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分钟，黄德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是拉拢关系，又是分析利益，声音如和尚念经般从耳边掠过。
沈悸随食指撑着太阳穴，视线在酒杯和门外来回切换。
满脑子想的都是。
一会儿黄德发叫人进来的时候，他该怎么拒绝才更显正人君子一点。
但黄德发劈里啪啦说了半天，迟迟没有推进下一步的打算。
而门口的女人也始终耷拉着脑袋，脸色看着很纠结。
不是，她还纠结上了？
不愿意投怀送抱？
昨天钓他的时候不是挺嚣张？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黄德发的声音像从某个遥远地方传来。
“悸随，你在听吗？”
“……”
沈悸随回神，忽然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既然猜到黄德发接下来的意图，为什么还要在这浪费时间？
难道真要等那女人坐到自己大腿上了再开口拒绝？
他腾地站起来，“黄董，随创传媒的确有我的持股，但业务上的事情我从不过问。如果你是想寻求资金帮助，那我只能说抱歉，凭你公司的资质，不在我考虑投资的范围内。如果是想正常合作，那就联系公司商务部，走正常的审核流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一把拎起大衣，转身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黄德发见状起身挽留，“诶，你别着急啊，我们……”
一直默默站在沈悸随身后的井特助侧身将他挡下，“黄总，您留步。”
从上楼到现在，虞梦鲤一直摸不清是王慧玲带她来这的意图，心里直打鼓。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前忽地笼上一道阴影，视线里多了一双锃亮的皮鞋。
她抬眼，毫无征兆地撞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
男人居高临下，看向她时眼底似有厌烦，声音也冷冷淡淡。
“借过。”
“噢！”虞梦鲤反应过来是自己挡了路，猛地往旁边一退，“不好意思。”
她后退的幅度很大，后背紧贴墙壁，像是生怕路让的不够宽别人不好走。
沈悸随眉心微压着，视线在她身上足足停留了两秒，才迈着大步离开。
-
男人领着助理逐渐走远。
虞梦鲤侧头，望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只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王慧玲就扯了扯她的袖子，将她思绪强行拉回来，语气颇为惋惜。
“别做梦了，那位可是连江碧舸都还搭不上话的人物。”
“……”
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吗？
不对，她就是好奇看看，怎么就扯上做梦了。
虞梦鲤想为自己辩驳一下，话还没到嘴边，就被包厢里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得一哆嗦。
“妈的！那小子算什么东西！老子当年风生水起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敢在这跟我摆谱！给他脸了！”
黄德发没达到自己的目的，气得大发雷霆，将手边的瓶子杯子全部砸了个精光。
这还不够，又叉腰挺着个大肚腩骂了一串粗俗不堪的脏话。
虞梦鲤感觉，他这怨气值都快赶上她家对门大妈了。
而他的助理大概也是习惯了，只是双手交叠默默站在一边，等到黄德发骂累了气喘如牛地瘫坐在座椅里，才适时地上前递上一杯水，抬抬手，示意人来打扫卫生。
侍应离开后，黄德发的怒火稍稍平息。
助理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声道：“黄董，王慧玲带着人还等在门口。”
听到这话，黄德发脸色微微一变，正了正衣领，坐直身子。
“让她们进来。”
助理回头，递出一个眼色。
王慧玲一直留意着里头的动向，见状立刻扬起笑，领着虞梦鲤进入包厢。
“黄董！别来无恙！”
黄德发气还没全消，并不给她好脸色，“有事说事，别耽误我时间。”
王慧玲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耐心不多，于是直奔主题，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虞梦鲤往前推了推。
“您上次和我说的事儿，我都记着呢，只是被工作耽误了，脱不开身。”她笑得一脸谄媚，“这不，刚签了个新人，带来让您把把关。”
虞梦鲤微愣，“我们还……”
话没说完，王慧玲回头瞪她一眼，示意她噤声。
想到她想到她先前交代的话，虞梦鲤只好把“没签约”几个字憋了回去。
黄德发侧头，目光在虞梦鲤身上黏糊糊地转。
“刚签约的？”
“是呢。”王慧玲语气微妙，“刚毕业的大学生，才入行不久，什么都不太懂。我看着是个好苗子，就带来让您提点提点。有什么规矩，您多教教她。”
黄德发又打量了虞梦鲤几眼，刚才还狰狞的脸上逐渐流露出几分满意的笑。
“还是你有心，眼光也好。这样，上次说的那个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说着，他抬了抬手腕一抬，助理会意，对王慧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总，具体事项我们借一步详聊。”
王慧玲明白只要黄董能把人留下，事儿就算成了一半，欣喜地拍拍虞梦鲤的肩膀。
“好好表现，想想你以后的发展，别辜负黄董一番美意。我先下楼，在车上等你。”
说完，踩着得意的细高跟走得头也不回。
出门时，还特别贴心地带上了包厢门。
这情形，弄得虞梦鲤云里雾里。
她不明白，自己不是来和王慧玲谈签约的吗？
怎么又变成向这位秃头发福的黄董讨教？
她都没搞懂他的身份，到底要跟他讨教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黄德发笑眯眯望向她，露出一口歪歪歪扭扭的大烟牙。
算了，见招拆招吧。
虞梦鲤深吸一口气，唇角抿起一个牵强的笑，“虞梦鲤。”
“哦，好名字，老家是哪里的？”
“江市下面一个叫白塔的小县城。”
“江市好啊，人杰地灵，我岳母就是江市人。”
“那很巧了。”虞梦鲤客套道。
“是啊，看来我们很有缘。”黄德发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别站着，坐啊。”
虞梦鲤看了眼那张紧挨着他的座椅，拳头轻捏了下，走过去，借着整理衣服的由头默默将椅子拉开距离。
黄德发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害羞，主动将自己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胳膊暧昧地搭在她的椅背上。
“都拍过些什么戏？”
虞梦鲤脊背一僵。
饶是她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
她余光瞥着身后那只肉手，喉咙发紧，轻声说了几个剧名。
黄德发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都是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色啊，观众都记不住脸。”
虞梦鲤：“之前都是我自己跑剧组，能接到什么角色就演什么角色了。”
“哎呀，这么辛苦。”
黄德发搭在椅背上的手忽地抬起，勾住虞梦鲤的一缕头发绕在手中把玩。
“你啊，长得这么漂亮，值得更高的起点，埋没在人群里多可惜。”
虞梦鲤只觉得头皮上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抗拒。
但心有顾虑，又不好直接翻脸，心思流转间，忽地抬手捂住嘴巴，假装打了好几个喷嚏。
“哈欠！哈欠！”
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发丝得以从粗糙浮肿的手指抽离。
好半天，她直起身，揉揉鼻子，“抱歉啊黄董，我昨天拍下水戏着凉了，您小心，别传染您。”
“感冒了？”黄德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虞梦鲤往后躲了躲，努力克制着心底的厌恶，“嗯，没事的，回去吃些药就好了。”
“你就是太年轻，不知道这圈子里的规则。很多事，其实都有捷径，不需要那么拼命，路摆在眼前，就看你怎么选。”
虞梦鲤攥紧拳头，指甲用力掐在食指上，“我还是想先脚踏实地，慢慢来。”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女演员的花期就那么几年，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一辈子就是个配角。”
虞梦鲤抿唇沉默。
黄德发又说：“正好，我这就有好几个项目准备开机，回头我让人把剧本送过来，我们一起研究研究，喜欢哪个角色我给你留着。”
“谢谢黄董的好意。”
虞梦鲤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夜色，心想王慧玲应该也和他助理聊的差不多了。
于是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不打扰您。”
“急什么。”黄德发捉住她的手腕，“你就这点诚意？”
虞梦鲤站在原地，“那您想？”
黄德发不怀好意地笑笑，将手边的半杯红酒搁到了她面前，“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敬我一杯吧？”
虞梦鲤看着面前这杯葡萄酒，似乎还是刚才年轻男人留下的。
那男人没喝，她却不好直接下黄德发的面子。
好在她酒量不错，大学时朋友们一起聚会，喝到最后她总是最清醒的那个。
如果喝一杯红酒能让她尽快脱身，那也没什么大碍。
“好，我敬您。”
她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醇厚绵长的口感在唇齿间弥漫开。
好像就是普通的酒，没什么特别。
她心定了定，正准备一饮而尽，下一秒，一只肥厚的手掌隔着牛仔裤得寸进尺地摸在了她的屁股上。
“这就对了，我就喜欢像你这样既漂亮又听话的姑娘，以后……”
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虞梦鲤就将手里的酒杯掉转方向，一滴不剩地泼在了黄德发脸上。
-
她那是什么态度？
望着电梯里不断跳跃的数字，沈悸随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句话。
不是来帮黄德发讨好他的？
怎么刚才他说要走，她一点想留住他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讨好他是件很委屈的事？
沈悸随越想，心底越是窜起一股无名火气，连带着看周围的一切都觉得不顺眼。
“这家会所的菜不好吃。”
？
身后的井特助叮的一下抬头望他。
“沈总，您刚刚，好像没有动筷子。”
沈悸随：“嗯，摆盘不好看。”
“……”
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
“电梯的地板也很丑。”
井特助：“好的，我马上联系大堂经理，让他换掉。”
电梯到达一楼，门叮咚一声打开。
他们下来得匆促，司机还没来得及将车开来门口。
井特助拨打电话催促，沈悸随伫立在的旋转玻璃门前，双手抱臂，望着门外深沉的夜色，面色不善。
没多久，身后忽而传来两道说话声，音量不大不小，在空旷的大堂却格外清晰。
“小刘，今天真是谢谢你。”
“王总您客气了，我也只是帮忙递给话，是您自己有心，带来的人次次都能让黄董满意。”
“是是是，我心里是惦记着和黄董的合作的，只要是他提的要求我都尽量满足。既然他把人留下了，那咱们还是按照原来说的，成了话，你拿这个数。”
“王总记得就好。那我先上去了，您慢走。”
王慧琳目送刘助理走远，一转身看见尚未离开的沈悸随，心中不禁窃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帝都混的，谁不知道沈悸随这号人物。
崇越集团的太子爷，创始人沈崇山的独孙。
外祖家的势利更是不容小觑，外祖父退休后，两个舅舅也分别坐上了单位一把手的位置。
凭着如此强大的家庭背景，他一出生就被认定是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即便在公司没有特定的职位，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因为他的意思，往往就代表家里老爷子的意思。
据说他最近对影视行业感兴趣，投资的公司拿下了不少项目。
这样一个人，平时削尖了脑袋也见不着，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天助她也，不上去混个脸熟实在太可惜了。
她整理了一下着装，脸上挂起殷勤的笑容，上前，“小沈总……”
刚一开口，沈悸随倏地转身往会所里面走。
“沈总！”
井特助也被他这反常的举动打得措手不及，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快步跟上去。
“沈总，您去哪？”
沈悸随沉默地来到电梯口，按亮上行的按钮，说：“我打火机忘在楼上了。”
“……？”
井特助小声提醒道：“沈总，同样的打火机车上有很多。”
所以，没必要亲自回去找了吧？
沈悸随冷冷睇他一眼，“我就喜欢这一个。”
井特助：“……”
好的。
找。
现在就回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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