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华宫回来的第二天,天就阴沉沉的开始下雨,一丝早秋的凉意突然来袭。
也不知是在玉华宫受了惊吓,还是回来后趴在窗前睡着,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湿着了凉,李芍欢醒来后就浑身无力兼头痛欲裂,整日都提不起劲。
她的身体素来强健,到裴府近三年都没生过病,这回怕是不成,偏生去了行宫三天,园子里堆积许多事,她不得空闲,少不得强打精神忙碌,只盼着能凭自己的底子扛过去。
哪曾想许久没生病,这一病起来便如山倒,她硬撑两日,症状不减反重,身上越发难受,胃口都变差了,每顿就只吃点清粥小菜。
下了两天的绵绵细雨,却在这天突然转大,伴随着一阵怪风瓢泼而下。
分明是午后时分,天色却仿如入夜。
李芍欢本正坐在廊下靠在柱上小憩,被风声吵醒,打了个寒噤暗道不好,立刻便寻到水仙穿上雨具,往前院的菊园跑。
入夏时那里种了一批菊花,其中有几盆金贵品种,已经二次摘心,长势正好,正放在园中露天的花架上养着,枝茎高挑,遇到狂风大雨恐怕会折断,需得马上挪到屋中。
顶风冒雨冲到菊园,果不其然那几盆菊花已经被风吹得歪斜,她顾不上别的,踩着满地泥泞开始和水仙一起挪花。
雨哗哗地下,敲在檐上如同密集的鼓点,滴进颈间叫人遍体生寒。
也不知多久,李芍欢和水仙终于将那几盆花搬到檐下,雨势却一点没小。
“这么大的雨,花房附近的疏水沟恐怕被落叶堵住,水淹进花田就麻烦了,你快回去看看。”李芍欢仍旧无法休息,“我到园子里巡巡。”
“成。”水仙应下,又有些担心,“姐姐,你的身体……”
“我没事,你快去吧。”李芍欢抹着满脸的雨水道。
水仙只能点点头,飞快跑去,留李芍欢独自站在屋檐下。她缓了片刻,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迈进曲廊,往园子走去。
雨具湿沉,潮气闷得人身上难受,她头晕得很,脚下虚浮,走两步就得靠在柱子上停歇片刻,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多远。
“芍欢?”迎面快步走来一人,“你怎么在这?”
李芍欢抬头,迷迷糊糊地看到陈容站在眼前,便将缘由一说。
陈容见她斗笠下的脸庞发白,眼中无神,全然不似从前干练爽利的模样,只道:“我打发人去巡园,你别管了。你脸色很差,可是身体不适?快先坐下……”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擦美人靠的水渍,让她坐下。李芍欢实在撑不住,便没拒绝,慢慢摘了斗笠脱去蓑衣,坐在廊椅上。
“多谢陈大哥,我没事。”
“你还逞强?都这样了还冒雨到处跑?”陈容边替她担心,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不由分说就往她脸上拭去,“快擦擦干。”
李芍欢不妨让他擦了个正着,忙将头一偏,只拿衣袖胡乱擦脸,又道:“我自己来,谢谢。”
陈容便与她一起坐在廊椅上,急道:“不成,我这就找我爹去,让他给你请个大夫回来瞧瞧。”
他爹是裴家大总管,请个大夫回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为难事。
“不用了……”李芍欢下意识拒绝。
“你总同我这般客气作甚?你我迟早都是一家人,你何必……”他说了半句,看到李芍欢诧异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李芍欢绞着袖口,想走。
“芍欢。”话已经说到这里,陈容索性挑明,“夫人在长公主面前说的话,我们都听说了。”
回来不过三日时间,还没等李芍欢做出决定回禀范氏,范氏在长公主跟前说的那番话就已传遍全府,在裴府的下人之间可掀起不小波澜,陈容自不可能不知。
他已经向母亲求证过,得到确认的答案后按捺不住内心欣喜,早就想找她表明,如今自是不愿再藏着掖着。
如此想着,他挪挪位置,坐得离她更近一些,迫不及待道:“芍欢,夫人将你指给我,我真的高兴。我早已心悦于你,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说话间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手。
李芍欢脑中乱轰轰的,耳边嗡嗡作响,头一阵阵的晕眩,见他这般心中更觉烦躁,霍地把手抽回,刚要站起,却听远处传来声喝止。
“陈容,你在干什么?”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站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曲廊那头,裴展熙带着从安,已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裴展熙披着件防水的琥珀衫,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发梢还滴着水,手里正拿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把玩,森冷的目光仿佛廊外风雨飘摇的天。
这几日他白天都不在府中,早出晚归的,应该正替长公主查夏狩那日细作的来历,偏今天早回了一些时间,撞上这一幕。
开口喝止的人是从安,他瞧着那两人坐在廊下说话越靠越近还动起手来,裴展熙又一声不吭,把玩着匕首的手却越攥越紧,骨节都泛了白,他怕出事,才越过主子开了口。
“公子。”陈容连忙垂头行礼。
眼前这情景似乎有些不妙,可头疼让她无法思考,李芍欢勉强行了个礼,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从安看了眼主子,见他既不离开也不发作,少不得揣度他的心思替他开口:“行了,你赶紧走吧。”
可听说了夫人的话,陈容却仿佛得圣旨般有了底气,破天荒没有避开裴展熙的锋芒,硬着头皮道:“刚才是我拉着她说话,与她无关,要怪便怪我一人,听到夫人将她指给我作媳妇便喜不自禁,一时忘了礼数。”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便让李芍欢的头痛得更厉害。
“我母亲是和你亲口说的?”裴展熙开了口。
“还是你们过了明路?”每说一句,他便往前一步。
“是换过定帖下了聘书还是礼书?”三步,他便走到陈容跟前。
陈容被他看得冷汗直冒,一句也答不上来。
“说呀。”裴展熙不断地将匕首出鞘又还鞘,发出的铮铮声磨得耳朵疼,“怎么不说?”
“没……没有。”陈容在他充满压迫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垂了头。
“既然没有,那你们现在算什么?”裴展熙冷笑着,又望李芍欢。
“什么都不算。”李芍欢闭了闭眼,咬牙开口,放低姿态,“陈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他不过见我淋了些雨便关切两句,别无其他,还请公子恕罪。”
瞧这两人互相替对方开脱的模样,倒衬得他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陈大哥?!叫得倒亲。
裴展熙唇角的笑更冷了,怒火似乎并没因为她的解释而有气缓和,却换了目标。
“若我不恕罪呢?”他盯着李芍欢。
“奴婢认罚。”李芍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好……”裴展熙将拔出的匕首重重归鞘,“那就罚你。”
“公子,芍欢她……”陈容一惊,刚要说什么,却被人一拽衣袖。
从安拉住他,满脸着急地冲他摇着头,低声劝道:“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真把这祖宗惹火了,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就不是领个罚能解决的了,弄不好还要连累他爹娘。
陈容嘴唇嗫嚅着,歉疚地看了眼李芍欢,到底闭上了嘴。
“你跟我来。”裴展熙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也不看陈容一眼,便往静心斋去了。
李芍欢只得跟上。
头……越来越晕了。
————
雨仍下个没停,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隔着一道竹帘,裴展熙的身影在书案前坐下,而李芍欢却被晾在帘外的屋檐下,未被允许进屋。
一颗两颗三颗……李芍欢数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
可那些雨水连一线,根本分不清楚,仿佛是串没有尽头的细碎银链子。
她看得眼前阵阵发花。
雨水被风刮斜,雨沫子扑在她身上,叫她早被打湿的衣裳头发更加潮湿,再被风一吹,冷得有些打哆嗦。
不过如果让她在这里罚站就算惩罚的话,那也还吃得消。
就怕这煞星还憋着什么折磨人的招数。
府里关于他处罚下人的传言可不少,而她也亲眼见过他出手——他揍起张子书来,那拳头可真狠;在玉华行宫的马场上,他那两箭可也箭箭不落空……
如此想来,她认识他两年多都没真正领教过他的怒气,倒像个奇迹。
就是不知这回他会用什么手段惩罚她。
脑袋钝钝的,她也不知道他为何就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嫁给陈容这事,他在咏芳殿上不早就听到了。
李芍欢胡思乱想着,身体越发没劲,只能靠着墙勉强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帘子后面忽然传来猫叫。
绵长的,细细的,听得耳朵发痒。
李芍欢迷迷糊糊地想,是大将军的声音。
那只漂亮的临清狮子猫。
“呵。”少年的嗤笑声随之响起,“你这小东西,还真把你宠出脾气来了?有好处才会想起我来,费尽心思从我这里讨得好处还不够,还要处心积虑利用我?”
李芍欢皱了皱眉。
他是在和猫说话,还是在指桑骂槐?
这是还记着他被她算计利用赶走张子书那档子事,想要秋后算账吧?
难怪发脾气了。
真是小气。
大将军又绵长地喵了两声,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记住,你只是我养的一只猫而已,认清你的主子是谁。”
“想易主,也得我放手。”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她就是那只猫。
李芍欢的头轻轻搁在墙上,心里已无多余念头。
帘子忽然一响,裴展熙抱着大将军出现在檐下,冷冷道:“李芍欢,你平素不是最伶牙俐齿吗?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李芍欢有气没力地看着他,不想说话。
裴展熙眉心却是一拧,目光落在她面颊上。
苍白的面容上晕着两团不太自然的酡红,她蜷着手软绵绵地倚墙而立,没个站相。
不太对劲。
“李芍欢?”他声音渐凝,“你跟我进来。”
李芍欢动了动站麻的脚,迈开一小脚,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袭来,脚上一个趔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突兀的猫叫声响起。
裴展熙蓦地松手,大将军从他怀里落地。
李芍欢就那么轻飘飘地取代了大将军的位置。
湿透的衣裳,冰冷的手,还有滚烫的额头……
裴展熙僵硬瞬间后,拦腰抱起人飞快进了屋。
天色越发沉了,通明的烛火照出了静心斋的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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