱小,就杀过多少妖魔邪祟,杀道趋近至臻巅峰,这朵火焰的毁灭性也令人恐惧。
其性属邪,用途却为正。
是正是邪,由执火之人决定。
能让明离火惧怕的同类云晞垂眸思索。
扶曦的神器,苍炎弓。
蕴含世间最古老的烈焰,能焚化虚空,燃尽不洁之物。
云晞松开手,轻声说:“带我去见它。”
明离火火势大涨,空腔之中流水沸腾,水雾滚烫,翻涌的火焰化作一条呼啸的长龙,直冲向某条漆黑狭窄的甬道。
云晞紧跟而上。
却在某条分岔路口,云晞身上的玄霜石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在试图回应某种召唤。
云晞略一思索,心间浮现出一个猜测,转头走向玄霜石指向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是一面缓慢流动的光幕,圣洁的浅金色光辉弥漫,背后似乎别有洞天。
云晞在光幕面前停下脚步,腾飞在身前的火龙无惧无畏,冲撞向前。
原本平缓流动的金色光芒如同一只被惊醒的猛兽,骤然爆发出湮灭凡人之躯的力量。
古老不灭的气息迸发横扫,混乱,狂暴,又浩瀚,预示极致的危险。
竟然是神力乱流。
光幕之后就是诸神末世战场遗址?
云晞来不及细想,迅速撤身躲避神力乱流的绞杀,在这股力量的碾压之下连连后退,凝结在身前的八重剑阵全部碎裂,后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平复呼吸。
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脚下深黑色的泥土中,云晞抬头盯着缓缓重归平静的光幕若有所思。
既然她现在的力量在神力面前微不足道云晞取出玄霜石,右手结出剑阵。
那便试试神器的力量能否暂时平息神力乱流。
莹润的白光从玄霜石中倾泻而出,与重重剑影一同刺向光幕。
被惊醒的神力乱流依旧威严恐怖,却似乎比刚才更早恢复平静。
有用,但不够。
云晞抬手擦了擦唇角血迹,低头看着手里的玄霜石,秀眉微蹙。
不远之地。
另一条甬道中。
被红衣女子催动的赤金长弓缓缓浮空,燃起烈火,透明弓弦上凝聚出一支火光涌动的箭。
云晞身后突然有炽热的光芒闪烁。
气浪灼热,破空声尖锐,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迅速占领狭窄的空间,无处不在。
云晞脸色骤变,被杀意锁定,转身看见一支烈火长箭瞄准她猛冲而来。
能催动四宗门神器,还一门心思要杀她,云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出手。
守护在她身前的明离火朝着金光闪烁的苍炎箭撕咬上去,却在离它一步之遥时无声熄灭。
苍炎箭气势威严,焚烧一切,在滚烫的空气中炸开火星,顺着灵力缠绕的树枝蔓延而上,烫伤她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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