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展熙的质问不算冤枉她。
她的确算计了他。那些看似无意的往来,夹杂着她小心翼翼的筹划。她想读书习字,便照着从他书房里得来的废弃手稿,一笔一划临摹他的字迹,好让他只能寻她代笔,而她不仅赚取他的赏银,还能借机认字习文,可谓步步为营、一箭双雕。
类似这样的算计,在这两年多里并不少见。
而契满离府后让裴展熙纳她为良妾,确实曾是她彻底逃离父亲掌控的下下之策。
同样为妾,以良家子的身份被纳为妾与婢妾之间,也有着遥远的地位差距,若真要谋划,她所求也的确是良妾之位。
但她自问没有那个能耐去赌一个纨绔的真心,因世俗碾压而生的筹谋间也仍存小小的天真,不愿利用他的感情来换取后半生安逸。
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被她否定,这两年多的机关盘算,并没范氏和他口中说得那般不堪。
芍欢不打算解释,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事,剖白也未必有人肯信,何必多此一举?
夏日已至,城中越发炎热,荼蘼花凋春光已落,芍欢忙着清理园中各处残花,该修剪的修剪,该挪地方的挪地方,忙得不可开交,夜里累得倒头就睡,压根无力思考范氏给的问题。好在最近侯府的宴请帖子明显多了起来,范氏疲于应酬,也没空理会她这小花娘。
转眼便相安无事地过了十余日,芍欢总算打听到云莲下落。
那日林妈妈和大夫到的及时,堪堪保下云莲性命,又将她送到荒芜的偏院中养伤。
只是在那样残酷的手段下,云莲不止失去腹中孩子,同时也伤及本源,日后无法再诞育子嗣。
如今她伤势渐愈,可定远侯府已经容不下她,西府二爷便转手将她当成人情送去巴结正奉大夫盛同。那盛同已经年过五旬,仗着其妹为今上宠妃连晋数级,这两年在京中也是人人想要攀附的对象。
离开的日子,正是今天。
芍欢赶到偏院时,院中已经守着两个遣送她的婆子,倒是和芍欢相熟的。她二话未说便往其中一个婆子手里塞了小半吊钱,赔笑道:“大日头下的不容易,两位妈妈辛苦了,打点茶酒去去暑气。”
婆子掂了掂钱,知道她的意思,叹口气道:“进去吧,有什么话快些交代,误了时辰我们也不好办。”
芍欢忙道谢进了房。
扑面而来一股混杂了霉味与药味的难闻气息,冷不丁让她打了个喷嚏。光线黯淡到照不清这间逼仄的陋屋,云莲正坐在床上呆呆看着窗外,她身上穿了件颇为鲜亮的衣裙,头上戴着两朵艳俗的绒花,耳垂点缀着银镶米珠的小耳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首饰。大伤初愈,她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只能用厚重的脂粉掩去面容上的病色。
“云莲……”芍欢放慢脚步,轻声唤她。
“我知道你会来的。”云莲转过脸来,露出个微笑,“我在等你。”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她一边道歉一边坐到云莲身边,取出怀中用方帕裹得严实的东西。
“说什么对不起?她们将我看得严实,不许人接近我,你来了也见不着。”云莲的声音不复从前清亮,可也不算虚弱,添了些说不上的气息,“我还没多谢你,是你救了我一命吧?”
芍欢并不多说什么,只将东西托在掌心,一层层打开帕子,露出里头的碎银。
“她们应该搜完身了吧?银子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好歹藏妥,别叫她们搜刮走。”
似云莲这般被发卖转送或撵出府的犯事奴婢,除了贴身衣物外,是不准从府中带走一针一线的。
云莲盯着那几块碎银,眼眶渐红:“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多谢你,可我不能收。你也艰难,别替我白费心思。”
“莫矫情了。”芍欢看了眼屋外,又将帕子一裹塞到她怀中,“我时间不多,一会她们该来催了。此去你万万保重自己,好好将养身体,再图日后吧。”
云莲蓦地狠狠攥住掌中碎银,泪花迸碎间咬牙切齿道:“你放心,我自会保重,好好活下去,他们最好保佑我不要得了势,倘若有那一天,我必要他们偿还。”
芍欢覆住她攥得青筋浮现的手,见她这般不甘痛恨,一时也不知该安慰什么。
“芍欢,你可信我?”云莲却倏地反手握住她,有些急切道,“我是处心积虑接近他,可我没有爬他的床,我只是想着他日后娶妻能念我一点好,是他……”
芍欢见她眼中闪起疯意,忙点头:“我自然是信你的。”
“懦夫,好的时候山盟海誓,出了事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池里的缩头乌龟都比他硬气!”她情不自禁骂道,“你记住了,男人的话不能信,我就是前车之鉴,你别像我!”
芍欢见她越发激动,只恐惊动了院里婆子,忙按住她的手:“我都知道,你小点声。”
“也是,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清醒。”云莲这才渐渐回神,沉思片刻,忽将左耳垂上的耳珰扯下,拿芍欢的帕子托起送到她面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你我相识一场,你拿着好歹留个念想。这不是裴家的东西,是从前在家中,母亲替我穿耳时给我的第一对耳珰,不脏,你别嫌弃……”
芍欢用帕子裹着耳珰藏入袖袋中,温声道:“我会好好收藏的。”
话音刚落,守院的婆子站到门边催促道:“该动身了。”
云莲挽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轻飘飘的包袱,仰起头踏出房门,在满室昏色中消失在门外的夏日辰光中。
————
送走云莲,芍欢只觉胸中沉沉地往花房行走,可才走到半道,便遇到水仙。
“总算找到姐姐了。才刚夫人院里的灵姐姐来花房传话,说是夫人要见你,你快些过去吧。”水仙气喘吁吁道。
芍欢心头一紧,也不知范氏寻她可是为了那日之事,想来是躲不过去了,她将心一横,便往荣禧堂去了。
怀揣满腹心事匆匆走到荣禧堂外,芍欢方暂时驻足理好衣襟,准备入院,不妨迎头撞见了裴展熙。
裴展熙穿着身轻便的练功劲装,戴着绣有金纹的牛皮护腕,头发高束于脑后,应该是在外习武刚归,额头的汗不及拭去,看人的眼神还带着一股子悍劲。
上次不欢而散至今,二人竟未曾照面,芍欢就远远见过他两次,那人风风火火的转眼就没了影子。
今日瞧见她,他眼底那抹悍劲似乎又浓了几分。
芍欢离他五步远时便躬身行礼,可没等她行完礼,裴展熙已经大步流星进了院子。看他那架势显然还在气头上,她只能庆幸虽然自己惹了这个煞星,但好在他没有为难她,否则按他的为人,她早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估摸着裴展熙已经进屋,芍欢才再度迈步,不紧不慢地挪进荣禧堂的院子,趁着站在门帘外头等着通传的空档,听到里头传出闹腾的动静。
裴展熙一进屋便自顾自解开护腕,又是要水洗脸又是要茶解渴的支使起阖屋下人。
范氏骂他:“可安分些吧,一回来就闹得我头疼。”
裴展熙躺在窗前的春椅上,正把带回来的泥人扔给冲他挤眉弄眼的裴韵雅,闻言漫不经心道:“阿娘这儿也忒冷清了些,改天我送两只会说话的鹦哥儿过来给你解闷。”
“一个你,一个你妹妹,是嫌我还不够烦的?”范氏嫌弃的语气中透出宠溺,又问他,“没脚的鸟儿没笼头的马,放出去了居然还知道回来?今儿不是约了你孙叔上城西校场练习骑射,舍得这么早回家?”
知子莫若母,范氏一眼看穿他。
孙叔原是老侯爷麾下一员大将,武艺高强,因在战场上受伤落下病根,回京后便调到禁军做了总校头。裴展熙的骑射武艺,全都由他一手教导。
“突发军情,他上锋召见商议要务,我只能先回来了。”裴展熙说话间不着痕迹地望向门口湘妃竹帘外候着的人影。
“夫人,芍欢来了。”果然,屋外传来丫头的通传。
范氏神情恢复一贯的冷淡,只道:“进来吧。”
竹帘便被人掀起,芍欢垂着头进来,依次行礼:“芍欢见过夫人,公子,四娘子。”
范氏点点头,语气倒温和:“不必多礼。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叮嘱你。五日后就是长公主的夏狩宴,韵儿身边的秋言因为母亲病重,告假家去,一时恐难归来,便由你顶替秋言随她赴宴。”
此语刚落,那边裴韵雅已经惊喜道:“真的吗?阿娘同意了?”
躺在春椅上的裴展熙也是一敛散漫的神情,目光先是微惊,后又露出疑惑来。
显然,兄妹两人都对范氏的这个决定毫不知情。
芍欢也倍感惊讶:“夫人,我只是个花娘,去那样的场合……”
“你虽常司花职,但办事稳重人也机灵,加之给长公主的献礼需由你协助韵雅完成,故此番让你同行。你不用担心,素馨和夏语也会同去,她们会教你的,无需紧张。”范氏语毕看了眼欢天喜地的裴韵雅,“还有一重,你得替我看好韵雅,别让她胡闹。”
李芍欢更是诧异,给长公主的献礼,怎还需要她?
“阿娘——”裴韵雅不依了,“我何时胡来了?”
范氏不理女儿,只又上下打量起芍欢来,斟酌道:“长公主的夏狩宴,邀请的都是京中贵人。你虽为下人,但到了那里,言行举止皆系侯府脸面,你的行头……”
侯府每逢春秋两季以及年节都会给下人裁制新衣,也并未拘着下人们统一妆束,只不僭越主子便好,芍欢倒不缺衣裳,只不过她整日与花木打交道,裁制的多为轻便耐脏的衣裙,鲜亮的衣裳就做过一身,只在府中节庆或外出时穿穿,可比不上府中得脸大丫鬟的穿戴,到了夏狩宴那样的场合,只恐更上不得台面。
而今首饰好办,可新裁衣裳已经来不及了。
“这好办,阿娘交给我便是!”因听到母亲允了让芍欢随行,裴韵雅高兴得不行,满口就应承下来。
芍欢只能躬身应下:“多谢夫人与四娘子抬爱,芍欢必会照顾好四娘子。”
语毕,她微抬头,不期然间撞上裴展熙的眸子。
也不知为何,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如释重负。
不是让她现在做选择便好。
————
用过午饭,范氏打发裴韵雅回房午歇,厅中只剩裴展熙迟迟未离。
他站在花案前,用指腹拔弄着案上那盆已经开到尾声的茉莉花,漫不经心道:“阿娘,为何让她去夏狩宴?”
正倚在罗汉榻上闭眸消食的范氏缓缓睁了眼,瞧着花影间形容肖似丈夫的儿子,无声叹口气,道:“不是说了,你妹妹的丫鬟告假……”
“阿娘,我不是妹妹那傻丫头。”少年回过头,露出逼人的目光。
范氏与他的眼神无声对峙片刻,终于松口:“是秦国长公主的意思。”
裴展熙手中蓦地一用力,折落了两朵茉莉。
“我早就警告过你,你的婚事,宫里宫外多少眼睛都盯着?宫里那两位各有盘算,你偏要胡闹!”范氏的声音重了几分,“我且问你,外头那些传言,真假几分?”
裴展熙拈起那折断的茉莉,嗤笑道:“阿娘怎也信起那些编得不着边际的谣言来?”
“你不喜欢明贞那丫头?”话已到这份上,范氏便开门见山直问了。
“谁喜欢那毛丫头?无趣得很。”裴展熙神色间的嘲意更甚,否认得彻底,“不过是去岁我把二叔请回来的那个沽名钓誉的冯子书揍了一顿赶出府去,他心怀怨恨投到严府。严家嫡次子严行安与我素有旧怨,兼之他心仪陆明贞,便被冯子书挑拔离间当枪使而已,蠢得没边。多早晚让我遇上冯子书,非卸了他的骨头磨成球杖。”
“整天喊打喊杀的,不像话。”范氏骂了他一句,到底松口气。
不喜欢陆明贞便好。
陆家在朝中位高权重,乃文官首位,而裴家手握重兵,名声显赫,陆裴两家若是结亲,朝堂上那位该坐不稳了。
但很快的,范氏又问他:“所以你钟情的人,真是李芍欢?”
裴展熙双眸微眯,不再与母亲对视,只轻轻摩娑着指尖茉莉,良久方轻声道:“区区一个花娘,阿娘怎会觉得我心仪她?说来殿下又为何要见她?”
“不是最好,因为殿下有意让和安郡主嫁你为妻。”
范氏轻飘飘一句话,不如落雷击木。裴展熙猛地转过头来,露出凶兽般噬人目光,手掌不自觉合拢,将那朵茉莉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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