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姨,你是不是打得太顺手了?”
尚晚钟170的个子,算高挑了,可路亦行比她高出太多,他以一种居高临下又压抑怒火的气息,“有事能不能好好说?”
尚晚钟丝毫不怯,反而用一种明码标价的目光打量路亦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路亦行整个人扫描而过,那眼神简直要把他盯出一个洞。
“你就是养他的人?”尚晚钟冷冰冰的笑容没有作为母亲应有的羞耻,全是新鲜、嘲笑、讥讽。
顾盼内心一惊。
“没你说得这么龌龊,我只是照顾他的人。”
“别说得这么好——”
“走了。”路亦行不欲争辩,紧紧拉起顾盼手,转身就走。
“走什么走?”尚晚钟瘸着腿,追上,“你睡了我儿子这么久,怎么赔偿?”
楼上,有人发出几声哄笑。
顾盼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自尊、人格、羞耻,难受得不想睁眼面对这一切,他甩掉路亦行,大步往前,路亦行知道自己刚刚出来,要坏事,想也不想,大步跟上。
幸亏尚晚钟崴脚,她追不上,只能在身后连绵不绝地咒骂。
骂得具体有多难听,是楼上那些看热闹的邻居都要捂自己孩子耳朵的程度,直到看不见顾盼和路亦行两人背影,直到她骂累了,这场闹剧才算彻底结束。
顾盼大脑一片空白,只管往前走。
路过早已贴上封条的天天乐麻将馆,路过路边零星的宵夜摊,忽地,手腕再次被抓住。
霓摊街萧索得紧,商铺拢共就没几家,关门的杂货店、看不见老板的小超市、路边的麻辣烫推车,几棵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绿化树。
破旧、落后,两人在街边对峙,与这里格格不入。
路亦行平复气息:“我的问题,上车再说。”
顾盼还没失去理智,再度猛地甩开他的手,不要他触碰,那厌恶目光暴露无遗,路亦行从来没见过顾盼这么看他。
一前一后行至地铁口。
空荡荡亮着照明灯的站台,没人,扶梯尚在运行,台阶旁的草坪,歪七扭八倒着几辆共享单车,在那路边,是路亦行的超跑。
两千万。
流畅的极简线条,高昂精美的银身,就连标志都散发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这种千万级别的豪车停靠在路边,突兀地拔地而起。
顾盼一切动作幅度都很大,重重摔关主驾驶车门,他想把路亦行扔下独自离开,路亦行多聪明的人,瞬间发现他的意图,钻进副驾驶按住他的手。
“你在气头上,别做冲动的事。”
“别开,至少现在别开。”
顾盼冷冷侧脸。
晦暗不清的光线里,路亦行五官轮廓更显英俊,没有平日游刃有余那副懒散模样,脸上有焦灼,也有退避。
“你滚。”顾盼说。
路亦行真他妈想把尚晚钟这事儿给彻底解决了,临到头,却不敢多言。
“我不放心,所以来了。”他解释,“没跟踪,车子有定位器。”
顾盼静静睨着他:“你满意了?”
路亦行缓缓松开他的手,关闭车门,在副驾坐下,沉默。
关于这件事他们多次聊过、吵过、争过,顾盼不要他管,他知道,他也答应了,今天这出,是他没道理。
“你满意了?”顾盼问他,“你喜欢看我这样是不是?你母亲是个正常人,所以你不能理解我是不是?”
他钻牛角尖。
明明说好的别管,路亦行为什么偏偏要来,非得揭穿他最不齿那一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这样?!
“我们别联系了,就这样。”他把路亦行送的东西都掏出来,一件件扔到中控台。
手机、钥匙、钱包……
还有衣服。
顾盼脱了外套,直接砸路亦行脸上。
这期间路亦行一直一言不发承受他的火气,直到顾盼开始脱薄薄的T恤,他才把他按住,开了空调,也来火,还是那句话,“难道你要我看你挨打吗?”他音量也拔高,生气了。
“你能管吗?你管得了吗?!”路亦行这一句太过精准踩中痛点了,顾盼烦不胜烦,大吼,“讲道理就能让她改变吗?找警察有用吗?”
“这些年我试了无数次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我妈就是这样。”
“你以为我想回去吗,我想挨打吗?”
路亦行沉默。
顾盼简直要崩溃:“你从小养尊处优,你的父母都是高学历高认知,她不是,我没有怨恨、嫌弃过她,哪怕她骂我打我,但她也有对我很好的时候,是她把我养大的,做那种事把我养大的!你明不明白!”
路亦行猛地扭脸,盯住他。
“吃惊?”顾盼冰凉一笑,“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还没飞黄腾达呢,不认她了?还是说,现在只是读了个好学校就要跟她划清界限?”
“我没那个意思。”路亦行难得气焰弱,低声解释。
“路亦行,我们说好了,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处理,你要来,你要出头。”顾盼双眼微红,“是,我现在应该说其实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谢谢你,我他妈一点都不想你为我出头。”
他真的要气死了,怕尚晚钟缠上路亦行,也怕把他之前的那些事全给抖搂出来,更多的,是那无法消除的自尊心。
在路亦行面前,被亲生妈妈骂“烂货”“贱/种”“婊/子”。
这些话,都太好听了,太深刻了,顾盼不是没想过,或许路亦行真的可以解决,但在当下,他只想逃避,最好跟路亦行以后老死不相往来,那么这件事就可以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们不要联系了。”他变得异常平静,“不合适,也没必要。”
路亦行绷着嘴角:“别说这个。”
“谢谢几个月来你的照顾。”顾盼打开车门,“尔湾的东西我不要了,你扔了吧,别再找我。”手指刚搭上门把手,背后猛地一紧,路亦行这疯子连腰带抱,直接把他从主驾驶拖到了副驾驶,拖到他身上。
“吵架就吵架。”路亦行咬着后槽牙,“是我的错,但别说分开。”
顾盼不懂:“我们没在一起。”
“我不管你怎么想,在我这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路亦行紧紧箍住他双肩,“你要想要什么关系,随便你,别说不联系这三个字。”
“今晚的事,我向你道歉,从现在开始,我不插手,也不过问。”他停顿下,继续说,“但是你要开口,需要我帮忙,我有准备。”
“我们不合适。”顾盼摇头,“就是不合适。”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路亦行气得直吸气,“为什么不相信我?”
在顾盼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信条里,他没人可以倚靠,也没人可以相信,或许有人吧,远没有路亦行这么强势霸道,他不习惯,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要不要听我的打算?”路亦行问。
顾盼抬眼,看着他:“不听。”
路亦行说:“六月底,我回德国,我知道你要留在复庆读研,可以,没关系,每个周末我回来陪你,你就住在家里,车子留给你开,钱你不要,但你知道,那些放在哪里。”
“实验室那边的项目我还没跟进完,你也还要读书,两三年的时间,我们就这样一起过,未来你要申请出国留学,我还是一周回来陪你一次,什么国家都可以,远点也没关系。”
“你要定居其他城市,或者留在这里。”
“德国那边的实验室迁不回来,我人可以回来,再组建一个也行,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陶折一贺也你见过,是我发小,国外那群朋友你也见过,我的社交圈你都了解了。”说到这儿,路亦行嘲讽地扯扯嘴角,“而你那叫姜逢的朋友,我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没关系。”他无所谓,“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在一起,或许我家里会阻拦,但你知道情况,他们管不了我,我跟他们也没关系。”
“毕业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能帮忙的,全力托举。”
“或者你什么也不想干,天天玩也行,我们两个在一起,不需要你赚钱,你图个开心,给我省点心力。”
“你母亲的事,我保证不再过问一句。”
“保证。”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路亦行自己也有点愣,换成电影,他都觉得牙酸。
顾盼纯粹傻了,他没想过路亦行计划了这么多,这么长远,这么现实,又这么缜密,路亦行看着他的眼睛,呼吸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顾盼更加不敢确定。
一开始的路亦行对他爱搭不理,这样的反差,他不真实。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顾盼问。
路亦行:“我喜欢你,见你第一面就是这种意思,斯文人管这叫一见钟情,随便,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顾盼端详他的脸,试图从这优越的五官中找出一丝虚情假意。
但……
路亦行是真的,那么炽烈的眼睛。
路亦行简直是个疯子……
顾盼:“我很坏,你知不知道?”
“我也不高尚。”路亦行问他,“你知不知道?”
顾盼无言以对,一颗心悬吊吊的心好似终于找到了契合的底座,他烦了,也累了,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动,疲倦地把头靠在路亦行肩膀,静静看着坚硬、舒适的车内配饰,路亦行手指插/进他的发丝,缓缓揉摁,像安抚那样温柔。
“试试吧,跟我在一起。”
“我喜欢你。”
这话一出,初衷是什么,顾盼全忘了。
路亦行低头,鼻尖在他颈窝轻扫,来回摩挲,嗅着那一缕似有如无的香气,心里急,但不催,两人就这样互相拥抱了很久,此刻,顾盼脑子里特别乱,频繁闪过霍希的脸,霍希所给的承诺,少顷,他自暴自弃地闭了下眼睛。
“从今以后,你要好好喜欢我。”他坏透了,他这样说。
路亦行抚摸他发丝的手指猝然一僵,好几秒才放松下来,继续抚摸:“知道。”
顾盼辗转了下:“你心脏病要犯了?”
车厢静得吓人,路亦行胸膛位置,简直在放烟花。
“回了。”路亦行不置可否,推开他,突生一点尴尬。
“我有话说。”顾盼抬起头,深深注视着他的眼,“我们偷偷在一起,不要让别人知道。”
尽管路亦行暂时也是这样打算,苏姿丰、李珈禾他暂时无力应对,至少顾盼在国内一天,他就保障不了,他们还要分别,目前瞒着,是最好的办法。
路亦行扯了扯顾盼腮边软肉,揉搓,想把他弄疼,舍不得,最后还是嘴唇覆盖下去,吻住顾盼的嘴唇,舌头往里挤,蛮横地到处钻舔。
顾盼被吻得意乱情迷,可那之后,他就陷入了深深的困倦。
这些年他独自把自己养大,现在路亦行忽然来到他身边,他一夜之间,仿佛变得有底气,做什么,路亦行都会给他托底。
顾盼想。
或许,好好谈场恋爱,真的试一试,或许,真的不错。
“抱我。”
路亦行环住他腰。
经年来压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顾盼现在特别想睡觉,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场下了多年的雨,头顶忽然罩来一把喜欢的伞。
寥寥几分钟,顾盼睡熟了。
路亦行没着急回家,抱着他,在这清冷的初春车内,垂眸看他,顾盼睡觉好看,说话好看,生气好看,就连喝水的样子都特么是好看的。
路亦行发自内心,顾盼要是一直这么依恋他,不管顾盼还有什么事没对他说,或者犯了什么错,做了多坏的事,他都会原谅。
因为他永远记得这一刻。
第52章
翌日
顾盼迷迷糊糊晃开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窗帘紧闭,背后有光,身上,搭着一床石墨色的床单,以及腰部一只温热的手臂。
这是主卧。
顾盼从未来过。
“……路亦行你要死了你。”
谁同意谈恋爱第一晚就睡一起的?
背后之人动了动,手臂将腰部挽得更紧,胸膛和背部紧贴,路亦行根本没听见这句骂,顾盼等了会儿,先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这一觉两人足足睡到日上三竿。
顾盼被吵醒了。
路亦行把他亲醒了。
“有病啊……”他没力气地推。
耳畔传来几声轻笑,身旁一轻,路亦行下了床,稍后,浴室响起些许水声,顾盼赖了会儿床,爬起来,去厨房找喝水。
“三明治?”路亦行刚洗过澡,换了身短袖短裤,插兜路过。
四月份的天隐隐有了夏日迹象,他搁家也不嫌冷,人长腿长,穿得特别清爽。
“感冒别传我。”顾盼恶狠狠,提醒。
路亦行说了句流氓话,他身体特别好,怎么折腾都没事,顾盼剜眼恨他,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昨晚吵架的事就算翻篇了,他也不尴尬,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闲闲地回,“大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三明治呢?”
路亦行过来,俯身:“所以又该睡了?”
顾盼揪他衣领,“以后别把我乱搬,我只住我的房间。”
“昨晚是谁不愿醒?”路亦行问他,“趴在我肩膀甩都甩不掉?”
“笑死,少撒谎。”
“看不看监控?”
顾盼作势要踢,反倒被路亦行握住脚,不跟他贫,“你给陶折一发消息,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顺便叫上贺也。”
路亦行手掌宽大,顾盼觉得还挺舒服的,踩了踩,“官宣啊?”
“我要官宣的话,法务部就要疯了。”
“暂时宣不了。”
顾盼调侃:“你父母应该也要疯吧?”
路亦行笑容敛了几分,苏姿丰倒不会疯,雷霆手段肯定少不了,他拍拍顾盼屁股,“等学校结束,找个机会再说。”
“我们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顾盼停顿了下,后半句没敢说。
谈恋爱又不代表在一起一辈子,短则几月,长则几年,厌了倦了说分就分,这才是当今社会的真实写照,非他不可的情种只在小说里才出现。
非他不可的人,他还没见过。
就算喜欢他如霍希,也有很多负累,没办法跟他在一起。
顾盼轻轻抬眼,黑黝黝的眼珠在路亦行脸上扫过,大家快乐几年,就好。
“又在动歪心思?”路亦行皱眉。
“看你帅。”
“收费。”
顾盼切了声。
陶折一看到微信消息,又惊又喜,年前那晚在linglong,他是想跟顾盼说清楚的,虽然他不是同性恋,但如果顾盼真喜欢他,那他愿意舍生取义,只是当晚被路亦行打断,这个年,他过得十分焦虑。
但不然!!
看,顾盼多喜欢他!
顾盼到底还是找他了!
今晚他一定要抓住机会!
顾盼哪里知道他的这些小九九,只是说晚上吃饭,而且还没说路亦行要来。
餐厅依旧订在linglong,陶折一去得早,一副猴急相,没一会儿,贺也吹着口哨来了,陶折一意外,“这么巧?你跟谁?”
“不巧。”贺也落座,“跟你。”
“回你包厢去。”陶折一当他开玩笑,赶人,“别耽误我正事。”
贺也纳闷:“你他妈什么时候会办正事了?”
“这边请。”门没关,走廊传出侍应生引导的话音,不多时,顾盼出现在包厢门口,稍迟几秒,路亦行现身,左手手指头勾着车钥匙,右手臂弯搭着顾盼的外套,顾盼嫌热,脱下来扔给他的。
陶折一呆呆:“顾盼的衣服怎么在你手上?”
路亦行:“怎么,你也想拿?”
贺也拱火:“折一,你去拿拿看。”
陶折一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原来闹半天,他不是主人公啊,原来是路亦行做东啊,菜上了,他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兄弟都在这,他怎么表白呢?
顾盼以为陶折一明白了,但他从不秀恩爱。
所以这顿饭吃得跟平常也没区别,除了陶折一话少点,一切正常。
只是渐渐地,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又在桌底踩他脚,路亦行随时随地发疯,顾盼真想刀了他,他不动声色,趁换菜,狠狠掐了把路亦行大腿。
路亦行人黄就算了,胆子还贼大。
搁了筷子,左手直接从他衣摆伸进去,摸他的腰。
饭过三巡,贺也要走,他得去接他哥下会,朝顾盼点了个头,“好好的。”
顾盼:“谢谢。”
这时,路亦行的手都还没伸出来。
陶折一思想斗争已许久,清清嗓,斟酌着:“啥意思?”
路亦行鼻腔中哼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音。
一顿饭有惊无险地吃完,没喝酒,回去途中,顾盼狠狠找了一通路亦行的麻烦,他烦得要死,吃个饭跟打架似的。
路亦行还有脸笑:“生气了?”
“分手吧。”顾盼面无表情。
路亦行也不气,分无所谓,反正要和好,他习惯了顾盼的口无遮拦,驱车往尔湾方向开去。
此时,是顾盼大三下半学期,距离路亦行交换结束还剩两个月。
两人在学校各自忙碌,早上还是在复庆外面那条绿荫道上分别,晚上再在那儿一同上车。
中午下课,顾盼困得不行,朝咖啡厅走。
远远的,路亦行和两名女生从梧桐道过来,双方打了个照面,眼神短暂接触,权当不认识,但一起往咖啡厅走。
路亦行绅士,给她们开门。
顾盼跟在后头,她俩进去后,路亦行继续保持推门姿势,顾盼余光都不给,自己推另一边门,进去。
路亦行笑了下。
咖啡厅人多,队伍排得长。
顾盼排在前面,路亦行站在后面,两名漂亮高挑的女生围绕在他两侧,其中一名软软道:“路助教,参加吧,排球社好缺人的。”
是有听说最近复庆联合各高校在举办排球比赛,顾盼滑动手机,聊天框是三分钟前路亦行给他发的消息,“自习室等你。”他本来打算回,现在打算不回。
“路助教,假如你来的话,我们今年一定不会被隔壁比下去。”
“是呀,你技术那么好。”
“路助教,求求你啦。”
两名女生又撒娇,又期待的。
顾盼漫不经心地听着。
想听听路亦行说什么。
“不了,谢谢。”路亦行拒绝得非常干瘪。
两名女生继续劝,还想加他联系方式,顾盼看她们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轮到他点单,报完品类他转身,随便挑了张沙发坐。
点单台,路亦行还站那儿,两名女生都快黏他身上了。
“95号,请取餐。”
顾盼提起咖啡,推门离去。
玻璃门闭合的那一刻,还能听见女生撒娇卖萌的劝告。
今日天气特别好,顾盼舍近求远,偏偏绕开自习室,现在每天中午他跟路亦行都待在自习室里午休,亲一会儿啥的,但今天他不去了。
去图书馆要过一片小树林。
不知怎的,今日咖啡特别苦,顾盼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忽地,腰腹一紧,不用看,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追来了。
“不认识。”路亦行直截了当,“本来是想过来给你买咖啡的,路上碰见,甩不掉。”
顾盼咬着吸管:“我问你了吗?”
“没有。”路亦行笑着,晃了晃袋子里的两杯咖啡,他的是难喝的摩卡,顾盼的是拿铁,“生气了?”
“搞笑,只是让你参加活动而已,生什么气?”
“全都听见了?”
“还没聋。”
路亦行拽着他,拐上另一条更加僻静的小道,停步,转身,扳着他的下巴就开始亲,顾盼一股火冒,这里是学校,不是家里。
该说不该体型差真是,顾盼怎么挣也挣不过。
等路亦行亲够本,已经是五分钟后,他目光轻佻地盯着顾盼殷红的嘴唇,“你让不让我参加?”
“不关我事。”顾盼推他,别开脸。
“那我同意了?”
“你试试。”
“那我就试试。”路亦行不要他去图书馆,一路拉着他的手往自习室走,一楼大厅还是小林老师值守,走到这儿,路亦行都不放开。
301,是他们长期订购的房间。
一进去,路亦行就把拿铁拿出来,恭恭敬敬插上吸管,给顾盼奉上。
顾盼傲娇,不接。
路亦行送到他嘴边。
顾盼勉强喝了口,这事就算翻篇。
课程紧张,其实两人都很累,吃过午饭又晕碳,路亦行坐在长条沙发一端,顾盼踢掉鞋子,枕他大腿上。
路亦行见他眼下有乌青,抚了一下他额头:“在附近租个好点房子,怎么样?”
顾盼闭着眼睛,思绪沉沉:“干嘛。”
“方便午休。”
“我说回寝室休息又不让,你是不是有钱烧的?”
“你回寝室,我回哪里?”
“你没寝室吗?怎么这么烦人?”顾盼无语,路亦行强势霸道,不让他中午回寝室,便只好在身下这张沙发睡觉,腿都伸不开。
路亦行不跟他商量,完全是通知的态度:“下午你别去找导师,我联系中介,我们早点过去看房子。”
之前的林教授有意邀请顾盼提前进组,顾盼最近一没课就往小组跑,早跟师哥师姐混了个脸熟,也帮他们做一点事,旁听他们组会内容。
傍晚。
两人一个从法学楼出来,一个从实验室出来,在梧桐道上远远汇集,出了校门,越走越近,手又牵上了,抵达小区,还是那个中介。
“哥!”他看见路亦行,像看到亲人般亲切。
这会儿小区进出人少,路亦行揽住顾盼肩膀,“真租,不搞事。”
“好嘞好嘞。”中介笑道。
三人有说有笑地进去,兜里手机震动,顾盼掏出一看,偷偷挂掉。
路亦行无意回头,瞥他一眼,“谁?”
“骚扰电话。”顾盼答。
但很快,霍希又拨了过来。
第53章
顾盼偷偷关了机。
“请进请进。”中介笑眯眯地请。
这是一套三居室,崭新,装修简约,房东品位还行,坐北朝南,光线也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家具很少。
缺少必备的电视机、床之类的。
路亦行对睡眠要求高,刚好,更愿意自己买床。
房子就这么订下来,直接付了五年租金,考虑到顾盼要在复庆本校读研,路亦行想得周到,接下来几年的午觉住处他都想好了。
要是顾盼愿意晚上在这儿住也行,毕竟尔湾距离复庆还有20分钟车程。
中介简直感谢这俩财神爷,一来就开大单,千恩万谢把两人送出小区,路亦行马不停蹄,要去选家具。
顾盼找借口说累,独自在车上等,停车场静悄悄,刚开机,有三个霍希未接来电,还有消息。
LUVPP:“在上课吗?”
LUVPP:“结束之后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霍希的电话总是没有规律,一是因为国内外时差,二是他很忙,两人刚认识那几年,顾盼总在等他电话,后来霍希打过来,顾盼无意提起这件事,霍希沉默很久,让他不要等,多多睡觉。
自然而然,两人通讯就很少了。
当然,顾盼从未纠缠过,甚至没主动给霍希去电。
年前,霍希那句就这一两年的话,跟个魔咒似的,令顾盼忘不掉,换作从前,哪怕他上课,都会接霍希电话,但今天,哪怕路亦行没发现,他第一反应也是挂掉。
从什么时候开始。
开始躲霍希?
这件事顾盼自己无从分辨。
手机一振,他以为还是霍希,不是,路亦行发来图片,两把看起来就超级舒服的椅子。
“蓝色还是绿色?”
顾盼紧紧皱眉,锁了屏。
车厢静谧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在交替中急促,在急促中慌张。半晌,他重新解锁,回复蓝色,然后飞速给霍希回拨电话。
霍希一直在等着,第一秒就被接起。
“下课了?”他嗓音一如多年前,那么温柔舒缓,那么不急不躁。
“嗯。”顾盼紧握手机,眼睛一直看着电梯出口。
“准备去吃饭还是回家学习?”国内现在是下午5点,法国是上午10点,不怪霍希这样问,有时候顾盼觉得霍希对他的了解远超自己,但自从跟路亦行在一起,他的生活作息全变了,有时候,顾盼都不知道路亦行要带他去哪里。
“露台的仙子之吻开了吗?”
顾盼已经很久没有回过A栋了:“开了。”
“好看吗?”
“好看。”
接着,听筒陡然陷入一段消音的沉默,隔了几秒,霍希轻轻笑了两声,“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吗?”
电梯口有人出来,顾盼心跳停了一拍,不是路亦行,是说说笑笑的一家三口。
霍希有点抱怨:“怎么都不回答我的问题?”像这样的话,年前那通电话他也讲过,顾盼回过神,“准备回家学习,刚刚下课。”
“撒谎。”霍希笑着拆穿他。
顾盼一怔,你怎么知道的话还没说出口,霍希又问他,“你忘了?你们学校的课表是公开的。”
这事,顾盼是真忘了,从前霍希来电会挑他没上课的时间。
“是不是谈恋爱了?”霍希笑音已经有点僵了,但还是开玩笑的口吻。
两人曾约好的,霍希鼓励顾盼跟别人恋爱,顾盼这样做了,这事可以放到明面上来说,霍希不在意,因为他知道顾盼真正喜欢谁,他在努力,努力挣脱身上的包袱,努力跟顾盼在一起。
没保障之前,霍希没有既要又要。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顾盼会一次又一次挂断他电话,打到最后甚至还会关机。
顾盼平静道:“是,我谈恋爱了,我一直想给你说这件事。”
久久的岑寂,电话好似断掉,霍希才问:“他很喜欢你吗?”
其实顾盼没把握,实话实说:“应该吧。”
“你喜欢他吗?”
这个顾盼不知道,实话实说:“喜欢。”
霍希音量轻轻:“比我还喜欢吗?”
几名身着灰色工装的配送员抬着两个偌大纸箱出来,纸箱上印有路亦行发来的椅子样式,随后,他们装车,陆陆续续又有其他配送员出来,除了椅子,还有书桌,印着毛毯样的盒子。
路亦行插兜,走出来,抬眸往这儿看。
顾盼镇定道:“霍希,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会好好跟他在一起,以后不会等你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一年、两年、三年,然后还有就这一两年……
路亦行性格锋利,脾气远没有霍希温和。
但顾盼长大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无条件站在他身边,给他规划未来,并且纳入自己生活,顾盼预感自己未来会为了这个决定而后悔,但目前,总好比在两人之中周旋。
“这些年你给我的钱,我好好放在卡里,没有动过,尔湾的房子——”
霍希打断他:“不是会分手吗?”
“像以前那样。”他语速飞快地反问,“不牵手,不接吻,我不在的时候找个人陪你,腻了就分开,遇上不错的再谈,我们不是说好的,你等我回来吗?”
“不会分手了。”顾盼说,“我们已经同居了。”
“没关系,我不在乎。”霍希说,“我现在先订票回来,你在家等我,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霍希。”顾盼轻声叫他名字,稳住声线,“那个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路亦行站在车厢旁,看配送员装车。
“顾盼!”霍希嗓音倏然拔高,几秒后,又软下来,“别这样做,别这样。”
“你知道我在努力,我也……有点难。”
顾盼怎么不知道呢。
他就是太知道了,所以这些年没有主动联系霍希,不敢去打扰,一直等他电话来,等他有空,可能等待的日子太过漫长,太空了。
霍希说:“最近的航班是晚上九点,我马上回来,回来之后我们当面谈。”
装车完毕,路亦行迈脚过来,不爽的眼神也已经盯来。
顾盼:“你别回来,对不起,我——”
“给谁打电话呢?”车门拉到半开,路亦行便开始追问,顾盼十分镇定地把手机揣进外套,“我妈妈。”
路亦行思忖片刻,没接话,扭过身来亲了亲他的下巴,顾盼没反应过来,眼神有点呆,路亦行扫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变得特别安静?”
“别诬陷人。”顾盼立马反驳。
“算了,不审你。”路亦行问,“今晚就搬过去?明天早上你可以多睡半小时。”
“行。”
家具进场,家政阿姨随后就到,路亦行负责拆箱,将一件件成双成对的家具摆放整齐,新买的电视机太次,路亦行不满意,又打电话定了台五十八万的最新款。
天黑了。
顾盼心神不定。
“饿了?”两名家政阿姨在,路亦行没做亲密动作,路过顺手摸了摸他发心,顾盼抬起眼睛,很随便地笑了笑,路亦行又伸手来蒙他脸,“去照照镜子。”
“怎么?”
“看看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别烦。”顾盼推他手臂,“饿了,非常饿。”
路亦行反手握住他手指,平静的目光在他脸上非常自然地转了两圈,“瞒了我什么事?”
“我们说好的,不谈我母亲。”
“ok。”
顾盼也不知道他信没信,总之路亦行没再逼问。
吃过晚饭,顾盼实在无力应对,找借口说逛累了,早早洗完澡在主卧躺下,他睡主卧,路亦行睡次卧。
这儿的房间相比尔湾来说,小太多。
两米四的大床一放,房间便不剩多少空间,顾盼发了良久的呆,能听到路亦行在公共卫生间洗浴的动静,他尝试再次打开手机,哗地,消息跟流水似的往屏幕上涌。
霍希的未接来电一共有十八个。
霍希的消息一共有三十多条。
霍希从最开始“怎么不接电话”到中间生气,但他口吻依旧温和,霍希就是这样的人,讲话不紧不慢,话也不多,脸上总是带着温柔地笑,最后,是霍希发来的登机牌,巴黎飞回来,12个小时,明天上午落地。
忽地,顾盼想到什么,翻得爬起,去浴室冲冷水澡。
倒春寒,水冻得皮肤发痛。
洗完澡出来,他打开窗户,被子也不盖,就这么直挺挺躺上床,冻到半夜体温逐渐攀升,他才关掉窗户,裹紧被子,头昏脑涨地睡去。
第二天果然生病了。
顾盼隐约听见路亦行起床,敲门,他沙哑地答了两声,房门顷刻从外面打开,随即,一双温热大手抚上额头。
路亦行拧眉,扶他肩膀:“去医院。”
顾盼真是难受极了,往下坠,虽然脑子是乱的,但他很清楚,霍希差不多到了,霍希在尔湾找不到他,会来复庆找他,现在要是出门碰上,那就全糟了。
“听话。”路亦行温声细语,又来抱。
听见这句,也不知怎的,鼻腔蓦地涌起一股酸意,顾盼强迫自己按捺下去,或许是因为路亦行这句宠溺的低哄,也或许是这几年霍希的付出,他想哭,但他忍住了,他从不掉眼泪,从不。
路亦行僵了片刻,轻拍他肩:“好了,好了,不去了。”
医生上门仔细检查了番,开了退烧药,路亦行给自己请了假,没去实验室,整整一天,事必躬亲在床前端茶递水。
他不怕传染,把顾盼搂着休息。
顾盼偶尔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皮,看他两眼,余光再辨窗外天光,正午时分,日光稀薄,傍晚时分,火烧天边,再到黑夜,路亦行一直都在。
晚饭吃的是皮蛋瘦肉粥,又吃了药,他温度终于正常了些,但人还是有气无力的,“你去睡吧,我自己可以了。”
见他主动讲话,路亦行这才找他麻烦,“半夜烧了不知道说,非得挨到早上我发现是不是?”他认为这套房子不行,大概是风水,好好的人住进来怎么一夜之间就发高烧呢,他打算等顾盼好点,搬回尔湾。
“……别折腾了。”顾盼动动手指,他手一直放在路亦行肩膀,稍稍按了按,“是我自己踢被子。”
“那就一起睡。”
“不。”
“没跟你商量。”
“……”
顾盼不想讲话,往路亦行怀里深处滚了滚,这样抱着很舒服,暖暖的,路亦行的呼吸,扩张到他身上,又暖,又有活气。
两人就这样抱着简单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路亦行起床洗澡,顾盼烧彻底退了,他拿过手机,开机,跟前天一样,雪花一般的信息。
霍希回过尔湾,也来过复庆。
半小时前,他离开了,回巴黎。
“刚起床看什么看?”路亦行从他手中抽出手机,锁了屏扔床单上,一身水汽,顾盼头发乱似鸡窝,面颊还有些潮红,枕在枕头上,苍白问,“你会好好喜欢我的,对吧?”
“说什么胡话?”路亦行单膝跪床,摸他额头,“不喜欢你喜欢谁。”
“那行。”
“行?”
顾盼微扯嘴角,轻笑:“千万别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我要狠狠报复你。”
路亦行捏他下巴,嘴巴给他搞嘟起,“别恶人先告状,倒是你,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末了,他喊顾盼小骗子。
何止小骗。
顾盼心想,从头到尾他就是个大骗子。
第54章
心里揣着事,病也总不好,好在课程不多,顾盼不用起早贪黑,路亦行倒是越来越忙,交流项目进入尾声,回德国即将提上日程。
不过,纵使路亦行再忙,除了待在实验室,午休半小时都要回他们现在租的这套房子,嘉誉湾。
顾盼恹恹的。
没精神,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成天窝在家里看书。
经路亦行改造,这个家已经完全变成了温馨精致的模样,风格不是德国公寓和尔湾的包豪斯风格,大面积的浅色系,四月天的阳光一照,整个房子特别透亮,特别好看。
两把蓝色躺椅并排放在阳台,现在这里是顾盼最喜欢的地方,也是路亦行最喜欢的地方。
门响,路亦行回来了。
顾盼没回头,继续懒洋洋地翻着书。
“饿了没?”路亦行径直来到身边,摸他额头,试温度,确认无误后,在旁边的椅子上躺下,轻车熟路拿过顾盼手中的书,看了眼页码,记住,放到边几,然后顺手将顾盼搂进怀里。
现在才上午11点。
顾盼找了个更契合的姿势,还有点咳,不想说话。
路亦行手掌放在他发顶,鼻尖埋进顾盼头发里,闷声闷气:“陪我睡会儿。”顾盼不困,懒得像只猫,十分简洁地问,“日子订了?”
“嗯,5月31日过去。”
“哦。”
“哦是什么反应?”
“坦然接受的反应。”
路亦行唇角微勾,睁开眼来:“我说,下个月你请五天假,跟我出去一趟。”顾盼也睁开眼来,微微眯了下,阳光有点刺,等视线重新聚焦之时,看到路亦行笑得一脸蔫坏,他故作玄虚,“你回德国我请假干什么?”
路亦行:“那我问你,6月1日,什么日子?”
“普通一天。”
“真的?”
“对。”
“你确定?”
“确定。”顾盼开始笑了,路亦行轻轻碰了下他嘴唇,“带你去个地方,不需要太久时间,也不需要你操心出行,第一次给你过生日,别跟我耍脾气。”
“你先说去哪。”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相抵,呼吸的热气都让脸颊泛起细密的痒意,光照强,彼此变成了琥珀色瞳孔,肌肤白到发光,连鬓角附近的茸毛染成淡淡的金色,看得久了,视野朦胧,像流动的岁月。
“提前告诉你没惊喜。”路亦行说。
“我大概猜得到你要带我去哪。”顾盼在脑子里搜索为数不多的知识点,“但如果没记错,那里现在是极昼——”
路亦行捂他嘴:“好了,睡觉。”
顾盼低低笑了两声,转身,让路亦行从背后抱住他,他喜欢汤勺式的姿势。
路亦行只眯了五分钟,轻手轻脚地起来。
顾盼清楚地感觉到,也不想动。
四月晃眼一过,五月紧随其后,天气越来越热,白天越来越漫长。
立夏了,顾盼这场自作自受的感冒才算好彻底,他回学校上课,下楼时会跟路亦行故意错开时间,但其实路亦行出门的时间点很少跟他对上。
往往顾盼还在睡觉,路亦行已经做好三明治离开。
现在的他们,完全像一对普通情侣,顾盼看在眼里,路亦行的努力程度有时候让他都觉得心惊,实验室大事小事绝不假他人之手,做事干脆,利落,对每个学生负责,而且说白了,tim教授从一开始就把事情全交给了他。
某种意义来说,路亦行就是整个交流项目的导师。
他早出晚归,事必躬亲,遇到事情只解决问题,不抱怨不找碴,不搞学阀那一套,一视同仁,容不得半点沙子,除开掌控欲特别强,他这人仿佛没有其他缺点。
优秀到,顾盼舍不得分开。
五月份,发生了很多事,路亦行最后还是参加了各高校的排球比赛,狠狠耍了一把帅,他让顾盼去,顾盼恰好有课,恰好错过。
月中,他们出去吃了几天饭,几家私厨,试菜。
为的是路亦行到时候过去德国,挑家味道好的,顾盼喜欢的,每天或者看他安排,给他送到现在租的嘉誉湾来。
5月20日时。
青春少年的男男女女都讲究仪式感,顾盼毫不感冒,却再一次受到路亦行行事张狂的震撼,路亦行送了特别多礼物给他。
从5月18日开始,顾盼开始陆陆续续收到快递,或者路亦行自己带回来,包装礼物盒扔都扔不过来。
除了书,顾盼一件没用,全部好好保存。
5月20日当天,路亦行拿回来一对戒指。
顾盼:“你疯了?”
路亦行没有让他戴,放在玄关柜最上层。
这样一来,两人每天出门都能看见,路亦行告诉他为什么现在不戴的理由,是等他研究生读完再说,每天看到戒指,戒指每天就提醒他,你现在有家室的人,别乱来。
顾盼:“……”
研究生毕业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而且未来说不定还要读博……
顾盼第一次意识到,路亦行是在跟他来真的。
他现在的生活异常稳定,除了尚晚钟每个月找他要钱,要得越来越频繁之外,一切都在朝着更加美好的未来前进,全是希望,没有半点坏事。
五月底,假期到了。
登上包机那一刻,顾盼才知道路亦行带他去的地方,并非北极,是澳大利亚,中途加油,再转到塔斯马尼亚,落地那一刻,顾盼还算轻松。
路亦行不行了,熬了三个大夜,推了最后一次交流小组聚会。
抵达酒店,他倒头就睡,顾盼有点点点点心疼他,但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只是把睡觉姿势换成路亦行喜欢的,面朝他就行了。
五月份的北极是看不到极光的,确实已经进入了极昼。
只有澳洲这块地方,看极光的机率最高。
顾盼明白极光这玩意儿应该是路亦行一个执念,或者路亦行是在兑现那晚看纪录片,所说的承诺,反正两人时差都乱了,也不管国内现在几点,休息够了才出门。
路亦行租了一辆越野牧马人,车子超宽阔,视野超级足,抬头就能仰望星空,他们赶在日出前抵达海边。
塔斯马尼亚的日出很美,很美。
当行车距离越靠近沙滩,深邃天穹的颜色越来越多变,他们运气很好,四五六月份是极光爆发期。
路亦行将车子停在树旁,牵着顾盼走上沙滩。
四周是未知名的树,冠状超大,超散,草里叫着未知名的虫,一片清浅,风中有咸湿味道,浪花从很远很远地飘过来,偶尔哗啦,然后四周又变得特别静谧。
远的,近的,天空或绿,或紫。
温柔浮动,缱绻挪转。
路亦行休息够了,精神十足,勾住顾盼肩膀。
顾盼以拥抱做回应:“你还挺浪漫。”
路亦行只是笑,不说话。
隔了一会儿,不知道到哪个时间点,路亦行十分罕见地掏出手机,顾盼还以为他要接电话,没想到自己手机响了,看到来电人,他笑了,接通。
路亦行就在旁边,听筒里,耳畔旁,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看到极光没有。”
“当然。”
“喜不喜欢?”
“喜欢。”
“生日快乐,爱你。”
顾盼一怔,旋即狂笑,抓路亦行肩膀,不肯松手。
路亦行把电话挂掉,让他继续看,再没说一句废话,他要顾盼好好记住这个清晨,一个安静,却类似于正式表白的重要的一天。
因为人只有在这种天大地大的时候,方知渺小,方珍惜。
但其实顾盼做事不讲意义,只图高兴,现在他很高兴,一个劲儿给路亦行说话,路亦行不太理他,最后觉得效果没达到预期,顾盼每说一句,他就亲一次,两三个来回,顾盼猛瞪他一眼,便收嘴。
待到太阳从海平面冒出头。
他们又欣赏了两小时美景,才打道回府,回程路顾盼开车,盘山海道,路亦行本来不让他开,但路亦行的电话一直在响。
路亦行并非不接,有选择地接,中英德都说过,是不同区域打来的。
顾盼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偶尔分神看他一眼,吗的好帅,再从后视镜看自己一眼,就很绝配,他更高兴。
早餐顾盼吃不惯,一股脑全推给路亦行。
路亦行还在讲电话,是真的忙,但他偶尔听对方说话时,也分神,将顾盼身上的外套拉链拉起来,帮他拿餐布,倒水什么的,然后又跷着二郎腿倒回椅子里,看着远处,简单回应对面几句。
晚上吃过蛋糕,顾盼主动说提前回去,路亦行实在太忙了,不知道回德国又要熬多少夜,追赶既定的进度。
而且冥冥之中,顾盼有着某种不祥的预感,他总感觉路亦行再不走,好像就走不掉了,他以为路亦行会拒绝,路亦行沉默了一会儿,笑着答应了。
再然后时间过得更快了。
终于到了路亦行去德国的前一夜,他没有行李可收拾,德国那边的公寓比尔湾都齐全,顾盼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这会儿天还没黑透。
他一出去,路亦行就给他交代。
三餐谁来送,门禁初始密码是什么,车库停了哪几辆新购的平价车,顾盼上学不开贵的,太招摇了,路亦行没跟他硬拗,生怕他平价车都不开了。
家里的电闸在哪儿,物业电话是多少,床单搁哪个柜子。
顾盼之前给他的电话卡,他要带到德国去用,有事两个电话都能打得通,让他一定有事打电话。
顾盼从冰箱拿了瓶可乐,神色平平地窝沙发里,一言不发地听训。
这些话,从月初起,路亦行当生活白痴,就面无表情,听之任之。
路亦行交代的事无巨细,好像每个周末就要回来一趟的他,不是去德国搞事业,是去外星球搞研发,五个工作日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似的。
“听见没?”路亦行问。
“知道,记得打电话。”顾盼点点头。
“我刚说的是这个?”
“……那是?”
路亦行气笑了,指尖掐他脸颊二两肉,“我特么说的就是这个。”
顾盼完全没在听的,为了安抚这位糟心玩意儿的情绪,请他喝自己喝过的可乐,路亦行顺势挤在他到沙发一旁,也不客气,一口气喝光了。
这个晚上,谁都没睡。
昏暗的卧室里,窗帘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渐渐消失远去。
路亦行又想起一句:“电动窗帘遥控器记得充电。”
顾盼:“……”
“就算要回慈安弄,别跟秦御接触。”
“没事我跟他接触干什么。”
秦御最近还在痴迷无人机,顾盼只知道这些,路亦行再想起一句,“少跟陶折一接触。”
顾盼:“嗯。”
“李珈禾要是联系你,直接让她联系我。”
“嗯。”
交代到无事可说,两人便再没说话,就这样一直相拥躺到清晨六点,这是路亦行压缩出来的时间点。
时间到,路亦行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他不让顾盼送,没告诉离开时间,也知道顾盼没睡着。
顾盼不想表露的难舍难离,但凡流露一点,路亦行说不定又要留下来,澳洲生日行程,已经耽误了他好几天,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十几分钟后,卧室房门敞开一条缝的气流,顾盼连这也感觉到了。
路亦行悄无声息地进来,在他额头珍重一吻。
大门关上的动静,顾盼也听见了。
路亦行走了。
顾盼难受,爬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圈,路亦行什么都没带走,连手机充电器都不带,唯独带走了那个尼克狐尼克公仔。
第55章
顾盼开始忙碌起来。
提前进组的好处非常多,坏处也不少,天天忙到脚不沾地,生活迎来前所未有的规律。
白天上课学习,晚上准备法考,他有时候都学魔怔了,路亦行在电话视频里喊他半天,顾盼才反应过来。
因为时差关系,两人最佳通话时间在中午。
国内中午12点,柏林清晨6点,每每这时,路亦行刚起床,去健身房,顾盼在嘉誉湾的房子里吃餐厅送来的午饭。
德国天还没亮,温度只有十几度,路亦行一身清爽打扮,短裤短袖,戴着耳机在跑步机上慢走,顾盼没太多胃口,闲来无聊只喝汤。
路亦行见他吃得跟玩儿似的:“难吃?”
“没。”顾盼扫了眼镜头。
方方正正的手机里,两人都缩得太小了,不仅生理隔得远,心也隔远了。
“师哥师姐给你气受了?”路亦行琢磨了下。
“怎么可能。”
长得好性格好的人在哪里都吃得开,在哪里都讨人喜欢,别说林教授特邀他提前进组这件事,就算顾盼纯算关系户,也不令人讨厌。
他有本事,有学问,聪明好学,还勤奋。
顾盼只是不习惯:“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路亦行在电话那头笑,把跑步机档位调得更低,健身房光线充足,英俊流气的笑容更加明显,“我说每周回来一次你还不乐意,现在知道没意思了。”
顾盼纠正:“我指的没意思,是应该找个人来陪我吃饭,跟你一周回来一次毫无关联,好吗。”
路亦行面无表情:“你找个人试试。”
“别用激将法,我是真的会上当。”
“你也别逼我,我是真的会把你弄来柏林。”
顾盼翻白眼:“大哥,坐在你面前的是一名优秀的法学生,非法拘禁,非法限制他人自由,是刑事犯罪。”
“少给我贫。”路亦行从跑步机下去,往泳池走,每天早上,他雷打不动游泳,体质好得吓人,从不感冒,这会儿镜头微微有些晃动,路亦行问,“你怎么不说一个人睡觉没意思?”
“不至于没意思。”
“嗯?”
顾盼眼波一转:“只是有点冷。”
路亦行倒吸了口凉气,“故意的,是吧?”
“看。”顾盼双手一摊,“你又玩不起。”
“等着。”
反正距离周五还剩两天,反正顾盼有事没事就诓路亦行,也没能诓成什么样,大白天的,又是正午时间,能干什么事?
回回他占上风,但是等路亦行回来,他就占不了上风了。
路亦行行程还对他保密,顾盼根本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上个周他是几点的飞机离开。
星期五晚上,路亦行没回来。
顾盼发消息骂他一顿,说好的周末回来呢?顾盼还特意提前把所有事情做完,早早赶回嘉誉湾,没承想,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路亦行就连一条消息也没有。
他玩到凌晨两点,确认路亦行不回来了,囫囵睡去,感觉刚睡一会儿,一个劲瘦有力的拥抱从后背袭来。
现在已经是国内的早上七点了。
路亦行二话不说,扳着他的下巴就往嘴上亲,路亦行吃过薄荷糖,嘴巴里的清爽味道直冲顾盼天灵盖,他瞬间清醒,被按着亲,身上没有半点力气,抵也不能抵抗。
路亦行亲不够本的亲。
顾盼喘不上气,上脚踹,路亦行才稍稍放开他一些,给他几秒喘息时间,又重重吻下来。
很快,顾盼就觉得……
路亦行不客气,越吻越激烈,越吻越投入,顾盼哼哼唧唧,推拒。
“你真的要死。”他软绵绵地骂。
路亦行还有脸笑,玩够了,装模作样拍拍他肩膀,“继续睡吧。”
顾盼气得肺疼:“你滚。”
他睁眼,一眼瞥见风尘仆仆的路亦行,连外穿的鞋子都没来得及换,直接往卧室里来。路亦行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顾盼知道他不喜欢坐飞机,睡不着,估计他纯粹睁了12小时硬飞回来的,气又消了些。
“没在飞机上睡?”
“睡不着。”路亦行把脸埋到他颈窝里,“头疼。”他难得露出稍稍脆弱的一面,顾盼停顿下,用气音,“快睡。”又补充,“多少还是洗把脸?”
肩膀上传来振动,路亦行心道说得这是什么话,他不只打算洗脸,还打算洗澡,没废话,揉了把顾盼头发,就在床边脱衣服,往浴室走。
…………
常年健身效果显著,宽肩窄腰,肌群劲瘦,像名师刻刀下的雕像,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是故意的。
顾盼当然不露怯,只是非常自然地转过脸去,盖上被子,急速入睡。
等到倦意再次翻涌。身后床垫微微下陷,一道夹杂着沐浴露的气流从后扑来,后背再次被环住,路亦行嗓音低沉,也有倦意,“今天别去学校了?”
“你想得美。”顾盼迷迷糊糊。
路亦行将他搂得更紧,没考虑,顾盼下意识翻身,跟他面对面,路亦行鼻尖抵住他脸颊,两人同一时间睡去。
再睁眼,窗外是大太阳。
暑期炎热,偶闻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
身旁枕头冷的,人也不在了,顾盼看着空荡荡的右侧撒了会癔症,难不成之前做的是梦?但不是,卧室门外有动静。
他掀被下床,走出房间。
路亦行在抽油烟机下吸烟……
“怎么只睡了这么一会儿就起来了?”顾盼走过去,站在他身旁,路亦行把烟灭了,油烟机也关掉,嘈嘈杂杂的声响顿时消失,“什么?”
“没什么。”顾盼从善如流地挽住他手臂,“路助教,你辛苦了。”
路亦行大概猜到上一句他说的内容,低下头,看样子又想亲,刚抽了烟,又没亲,两人在家里吃过午饭,按照常理,路亦行是要继续补觉的,但他没睡。
路亦行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看看你的论文。”
“……”顾盼说,“您没事吧。”
“论文呢?”
“你看不懂。”
路亦行坦荡承认:“是看不懂,我有外援。”
“不好意思,我们都有外援,但是你非要看我论文干什么?”
“不是要争取明年免推资格么。”
顾盼笑了:“路助教这是要帮我作弊?”
路亦行嗤之以鼻。
什么小情侣谈恋爱,结果就是整个下午两人把初稿过了一遍,路亦行是真给他请了外援,老师说他课题选得不错,只是几个社会性论据还需加强。
顾盼听得头昏脑涨,说得口干舌燥。
他以为路亦行一周回来一次,怎么着两人也要出去玩玩,或者继续亲一亲,没承想路亦行严肃得像个老师,督促他学习,还检查他课业进度,就连组内成员都过了一遍。
“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顾盼:“拜托,这世界上不是男的,就是女的。”
路亦行:“学校最近有没有人追你?”
顾盼笑而不语。
“谁?”路亦行皱眉,“一个,两个?”
顾盼高贵冷艳:“两个?少瞧不起人。”
“你特么。”路亦行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人很快在地毯滚作一团,窗外夕阳是紫色的,客厅里却是有点暗的,路亦行警告道,“服不服?”
顾盼翻身,骑在路亦行身上,也恶狠狠地警告:“你少管东管西。”
最后,两人险些擦枪走火。
周天,晚餐在林凛那儿吃的火锅,顾盼半夜被渴醒,下意识推旁边,要水喝,一摸,旁边一片冰凉。
睡前,路亦行还在。
但现在,路亦行不在了,床头柜上的手机也不在了。
顾盼慢慢坐起,怔怔地看着昏暗的空气,路亦行为了不让他送,甚至都不告知他离开的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了柏林。
“路亦行?”
是真的没人了。
接下来整个暑假,顾盼加倍努力,万无一失拿到保研资格,一边准备论文,一边进组学习,一边准备法考,周一至周五,24小时当成36小时来用。
周末完全放松,等路亦行回来。
路亦行更辛苦,一趟趟地回国。
现在顾盼得到路亦行允准,偶尔回慈安弄午休,不然房东阿姨又要担心了,只要顾盼去,路亦行就会给他开视频,看着他在小床上和衣而眠。
秦御还是那副死样子,不过再不敢拦住顾盼去路。
只要房东阿姨在场,顾盼也还是会给他讲话。
只是顾盼有时候觉得奇怪,秦御看他的眼神奇怪……他不愿深想,主要是想起就恶心。
午休时间到,路亦行在视频那头叫他起床。
顾盼起床气有点大的,会直接挂掉,然后给路亦行发一个亲亲的表情包。通常路亦行要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回复,因为路亦行也该进实验室了。
整个夏天,他们两人都是这样过的,当然,顾盼还跟陶折一出去吃了顿饭,陶折一还是傻乎乎的,在他面前大放厥词,骂路亦行个没良心的,大半年都不回国,还不要他跟贺也去柏林看他。
对此,顾盼只好假装听不见,一点愧疚都没有。
身边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他们瞒天过海,瞒得天衣无缝。
转眼立秋,又是一年开学季了,天南海北的学子涌入复庆,这一年,顾盼也大四了。
上半年有法考,五月份,保研的消息出来了。
那天,路亦行说了一长串夸奖他的话。
顾盼简直觉得他讲得违心,说不定在路亦行眼里,他也属于笨学生那一类,就算是,路亦行肯定也是不敢说的,顾盼得骂他,真骂他的那种。
现在两人相处起来毫无顾忌,只差没到最后那步。
彼此努力的日子便过得太快太快,眨眼间,顾盼又一年的生日到了,他们去了就近的韩国,一个多小时的飞机,玩了两天,跳伞、浮潜……
再到过年,是两人难得的休息时间。
他们仍旧在柏林过年,在圣莫里茨度假一段时间,回国,顾盼便开始准备毕业答辩,好消息是,顾盼法考过了,坏消息是,尚晚钟又开始频繁找他要钱,用词越来越恶毒。
顾盼按时打钱,除此之外,多的一句话也不说。
又是一年嘶哑的蝉鸣,路亦行大清早回来,顾盼已然熟悉这个时间段,翻翻身,往路亦行怀里滚。
“瘦了。”路亦行掂量,才一周没见。
可不得瘦么,顾盼觉得自己脑细胞都死光了,这一年为了准备论文和法考,现在还有答辩,他动动嘴唇,路亦行凑近,“什么?”
不待顾盼呢喃重复,他便吻上去,力气之大,完全把顾盼抱到自己身上压着,睡着睡着,顾盼滚到路亦行常睡的右边。
卧室新换了窗帘,现在只要帘子一拉,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迷迷糊糊的,顾盼隐约感到亮光,还有振动,虚眼一看,是床头柜的手机在响,那是一串陌生号码,顾盼以为是他的手机,想也没想,接通。
“哪位?”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喂?”
对方还是无所应答。
顾盼困得要死,赶紧挂断,昏睡过去。
第56章
“毕业典礼你就别回来了吧?”顾盼看着手机说。
视频里,路亦行刚从游泳池出来,偾张的肌群到处都是水珠,湿漉漉的,不壮,其实还瘦,线条特别流畅削薄。
“为什么不回来。”路亦行捋了把额发,把手机放置物架上,他换衣物,顾盼看不到他下面,却能想象出他下面,顾盼学他,啧了声,“懒得飞啊,来回就要20小时,而且毕业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不是要继续读书。”
“上周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路亦行套上T恤,“我提前回来,周末出去玩两天。”
“我觉得不用。”
“我觉得有用。”
“心疼我?”
“嘁。”顾盼无聊,摆摆手,“你一回来,就要指点江山,这里也要管,那里也要管,你还是多管管柏林的治安吧。”
“少做梦。”
“管别人多没意思?”
路亦行驱车,往实验室去,手机从更衣室的置物架变成车载置物架,视频里的异国他乡,有顾盼熟悉的车,也有他熟悉的街道。
路亦行转动方向盘,没空看镜头:“再说,管你,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顾盼嘴犟:“少污蔑人。”
“别给我贫,星期二我回来,不是跟你商量,只是通知。”
“不是,我没懂了,周末你才走,周二你又回来,然后周五你又回来,大哥,给国家节约一下燃油好吗?”
其实这个回国频率任谁来,都嫌麻烦。
而且一开始,路亦行就嫌他麻烦。
路亦行:“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还不午休?”
顾盼往卧室走:“别转移话题,我说,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没意义啊。”
听见这句,路亦行有点拉脸了,“你觉得我回来这件事没意义?”
“对。”
然后两人就吵起来了,顾盼不让他回来,太折腾,路亦行非得回来,两人扯了二十分钟也没扯明白。
顾盼气得把电话挂了,因为路亦行已经抵达实验室车库,要去忙。
午觉顾盼没睡好,晚上路亦行也没给他打电话,顾盼有点气,他知道路亦行那说一不二的狗脾气,反正这一年多,路亦行不给他打电话,他就不会主动给他打。
到了第二天。
路亦行仍旧没打。
顾盼更生气,他不都是为了路亦行好么?
路亦行不喜欢坐飞机,每次回来为了多跟他待在一起,很少补觉,这一年多,路亦行飞了那么多次,也很累,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本科毕业典礼,顾盼认为,确实没有特意回来参加的必要。
但路亦行不这么认为。
路亦行的生活仪式感比顾盼重得多得多,还讲究,不愿将就,他们也不是不吵架,天亮便翻篇,这次不一样。
一连三天,顾盼都没接到路亦行电话。
第四天,顾盼准备午休时,路亦行电话才姗姗来迟,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果断挂掉,路亦行消息紧随其后,“你是不是非得这样?”
“对,别回来,我就接电话。”
然后的然后,路亦行再没回过消息。
等到真正毕业那天,顾盼以为自己内心不会有所触动,但当抵达人山人海场馆之时,还是有些戚戚然。
其实一路进去,这种感觉便开始萌芽了。
今天校内有许多家长、朋友,大多数人手捧鲜花和礼物,顾盼和室友一起,两手空空,进到场馆之后,一幅偌大的签到墙,上面标满了毕业生的姓名。
闹哄哄的,哪里都是热闹的。
每个位置上都有小礼物,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欢笑。
顾盼烦得要死。
怕路亦行回来,怕路亦行不回来。
校长发言后,他跟其他同学一起,作为优毕学生上台领奖,黑色的学位服空荡荡,他脑子也是空荡荡的,都忘了笑,也听不见其他同学的兴奋的尖叫。
之后,按部就班的,拨穗,合影,送花,谁送了花,他都忘了,只是拿不下。
等出了场馆,四周安静下来,顾盼脑子才像破壳而出般的嗡鸣一声,觉得真没出息,这日子,好像确实并非没有意义。
他还是有点想路亦行呢。
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路亦行生气,哄哄就好了呗,他一边飞快朝嘉誉湾走,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飞快在订票软件翻最快飞柏林的票。
正式进组之前,他有一周假期。
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就当他主动一次,过去哄哄。
这会儿大家都在场馆热闹,梧桐大道空无一人,顾盼一心看手机,没注意,肩膀忽地一重,手腕一紧,唰地被带进树后。
“还不是回——”他眼睛里的惊喜刚刚凝聚,便再不增加,整张脸的表情也全部凝固下来。
面前这个人,身形高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俊朗、阳光,笑得毫无攻击力,一如当年,仍旧当年,纵使当年。
霍希音量轻轻,轻轻推了下他手臂:“不认识了?”
顾盼:“你……怎么回来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霍希笑得云淡风轻,权当两人之间没有罅隙,抚摸顾盼脖子旁的绶带,“我要是提前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不让我来了?”他的手指很好看,白皙,修长,根根分明。
路亦行的手指,路亦行的手指……
路亦行的手也很好看,却总爱乱摸他,头发、下巴、耳朵、背脊、胸前……
顾盼深吸口气:“换个地方说话吧?”
“好。”霍希自然而然搂住他肩膀,他把车开进来了,没带司机,一个人回来的,不过去停车场的路上,顾盼始终跟他保持不熟的距离。
霍希给他开车门,顾盼坐进去,霍希弯腰进来,给他系安全带,顾盼找不到理由拒绝,之后霍希启动车子,驶出复庆。
“今天开心吗?”霍希侧脸看他,笑容淡淡地问。
顾盼微微笑了下:“开心。”
“刚刚你上台领奖讲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这四年好像不存在。”霍希笑着说,“总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顾盼抿了抿唇。
他无动于衷,霍希也不生气,始终淡淡地笑:“那时候,我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你都不知道,我偷偷跟了你多久。”
“阴差阳错的认识。”
“最开始,你脾气好乖。”
可他们并不阴差阳错地认识,顾盼脾气也一点都不好。
路亦行就说过他是一点就炸的狗脾气,说他性格倔,别说三头牛,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想到这,顾盼侧开脸,望向窗外。
霍希说:“不提以前了,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他问,“忙了一上午,饿了没?”
“还好。”顾盼答。
“还是去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店吃饭吧?”霍希说,“半个月前我就订好了,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好。”
到了餐厅门口,车子停稳,顾盼欲先下去,霍希拉住他手腕,眉眼温柔,“等等。”
说着,他从后排拿出一份礼物,顾盼垂着眼睛,看着那双白净的手,握着精美的丝带,“要不要现在拆开看看。”
路亦行就不会说这些话,路亦行送礼物,只会说,“拆,不喜欢我再换,但你别打击我。”
顾盼久久出神,霍希问他:“怎么了?”
“没事。”顾盼摇摇头,“先吃饭吧。”
霍希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他没说什么,顾盼也视而不见。
这家餐厅是曾经他们常来的,霍希不会做饭,所以两人常常出来吃饭,但这个常常,其实次数也很少,经理胖了许多,主动跟他们问候。
闲聊得知,他已经结婚了,并且有了一个女儿。
霍希:“恭喜。”
顾盼:“恭喜。”
简单的寒暄,真挚的祝福,菜上后,霍希主动提了几个话题,顾盼话少,包厢气氛异常安静,安静到有些压抑。渐渐地,霍希也不说话了,餐桌上只有刀叉的叮当响。
忽地,谁的手机振动起来。
顾盼拿起一看,是路亦行,他按掉。
霍希,很浅很浅地看他一眼。
等到主菜撤下,甜品上来时,顾盼的电话仍在振,霍希起身,从餐桌对面过来,想看来电人是谁。
顾盼不给。
“男朋友吗?”
垂下的视野里,他只能看到霍希的腿,和垂在裤边的手。
“是。”他肯定答。
话音落,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谈多久了?”
“一年多。”
“他对你好吗。”霍希不待他回答,抢先,“比我还好吗?”
顾盼沉默。
霍希熟悉他,明白他,这不是比他不好的意思,是很好,不说,只说不能当着他的面这么直接,驳回这些年来他的好。
静止半晌,顾盼不舒服极了,霍然起身,“我先走了,你。”他脚都还未迈出那瞬间,霍希抓住他的手,指尖一片冰凉,“我没其他意思……”
顾盼低着头,不敢看他。
“分手,可以吗?”他嘴上说着没其他意思,却还是忍不住,作要求。
“他比我都重要吗?”霍希嗓音有些颤抖,“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他久,我们熟悉彼此……”
他说不下去了,顾盼也听不下去了。
如果没有霍希,他上不了大学,吃不饱穿不暖,没有栖息之地,在碰到路亦行之前,他享受的一切,都是霍希给他提供的,钱,他是没动过,可那些帮助,还有朦胧的暧昧,是抹杀不掉的。
可越到这时候,顾盼越清醒。
如果说,他已经在计算如何还这份恩情,估量心意,换成金钱,能用货币衡量,那不是感情了,所以他一根根扳掉霍希手指,“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霍希音量骤高,失态逼问,“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对我说,不联系,不喜欢。”
顾盼唰地抬起头,露出红红的眼睛。
霍希一下子就不行了,不愿再逼他,但他明白,他只要放手,顾盼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室外热得宛若蒸笼,顾盼拦了辆出租车,后视镜里,没有霍希,与此同时路亦行的电话再度拨来,他滑动接通。
路亦行语气森森:“人呢?”
顾盼心情极为复杂,真想骂他,心道你不知道一年前的我、现在的我为你拒绝了什么,也生气,凉凉地回:“车上。”
司机开到距离嘉誉湾还剩十多公里的地方,路亦行过来接他,等在路边。
“你违章了。”顾盼降下车窗,朝路亦行这辆大儿子说。
路亦行真给他气笑了,本来三小时前他就该到,刚好赶上毕业典礼,但柏林天气恶劣,就算包机也要晚点,这折腾的一年,每次回来,都是包机,他没告诉顾盼,怕顾盼骂他败家子,毕竟飞一趟百万起步。
“跑哪儿去了?”路亦行给司机付了钱,过来牵他手,顾盼任他牵着,上车,启动。
甫一回家,他累得要瘫痪,心里难受,路亦行捏他脸,发现他心情确实不佳,便把他抱到怀里,顺了两下后背,“怎么了?”
顾盼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天花板。
“看墙壁干什么,看我。”路亦行扳过他下巴,要顾盼时时刻刻注视他,“人不舒服,还是毕业心情不好?”
“都有。”
“那就不读了。”
“什么??”
路亦行无所谓的口吻:“不读书,天天玩你的,没人说你,也没人要你赚钱,一切有我。”顾盼难以置信地转动了下眼珠,路亦行神色却是认真的。
“你亲我一下。”他突然命令。
路亦行亲了,还蹬鼻子上脸:“我能亲别的地方一下吗?”
“少做梦。”
“给不给?”
“不——”
顾盼自暴自弃,路亦行按着他,顾盼还穿着学士服,滑溜溜的。
十分钟后。
顾盼调整呼吸:“路亦行,要死了你。”
路亦行一边漱口,一边评价:“刚怎么不骂。”
…………
顾盼猛地翻身坐起,狂捶他,路亦行抓他手,压他腿,两人在窄窄的沙发里滚作一团,路亦行挠他痒痒肉,顾盼笑到岔气,最后两人闹腾够了,安静下来,又挤成一团,抱着。
顾盼睡眼惺忪,困困地问:“这次又什么时候走?”
“两小时后。”路亦行低沉缱绻地回。
“这么短的时间,干嘛要回来。”
其实路亦行想说,在柏林机场时,暴雨推迟了三小时起飞时间,那时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距离是固定的,毕业典礼也是固定的,雨不会为他停,典礼也不会为他推迟,但他还是要回来,哪怕拢共只能待四小时。
“你不接电话,我能怎么办。”
“你只给我打了一次好不好?”
“你挂我电话?”
“挂了就挂了,你能诶——”
半小时后,顾盼又被他勾七上八下,浑身没力,路亦行也没好到哪儿去,叼着烟,想抽没抽,压着火,“再说一次试试。”
顾盼笑道:“要不我们,真试试吧?”
路亦行皱眉,顾盼给他抚平,“一个小时,能解决吗?”
“别侮辱我。”路亦行相当烦躁,啧声,坐起来,整理衣衫,认识这么久,还是唯一一次,他当着顾盼的面开始抽烟,顾盼凑过去,他毫不留情推开,“别招我。”
“真不试试?”
“别烦。”
“装什么啊?”顾盼眼睛往下一扫,“你不难受吗?”
路亦行无奈,长叹一声,揿灭烟,强行捧住他脸,往嘴角边亲,顾盼嫌烟味儿,一直躲,躲得路亦行把他压在沙发上,从衣兜里掏了颗薄荷糖,继而再低头,凉凉的糖,在两人口腔来回滚。
顾盼含混:“周末别回来了,你答应,我就继续,你不答应,就给我做个三明治再走。”
路亦行笑了:“威胁谁呢?”
顾盼挑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你。”
再半小时过去,顾盼十分后悔,抱怨手酸,路亦行当下管不了这些。
顾盼剜眼,恨他。
……
来不及了,路亦行争分夺秒,飞快冲了个凉水澡,又做了三明治,然后快步过来,亲顾盼脸颊,啵儿的一声,“走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顾盼心一紧,疼得慌,忍不住提醒,“下下周再回来,别飞了,你瘦了。”
司机到楼下了,机场那边也打电话来催,路亦行一边穿鞋,一边应,出门前,恶狠狠抱了他一把,转身下楼。
顾盼跑到窗户那儿,踮着脚,看他上车。
三明治还没冷,路亦行人已经走了,这间一百多平的温馨小家,正在一点点变得冷清,忽地,顾盼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不跟路亦行一起走?
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正准备打电话过去,想想,也许机票已经买不了了,马上看下一班。
正刷着,门铃响了。
两次买票都被打断,顾盼不耐烦,以为是路亦行也反应过来,要带他走,他唰地打开门,门外站的人不是路亦行,而是久未谋面的李珈禾。
李珈禾神色淡淡,语气平平:“有时间吗,聊聊吧。”
路亦行明确交代过让他别搭理李珈禾,顾盼当然不想搭理,而且由衷的,对她还有一种敌意,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顾盼不打算跟她聊聊。
“不了,谢谢,”说罢,他要关门,
但李珈禾动作很快,抬手用birkin挡住门缝,语气很淡地说,“那天我给亦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你吧?”顾盼一下子想起,几个月前,他跟路亦行睡觉,他接了一个不出声的电话,所以,那个手机不是他的,是路亦行的。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李珈禾,“我可以进来吗?”
顾盼思忖片刻:“好。”
第57章
顾盼将门一敞,插着睡裤兜往客厅走,那神态,简直跟路亦行一模一样。
李珈禾看在眼里,垂眸,高跟鞋咔嗒一声,在玄关站定,“需要换鞋吗?”
“随便。”顾盼懒洋洋地答,“反正他打扫卫生。”其实偶尔他也弄,还没矜贵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地步,路亦行搞卫生,不过是极致讲究,他看不惯一点乱,顺手就做了。
家里拖鞋很多,全是路亦行这种败家子觉得好看就订回来,看心情穿,但码子只有两个,小的在顾盼脚上,大的,放在地毯上的有一双,是路亦行十几分钟前刚换下的。
李珈禾褪了高跟鞋,换上这双大码主人。
走过玄关,是一条转角长廊,倚墙位置有一组抽拉玻璃柜,主要放出门的一些小玩意儿,层层叠叠,有情侣款雨伞、各牌车钥匙、便携卫生纸、开了封的烟盒、打火机、水杯。
最上层,是两枚男士对戒,熠熠生辉。
李珈禾停留一会儿,脸色有些僵,但在来到客厅时已经恢复正常,顾盼看见她穿的是路亦行的拖鞋,笑着,挑了下眉。
李珈禾不得了,一来,就给下马威。
“坐。”他不生气,还给李珈禾指路亦行最喜欢的单人沙发,有脚踏,柔软舒适,路亦行最喜欢躺在上面,正对挂壁电视机玩游戏。
李珈禾盛装出席,款款落座,姿态优雅。
相比她,顾盼显得太随性,宽松的T,宽松的睡裤,后脑勺头发乱乱的,细白胳膊细白腿,脖子上还有新鲜的红痕,他自己不知道这事,是刚刚他用手帮助路亦行时,路亦行握着他脖子,没控制住力道,嘴唇嘬的。
李珈禾看了一眼,移走目光。
相处太久,顾盼也染上了路亦行的小习惯,转着手机玩,他不主动讲话,李珈禾也沉默,因为李珈禾还在打量这间一百来平的小房子。
电视机是路亦行喜欢的款,跟路家一样。
游戏碟片是路亦行玩惯了的,跟路家一样。
阳台的双人躺椅是路亦行常用的品牌,跟路家一样。
茶几搁了几本混杂的专业书,法学专业在上面,露出一角的物理专业在下面,几何图形的零食碟里,有一部分剥好了的坚果,特别整齐,其他的零食,全是不辣的。
路亦行喜欢吃辣,所以这些,是给顾盼准备的,还剥好了。
李珈禾趁拢头发,视野后偏,一眼扫过身后两间卧室,一间双人书房,一间主卧,床贼大,显得卧室都小了一圈,而且凌乱,凉被堆成小山包。
整个家不大,却很温馨,且处处都透露出日常的生活气息。
李珈禾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抓紧了包带。
顾盼没关注她,一直在看机票,最早的是明天中午那班,落地是凌晨,他在想,那时候路亦行正在睡觉,要不要当鬼半夜吓他一跳。
“他只给你买这么小的房子吗?”李珈禾淡淡问。
“什么?”顾盼没听清,准备付钱,抬了下头。
李珈禾微笑:“檀山的房子,是他从小到大住的家,苏阿姨路叔叔他们都住那里,亦行住的耳楼,卫生间比这里要大一些。”
顾盼听出来了,也反应过来,上一句她暗示的是什么,笑笑,“这还不是买的,是他租的,这里确实比较小。”
李珈禾笑笑。
“但是。”顾盼锁上手机,“他非得住这儿,我也没办法。”
“学校附近房子的户型只能这样了。”李珈禾马上改口,顺势说,“不过他还是住不惯的,如果你为他好,应该劝劝他。”
潜在之意是为了迁就你的消费水平,才租了这么小的房子,更深一层,是说顾盼不懂事了,明知道这么小的房子不符合路亦行身份,顾盼还让他委曲求全。
顾盼面色不改:“你怎么不劝?是因为劝不动吗?”
李珈禾愣了一下。
“别在我这儿装绿茶,没什么意义,你说是吧?”他笑道,“也别明里暗里阴阳我,你是女生,所以我不太想跟你计较,你喜欢他,追就行了啊,找我干嘛,就算他不跟我在一起,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啊,对不对?”
“而且你别惹我生气,不然他又要哄我,你又要难受。”
李珈禾没想到他这么牙尖嘴利,竭力维持的体面差点破碎,她沉默片刻,继而又露出那副雍容大度的气韵,“不好意思,不说这些了,今天来,我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
顾盼:“赶紧吧,不然等下他打视频过来,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藏你,要是他误会了,我有嘴都说不清。”
李珈禾气得不轻:“他去哪里了?”
顾盼以为她能找到这里,以为她清楚路亦行行踪,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思及此,顾盼不免有点得意,眼珠子一转,懒洋洋撑着脑袋,靠近沙发里,幽幽地瞅着她,不说话。
明明只是特别平常的眼神,但顾盼实在长得太好看了,半边晚霞映在他身后,整个人清纯又精致,特别是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就想让人目不转睛地看,想拥有。
李珈禾嫉妒心一点点加深,看着这张脸,安慰自己。
路亦行喜欢顾盼,不奇怪,这样一张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脸,谁喜欢都不奇怪。
她捏着包柄,指节有些发白:“我跟亦行,以后是要结婚的。”她说完,不着痕迹地观察顾盼表情,奈何这句重磅言论,顾盼早听过了,不以为然,“嗯哼?”
“或许你不懂。”李珈禾又一句,给她跟路亦行的绑定关系下定义,“我跟他,从小就认识,集团里,我们两家关系非常紧密。”
“你继续。”
“小时候到现在,我们长辈就约定好了,希望我们未来结婚生子,这不仅是家里,也是我们身边的人,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
顾盼:“嗯,你继续。”
李珈禾说:“之所以没公布,是因为之前我们还小,而且时机没到,一旦我们公布婚讯,股价会大幅增长,股权架构也会变,做这些事情,需要很多准备。”她停顿,“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还有,就是亦行有自己的理想,阿姨叔叔和我的父母,包括我,我们都尊重他,等待他,等他自己玩够了,还是要回来接管集团,还有担起我们共同的家。”
顾盼没懂:“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珈禾也不懂了,耐心道:“但今天我来,不是让你们分手的。”
多大的口气,顾盼笑出声。
李珈禾停下话音,微微侧脸,沉静地看着他,顾盼摆摆手,“没事,你继续。”李珈禾继续说,“我们这种家庭,在外面养情人的,很正常,你可以跟亦行在一起,我不仅不反对,还会帮他瞒着叔叔阿姨,你可以放心。”
顾盼微微拧眉。
“你不能理解,是吗?”李珈禾笑笑,“虽然我的心很痛,但是没关系,反正未来我们都会结婚,那个人总会有,所以我宁愿那个人是你。”
这都是什么逆天苦情剧?搁这儿演电影呢?
直觉告诉顾盼,李珈禾这段看似掏心掏肺、甘心退让的言论不对劲,他反应半秒,“因为我的性别,对吧?”
“是。”李珈禾大方承认。
男性,没有后顾之忧,在国内无法结婚,就算在国内结婚,国内也不会承认,无法行使作为路亦行伴侣的合法权益,不涉及家产、股份、地位,最重要的,不会搞出个人来,简直一劳永逸,高枕无忧。
至于爱情,无非是费洛蒙罢了。
这几年喜欢,过几年连对方长相都记不住。
顾盼撇嘴:“难为你忍得了。”
确实难以忍受,李珈禾摩挲了下空荡荡的无名指,她坚信,未来某天,路亦行一定会亲手给她套上戒指,路亦行脾气再狂,也拗不过苏阿姨,只要苏阿姨在,这件事她就不需要担心。
“所以……”她斟酌道,“亦行这一年多都跟你在一起对吧?”
顾盼:“你猜。”
“他瞒了我们所有人,不愿透露你的存在,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李珈禾说,“你还不知道吧?前段时间,他回了趟家,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你们的关系不能公开,也难登大雅之堂。”
“这一点,不需要我说明吧?”
“主要是,你可能会给我们两家造成负面影响。”
顾盼没作声,他不知道,路亦行没告诉过他,先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从开始到现在,路亦行极少跟他出现公共场合,就算有,路亦行也全副武装,生怕被拍。
这事,是真的。
李珈禾扭头,看了眼卧室里的大床,嫉妒得心尖发痒,她确实跟路亦行从小一起长大,但她从没见过路亦行对谁这么着迷。
在路家,路亦行喝水,都有营养师调整到最佳摄入温度,别提在别人这里打扫卫生。就算不在路家,路亦行走到哪,都有人替他鞍前马后,在这里……
路亦行是个冷漠的人。
可冷漠又怎么样?
现在的路亦行私下里为顾盼做了这么多,舍弃自己的舒适感,愿意与顾盼同住这个温馨的小窝,租的房子,完全没必要装扮,而且这些装饰品,这些情侣用具,全是路亦行不感冒的风格,正因为他不感冒,迎合顾盼。
所以这一件件全部沦为李珈禾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心如刀绞,偏偏面上还要不动声色。
“血缘是剪不断的,等他玩够了,会知道家的好。”
“到那时候,要是他还喜欢跟你玩,今天我说的话,不会改变,如果他腻了,你们分开了,我会给你一笔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辛苦你帮我照顾他。”
“当然,如果你现在想跟他分开,我可以提前把这笔钱给你。”她看向顾盼,不咸不淡的口吻,“你说价钱,我没有异议。”
顾盼面无表情:“说完了?”
李珈禾好整以暇:“是,我说完了。”
李珈禾把他定性为情人,这件事顾盼毫无触动,毕竟李珈禾怎么看,他不care,但李珈禾说,路亦行瞒着所有人跟他在一起,顾盼如鲠在喉,哪怕他之前向路亦行提过这样的要求,但从更早之前,路亦行便在这样做了。
戴口罩、戴墨镜,公共场合离他远远的,生怕染上半点。
他们谈恋爱,顾盼告诉过姜逢,路亦行却连陶折一都没告诉过。
所以,他们分手了,谁都不会知道。
不过分手也很正常,生活哪里是电影电视剧,谁跟谁都不会一辈子在一起,只是现在,顾盼突然有点烦。
想起姜逢之前挂在嘴边,那些富二代少爷们,玩够了会回归家庭,无一例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他不愿去想,路亦行回归家庭,这他妈的糟心玩意儿,只是谈恋爱呢,怎么给他弄个李珈禾出来添堵。
“那你可以走了。”他撩起眼皮,“出去帮我带一下垃圾,路亦行产生的,在门口,谢谢。”
“……”李珈禾没承想软硬兼施,软硬都不起作用,脸一阵青,一阵白,提起包,走了。她还真把垃圾给带下去了,她走后,顾盼不用装了,简直烦得不行。
这时,路亦行电话来了。
第58章
“我上飞机了。”路亦行那边特别安静,“在吃晚饭?”
“别烦。”顾盼冷漠一句。
他想先骂路亦行一顿,然后再骂李珈禾一顿,骂到解气,但一接电话,路亦行声音低低的,困困的,他又说不出口,要是给路亦行说刚发生的事,路亦行马上又要回来。
飞机不像汽车,航程燃油是算好了的。
要回来,得先盘飞放油,这个过程可能长达五六个小时,而且德国那边还在等路亦行,路亦行已经为他来来回回跑了太多趟。
“怎么就烦了。”路亦行闷闷地笑了两声,“没满足?”
“滚蛋。”
“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在家别乱跑。”路亦行说,“休息两天再进组,别急,读完研还有博。”他不知道顾盼有假期,顾盼生气,不打算过去了,嗯嗯啊啊敷衍两句,挂断电话。
李珈禾登门这时,说,肯定是要说的。
但不是现在,等下下周路亦行回来当面说,电话里看不见表情,说不定还得坏事。
顾盼越想越觉得自己体贴,越想越气,在客厅转了几个来回,无意瞥见路亦行放在玄关,没抽完的烟,气不过,抽出一支,差点呛死,喉管火辣辣地疼,眼泪都给逼出来。
讲真,谈这么多次恋爱,他还没气得这么厉害。
这一晚他没睡好,第二天中午路亦行给他开视频,发现他眼皮子下乌青,路亦行皱眉,“昨晚干什么了?”
顾盼连吃午饭的心情都没了,飞白眼:“你管我的。”
“我不管谁管。”路亦行仔仔细细盯住他的脸,“说,怎么了。”
“烦,特别烦。”顾盼心知不该给路亦行发脾气,但真的控制不了,忍了忍,胡扯,“空调温度太低,有点感冒。”
路亦行本来是把家里温度设定好26°,不冷不热刚刚好,但现在正值酷暑,顾盼上午去了趟学校,填资料,回来便觉得非常热,他乱调空调。
为这件事,路亦行说过他数次,两人还吵过架。
“你去空调面板看看。”路亦行叹气,“调回我原来的设置。”顾盼调个毛,他就没动过,假模假样地摆弄了下,路亦行又问他,“什么感觉,头疼不疼,咳不咳嗽?”
顾盼撇嘴:“疼。”
“还有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心里最不舒服。”
“你烦不烦。”路亦行见他这蔫巴巴的可怜样儿,笑了,“老实回话,还有哪儿疼。”
“单纯烦躁。”顾盼大声嚷,“想打人。”
“来,我给你订票,过来打我。”
“没事吧您,M狂。”
路亦行动动眉毛:“你还懂这个?”
可不得懂吗,跟姜逢待在一起,耳濡目染,顾盼小小声,“我是清朝人吗?”他看着屏幕里的帅脸,气不打一处来,又凶巴巴地大声,“1912年2月12日,宣统退位,标志大清灭亡中华民国成立,大清早亡了,ok?”
“你特么给我正经点。”路亦行咬牙切齿,“再把M给我挂嘴边。”
“说两句怎么了,有本事你别秒懂啊。”
“非得给我犟是不是。”
顾盼扯了下头发,路亦行看出他确实烦躁,放缓语气,温声细语,“药箱你知道位置,我分好了,吃两颗去睡觉。”
“再乱调空调,小心我给你弄个儿童锁。”
“晚饭我让餐厅送点清淡的,认真吃。”
“听到没?”
路亦行跟老妈子似的交代,顾盼内心又动容又煎熬,半晌,不情不愿别开脸,“还要几天才回来……”
语气简直委屈极了,路亦行心一抽,“现在就回来。”
他那边传来人声,是tim教授,现在顾盼也能听懂几句简单德语,tim教授在叫路亦行去一趟,顾盼昂下巴,特高冷,“限你这周之内把之前积压的工作做好,然后好好休息一天,下周再回来,我等你。”
路亦行强调:“这周要回来。”
“你的事办完了吗?”顾盼反问,“那么多老师是不是又要等你,实验进度又要拖延,别因为我耽误人类科研进程。”
路亦行乐了。
顾盼拧巴,他感受得到,顾盼脾气差,这是他早已接受的事实,但顾盼很少这样体贴懂事,他笑道,“真不要我回来?”
“不要。”顾盼说,“好好做你的事吧,别一天脑子里全是情情爱爱的,恋爱脑么。”
“你特么……”路亦行扬起嘴角。
“笑毛笑。”
“乖乖等我回来。”
“好恶心。”顾盼鼻子都皱了。
“听话。”路亦行凑近镜头,口型无声说了几个字,顾盼一愣,都没反应过手机已经嘟的一声,挂断了,他怔怔看着屏幕,半晌回神,路亦行真就是个臭流氓。
通话,他心情就好点。
挂点,他又开始烦躁。
这个假期,他没玩,仍旧去了学校,被林教授好一顿夸,成天忙前忙后才有空不去想这些事情,还跟姜逢吐槽。
姜逢态度十分明确。
他说李珈禾这人脑子有毛病,像封建社会的裹脚妇女,但到最后,他又说她说得并无道理。
姜逢小心翼翼,劝诫道:“盼啊,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是啊,以前谁把谁当真呢,腻了烦了倦了受气了,那就分啊,谈恋爱不就图个开心么?
顾盼幡然醒悟。
一定是被路亦行传染了,不然他怎么不知不觉考虑跟路亦行未来呢?
谁说谈恋爱非得在一起一辈子?
人与人,走散,才是常态么。
话是这么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顾盼仍旧控制不了胡思乱想,老毛病又犯了,在朋友圈挑人,问对方喜不喜欢他,才问一个,不管对方说得千好万好,他都觉得没意思了,而且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在心头升涌。
算了,他把对方删了。
他继续烦,路亦行可不是笨蛋,发现他这几天情绪反复无常,纳闷。这天清晨,路亦行特意五点起床,等国内顾盼中午11点忙完,打电话过去。
“你起这么早干嘛。”顾盼刚从林教授办公室出来。
“昨晚消息都不回?”路亦行问。
昨晚打视频,路亦行提期说下周回来后,他们跟陶折一贺也吃顿饭,这一年多他们四人不是没聚过餐,但都是心照不宣的,没有暴露。
顾盼不免想起又要瞒,又要躲,于是装作没看见。
“在心里回复过了。”他胡扯,“今早又忘了。”
路亦行有点窝火,最近顾盼常这样,视频开着开着不说话,消息发着发着人消失,他压着声,“我哪惹你不高兴了,你说。”
顾盼:“没有。”
路亦行语气坚定:“别瞒我,告诉我。”
“没多大的事,等你回来再说。”距离周五还剩两天,两天后就是清算时间,其实现在顾盼也没那么生气了,或者说,这根刺只是随着短暂的时间推移扎根进了肉里,看不见了。
路亦行不接腔,目光审度,看了半晌:“谁找你了,是不是?”
“不是。”
“李珈禾,是不是?”
顾盼动动眼珠,看向屏幕。
路亦行沉下脸:“她说什么了?”
“等你回来再说。”顾盼无语,路亦行这脑子怕不是跟他开了共享,鬼似的,沿途同学打他招呼,顾盼笑笑,又看向屏幕,“我没打算瞒你,想等你回来再说。”
路亦行态度强硬:“现在就说。”
“唉你烦不烦。”
“这几天谁烦来着?我说这几天怎么了,这些事不告诉我,她要找,也该找我,找你算怎么回事。”路亦行有点生气了,“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不说,我们又要吵架,为她,值得吗?”
“就是不值得,所以才想等你回来,难不成在你眼里我还无理取闹了?”
“没有又,也没觉得你无理取闹,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好,这是你自己要提前听的。”顾盼走到无人处,阴阳怪气,“路亦行,你听好了,你的准未婚妻通知我,她同意我当小三,她接受我的存在。”
“共侍一夫。”
“一三五你归他,四五六归我。”
“星期天归小四。”
路亦行冷冷道:“还有呢。”
“她说,等你玩腻了,抛弃我了,她愿意给我一笔遣散费,算我辛苦伺候你的报酬,价格我来定,她都可以。”
路亦行:“多少?”
“你脑子有毛病啊。”顾盼气死,“我问那干什么。”
路亦行蓦地笑了:“你要收了。”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变冷了,“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别听她的,未婚妻这件事,是她自己臆造的。”他语气淡淡,“我只认你,谁来都不行。”
顾盼:“少甜言蜜语。”
“实话。”路亦行闲闲地回,“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你打算怎么解决,扶我当正宫吗?”
“别贫。”
说毕,路亦行挂断电话,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抽了两支烟,总共花费了十分钟,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朝Tim办公室去。
“孩子,晚饭去我家吃饭吗?”tim教授戴着老花镜,从堆积成山的文件中,投来慈祥的目光。
路亦行言简意赅,简洁表达。
一,实验他不跟了。
二,钱他继续投。
三,他今晚要回国。
Tim教授不是笨人,收起笑脸,庄严肃穆:“想清楚了吗?为什么呢?”
“想清楚了。”顾盼对电话那头的姜逢说,“反正他会解决,走一步看一步吧。”
姜逢吃过的苦比他多,姜逢单方面认为顾盼不能再继续在路亦行这里投入,眼睁睁地,顾盼即将陷进去。
爱情只是词语的糖果,溏心是砒霜,碰不得。
现在顾盼拿钱走人,这是对他最好的结果,毕竟两人身份地位、家庭背景悬殊太大。
身份地位、家庭背景——这四个字听起来特别悬浮,有人认为玷污了爱情的美好本色,但当今社会就用这个当门槛,更别提,还有最重要的,性别歧视。
姜逢摸爬滚打,面对的牛鬼蛇神更多,更清醒:“盼啊,要不……咱算了吧!”
“啊,什么,我有电话来了。”
姜逢:“……”
顾盼匆匆挂断,坐在沙发上撒癔症。
枯坐几分钟,他洗了澡,早早睡下,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到背后有人,以为在做梦,恍恍惚惚地问了句谁,这句话可把路亦行气得不轻,狠狠捏他腮边肉,“你说我是谁,还能有个谁。”
顾盼瞬间清醒:“你怎么回来了。”
不仅回来,路亦行澡都洗过了,他身上有湿热的水汽,他把顾盼抱到自己身上躺着,温热的手掌从后脑勺一路顺到尾椎骨。
“受委屈了。”他低低道。
“没事。”顾盼舒服地眯起眼睛,“结婚那天通知我就好。”
“……”路亦行捏他后颈子,安抚又警告,“睡傻了是不是。”
“哎呀,你不结婚,你家里也要你结婚,这是事实,李珈禾说得也没——”
“你要死啊你。”顾盼顿时呼痛,天旋地转间,路亦行猛地把他压在身下,疾风骤雨地咬下来,且一双大手把顾盼揉得生疼,顾盼知道这下把他惹毛了,服软,“痛痛痛痛痛痛痛。”
路亦行加重力道:“要给你说多少遍,我跟她没关系,我的未来都是你,你怎么总不信?”
顾盼被捏得太疼,骂他。
路亦行真收拾,一点没客气。
最后顾盼眼泪都给弄出来了,哪怕路亦行这样折腾他一晚上,也没能迈出最后一步,他舍不得,也没那么精/虫上脑,有些事,不必一晚做完。
晨光熹微,顾盼颠三倒四地爬起来,跪坐在床上,泛着鱼肚白的天光洒进,他腿上、手臂、腰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乌青斑斑。
路亦行面色沉沉,端了杯水,从客厅进来。
顾盼抢过,一股脑儿喝光,路亦行把他喝光的杯子拿走,放到床头柜,按着他的腿,食指点了两下,“长记性了?”
“现在你最好别挑衅我。”顾盼哑着嗓子说。
路亦行还拿了药膏,低头,一点点旋开盖子,挤在指腹,从顾盼小臂抹起,“等下我出去一趟,你睡一觉,睡醒了我就回来。”
“好。”顾盼随地大小气,“晚去晚回。”
没计较,也真不敢惹,起床气有点大,路亦行浅浅抬了下眼,“刚给林教师打电话,他说这周你都放假?”
“是。”
路亦行脸色不虞:“怎么不过来找我。”
顾盼心虚,嘴硬:“你要结——”他打住,路亦行眼神实在警告,于是他把剩下半截咽回去,改口,“你要接我的话,我就来。”
路亦行:“洗澡都接你。”
“……”
“我说,之前你是怎么装得那么人模狗样呢?”
“我人模狗样?”
“难道不是吗。”顾盼说,“刚认识那会儿,发短信不回,打电话不接,现在呢,你自己对比看看。”他简直为自己的手段感到骄傲,“啧啧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路亦行莞尔,纠正:“一个月河东,一辈子河西。”
顾盼被逗笑,软软倒上他大腿,被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折磨了一晚,他简直筋疲力尽,药没上完,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路亦行洗了手,给他掖好被子,拿着车钥匙出了门,直奔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金融大厦——瓴域资本。
上班时间,奢华冰冷的大堂空空如也。
前台小姐姐新来的,不认识,偷偷打量:“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我叫路亦行。”路亦行说,“我找苏姿丰,她不在,就找路承晔。”
两名小姐姐瞬间反应过来,也不预约了,也不盘问了,赶紧踩着高跟鞋从大理石柜面后出来,“您这边请。”
泛着金属银光的电梯轿门缓缓闭合。
路亦行背靠厢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紧接着,这座密封的囚笼,急速向顶层攀升而去。
第59章
顶层总裁办,首席秘书见到来人,起身,微微一鞠躬,绕过工作台,推开双向大门右边一扇。
偌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美妇人,淡妆,发髻低挽,珍珠耳环,亚麻衬衫,微低头,手边文件堆积成山。
“先坐。”苏姿丰没抬头,“等我看完这份。”
“爸呢。”路亦行插着兜,闲闲坐到会客沙发,云朵款式,十分舒适。
“开会。”
“别开了,让他过来,我有事说。”
“你给他秘书联系。”
母子俩对话十分简洁高效。
秘书传达,路董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随后问道,“还是浓缩吗?”
路亦行:“换摩卡。”
苏姿丰:“口味改了?”
很多习惯,早就不知不觉改了,喝不惯的次品咖啡豆,不带手机,不打电话,不发信息……
片刻后,秘书端来两杯热饮,一杯红茶,一杯摩卡,苏姿丰在柱状表格最后一页签上“同意”署名,旋上百利金钢笔笔帽,这是德系经典的M800款,是路亦行小学时送她的。
在办公室,苏姿丰不穿高跟鞋,也不穿套装,一身宽松舒适的亚麻衬衫衬裤,脚上还是软底拖鞋。
“什么事?”她来到路亦行对面的长条沙发,端起红茶,浅啜了口。
“把李珈禾弄走。”路亦行,“我跟她没可能,你也别在背后支持她。”
苏姿丰她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岁月几乎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唯有眉眼间淡淡的威严,非常自然地流露,“她怎么你了。”
路亦行避重就轻:“烦了,没完没了打电话发信息。”
苏姿丰沉吟片刻:“二十五年都忍过去了,怎么今天才烦?”
“正是因为忍得太久,所以已经忍无可忍。”路亦行跷起二郎腿,“别把她塞给我,妈,你知道,我对她没兴趣。”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系统响,秘书问十点会议是否准时举行。
“延后吧。”苏姿丰稍稍回了下头,转过来,打量着面前这不省心的儿子,长得没话说,脑子聪明到更是没话说。
打小省心,是“别人家的孩子”,懂礼貌,爱学习,为人正派,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如此,但只有苏姿丰路承晔才知道自家这儿子到底多混不吝。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他说烦李珈禾,那一定是厌恶到极点,才会专程来公司。
苏姿丰:“珈禾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智商是不高,我也不是那么满意,但她能十年如一日地喜欢你,她父亲又是董事会成员,目前,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股份绑定,世交之家,再合适不过。
“再者,她事事听从你安排,好掌控,以后我跟你爸爸退了,你接管集团,她来辅佐你,也不会出大问题。”
“妈,这是你的生意。”路亦行躬身前倾:“不关我事。”母子俩说话方式一模一样,分析利弊,逻辑清晰,“而且我不会接管集团,这事我们已经吵过很多次了。”
苏姿丰胸口微微起伏一瞬:“你从小享受了家里这么多资源,等比付出怎么了?”
“高中时我就说过,让你们再生一个喜欢管事的,你们不听,现在往我头上栽,没道理。”
“高中时我也给你说过,我不反对你做喜欢的事,让你当成兴趣爱好就行,你不听,现在轮到你回报家族,你百般推卸,是不是也没道理?”
路亦行不争口舌:“那你让我怎么做。”
苏姿丰:“回来接替我的位置,所有事情按照原计划进行,今年挑个时间你跟珈禾把婚结了,股份融合后,我跟你爸退居二线,出去旅游。”
“你飞那么多国家开会,还没游够?”
“那能一样?”苏姿丰纵目,“你去看看内部系统积压了多少待办事项,审核文件还有多少没批,最近半年我有没有私人行程,我跟你爸忙了这些年,你早点回来怎么了。”
路亦行:“别转移话题,先解决李珈禾。”
苏姿丰:“你的想法是什么?”
与真正的敌对母子关系不同,大家虽然互相看不惯对方,但没有大吵大闹,大家只在教养那层皮下斗智斗勇,平静地交换条件,衡量是否满足自身利益。
路亦行铺垫已久,现在,亮底牌的时机已然到了,他非常轻描淡写:“回来也可以,前提是你把李珈禾弄走,以后也别再插手我的感情生活。”最后这句,仿若只是附带,无关紧要。
苏姿丰垂眸,喝茶。
路亦行知道,他这生性爱自由的母亲一定抵抗不了这个诱惑,他妈年轻时是顶级操盘手,清醒得很,最擅长做舍弃。
“你慢慢考虑。”他再轻飘飘加一句,“我不急。”同时隐晦表示自己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为了解决李珈禾这个人,其他的,暂时要藏住。
不过他到底是苏姿丰生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看上谁家女孩儿了?”苏姿丰淡淡一笑,“珈禾去找人家了吧?所以你才急不可耐地找来。”
路亦行笑笑:“那还真没有。”
苏姿丰仔细辨认他的神色,查看是否有假,停顿下:“忍了这么多年,偏偏今天忍不了了。”她起身,一边活动了泛酸的手腕,一边垂眼瞥来,无形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性。
路亦行神色淡淡,直视回去。
“那女孩家境不好吧?”苏姿丰说,“但你的眼光,我相信,人应该不错。”
“是不是珈禾给她下马威了,你看不得她受委屈,所以有了今天这出?”
路亦行心微微沉了一道,面上却无异:“李珈禾对我骚扰,已经发展成了生理性厌恶,妈,你没有生理性厌恶的人?”
“当然有。”苏姿丰不置可否,“你说的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
“那我走了。”路亦行站起身,“注意身体。”
这句不咸不淡的关系无法激发母爱,但母爱这种东西,苏姿丰本就不多,不咸不淡,问,“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见见。”
“没这个人。”路亦行转身,皱眉,“非要刨根问底,就当今天我们的对话没有发生过,李珈禾的事我用我的方式来处理,你有个心理准备就行。”
“混账东西!”苏姿丰一声斥来,这是要挟她,她不吃这套,但其实母子俩都不吃这套,“对方是你同学?”
路亦行暗暗,咬了下后槽牙。
“你不说,我可以找。”苏姿丰说,“这一年你都在德国是吧?”她气得平静,“我还没说反对你找同学的话,你急什么?”
说同学,也是同学。
但女孩,却是男孩。
路亦行莞尔一笑。
当苏姿丰说出他这一年都在德国,路亦行就知道自己的障眼法有多成功。
“没这个人。”但他还是咬死,“要找随便你。”
苏姿丰暂时计较的不是这个,这气得人短寿的儿子,不回来则已,一回来就是讲条件作交换,话没说完,还要走。
“你多久没回来了?”苏姿丰数落道,“你爸会还没开完,见一面再走。”
路亦行双手插兜:“新闻上不常见么?”
苏姿丰眯起眼睛:“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是吧。”
“妈,是你非要给我按莫须有的罪名。”路亦行说,“我已经拿出我最大的诚意,你短时间内不能给我答复,耗在这里有什么用。”
苏姿丰不着痕迹地扫他一眼,走回去,端起红茶,喝了口,不疾不徐:“我跟你爸劝说这么多年,让你回家,让你管公司,你无动于衷,区区珈禾,我认为,她在你心里没有这么重的分量。”
“就为了摆脱骚扰,图个清静,你就愿意回家?”
“如果我再找几个李珈禾,你会不会乖乖听我们话?”
“儿子。”苏姿丰说,“你越喜欢的东西,越喜欢藏,小时候玩玩具是这样,吃东西也是,现在还是,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改掉这个小习惯。”
路亦行呼吸一滞,他真想不到,他妈看待事情的角度这么刁钻毒辣。
苏姿丰解开盘发,拨了拨,好整以暇地说:“我们一家很久没出去度假了,你过来,等你爸下会,我们出发。”
路亦行抬脚就走。
门开,人高马大的安保团队齐齐站在门外。
路亦行徐徐扫过,没反抗,退了回来。
苏姿丰淡淡道:“坐吧,喝点咖啡,喝完了,把手机和护照交出来。”
这是要斗法了,路亦行脸色铁青,苏姿丰一声不吭把他扣下,度假,只是体面点儿的说法。他烦,从衣兜摸出烟盒,当面欲点。
苏姿丰骂他:“别在我办公室抽男士烟。”
等的就是这一句,路亦行往左手边配套的休息室去,甫一开门,路承晔哪里在开会,路承晔样貌平静,西装革履,手持一份文件,沉脸坐在单人椅里,专注翻看,都特么看到末尾了!
“跟你妈说话。”路承晔沉声道,“态度放端正些。”
他妈的,全是套。
路亦行暗咒一声,往更里面的卫生间去。
没太多时间,接下来的事情一气呵成,路亦行快速取掉顾盼给他的手机卡,注销只有唯一一个联系人的微信号,相册里,保存了这一年他们很多照片。
笑着的顾盼。
睡着的顾盼。
瞪眼的顾盼。
生气的顾盼。
喝醉的顾盼。
尔湾的、嘉誉湾的、国外的、国内的。
顾盼的毕业照、学位证书、顾盼穿睡衣露大长腿的,还有一张张聊天记录截图……
烟雾缭绕的洗手间,路亦行大拇指悬停在删除键,有人敲门,他想也没想,全部删除,只留下那张在德国实验室里用弓射/出来的笑脸。
门开,保镖收走了他的手机,恭恭敬敬“请他”出去。
再然后,一家三口前往机场,私人飞机等候多时,路亦行浑身上下空无一物,没有钱,没有手机,没事,苏姿丰什么都不会找到。
但顾盼,也找不到他了。
第60章
“亦行也来了。”李太太眼睛一亮,招招手。
李家三口提前到了机场,李珈禾早进去了,这对中年父母正准备登机,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驶来,便停下等。
司机开门,撑伞。
苏姿丰笑笑:“等久了吧?”
“哪有。”李太太谄媚不失热络,“我们也刚到。”她笑着把目光移向路亦行,“亦行,又帅了。”
一旁,路承晔和李父登上舷梯。
路亦行颔首:“阿姨。”
“太晒了,我们都进去。”苏姿丰发话,李太这才动脚,苏姿丰和路亦行微微落后两步,踩上金属梯,路亦行稍稍扶了苏姿丰一把,苏姿丰搭上他手,偏脸,“拿出你的涵养来,别给我摆脸子。”
路亦行:“妈,你别逼我。”
苏姿丰猛瞪他一眼。
私人飞机上,四名长辈言笑晏晏,拢共六人位,两对双排四座,一对单排两座,连位置都给他留好了。
楸木桌面,摆有一副国际象棋。
李珈禾微微一笑:“玩一会儿,好不好。”
路亦行置若罔闻,靠紧椅背,找眼罩,李珈禾白棋,自顾自迈出一格,音量很低,“刚刚阿姨问我,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路亦行手一顿,眼皮自下而上撩起,眼神凌厉。
“我说你没有女朋友。”李珈禾着重咬了“女”朋友这个字,“不知道阿姨信没信。”
路亦行双肘抵上桌沿,不着痕迹地往那边四人位扫了眼,转回来,“然后?”他音量也低。
李珈禾轻轻咬了下唇,看棋盘,又看他:“一起玩会儿吧?”她说,“这还是小时候你教我的。”
路亦行执黑棋,走出一步。
下了一会儿,李珈禾低低说,“亦行,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你都不知道,每次去你家,我都好高兴。”
路亦行没心情听她伤春悲秋,在棋盘上大杀四方。
李珈禾:“那时候你对我很好,愿意教我玩游戏,骑马,只是后来渐渐地,你不理我了。”她等了一会儿没回应,鼓起勇气,“好在我们是要结婚的。”
“少做梦。”
路亦行话撂得狠,不给余地,李珈禾也不生气,还能将笑容牢牢嵌在脸上,“所以从懂事起,我就很喜欢你了。”
这句话里有个逻辑问题,因为结婚,所以喜欢。
反了。
应该是,因为喜欢,所以结婚。
但路亦行不打算反驳,现在就是李珈禾说要为他去死,他也只会伸手,请便。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并不纯粹。”李珈禾自顾自,“但是我喜欢你就够了,只要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是我陪你守着我们的家,在公司里,出席你需要我的地方,我就很满足了。”
路亦行恍若未闻。
李珈禾碾着皇后棋:“亦行,我们有一些共同好友,他们的夫妻关系,我们都知道,对不对?”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谁家都这样,只要做丈夫的不出格,不给正派老婆太难堪,养多少情人都可以,动感情也可以,毕竟荷尔蒙的分泌就那么几年,流水的狐狸精,铁打的正宫。
要离,那得惊天动地。
家族产业、股权分配、权力流失……
任何一个分崩离析,都隐藏着极为棘手的风险代价。
谁会给自己找麻烦呢?
李珈禾:“亦行,我不贪心,也不会要求太多,只要你承担丈夫的责任,其余的,我都听你的。”说到这里,她脸微微红了。
丈夫的责任,很明显么。
做/爱,生个孩子。
路亦行觑她一眼:“我对你硬不起来。”
今天他讲话全部直白,而且指向性太过直接,这让李珈禾想起路亦行刚跟家里闹翻那两年。
彼时路亦行一走了之,美国求学。
李珈禾也想去,被父母拦下,但她一有时间就去美国,年少,胆子相当大,她数次闯进路亦行卧室,本来路亦行一开始对她态度没有这么差,毕竟她是女生。
可李珈禾脱光了衣服,站他面前,吻他。
路亦行冷漠拒绝。
后来,次数多起来,他忍无可忍,换掉家里门锁,李珈禾日复一日地等,路亦行这人,做事只讲安全底线,李珈禾可以乱玩,但不能在他这里出事,不然那责任真就跟他一辈子。
迫于无奈,他放李珈禾进来。
李珈禾仍旧如此。
路亦行烦不胜烦,恶语相加,李珈禾仍旧不依不饶,甚至跪下来,想给他口。
他们两家,本来默认,未来是要结成亲家的,李珈禾算盘打得响,早点建立关系,无非是年轻情难自抑,大家笑她几天而已。
那次,路亦行不像之前。
不过那眼神太可怕,李珈禾退而求其次,抛开特殊部位,一双手到处乱摸,半小时过去,李珈禾终于生出羞愧,因为路亦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
“你就算再摸三十年。”路亦行垂眸,冷冷看着她,“我也对你没感觉,明白么?”
也就是这件事后,李珈禾才放弃了色/诱这条路,断了这个念想。
现在双方父母就在身后,路亦行故意提及,是要让她知难而退,想想十几岁她办不到的事,未来她更办不到。
李珈禾脸颊羞得通红,顿了下:“你是只喜欢男生吗?”
“是不喜欢你。”路亦行眼看棋盘,嘴唇微动,“也不是只喜欢男生,是我单方面,只喜欢他,譬如你现在坐在我面前,我脑子里全是他,看他一眼我就硬了,你不行,别人也不行,谁来都不行。”
“你去找他,我不跟你计较,不是因为你自封的未婚妻身份,不是尊重你,明白吗?”
“是我,知道这件事的症结在我妈那里。”他毫不客气,“解决了她,你自然而然会消失。”
“但是你找他,这件事只此一次,如果还有下次,别怪我让你难堪。”
他们聊得紧,隔壁苏姿丰淡淡扫来一眼,李珈禾察觉到,又换上了那副精致面孔,微微回笑,等苏姿丰转过脸去,她表达,“我没有对他做什么,他反而……”
“我知道。”路亦行笑了下,“他脾气不好,怎么可能忍你。”
话落,李珈禾在桌下偷偷攥住裙边。
前面谈了那么多,路亦行都无所触动,只有提及顾盼,他才会发自内心地笑,而且那笑太亲昵,太宠溺。
这一刻,李珈禾嫉妒之心达到了顶峰,路亦行从来不会为了谁,乖乖听苏姿丰的话,更不会乖乖跟她坐在一起,他的性格,最有棱角。
“亦行。”李珈禾深吸口气,“我不反对他的存在,只要我们结婚,你依然可以和他在一起。”
路亦行眼也不抬:“我反对你的存在。”
“没关系,玩到最后大家都要结婚,不是吗,阿姨会让你回国,公司还需要你来打理,你也需要一个陪你的妻子,有些事,你们男人是不方便出面的。”
“来之前,我跟我妈谈了个条件,你要不要听?”
李珈禾想也不想,点头。
但路亦行不告诉她,并且玩味地看着她,眼神跟那天沙发上的顾盼如出一辙,是那种待久了,两个人自然靠拢的小习惯,相似到简直令人心痛。
李珈禾明白了,一瞬间脸色惨白。
她十分清楚,苏姿丰和路承晔两人早就想退居二线,偶尔吃饭,他们不止一次提过这件事,想让路亦行回来接替他们的位置,她也为此数次想在他们面前表现。
如果路亦行愿意放弃自己为之奋斗多年的研究事业,回国,说不定苏阿姨真的会同意他跟顾盼在一起。
理智告诉李珈禾,她认为路亦行不会为顾盼舍弃到这种地步,那是路亦行最喜欢的方向,路亦行应该不会……
但此刻路亦行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笑容,又让她惶恐。
如果苏姿丰不支持她了,路承晔一定也是同样态度,集团里她李家本就说不上话,而且听说最近高层正在大清洗,给谁铺路,很明确。
思及此,李珈禾脱口而出:“我不会告诉阿姨顾盼是谁的。”
路亦行:“这种威胁很低级,你知道吧?”
“之前我看到阿姨在翻看你的手机。”李珈禾拿出诚意,“最后交给林秘书,让他检查。”
沉默片刻,路亦行说,“你想我做什么。”
两个小时飞行时间一晃而过,机长播报,路亦行这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日本,下舷梯后,李珈禾嫌冷,要穿外套,她将包递给路亦行。
李太太佯嗔:“珈禾,怎么这么娇气。”
这次出行大家都没带秘书助理,彻底的私程,苏姿丰的包有路承晔提,苏姿丰笑笑,“没事,孩子们关系好是好事。”
路亦行笑笑,没说话,接过。
穿好外套的李珈禾顺势挽住他手臂,十分亲昵地往黑轿边去,一行人三辆车,直奔郁郁葱葱的清凉山间。
“傻逼路亦行。”顾盼一觉睡醒,见家里没人,堂而皇之地骂了句。
说好的睡醒就回来,人呢?半根毛都没有,他打开手机,无未接来电,也无微信消息,这都下午了,想着路亦行处理事情,他也就没拨电话过去,当然,本来他也很少给路亦行打电话。
空荡荡的房间一直持续到晚间,海市突然下起大雨。
顾盼望向窗外,也不知道那糟心玩意儿有没有带伞,他想也不想,拨个电话过去,对方却显示关机。
无聊,顾盼去车库绕了圈。
路亦行常放在家里的车少了一辆,确实还没回来,那辆车配有雨伞,淋不着,他撇撇嘴,坐电梯上楼,正好餐厅来送餐,吃过晚饭,更加无聊,开始看书。
他没等,只是不想睡。
深夜12点了,路亦行还是没消息,他骂一句,进卫生间洗澡,洗着洗着觉得奇怪,就算路亦行突发有事回德国,那他也不会关机。
唯一可能,那就是路亦行又又又又把手机弄丢了。
这件事发生的频率非常高。
光这一年,路亦行就换了三次手机。
真是个糟心玩意儿败家玩意儿……
今天路亦行不在,顾盼便可以不吹头发,他一边用毛巾擦着脑袋,一边走到床头柜,看到有未读短信,跑过去拿起一看。
李珈禾发来的。
照片里,路亦行帮她提着包走在前面,而在路亦行前方,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物,其他几张照片,是庭院,盆栽造景,精美异常。
路亦行穿着跟走之前的不同衣物,拖鞋,墨镜,手边有茶,躺在躺椅里吹风晒太阳,特别悠闲。
还有的,就是两家父母一起共进晚餐,大家笑容适宜,气氛融洽的照片。
最末,李珈禾发文说:“我们正在度假,商量婚事,你暂时不要打电话来,等方便了,亦行会主动联系你。”
顾盼哐当一声扔了手机。
路亦行是怎样的人,他了解,李珈禾发这些纯粹给他添堵,可能是什么蒙太奇镜头,春秋笔法,顾盼明白,但还是气,真是***,等路亦行回来他一定要狠狠找顿麻烦。
一连三天,顾盼收到诸如此类的消息。
他气得要死,别狠狠了,直接分手!
就很气,虽然事肯定不是真的,但吗的路亦行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真就把他蒙在鼓里,在外潇洒?
不过顾盼来不及生气,假期满了,他得进组了。
每天有看不完的社会调查,做不完的小组作业,尽管师哥师姐照顾他,但实在太忙了,几场雨下过,海市更加炎热,知了没完没了地叫。
一周过去了。
路亦行仍没有一通电话,一条消息。
顾盼忍了又忍,嘴巴诅咒他三百万遍,怎么打,都是关机。
这天中午,顾盼回慈安弄吃红烧肉,进门,房东阿姨看他一眼,旋即大呼小叫起来,“怎么瘦啦。”
顾盼摸摸脸:“有么?”
秦御推了推厚框眼镜,点点头。
他不仅瘦了,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
房东阿姨心疼坏了:“怎么会这么辛苦呀,都还没读研呢。”
顾盼白,但凡脸上有点痕迹便特别明显,眼白有血丝,眼下有乌青,下巴也变尖了,房东阿姨把他按上餐桌,“明天阿姨给你炖鸡汤,哦哟,真是的,学习怎么这么费人哟。”
“好呀,爱你阿姨,么么哒。”私底下,顾盼又把路亦行骂一遍,他杳无音讯,他也睡不好,而且还气,李珈禾每晚发来的照片,越来越露骨,尺度最大的一张,是路亦行穿着浴袍,在夜色下抽烟。
顾盼感觉路亦行身处的地方是日本,因为风格很明显。
这糟心玩意儿狗日的,他辛苦读书,路亦行倒好,在外度假,那么闲,都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想到这里,顾盼觉得嘴巴里的红烧肉也不香了,如鲠在喉。
又是一周过去。
顾盼心如止水,只等路亦行回来把他弄死,一刀刀凌迟。
好消息是,保研正式名单即将下来,顾盼不敢贸贸然飞去日本,主要是具体位置不知道,这段时间,还有几家公司邀请他去律所实习,顾盼一一拒绝,他确实没时间。
忙到只跟姜逢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妹妹明年高考。
晚上回到家,顾盼是真烦了,还是没人,还是一片漆黑。他打开灯,累得瘫倒在沙发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最近中午房东阿姨每天都叫他去吃饭,顿顿都有他最爱的红烧肉。
电风扇呜呜地吹,把电视机的声音吹散。
“要死哦,又打仗。”房东阿姨换成本地电视台,里面正在播报最近的娱乐新闻,“据悉,领域资本近期好事将近,有知情人透露……”
“咦,秦御。”房东阿姨举着筷子,“这是不是你之前的助教?叫路什么来着……”
秦御看了一眼:“路亦行。”
“对对对,小伙子长得好帅哦。”房东阿姨看着屏幕,感慨,“未婚妻也好漂亮哦。”
电视机里播放的是一段偷拍的视频,层层叠叠的矮子松后,路亦行李珈禾身着白色浴袍,李珈禾亲昵地挽着路亦行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在他们身后,是微微落后几步,正在聊天的四位长辈。
这四张脸,就很好认。
苏姿丰路承晔不必多说。
公开的股东关系名单里,另外两人榜上有名,姓李,关系更加不言而喻。
“这对准新人感情看起来很好呢。”主持人调侃,“既然两家共同度假,是否说明好事将近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到喜酒,不管怎样,让我们先恭喜,再期待啦。”
顾盼一点点,一点点,拧起眉头。
一直以来,路亦行跟家里脱离关系,顾盼相信他,不管李珈禾发些什么,他都不往心里去,现在新闻都放出来了,视频能作假吗,要是假的,他家法务部能不出手吗?
当初那个女明星,不就跟他拍了张莫须有的照片,不就被封杀了吗?
半个月,路亦行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视频里笑得可真他妈开心啊。
顾盼竭力控制着心情,放下筷子:“阿姨,我突然想起学校里还有点事,我先过去一趟。”
“饭也不吃啦?”
“嗯,可能最近几天都不来了。”他慌忙起身,拿起书包往外走。
“这孩子突然怎么了。”房东阿姨嘟囔,一扫顾盼碗里就没动过的饭,叫起来,“哎秦御,快快快,我给盼盼装点饭菜,你快追,看看他走远没。”
顾盼一出慈安弄,等不及回对面的嘉誉湾,站在社区医院门口便拿出手机,他真的要气死了,要被气死了!
那些照片,一张张晃过眼前,主持人的调侃,一团团地往脑子里砸。
他知道自己现在气得失去理智,可能会说出一些格外难听的话,他尽力控制自己,告诉自己要冷静。
缓和两分钟,他平静下来,有些手抖地给路亦行拨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一遍,亦是如此。
顾盼打开微信,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一句分手二字发过去,新闻链接都还没转过去,手机蓦地一震,“分手”前方有个异常醒目的红点。
“对方不是你的好友,请发送好友验证。”
顾盼呆滞几秒,一声呛笑。
太荒唐了。
太搞笑了。
太他妈扯淡了。
临走时,路亦行说有事就给他打电话,但他吗的关机,路亦行让他给他发信息,路亦行却把他删了。
顾盼气疯了,想也不想,猛地把手机砸进垃圾桶。
打你妈个头,都去死!
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屏幕已然碎裂的手机静静躺在垃圾桶里,在屏幕熄灭的最后一刻,一只手伸进,将其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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