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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考验(提前二更)

《南洋热》青春校园小说_何甘蓝

    茶水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外面的冷白日光灯不同,像一个小型的避风港。


    两人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披萨盒摊开在吧台上,里面的意大利辣香肠还冒着热气。


    李裕彬一口气吃了三块。


    秀珠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震惊了:“李裕彬,你没吃午饭吗?”


    李裕彬咽下一口披萨,点了点头。


    “你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啊,饿出胃病,以后谁还替老板卖命啊!”秀珠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度。


    不知何时起,她把沈彦廷叫作“老板”,像李裕彬和曼迪一样。


    李裕彬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披萨。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他低头咬断。


    秀珠把话题引了过去,语气放得轻松:“裕彬啊,我刚才在楼下听到有人说你们研发部今天全体挨批了。你怎么样?你有没有被骂?”


    李裕彬放下披萨,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油,神色低落了一瞬。


    很短,但秀珠看到了。


    “真的被骂了?”


    “嗯。”


    “你跟我说说呗,我当你的垃圾桶。”


    大概真的是憋坏了,一向高冷、话不多、从不在别人面前展露情绪的李裕彬,居然开始吐槽起了研发部的经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眉头皱着,下巴微微往前伸,像一只被惹毛了但牢记主人的训诫不能咬人的猫。


    “明明是他提供了错误的参数,导致产品性能不达标。最后倒成了我们的错了。”李裕彬把餐巾纸捏成一团,“他开会的时候说我相信你们团队的专业判断,然后把他的参数塞给我们,说这是客户的要求。等出了问题,他就说你们是专业人士,为什么不把关。”


    秀珠认真地听着,双手捧着下巴,肘撑在吧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碎碎念的李裕彬,有点可爱。


    李裕彬说完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从肺里清了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耳根微微泛红。大概是不习惯发泄负能量的自己。


    “对了,你让我帮什么?”他问。


    秀珠坐直了:“你可以帮我搭线认识学生会副会长大卫吗?我想找他的前女友索菲亚,听说索菲亚认识麦迪太太,而麦迪太太是传媒大亨麦迪的老婆,我需要把一幅画卖给麦迪,不是给他,而是让他出现在他的慈善晚宴展品里。总之,我想认识麦迪太太。”


    李裕彬:“……”


    “很复杂对不对?我可以帮你捋一遍——”


    “停。”李裕彬抬手打断了她,揉了一下眉心,“我认识麦迪太太,所以你可以省去认识中间那两位介绍人了。”


    秀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白炽灯。


    麦迪太太也是华裔,中文名叫孙芙蓉。她早年在华尔街做投行,后来嫁给了麦迪,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会,专门赞助亚洲来美求学的贫困学子。


    李裕彬刚到美国时,曾收到过她的邀请,参加过几次基金会组织的学生交流活动。


    “麦迪太太不喜欢别人称呼她孙女士,”李裕彬说,“她每个月都会组织一次学生交流活动,不限于她资助的学生。如果你能在活动上获得她的青睐,自然就可以把画卖给她了。”


    秀珠已经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了关键词,又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标了重点。


    “好了。”秀珠合上笔记本,炯炯有神地看着李裕彬,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接近于斗志的东西,“那我们现在来编故事,怎么把画包装成天上有地上无的样子卖给麦迪太太。”


    李裕彬啃下最后一块披萨,又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秀珠的头顶。


    力道不大,但态度明确。


    “女士,这就是你的课题了,你可以回家慢慢想。”


    李老师是军师,不是作弊器。他甚至可能是站在老板那边的。


    秀珠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李裕彬知道这是一场考验,所以他点到为止,绝不泄题。


    “知道了,李老师。”秀珠嘟着嘴说。


    李裕彬走回工位的背影,充满电后继续加班。


    远在马来亚,沈艺宁一回家就发现自己画室里那幅画了大半年的油画不见了。


    画架上空空荡荡,只留了几根没擦干净的铅笔线条。


    她愣了三秒,然后尖叫了一声,气呼呼地冲出画室,满院子找始作俑者。


    得知是沈彦廷安排人拆下来的,她立马拉住过路的佣人:“六哥在哪?”


    “六先生在橡胶林,有工人从树上摔下来了,他去慰问。”佣人低着头回答。


    沈艺宁等不了,她跳上车,让司机一路开到了橡胶林。


    下了车,她的洋装在热带的风里被吹得乱飘,高跟鞋踩在土路上,一脚深一脚浅。


    沈彦廷在橡胶林深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站在一棵橡胶树下,正在和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工人说话。


    工人的老婆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沈彦廷问了伤情,问了治疗费用,问了家里的困难。


    工人感激得直点头,他老婆哭得更凶了,孩子也在哭。


    慰问结束后,沈彦廷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身边的刘老板:“李荷在哪里?”


    李荷是秀珠的契妈,前两年就不在林子里割胶了,负责加工厂那边的一个车间,当了个小组长。


    “我马上让人去叫。”刘老板赶紧派了个人。


    李荷来得很快,她今年五十多了,但力气大精神好,跑起来像年轻小伙子。


    她远远地看到沈彦廷的车,脚步就慢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惶恐。


    “李荷。”沈彦廷叫她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个老熟人。


    李荷走到沈彦廷面前,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放哪,最后绞在了身前。


    “郑秀珠托人带给你的。”沈彦廷示意光叔把东西递给她。


    光叔捧着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双手递到李荷面前。


    李荷的手有些发抖,接了好几次才接住。


    她打开盒子,一只金镯子躺在里面。款式简单,但很厚实,镯面上刻着传统的吉祥纹样,在阳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


    “四十克,应该有。”沈彦廷戴上墨镜,“好好戴着,别丢了。”


    “是,是!谢谢六先生,谢谢您!”李荷连连道谢,又鞠躬又抹泪,忙不停。


    沈彦廷上车离开了。


    刘老板送他离开,回头看李荷坐在地上开始哭,号啕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眼泪一次性哭干。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秀珠那孩子有孝心呢,你哭什么?”


    “我哭我的妹子,”李荷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死这么早!她女儿这么能干孝顺,她怎么一点儿福都享不到呢!”


    李荷抱着盒子,拍着大腿痛哭,又嚎又叫。


    远处有人在围观,刘老板挥挥手,示意他们散了。


    刘老板叹气,这命数,天定啊。


    沈彦廷前脚离开橡胶林,沈艺宁后脚才来。


    气呼呼转了一圈,被告知六先生回宅子去了,她又跳上车回家。


    折腾了一圈,她终于在振业院堵到了沈彦廷。


    “六哥,你欺负人!你抢走我的画!”沈艺宁哭哭啼啼地跑上前去


    他吃软不吃硬,沈艺宁从小就知道。


    “六哥,你赔我画!”沈艺宁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拿走了,我花了小半年才画好呢!”


    沈彦廷在外面被晒了一通,又被工人的哭诉吵了一通,好不容易坐下来喝口茶。


    此时,听到沈艺宁的哭声,他眉毛都绞起来了。


    沈艺宁一边哭一边窥探他的神色,看到他眉头一皱,她的哭声立刻降了两个调,从号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吸一下鼻子。


    她收声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六哥,我画了大半年的画儿呢……”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委屈。


    沈彦廷吹了吹茶沫儿,头也没抬:“一百万。”


    沈艺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眼珠子一转,嘴唇动了动,想加价,难得敲竹杠的好机会啊!


    “不要滚蛋。”沈彦廷说。


    “好嘞!”沈艺宁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连哭腔的影子都没了,“哥,您记得打我私人账户上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脆生生地说:“我这就滚了。您下次如果还要,我打八折!”


    说完,她兴高采烈地跑出了振业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笃,像一只欢快的啄木鸟。


    沈彦廷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看着沈艺宁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牙根咬了一下。


    光叔走过来,给他添茶。


    “您要考验郑小姐,也不必拿七小姐的画啊。”光叔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不紧不慢地调侃,“去集市上买一副,几千块的事儿。”


    沈彦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我看到那幅画就眼睛疼。也好,一箭双雕。”


    光叔想了想,七小姐的画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欣赏的。


    “不知道郑小姐怎么办。”光叔摇了摇头,“那画一般人也看不出画的什么……”


    沈彦廷的嘴角慢慢上扬,弧度不大,但很清晰。


    “卖不出去有她好看。”他撂下狠话。


    光叔打量着他的神色,心说:您这不像是要给人好看的样子啊,还是刚刚对七小姐那副嘴脸更可怕。


    对七小姐是凶巴巴地给钱,对郑小姐是嘴上说着“卖不出去有她好看”,眼睛里可没写“好看”,写的是“我等着看”。


    光叔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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