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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女配的自我修养(快穿)》百合耽美小说_岁既晏兮

    第31章 旧日青梅31


    李翊想要趁着上元刺杀,郑珣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事捅给沈朔。


    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不可行,李翊刺杀沈朔,肯定是以天子为礼法依据。试问沈朔有多大的可能,在算总账的时候,把萧清维忽略过去。


    想想就不可能啊!


    意识到这里面的死结,郑珣简直眼前一黑,恨不得一口血呕出来。


    不管怎么样,把事捅穿是不可能的了,郑珣也只能想方设法先把这个上元宫宴应付过去,之后再收集证据以养私兵为名治罪李翊,这样就不至于牵扯到萧清维。


    而另一边,太尉府。


    沈朔也拿到了新的消息。


    赵成卓:“宁平那边探子截回来的,请主公过目。”


    沈朔接过那绢帛,还没打开,就看见封口处因打开查验过而错位的钤印,他动作顿了下,在半空中停滞了几秒,才抬手将之展开。


    帛中内容倒是并不出乎意料。


    [沈贼逆竖,将篡神器。诏宁平诸帅:速兴义师,讨贼救驾……]


    都是些千篇一律的套词,和先前兴讨安温册时并无太大的不同。


    沈朔粗粗扫过几眼,便略过了,只是目光不免又在末了的钤文上停留了片刻。


    赵成卓倒没多在意钤印,左右是从宫里被送出来的,谁的印章没那么大区别。


    他更关注其中的内容,见沈朔查看过,不由叹着气道:“防来防去还是没防住,恐怕是元日之前便差人送出了,多半不止宁平一处。属下已经派人快马沿着驿道去截,只不过能否截回却不好说。虽说如今诸藩少有愿应和朝中诏令者,但难免有人想借此生事,主公还请早做打算。”


    沈朔被这话拽回了思绪。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传信与孟引彰,让他带两千人驻在潼关,宁平的马虞没这个胆子,但华州就不好说了。去信给河中驻留的徐聪义,让他陈兵东岸,先张张声势。”


    沈朔又陆续做了几项安排,赵成卓一一记下,后领命去了。


    大堂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沈朔却不复刚才那条理清晰地下令的样子。


    他原地坐着出了会儿神,才目光有些迟缓地看向铺展开的绢帛,注视了好一阵子,抬手在那朱红色的钤文上抹了抹,丹砂沾染在绢帛之上,印出了细劲端庄的篆书“皇后之宝”四个字。


    *


    上元宫宴绝对不能出事。


    为了保证这一点,郑珣亲力亲为地查验每一点宫宴的准备处,确保乐工毫无动手刺杀的机会。


    她这会儿就走在乐工登台的通道上。


    水上浮台通路本就闭塞狭窄,便是有略微宽阔些的正路,也要供平素想要游乐的贵人走,乐工们只能走侧边小路,这通道并不太好走。


    郑珣从西侧廊庑而过,上头棚子遮挡了大半光线,有那些逼仄处,仅供一人穿行。前些日子刚落了雪,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透出森森凉意,脚下的绣鞋几乎没什么隔冷的左右,郑珣才走了小半段路,就觉得下肢冻得几乎要没知觉了。


    因准备宫宴的缘故,这片区域被圈起来不许人来往,人烟一稀,凄寒之上不免又添了几分森森鬼气。


    郑珣心里还嘀咕着早知道多些人进来了,冷不防的肩头被人一拍,她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了,但也没有宫人敢这么拍她的肩膀,而且落过来的手骨节宽大,不是随她来的任何一个宫人!


    脑子里纷乱的想法转过,她立刻想要转身跑,但冻得不太灵活的下肢不听指挥,抬脚未起,反而被旁边灯架突出来一截的木头绊得一个踉跄。


    正往前栽倒之际,被人从身后环住了腰,往后一带。


    郑珣下意识挣了一下,对方也不知为何竟真的松了手,但刚才往后拽的力道不轻,这下子原本普通的绊倒,恐怕要成了栽倒旁边的冰面上了。


    郑珣:!!!


    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对方也反应过来,将郑珣往怀里一揽,两人叠着撞到旁边的灯架上,竹竿临时搭起来的灯架发出哗啦的响声,这一片竿子都连环震动了起来。


    “殿下!”/“太尉!”


    随侍宫人的惊呼姗姗来迟,郑珣这才反应过来抱着她的人是沈朔。


    她仰面往上看,下意识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沈朔未答,只是垂着眼看她。


    ‘你又为何来此呢?’


    ‘有什么百技或舞乐重要到需得皇后殿下亲自为之探路?’


    李翊现在能做的事不多,除了联系外藩,也便只有刺杀了。前者已经有人做下,后者上元宴饮是最好的时机。


    ‘那你呢?’


    ‘你又同这事有没有关系?’


    沈朔久久没有回话,郑珣总觉得那垂落下的眼神中透露着隐隐的痛色。


    她一时紧张了起来,扫了眼还在轻微摇颤的竹竿,揪着他的衣裳问:“你后背没事吧?撞伤了?”


    *


    麟德殿偏殿。


    沈朔除去上衣,盘腿坐在炭盆旁边。


    虽然这几日亲近的时候偶尔瞥见几眼,但是郑珣还是第一次这么全地看见沈朔的脊背。肩背宽阔挺拔,从肩颈往下的肌肉弧面流畅,似乎是因为被注视的缘故,背阔的线条微微绷紧,显露出清晰的肌理沟壑,但更引人注目的,大概是上面颜色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伤疤。


    郑珣忍不住抬手,轻轻点在他左侧的肩胛骨下方,被碰触的肌肉骤然绷紧又放松,郑珣的手指却停留在了上面,指腹轻轻沿着瘢痕摩挲。


    和旁边的浅褐色疤痕不同,这条疤是白的,愈合后增生凸起,触手摸上去仍旧是硬的。而且这个位置,当时应该险些贯穿了心脏。


    沈朔突然出声,“很疼。”


    郑珣下意识地缩了手,“抱、抱歉?”


    居然还有感觉吗?


    而沈朔接下来的话,让郑珣明白过来,他并非在说现在的事,“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我很想你、很想回来再见见你,但又觉得幸好你没有看见,不然要难过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好像只是陈述着事实,里面并不含多深刻的感情,却听得郑珣愣了下。


    沈周伯的那句“二兄喜欢你”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朔的喜欢可能要比她以为的多一点。


    郑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私心里其实不希望如此,这样一来,她最开始目的不纯的接近越发显得丑陋了。


    沈朔又轻轻唤了一句,“阿珣?”


    郑珣含糊地应声。


    她有点心虚,又有点心思烦乱。


    犹豫了片刻,干脆贴着沈朔的后背,从后面抱过去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她手臂绕着劲腰两侧,双手在环着他叠握住,顿了顿,又将脸颊贴在肩颈侧的空档处。


    因为除去了上衣,沈朔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


    拂过肩侧的呼吸比平时急促,紧贴过来的心跳也更快——她在紧张。


    沈朔顿了顿,又开口问:“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颈侧的呼吸屏住了一瞬,旋即细密的、轻柔的亲吻落在了脖颈上,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心虚之下的搪塞。


    这轻柔贴蹭拖延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都过去了。”


    哔啵!


    旁边的木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火光明亮了一瞬,很快又被外层灰白的烟灰裹住。


    灰白的烟气朦胧了其后人的五官,气雾模糊下青年似乎轻轻勾了勾唇角,可轻微下压的剑眉让神情显出几分阴翳,但他声音却变得轻缓了。像是怕惊扰这丝烟气似的,他低低的、近乎耳语地轻喃,“好阿珣,我总舍不得你难过的。”


    可舍不得来舍不得去,倒要让你为了旁的人伤心一场了。


    *


    在郑珣的连日的焦心忧虑之下,上元日还是如期而至。


    宴时将至,沈曈昽看着毫无梳妆意向的郑珣,不由再次确认道:“你当真不去?”


    郑珣摇摇头,“没甚好去的。”


    她特意留了好几个班子的宫人,随时向她汇报那几支被标明可疑的乐班成员的动向,她这会儿得留在殿中,随时等着人回禀消息,好调整动向。在沈曈昽看不见的地方,郑珣眼前浮现着一个半透明的宫城3D的地图,上面被特别标注的目标正缓缓往前移动。


    沈曈昽虽然看不见这些,但也看出了郑珣今日一早就开始的心不在焉。


    她也见过郑珣这几日为了这上元灯会尽的心力,万没想到她根本不打算到场,不由开口劝道:“为何?你若是担心有人说什么瞎话,大可放心,有我在呢。要是真有那些个不长眼的敢触霉头的,我保管给她堵回去。”


    郑珣这才抽出点心神来,“不,沈姐姐误会了,但我今日确实没什么心思看灯。”


    保证今天宫里不出事她已经求爷爷告奶奶了,哪还有心思看什么花灯火舞。


    况且她真去了也坐的是女席,男女宾客的座位隔池相望,倘若到时沈朔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她又不可能从水上飞过去,根本赶不上趟。


    郑珣又扯了几句理由,尽量让自己的缺席显得合理些,那边沈曈昽却不说话了。


    郑珣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就见沈曈昽正眼神带着打量瞧她。


    目光对上,后者也不闪不避地,“为了年前李呈称帝的事,太尉府近来事忙。二郎先前还同我道,今日灯宴他不一定能赴宴。”


    郑珣愣了一下。


    沈朔不来?!


    她这辛辛苦苦排查意外,不就是怕沈朔在灯宴上出事么,这要是沈朔不来,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这样想着,她眼底控制不住露出些喜色,忍不住追问:“真的?”


    沈曈昽盯着她看了片刻,倏地扬着唇一笑,“你先前为灯宴这般费心,我还怕他万一不来,你会伤心呢,还劝了他几句。”


    别介!劝什么劝?我巴不得他不来呢!


    郑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不伤心”,但话到嘴边,总算险险止住,但又忍不住追问,“那他今日去哪?在太尉府吗?”


    沈曈昽瞧着她这样子,却笑盈盈未答,而是转而抬手解下来腰间一只银鎏金的香炉球。


    这香炉球本就灿金鎏银得华美,上面装饰又极其繁复,透过镂空的缠枝花并鸟兽纹,可窥见里面两个相互嵌套的万向环,随着香炉球被抬起,里面的万向环也飞快地转动着,保持着内部香盂的方向始终朝上。


    沈曈昽抬起另一只手来,纤纤玉指一拨,那香炉球便咔嗒一声打开,她将里面残香连同炭灰往一旁香灰盘上一叩,又取了软巾轻轻擦拭香盂内壁。


    旁边的宫娥这几日也熟悉了这位沈女官的习惯,立刻将她随身带着的香盒奉上。


    这边沈曈昽又用细铲调好了内里的烘烤的炭火,放好了隔热的云母片,这才持香箸夹了一颗香丸放进香盂。


    这一整套清香换香的动作行云流水,节奏舒缓又赏心悦目,郑珣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忍不住看得微微走神。


    旋即却被凑得很近,沈曈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


    她一只手勾着香炉球,另一只手往前伸,探向了郑珣的衣襟,指尖轻轻挑开了外裳的前襟。


    郑珣:??!


    首先她是直的!其次……沈曈昽长得真好看。


    她眉毛画得细长却又朦胧如远山青黛,但凑得近了,却注意到那双眼睛其实是同沈家人一脉相承的凌厉,鼻翼秀美但鼻梁极为挺立,下面的嘴唇很薄。这会儿轻轻勾唇一笑,一副难掩风。流的薄情态。


    郑珣被近距离煞得一懵,慢半拍才想起去拉开沈曈昽的手,却迟了一步,怀中那只半旧的络子被她勾了出来。


    沈曈昽将络子往香炉球上一挂,两样东西都系在了郑珣的腰间。


    做完这一切,才施施然地抬手。


    那只染着甜腻香气的手指却未收回,而是沿着脖颈的沿线往上,一路似触非触,直至轻轻挑起郑珣的下颌,笑盈盈地,“你们两个人加起来还差一张嘴,只能委屈委屈我、做一回好人。”


    郑珣:……什么意思?


    等等、她是不是被调戏了?


    第32章 旧日青梅32


    郑珣很快就知道沈曈昽所谓“做个好人”的意思是什么了,对方竟真的把沈朔叫来了。


    沈朔:“五姐道你为上元灯宴很耗了心血,我若是不来看看,浪费了你一番心意。”


    沈朔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带着什么别的意味,但是这会儿郑珣正满心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倒是无暇顾及对方话中的语气。


    郑珣干巴巴地,“什么心意不心意的,不过是平常的宫宴罢了。”


    您要是有事就赶紧回府吧!


    沈朔不置可否,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倏又开口,“麟德殿观灯,你要和我同去吗?”


    郑珣一愣。


    好像也不是不行?人在现场,真有什么事也方便反应。


    她这么想着,试探着应声,“……好。”


    这话尾音还未落,沈朔先自己收回了前言,“算了。”他略微侧开了目光,瞧着旁边儿侧边雕凤的梁柱,漫着声,“听闻这次宫宴请了不少市井坊肆里的班子,百技杂耍毕竟动刀动枪的,若是不慎伤到了人便不好了。”


    郑珣被说得心底咯噔一声。


    沈朔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声调平稳着回答:“宫里有定规,能入宫禁的都是不开刃的假把式。宫中有专人检查,不会让人携了利器入宫闱。”


    “是吗?我倒是不如殿下了解这些。”


    郑珣:“……”


    连“殿下”都出来了,沈朔肯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再说话,腰间的香炉球飘出丝丝缕缕的甜香,类似花蜜香又隐隐带着脂香气,一开始闻着还挺好闻的,但是一层一层的浓稠甜味涌入鼻腔,呼吸都开始憋闷,一股说不清的躁意从心头往上涌,让人坐也坐不好。


    郑珣本来就神经紧绷,这会儿更是有些焦躁地换了好几个姿。势,动作间不免扰动了周遭的气流,于是这浓腻的香气中,又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又透了过来,像是在黏腻的浓雾里得到了片刻清凉,她不自抑地吞咽了一口。


    伴随着耳边清晰的“咕咚”声,低沉的男声穿透香雾而来,“要出去走走吗?”


    郑珣觉得自己根本没听清对面说了什么,机械性地起身跟着沈朔走到了外面。


    殿外的冷风一吹,靡丽的甜香气散开,昏胀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她缓了下神,转而看向沈朔:“去哪?”


    沈朔却反问:“你想去哪儿?”


    四周还是没化的白雪,明明外面的空气都是干冷的,郑珣却觉得身上燥热,待对面人的目光落过来以后就更是了,她错开了沈朔的视线,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口鼻处萦绕着明显的白气,清晰地暴露了主人的情绪。


    沈朔目睹着这一切,却什么也没说。


    郑珣最后还是带着沈朔往宫苑的东北方向去了。


    那里是蓬莱宫的侧殿,早些年是个戏园子,但是因为接连几代皇帝都没有听戏的爱好,这地方渐渐荒废了,被堆放了不少杂物。这次灯宴,又被当作了各种木料器具灯罩堆放地。


    沈朔先前说的百戏杂耍可能动用兵刃,本来就防着这一点的郑珣当然也预料到了,一应表演道具都是由宫内准备。至于杂耍艺人觉得这些东西不趁手,那不好意思,只能委屈委屈了。


    郑珣本来是要带着沈朔往这道具仓库去亲眼看看。


    但路上走了一阵,冷风吹散了香气,混沌的思绪也跟着被理顺,郑珣立刻就意识到不妥。沈朔本来就怀疑了,她这么带对方去看,对方会不会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再或者是刻意布置的障眼法。


    这么想着,郑珣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但身后的人似乎步速未减,只两步的光景,就贴到了她的身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体温透过间隔的空气传了过来,郑珣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声,“先前的约定还作数吗?倘若我让他一生富贵,你便留下来陪我一辈子。”


    郑珣冷不防被问得一懵。


    两人之前是这么约的吗?没有吧?!


    任务完成后,执行者驻留小世界是要打申请报告的,郑珣完全没考虑过这事。


    短暂的僵滞反应已然给明了答案,沉沉的似叹息的笑声在耳后响起,耳边传来磁声的低语,“原来我们都未打算守诺。”


    郑珣:“你——”瞎说什么?!


    她待要折身,身后的人却更快地抬手,郑珣只觉得后颈一疼,整个人软软地往后面倒去,眼前黑下去前,被人稳稳抱到了怀里。


    不讲武德啊!!!


    *


    郑珣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听到沈朔在和人谈话。


    “蓬莱宫侧殿已经带人查过,全都是戏演的道具,并无开刃的兵器。但乐班确实有人行动有异,我已经让人扣下了部分人,正等着审。按太尉您的意思,并未大范围搜捕,等着他们自行现身……只是有点奇怪,那浮台建在水上,离麟德殿远过一射之地,殿宇又有楼檐遮挡,便是混进来的人中真有神射手,恐怕也不能趁着百戏的间隙行刺。”


    “那就给他们留出机会。”沈朔往乐班入宫的西南建福门遥遥眺望了一眼,“入宫的机会不多,更何况上元灯宴又是难得的夜宴,更容易动手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台上戏乐的时候,让禁军看守松些。”


    沈周伯利落应声。


    这对答又持续了几句,桩桩件件都是主动在诱使刺客出手,郑珣早先的隔离安排在这样的刻意放出漏洞的守卫下基本抓瞎。郑珣越听越是急,但她意识虽然清醒了,支持躯体运动的脑区似乎还在沉睡,她像是鬼压床似的动不了,只能听着外间两人对话继续。


    沈朔最后为这件事下了定性,“上元宴宫内混入刺客,谋刺天子。”


    郑珣本来焦急的心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冰凉下来。


    沈朔分明想要借机再清洗一遍朝堂。


    但这还没有完,郑珣紧跟着听他道,“请天子来一趟吧。”


    郑珣:?!


    他想要干什么?!


    外间,连正对沈朔汇报的沈周伯都惊了,“二兄?!”


    沈朔却只是神色冷淡地看过去,“我还不屑于让别人代我动手。”


    他要杀什么人,也是光明正大地自己动手。


    沈周伯:“……”


    他觉得二兄这是何必呢,但最后也只能领命离开。


    *


    偏殿的大门关闭,沈朔转身走向内间。


    香炉球还在渺渺的冒着烟气,靡丽的甜香气层层萦绕而来,满室都是馥郁黏腻的香气,沈朔闻得皱眉,他一向不太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


    本来想要开窗通风,但瞧着榻上躺着似是安睡的人,到底怕人着了凉。


    这么略微适应了一会儿,倒也习惯了,他缓步走近了榻前,在旁边坐了。


    榻上的人似乎已经有苏醒的迹象,将醒未醒,口中意识不清地梦呓着,“别!”


    沈朔了然:“你听见了啊?”


    他抬手拢了拢鬓发,指。尖来回描摹着脸颊的线条,声调也难得的温柔,“阿珣替他选死法如何?鸩酒、白绫、还是别的什么?倘若真的被此刻刺死,死相不好看,我给他留个全尸。”


    榻上的人呼吸重了起来,明明意识还没有彻底清醒,表情却已经因焦急而拧了起来,那两弯柳眉细细地蹙起,在眉心折起明显的褶皱,低垂的睫羽轻轻。颤动,宛若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沈朔觉得此刻自己该觉得疼的,但是温热的气息顺着相触的指。尖传递过来,她的气息和那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惹得另一种慾望从心底滋长而出,宛若吸血藤蔓、细密却又快速地扎根于血肉肌理之中。


    轻抚在颊侧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榻边,小臂死死绷紧,祼露在外的手背上也凸出了狰狞的青筋,连眼底都显出丝丝缕缕噬人的血丝。


    沈朔不自抑地回想着凤来宫的那夜。


    倘若他没有停。下来呢?


    女子眼泪自苍白的脸颊侧淌落,那样狼狈慌乱的样子在此刻浮现眼前,却并没有招来怜惜,反而惹得此刻的他粗重地喘。息了一下。


    沈朔并没有克制那陡然升起的晦涩慾望,他俯身凑过去,重重地吻上那柔腻脸颊。并没有尝到咸涩的泪水的味道,却欺得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迷蒙的眼神还未完全清晰,瞳眸里却已经倒映出他神色狰狞的倒影。


    沈朔以为她会哭,会竭尽全力地将他推开,就如那夜一样,但是她却抬手抱了过来。


    满室的甜香味儿溢散开来,腰间的丝带落下,香炉球坠。落在地上。用来挂坠的绳结脱了挂钩,银鎏金的香球辘辘地滚远,透过镂空的雕花缝隙,能看到里面万向环急速转动。中间小香盂始终朝向上方,但不及掌心大的香盂里到底放不了多少东西,这一路下来,里头的香丸也耗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点漂浮起一点淡白的烟气,随着香炉球重重地撞在屏风的木档上,里头香灰覆盖了木炭,这满室的香气终于不再添浓重。


    ……


    萧清维的听力很好,故而在被请到延春殿偏殿的时候,还未进到门,他就听出里面的动静有异。


    他在殿门前驻了足。


    身后押送的士卒不太客气地推搡了一把,一路都很配合的萧清维却没有动,惹得旁边的沈周伯疑虑又警惕地看过来。


    沈周伯敷衍地抬手一礼,语气不太客气地,“陛下?”


    萧清维:“……”


    在沈周伯带兵进入紫宸宫的时候,他便猜到了李翊行事未成,在被强硬地邀请到延春宫时,他也知晓了自己即将面对的事。


    萧清维本来心情很平静。


    从被兵刃胁迫着登基,到被兵刃押送着前来,一切都透露着十分的相似,他也早就料定了自己的结局。只是在通往既定结局的路上,他误入踏足了一个本就不属于他的绮丽的幻梦,用尽手段试图将这梦延续下去,但终究落了人一步。这偌大的宫城之中,从来都是胜者赢得一切,输的人一无所有,既然输了,萧清维也安静地等着结束。


    但他却没有想到,最后还会遇到这么一遭。


    各镇连年混战杀伐,早就无甚道义可言,当面辱人妻女之事并不鲜见,但以沈太尉待瑶娘的珍重,当不会做出这种事,萧清维料定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在沈周伯已经渐露凶光的眼神下,萧清维还是开口,“沈太尉此刻恐怕不想要旁的人进去。”


    沈周伯眼神狐疑。


    萧清维斯文客气地,“小沈将军一问便知。”


    没等到沈周伯问,外面这并非低语的交谈声传入了内里,里面传来男人压低声音的嘶哑厉喝,“滚出去!”


    沈周伯:?


    居然真的让这荏弱的天子说中了,这人怎么仿佛比他还了解他二兄心思的样子?


    连日看守,已经让沈周伯料定这天子有些邪性在身上了。


    他手底下看门的兵但凡在内值待的时间但凡久些,便会有意无意地给这位天子行方便,虽说不到违反军令的程度,但累积多了也有麻烦,沈周伯只能捏着鼻子让值守的人频繁轮换,要是看押时间再久些,他手底下人可就不够了。


    萧清维仿佛没看出对面人怀疑的眼神,他对旁边的年轻武将温文地笑了一下,正待说句“我们在外间等着吧”,却不防备那小将抬手把他往殿里一推。再抬头,眼前的殿门阖上,那小将已经径自带着押送的士卒出去了。


    萧清维:?!


    第33章 旧日青梅33


    戌时初,天边的残霞散尽,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但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早就守候多时的宫人执着引火盏点起了灯,廊下檐角纱灯次第亮起,与绫罗彩绸交映生辉,又有手持花型灯的宫娥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好一派人间璀璨。


    宴上雅乐还未开始演奏,女席这边各家夫人正彼此攀谈,沈曈昽本在这场合如鱼得水,但遥遥瞧见远处乐工处似乎出了什么波折。思及这会儿总揽宫宴的先皇后殿下大抵抽不出空来,她便也好人做到底,干脆主动找了个由头离席,准备去那边查探。


    不料刚从西廊下穿过的时候,却不防差点迎面和一少女撞了个正着。


    沈曈昽险险避过,那少女也是一惊,待抬头却是意外,“沈先生?”


    沈曈昽也认出了这位卓氏的小娘子,“宴乐要开始了,你怎地还没到席上?你母亲刚才还是四处寻人,都要急死了。”


    卓小娘子表情讪讪,口中却音色清亮地,“我知道了。我这便入席。”


    她这么说着,提灯就要往里走,但刚刚迈了步子,却被沈曈昽按住了执灯的那只手。


    少女当即一缩,想要把灯往后藏。


    当然没能成功。


    沈曈昽眼睛一眯,“铜坠飞虎纹,这是禁军巡夜的灯吧?你方才去哪了?”


    刚刚还口舌灵巧的少女倏地止了语,她眼神不自然地往一侧瞥去,隔了一息,才嗫嚅着,“我也不知道哪儿。刚才入宴的时候,我瞧着东北角那边纱灯样式新奇,便同母亲说了去看看,却不留神走了岔路,也不知是走去了何处,只觉得离人声越来越远,我都以为我要回不来了,多亏有人指路。”


    沈曈昽瞧见少女说话间飞上薄红的耳际,心中顿生了然。


    这指路的怕是个英武俊俏的小郎君。


    她面上露出丝丝轻笑,声音却故作低沉地肃了下去,“按宫禁条例,禁军值守灯是当差器物,不可丢弃、不可赠人,否则是要受罚的。”她顿了下,又加重了音,“重重地罚!”


    刚才还低着眸子假装乖驯的少女登时急了,“怎地能这么死板?!他明明是帮我!这天色都暗下来了,我又是孤身一个女子,在宫中迷了路,若是连盏灯都没有,还怎么回来?”


    她急赤白脸地抬头,对上沈曈昽脸上掩不住的笑意。这卓小娘子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当即把灯往旁一落,气得就手要去捶沈曈昽。


    沈曈昽故意板起了脸,“尊师重道哪里去了?”


    “明明是你这个当先生的不正经。”


    “好啊,果真是牙尖嘴利更胜以往进学的时候,如今我不在卓府了,倒也管不着你,不过这宫里还是有宫里头的规矩,该罚的便要罚。”


    “今日巡逻的禁军这么多,你又不知道他是何人。”


    “我怎地不知道?”沈曈昽执起那个被放在一旁的灯盏,手指轻轻抹过手柄的边缘,笑吟吟地,“高阶武官的灯具上都刻着各自的戍卫编号,禁军中的人都能辨识,我拿着这个一查便知。”


    卓小娘子愣了一愣,回神连忙伸手去夺了灯柄,沈曈昽也不和她争,松了力道任由对方将之宝贝似的护入了怀里。


    恰逢宴上雅乐钟磬声响,席上各位也都要归座赏乐,再不回去,便真的要被发现了。


    沈曈昽也不再逗她,冲着少女摆了摆手,笑着:“快回席吧。”


    卓小娘子这下也不装乖巧了,嬉笑着道了句“回头我请先生吃酒!”,少女杳杳声音还在空中,人便如轻灵的鸟雀一般,轻盈地在连廊上越过。


    沈曈昽注视着这灵巧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那人能如少女这般坦然便好了。


    想着,她往内宫方向遥遥眺了一眼,露出点颇有意味的笑来。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坦然,长成后有长成后的纠葛,比起那些个年少的暧昧情愫,还是直接些好。也不知现下那两个成事了没有?


    *


    比起成事不成事来,郑珣觉得自己可能更快要死了。


    死因是窒息!!


    沈朔那个王八蛋,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虎口压在唇的上方,另外四指紧紧并拢,郑珣想要开口,却丁点气音都无法发出。


    她上次是不小心叫错了名字!但也犯不着这样啊!!


    身后的动作太急太烈,郑珣想大口大口地吸气,但气流只能通过鼻腔来回进出肺叶,狭窄的气道无法提供充足的氧气供应,她不由自主地去掰这只手,指甲在他手背连同小臂上又抓又挠,但那只手却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急促又绵密的呼吸惹得鼻翼都跟着翕张,鼻腔因过度吸气以致闭合的那一瞬,郑珣眼前阵阵发黑,她控制不住本能的激烈挣扎起来。不多一会,这挣扎也变得微弱,就在郑珣以为自己会这么缺氧晕过去的时候,捂着她嘴的手突然松开了。


    郑珣本能地大口吸气,骤然灌入的氧气让她整个人陡然放松,身体却因为这舒缓而痉挛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魂都跟着飘走了。


    才刚刚缓过来一点,她连点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重又被捂住了嘴。


    郑珣:?!!


    她忍不住想起了影视剧里的拷问刑讯,把人脑袋按进水里,等人快窒息的时候再拎起来,如此循环往复,犯人什么有的没的都交代。


    总觉得以沈朔这时机把握的熟练程度,这些年仿佛没少干这种事!


    但郑珣又不得不承认,整个过程中不单单只有痛苦。


    所以说,又绑又咬又蒙眼的,现在还学会了捂嘴,沈朔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学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糟糕死了啊!!


    等到真的折腾完了,郑珣真的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扭着身,狠狠地剜了沈朔一眼,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只呵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那声“混蛋”说得跟打情骂俏似的。


    郑珣:“……”啊啊啊沈朔这个王八蛋!!!


    骂人都骂不动,别说动手打人了,郑珣只能使劲以眼神杀人以示愤怒:沈元初你要是再这么搞,咱俩就完了!完了!!


    但眼皮也沉得要命,郑珣强撑着睁开闭合了几次,彻底黑下去。郑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她真的差点物理意义上的死在床。上!


    怀中的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沈朔下意识想要抱住,但刚才那堪称怨恨的眼神却在眼前闪现,扎得他手臂一刺。但这点迟滞也只是片刻,下一刻,他稳稳地将人抱住了。


    有些事既然做下了,便没有再后悔的余地。


    就如他对沈周伯说的,他还不屑于为此做些欺瞒伪饰。


    沈朔定定地看了怀中的人一会儿,将之安置在了榻上,自己则是翻身下榻,一件件捡起方才散落一地的衣裳。两人的衣衫凌乱地纠缠在了一起,轻薄的小衣就搭在他的外袍之上,沈朔呼吸又急促了瞬许,但也很快平复下来,耐着性子将之一件件分开。


    粗略地整理完,待拎起自己的中衣的时候,扔扯出了一根轻柔的帛带。


    轱辘的一声,丝帛轻柔地飘散,却伴随着一声玉石在地上滚落的声音,沈朔将那帛带拨开,瞧见落地的是一只半旧的络子。


    还在军中时吕珍绘的那两幅“投以木瓜报以琼琚”的画在心头中浮现,沈朔冷嗤了一声,俯身捡了这络子,一边整理着衣衫外头走,一边随手将之扔到了内间入口处的火盆里。


    火苗倏忽蹿高,又被旁边人大步走过的风。流搅动,摇晃了几下,烧得更旺了。


    而沈朔已经走到了外间,看见那边端坐着的人。


    青年坐在距离内间最远地案后端坐着,原本目光遥遥瞧着外殿的方向,听到里面的脚步声,缓缓转了回来。


    他低敛下目光,轻叹,“太尉便是想要折辱我,又何必去为难她呢?”


    沈朔却只在心底冷笑。


    殿门又未锁着,倘若这人识趣早便该离开了,何必这时候惺惺作态。


    沈朔并不掩饰寒意的目光扫过去,又凉凉地掉落在案上,他不答反问:“看来陛下已为自己选好了?”


    萧清维身前的案上正摆着一只纯金的酒壶,壶旁边一盏配套的酒杯,壶身杯壁雕花精湛,又以绿松石、天青石装饰,华美至极。


    萧清维并未被对面轻慢的语调激怒,而是抬手敛袖,姿态端重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素白的手执起了酒杯,指。尖在金杯的口沿上摩挲了几下,却没急着饮下,“瑶娘不喜这种时候有人在侧,当年在潞王府时,待到入夜,便是掌彤史的女官都要被赶出去。今日如此,她该伤心了。”


    沈朔低垂着的手背上青筋崩了崩,手掌下意识落到了平日里佩刀的位置。


    待摸了个空后才回神,他语带寒霜,“不劳陛下费心。”


    说着话,他的眼神已经直白落在萧清维执杯的那只手上,并不掩饰其中逼迫的催促意味。


    萧清维失笑,他并未想要拖延,他本就是世上最不惧怕输的人,因为他早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输出去。身无一物,自是无惧无畏。


    但眼前这个人却不同。


    他许是亲自毁掉那求而不得之物。


    萧清维承认这里面有他刻意诱导的成分,但倘若这人真如瑶娘所言的那般赤诚热烈,也不会到如今这地步,他只是帮瑶娘更早看清罢了。


    他含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用那双仍带着笑意地眼睛看向对面的人,语声幽幽地,“我只是觉得可惜。瑶娘少年时有一心慕之人,为了他甘愿用自己的婚事做赌,又将全副嫁妆搭了进去,可叹人心最容易生变,世易时移,人也早非昨日。只怕瑶娘也未曾想过,她多年心心念念、倾尽全力护持周全的少年郎君一朝回京,会如此欺凌侮辱于她。”


    沈朔听得蹙眉,“你在说什么?”


    他好似没有听懂这些话,也确实在这一瞬间没有理解话中的含义,只当是天子饮下毒酒后的胡言乱语。这些年手底下死的人太多,死到临头还满嘴胡话的并不少,沈朔并不意外。


    沈朔对欣赏人的死态并无兴趣,确认天子已经饮下毒酒之后,便准备召人进来将天子带离了。心底隐隐有个声音无形地催促他尽快完成这一举动,仿佛再晚一些便有什么他不乐见的事发生。


    “我心疼她。”萧清维却仍在继续开口,他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金质的酒杯边缘,花瓣形状的杯沿修饰得极为精巧,萧清维的动作更是温柔得仿佛拂过真正的花瓣,声音也是,“瑶娘恋旧,旧人旧物都舍不下,放在心上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了。只是她总没想过,人不同于物,是会变的,变了之后便就不再是以前那一个了。”


    沈朔准备召人的动作一顿。


    那夜凤来宫中碎裂的少年影子在眼前浮现一瞬,沈朔不由地往前倾下了身,语带寒霜,“你什么意思?”


    萧清维却笑而不答,斯文俊雅的笑意绽开在那张温润脸上,仍旧是一副好脾气的不像是君王的模样。


    第34章 旧日青梅34


    萧清维就这么笑着和沈朔对峙了片刻,倏地听见内殿细微的动静,他眼神不由地往侧边偏移,落到了屏风侧的出口。


    他坚持留在这殿中,便是想要最后见一见她。


    到了如今,能多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沈朔也从萧清维的神情变化中意识到内间的人醒了,他本能地起身想要去拦,但膝盖刚撑起,又被他强忍着压了回去。


    既然做了,他便不怕被看见。


    于是郑珣刚一出来,就见天子和权臣隔着殿厅对坐,殿内无形的对峙氛围萦绕。


    更要命的是,萧清维面前摆着酒杯,瞧着已经喝下去有一阵子。


    郑珣简直心脏骤停。


    她才昏过去几分钟吧?不是几个时辰几个月,怎么这么快!


    这还有什么说的?先救人!


    郑珣狂奔到萧清维旁边,二话不说扣起了嗓子眼儿,一边帮人催吐,一边疯狂戳系统,[这是什么毒?怎么解?!]


    另一边坐着的沈朔眼睁睁地看着女子踉跄着跑到了天子身侧,她跌跌撞撞又跑得太急,沈朔伸出去的手再次拉了个空,和重逢的那次一般无二。手背上还有少时之前被她抓挠出的伤疤,而那片衣摆已经翩然远去。


    沈朔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冷眼看着那边一对亡命鸳鸯。


    看着她不顾形象将手指探入青年的喉管,刚才还一派沉着从容的天子正侧俯着身干呕,瞧着比刚才赴死的时候还狼狈点。


    可是吐出来又如何呢?


    他能逼他饮下一次,便能逼他饮下第二次。


    这边郑珣也终于等到了系统回复,[执行者碰触的咽喉上壁检测到酒精残余,其中溶解有少量的毒素成分,但经检测分析,毒性并不足以渗透执行者皮肤屏障构成致命威胁,及时清洗手部注意不要误食即可,不需要专门的解毒操作哦~还请执行者放心。]


    郑珣:我放心个板板啊!


    这紧要关头,郑珣连和系统吵架心情都没有,内心一边疯狂咒骂系统“MD智障”,一边就手抄旁边的酒壶往自己嘴里灌。


    她嘴巴含。住出壶口一个仰头,纤白的脖颈仰出流畅的曲线,也让人清楚地看到其上的吞咽动作。


    不管是冷眼旁观的沈朔,还是配合着干呕的萧清维都变了脸色。


    萧清维距离更近了一些,他当即劈手夺过那金酒壶,狠狠地掷到了一边。又因为动作幅度过大,重心不稳地倾倒,连带着将郑珣也压倒在地,他只来得及双手撑地稳住身形。


    而那边郑珣虽然把酒喝下去了,但生怕系统待会给个“剂量不足”的傻。逼回复,忙探着手想要去够被扔出去的壶,却被死死地按住肩膀。


    力道太大,郑珣忍不住嘶了一声,终于回头,“唉!你别拦啊!!!”


    她因上方人的神情短暂地哑了会儿声。


    萧清维脸上本来是惶急的神情,但是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表情突然变得奇怪。


    郑珣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眼神确实不同了,因为刚才的催吐,他眼中还泛着红色的血丝,那红色蛛网般的遍布眼底,竟硬生生地让那张本该温润的脸显出疯癫意味。


    青年脸颊侧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有点诡异,但郑珣又分明从弯起的眼角中判断出那应当是个笑,他声音轻柔地,“好,我们……”一起。


    这话没能说完,他人被几步迈过来的沈朔踢翻在地。


    而郑珣的待遇也没多好,她被沈朔揪着衣裳拎了起来,折身反扣,胃直接顶在了沈朔屈起的膝盖上,下颌被捏着打开。


    郑珣:“呕!!”


    这一连串动作可比刚才郑珣的催吐可专业得多,也粗暴得多。


    郑珣配合才有鬼了,她挣扎着往旁边看,“呕……萧!萧——!!”


    他刚才是不是吐血了?!


    系统姗姗来迟地给出了毒素检测报告,[检测到执行者消化系统中侵入大量钩吻生物碱,钩吻生物碱进入人体后会快速腐蚀消化道的黏膜,灼烧肠胃,以至于中毒者会腹痛难忍,另外,它也是一种强效神经麻痹毒素,能够阻断神经肌肉传导,抑制脑干呼吸中枢,最终呼吸停滞身亡……钩吻生物碱在自然界中广泛存在于钩吻植物中,钩吻,又名野葛、断肠草,全株含毒,但毒素主要集中在根部……]


    吐得头晕眼花的郑珣:毫无用处的知识又增加了!


    她一边挣扎着躲避沈朔那让人极度不适的催吐动作,一边在意识里大喊:[你倒是告诉我怎么解毒啊!我要解毒!!]


    [已检测到执行者的要求,正在重新组织资料中——]


    郑珣:“……”


    穿书局安排的智能助手总是生怕执行者在小世界活得太久。


    人气到发疯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一下算了”。


    终于吐完了,被沈朔抓肩膀扶起来的郑珣完全失去世俗的欲望,只来得及露出个苍白虚弱毫无灵魂的微笑。


    沈朔:……!


    *


    内宫大殿如何兵荒马乱,并不影响外头的宴乐。


    因着是上元的彻夜欢饮,此次也请了不少宫外的乐班子,平常宫宴中便有的雅乐结束,台上的市井杂耍把式倒是逗得不少贵人们或是惊呼连连或是捧腹大笑。


    人多了也容易出问题,沈曈昽本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只当是有乐班不熟悉宫中布局走错了方位,待到人到了看台后方才知道事情远比她想的严重得多。


    “被禁军带走是什么意思?!”


    乐班班主本就面色惨白,人也哆哆嗦嗦的,被沈曈昽这么一喝,竟然直接跪下了,“贵人容禀,是那人擅自行动,与小人无干啊!那人本就是别人安排进我们班子的,不是我们的人,真的不是啊!”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丰富了。


    沈曈昽干脆往侧退了几步,拂了下裙摆在旁边一个圆柱状墩台的表演道具上坐了,问:“随便一个人你都敢带进宫里?你先把这人来历说清楚!”


    “禀贵人,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班主哭嚎了一句,这次口条倒是清楚了点,“小的们在市井讨生活,总有些抹不开的人情,今岁得蒙圣幸,入宫献技,对乐班来说是天大的荣耀!但也有同行人看得眼热,若是说两句酸话便罢了,但真有那砸人生意的,若是上元前班子里闹出丑闻来,别说旁的,便是京兆尹大人也要把案子禀上去的。”


    “小的无法,只能同那闹事班主商议,答应了带他们班子里几个拔尖的一同入宫,也算是各取所长,逗贵人们欢心。小人也怕砸了自己的招牌,挑的都是些技艺精湛的熟面孔,知根知底的。只这一人,那尖嘴猴儿……不、侯班主,侯班主说是乡里来的娘家侄子,非要我照顾着。小的想着一个扛竿的力夫,身强体壮就好,也不需什么技艺,便也允了。谁知这人彩练那几日闷不吭声的,入了宫却开始不服管教……”


    “……”


    沈曈昽按着额心,费了点力气才从乐班班主这三句不离为自个儿辩护的内容中找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首先,这班主绝对没全说实话,带人入宫城是冒了多大风险的事,要不是拿了天大的好处,他才不会这么干。其次,他口中的那侯班主和被塞进来的力夫绝对有问题,正常市井百姓甫一入宫,紧张都来不及,哪里会主动打探宫中地形,更不会脱离乐班范畴擅自走动,被带走委实不冤。


    最要紧的却是禁军的反应不寻常。


    照这乐班班主的说法,是那人一走出乐班范围,立刻就有一队着甲士卒赶来,二话不说,直接拿下。这个反应速度,分明是乐班外专设了禁军巡逻,再者这不闻不问直接拿下的做法也很奇怪。


    沈曈昽想起了先前路遇的卓小娘子。


    据少女说的,她是往东北角走的时候迷了路,便是路走岔了,大致方位总是没错的,那地方再往里是前几代帝王荒废了的戏园子。几座空置的宫殿,里头都被当作库房用了,便是禁军巡逻都不会特意往里面走。在那遇到禁军本就少见,更何况少女遇到的还是位有品阶的武官。


    沈曈昽越思量便疑虑越深,那双凌厉的凤眼直直地看向班主,厉声:“擅闯宫禁乃是冒犯天家的大罪,你可真想好说的了?”


    听得这话,刚刚还为自己一力辩解的班主咕咚一声地软倒在地。


    沈曈昽这才瞧见,明明是冬日里的,这班主一身冷汗连领子旁那点稍薄的布料的浸透了。


    他一下一下地磕着头,“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小人也是鬼迷了心,为了千金之财带人入宫,但小人与那人真不是同谋啊!”


    瞧着像是知情点什么。


    也对,这些入宫的乐班人员都要验过身份名牒的,擅自带人入宫本就是大罪,他方才不惜自曝也要与那人撇清关系,显然对方惹出来的事要比这严重得多了——论族诛大罪本就不多,怀异心入宫的更是猜都不用猜了。


    有人欲要行刺!


    沈曈昽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将此事知会沈朔,但旋即从禁军的反常中推测沈朔恐怕早已知情。不单是沈朔,郑珣多半也是知情。人。先前布置宫宴时沈朔来来回回询问便不说了,郑珣更是再三谨慎,恨不得每个环节都反复检查,像是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合着这两人早就知道有人会在宫宴上捣鬼!


    偏生两人在心意上不长嘴便也罢了,这等大事上怎的也一声不吭?


    沈曈昽心里虽这么道着,却也又知晓这等隐秘之事本就越少人知道越好,但问题是她那一颗香丸下去,那两个人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巫山云。雨呢。


    若是今夜宫中真因此出了事……


    沈曈昽稍稍一想,整张清丽潋滟的脸都青了。


    第35章 旧日青梅35


    事情比沈曈昽一开始想得要好上不少。


    她协理郑珣筹备上元宴,本来对宴乐的流程十分清楚,一些原本觉得没有必要布置,以宫宴可能有刺客为前提去思量,也明白其中用意。而郑珣又以防万一,留了不少宫人支应。


    沈曈昽照她的安排做下来,倒也真的平平顺顺将这上元夜过了去。


    不过这一。夜欢宴下来,她也觉得自己折了十年的寿。


    沈曈昽这会儿倒是理解郑珣宴前那心不在焉的模样,这么大的事落在身上,放着她也没心思关心什么宴饮寻乐了。


    只不过等到见到沈朔后,沈曈昽还是忍不住语带抱怨,“我说你二人,下次有什么筹谋算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可不像你俩似的心有灵犀,你不说明白了,我又上哪儿去知道这宫宴里会有刺客进来。”


    沈朔的回应却有些迟缓,他脸色看上去并不比憔悴的沈曈昽好上多少。


    昨夜折腾着又是解毒又是封禁消息,还要防着本来预备瓮中捉鳖的刺客,沈朔一宿都紧绷着神经。可沈周伯静待了一。夜,却不见刺客有所行动,以昨夜的兵荒马乱,混进来的人未有行动是好事,但也得知道原因,故而沈朔才一早将沈曈昽找过来询问情况。


    却没想听到这么一番话。


    沈朔:“她知道刺客?”


    沈朔意外的并不在于郑珣知道有刺客,他先前便猜测郑珣和此事有关联,但此刻听沈曈昽的话音,却觉得事情与他预想的或有不同。


    “咦?你没同她说吗?”沈曈昽目露讶色,但旋即便又一副想明白的表情,“她对宫城里熟悉得很,你一调动禁军巡逻安排,她肯定察觉了,这事也不难猜。”


    沈朔禁不住蹙了下眉。


    是猜到的?但既是如此,为何不与他说?


    沈曈昽瞧着他那表情,反倒是不满意了起来,“我说你啊。人家为了你的安危,可是费了大心思,你不领情就算了,这又是什么态度。”


    “为了我的安危?”


    “是啊。冬日里外头那么冷,哪个好人放着暖阁不呆,非得出去受冻去?若是依着平常的宴制安排,自然省了心,但她生怕殿里出了事,又是水上浮台又是宫备器具,烦心劳力的,但凡有点和刺客沾上边儿的,都恨不得亲自检查过了。”


    沈朔一怔,旋即却心如止水。


    她不是为了他的安危,而是为了天子。她既然能从禁军调度中察觉上元可能有刺客,便也能猜出他继续宫宴乃是意在天子。她不想要天子出事,却又无人可求援手,只能出此下策,想尽办法保他安全。


    不过是为了另一个人不得不为之罢了。


    可沈朔得承认,胸腔中的心跳确实为此猛烈跃动了一下。


    “作什么这脸色?昨夜我可是忙前忙后,累到恨不得折了半条命去,你倒是好了,锦衾罗帐,软香盈满怀,如今还有什么不得意的?”


    “你怎么知……”沈朔陡然意识到什么,“那香?!”


    想明白之后,他眸光陡然锐利起来。


    “香什么香?!”沈曈昽才不吃这一套,她一个侧身就错开了青年逼视来的目光,又软塌塌地倚靠在了旁边的山水屏风上,手臂往上一搭,笑着拨弄起了自己的指甲。


    拨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你们两个可真够行的。一个都快把人家宫殿当家了,却死撑着说是‘不越矩’,另一个倾尽心意,偏偏只道一句‘他不必知道’。怎么着、让我们这些旁观的闲杂人等干着急啊?”


    “况且,你说一句没干什么,就当旁的人真信啊?孤男寡女的一待就好几个时辰,真的只谈风月啊?你道是如今的宫外怎么传的,沈太尉好大的威风,霸占先皇后,用帝王宫殿养外室。你沈元初能耐了啊!人家这么多年牵挂,你这一回来,就还了人这么个轻薄之名?”


    [多年心心念念、倾尽全力护持周全的少年郎君]


    先前萧清维的话无端在心头浮现,沈朔只觉得眼前仿佛覆了张窗户纸,薄薄的一层,随时都可能被戳破,但却不知戳破之后的光景。


    他定了定神,还是问:“你说她‘多年牵挂’?”


    沈曈昽没料到沈朔当真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由纳罕:“她说你‘不必知道’,你还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她是真的挺奇怪的,又问,“京中之事暂且不论,单说沈家流放途中。押司要跟着犯人远赴荒地,心底存着怨气,路上常有以刑囚发泄之事,又兼之长途跋涉,路上十不存一才是常事。但我后来去信问,家里人到了地方还都齐整着,连体弱的二叔都撑过来了,这么一路,肯定是有人暗中照料的,你就没想过京中有人打点?”


    沈朔:“……”


    他是从流放路上开始做梦的,梦魇中的一切惨烈至极,父亲一场雪夜后再未醒来,小十六因顶撞押司被抽得半死不活,五堂叔为子求命,却被绑在马后拖成了血人,入了河中境时,更是路遇流匪烹人为食,匪寇为取乐强迫俘虏同族相食。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沈朔都以为自己是无法接受这样惨烈的一切,才给自己捏造了另一种现实。既是美梦,当然不会深究其中不合理之处。


    沈曈昽倒是没有多想沈朔的沉默,只当是他当时人在押送途中,消息不灵便,没有地方去打听。她倒是主动将自己这边的消息说了,“她如何寻的押司的路子我不知道,但朝中事我却知道几分,她应当是找的云美人。”


    “祖父毕竟在朝中经营多年,树敌也不少,这朝中从来都是落败之后要痛打落水狗的,沈家却被皇帝念起了旧情,里头这位云美人出力不少。”


    “……”


    “如今她也是云太妃了。武皇帝嫔妃甚多,帝崩后都迁居恩成寺,你若是想知道内情,不如去那里问一问。”


    ……


    沈朔不知道自己怎么送走的沈曈昽,眼前阵阵眩晕,宫殿内的种种雕花饰画万花筒似的在眼前旋转,让人看不清模样。


    沈朔想要往里间走,但下盘不稳,竟撞到了旁边的火盆上。


    昨夜这里忙着解毒,医官来来回回,宫人们一趟一趟又是送盐水又是熬药,倒是没人想起给这火盆里添炭,一。夜过去了,炭盆里的火早都熄灭了,留下黑灰色的灰烬,兽形的铜底座被沈朔撞得摇晃,炭盆侧边的一角隐隐透出一块白色的石块。


    白色的……玉!


    沈朔骤然意识到什么,他倏地伸出手,但是落到近前却缓下动作,以一副近乎小心翼翼地姿态清理干净白石周围的炭灰。


    那块石头终于显露了真容。


    是一块玉佩的残片,从上面还能隐约看到鹭鸟的纹路。


    沈朔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拿出那块残玉。


    这玉曾经碎过,上面遍布斑驳的裂痕,因为积年累月的摩挲,鱼鳔胶粘起的缝隙处晕开的更深一些的浊色,在玉中心偏下方,有一块明显的缺损,是丢失了残块。这玉上原本雕的是荷叶白鹭图,但缺的位置太巧,以至于残佩上只剩下荷叶,白鹭却只能从缺口的边缘瞧见一只爪子的刻痕。


    如今他终于寻回了那只鹭鸟。


    可碎玉在火盆里烘了半宿,早就失了玉质的温润,整片碎块透着死气一样的苍白,单看质地,竟让人认不出它和那块残玉同属一块。


    沈朔想要将那块碎玉拿出来,他已经足够谨慎地将动作放轻,但是碰触的一瞬间,却听到一道细微的哔啵声,就是碎玉的残块再一次四分五裂,成了无法再拼起来的碎片。


    耳边各种声音回响,昨夜萧清维的轻笑,今晨沈曈昽的不解,还有那指缝间隙泻出的几不可闻的泣音。种种声音在脑海中交织着,最终却定格成一幅画面:女子费力地回头,满身狼狈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刺骨恨意。


    火盆早就失去了温度,沈朔却觉得自己置身于焰火之中,被寸寸炙烤着皮肉。


    是不是她也如同那块碎玉一样,原本被小心珍视着保存,却被他蛮横地夺来,扔到了灼烧着火焰的炭盆里?


    是他亲手毁掉的这一切。


    *


    郑珣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喉咙里一股血腥气。


    想到系统那“钩吻生物碱腐蚀消化道”的说法,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命不久矣,但紧接着就看到了半空中漂浮着的、系统终于给出的解毒方案,被“生鸡血生鸭血”之类字样刺激得脸色一青。


    郑珣:“……”


    谢谢,既然人已经被救回来了,她并不想知道施救过程!


    郑珣的一点都不想去思考现在自己胃里有什么内容物,她转了下头,就看见沈朔就在旁边安静地盯着她看。


    那表情怎么说呢,反正郑珣觉得像在给她送丧。


    顶着这么张脸,就算沈朔下一秒开口说“你的毒没解开,剩下的时间不过三天”,郑珣都觉得可信。


    但比起自己来,郑珣更想问的是萧清维。


    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昨天情况紧急来不及细想,但闹了那么一出“同生共死”,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开口会不会给萧清维的情况雪上加霜。


    正犹豫间,沈朔好像看出了她想要说什么,主动开口,他嗓音有些哑地,“天子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及元气,需要静卧休养,有太医署医官在紫宸宫为他调养。”


    郑珣:“……”


    这几天郑珣猜沈朔话里有话都成习惯了,乍一听这似乎毫无问题的一句话,她下意识地打量起了沈朔的表情。


    沈朔刚刚平稳的表情又凝滞了瞬许。


    她何曾需得察言观色过?


    喉咙处仿佛有细小的沙砾在磨,细密的刺痛扎人生疼。


    沈朔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接着道,“宫宴没有事,只是抓到了几个混进宫中的贼人,不需要大动干戈。”


    郑珣愣了愣。


    这么说,沈朔最后的节点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她下意识想对系统做提交任务的结算申请,但到了申请界面却突然迟疑了。她又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沈朔,瞧着对方的表情,总觉得自己要这么走了,对对方而言或许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


    但是她留下来也没什么事了,沈朔没什么问题,萧清维也被保住了。


    她任务圆满完成,还救下了相救的人,怎么看都是该走了。


    沈朔:“你要去见见他吗?”


    见萧清维吗?


    郑珣迟疑了一下,脑海里就浮现了那个眼底便布满血丝的扭曲微笑,她禁不住浅浅地打了个激灵。


    看出了这隐晦的恐惧态度,沈朔臂侧的肌肉绷紧,不自觉地收拢起了手指。


    不要害怕我!阿珣,你怎么能怕我呢?!


    他想要上前,想要伸手抱一抱她,想要将她揽在怀里,安抚那心底的恐惧。但这一切的念头,在触及她苍白脸颊上青紫的指印后戛然而止。


    脆弱得仿佛易碎的白瓷,又让他想起了那火盆裂成了斑斑碎屑的死玉。


    另一种更深一层的恐惧在心头浮现。


    他连呼吸声都放轻了,“阿珣,去见一见他吧。”


    没有得到回应,沈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沉默良久,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女子放在被衾上手的小指,声调低得近乎恳求,“去见他吧。这一次我会守诺的。”


    第36章 旧日青梅36


    郑珣有理由相信,沈朔想要弄死萧清维有一部分她的原因在,好不容易沈朔决定放萧清维一马,郑珣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撩拨沈朔那根明显上了满弦的神经为好。


    但沈朔对让她去见萧清维一面莫名很坚持。


    和之前那种一看就别有目的的态度不一样,郑珣甚至从中看出一丝恳求的意味来。


    郑珣:???


    他脑子有问题了吧!


    事已至此,郑珣虽然满心犯嘀咕,但还是去了紫宸宫,毕竟她确实挺担心萧清维的身体状况的。


    和上一次不同,这次沈周伯主动让了路。


    既没有让人守着,也没有给时间限制,甚至特别地问了句,“你要留在这里过夜吗?”


    郑珣:??!


    她忍不住表情惊悚了起来。


    沈周伯倒是解释了,“内殿是天子独居,为了防止出意外,不相干的东西都被撤走了,里面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你若是想留下,我得提前让人帮忙准备寝具。”


    郑珣:“……”


    沈十六这是准备帮她和天子打掩护?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和沈朔还算是复合状态吧!


    小十六你怎么回事?再理直气壮也掩盖不了节操掉了一地的事实。


    郑珣哑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地,“你二兄他知道吗?”


    沈周伯眨了下眼,“他没说。但应当没关系。”


    昨日夜里小二嫂差点死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她这会儿想干什么二兄恐怕都愿意答应。


    他又追问了一遍,“你要留下来吗?”


    郑珣:“……”


    她咬牙切齿,“不留!”


    沈周伯“哦”了一声,表情看起来还有点遗憾。


    二兄不让他往小二嫂跟前凑,他也只能这会儿见见人了。


    郑珣:……你遗憾个什么劲啊?!


    不行,回去得问问沈朔,他到底怎么教弟弟的!


    郑珣顶着一脑门的官司进了内殿,但好在萧清维状态不错。


    他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早早地在内殿坐好等着郑珣,连吃喝都帮忙准备好了。


    见郑珣进来,笑着将碗往前一推,“温养脾胃的汤膳,滋味尝着不错。我猜你定要来看一眼,便让他们多备了一份。”


    郑珣从善如流地接来,尝了一口,道:“确实不错,竟是甜的。我那边倒是没准备。”


    两人一样的解毒,怎么她被灌生鸡血,萧清维这边就有甜粥喝?这公平吗?!


    “我特意向他们要的。”似乎看出了郑珣的疑问,萧清维温声细语地解释了句,又接着,“昨天夜里,我想着同瑶娘一起死了也不错。”


    郑珣下一口甜粥膳刚递到嘴边,闻言差点呛出来。


    她低头看看碗里的粥,又抬眼看看萧清维,表情掩不住地惊悚:萧清维没在这里头下毒吧?


    萧清维倒是笑了,“确实只是粥,里面加了些温补的药材。”


    郑珣松了口气,但还是默默把碗放到一边,挖空心思地劝解,“你别想不开啊,这个世上好玩的事很多,好吃的也是。你不是喜欢书画吗?好好钻研一样青史留名啊!人不一定要一条路走到黑啊,你想想前代的帝王你能记住几个,但书法大家的字刻在石碑上,可是千年万年都不腐……”


    萧清维也没有打断,时不时地含笑点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反倒是郑珣说得口干舌燥,下意识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


    郑珣:“……”


    甜粥入口,她又想起萧清维刚才的话,一时要咽不咽地卡在了喉咙口。


    对面的萧清维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


    郑珣在这笑声中顿了几秒,干脆地咽了下去。


    总觉得自己仿佛被耍了,但又没有证据。他刚才分明故意那么说的吧!


    不过萧清维有心思搞这些小花招,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郑珣干脆又喝了几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泛开,她认真品尝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对面,“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萧清维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变化,他反问:“那你呢?”


    “我?”


    “瑶娘想要我活着,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打量着落到了郑珣身上,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换了个措辞,“不在意自己在此世的生死。”


    郑珣:!


    她简直是悚然一惊,萧清维是怎么知道的!他看出什么了?


    条例上怎么说的来着?!


    向小世界本土居民泄露了穿书局身份会有什么处罚?!


    郑珣脑子里想着这些,但她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系统警报响起。


    反倒是对面的人噙着笑继续开口:“毒酒穿肠,我想着若是瑶娘一同赴死,转世轮回的时候也好一起,待到下辈子……”


    郑珣打断:“没有下辈子!”


    萧清维总算不是那般缥缈的表情,他神情有些怔然。


    少顷,他眼底泛出些微苦涩,但是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柔和,“瑶娘是生我气了吗?这一世我来迟了,瑶娘却不愿意和我许来生。”


    郑珣:“……”这和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她可算觉出萧清维的问题出在哪了,这人自毁倾向有点严重啊!


    “就如你说的,转世轮回要记忆尽失、前尘尽忘,没了记忆和过往,那人还是这个人吗?我认识的是这辈子的萧素垣,和我一起过了这些年、从潞王府到皇宫的也是这辈子的萧素垣,我想要好好活着的是此时此世的萧素垣,和那转世的陌生人又有什么关系?”


    萧清维怔了许久许久。


    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思索了些什么,他轻轻地,“好。”


    郑珣:“真的?”


    萧清维这次认真地笑了起来,“我会好好活着的。”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有点新奇。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寄予他这样善意的祈愿。


    *


    总算把人劝住了,郑珣出来的时候还不太放心地回头往后看。


    她觉得萧清维这状态,劝一次不太管用,但是这会儿又没有心理咨询什么的,让人不得不担心。


    这频频回顾的姿态自然落在了沈周伯的眼中,于是郑珣才走出去没多久,就被人截住了。


    沈周伯从来憋不住话,这会儿也便直接问了:“我不明白。明明跟着我二兄,小二嫂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为什么要和天子一起死呢?”


    郑珣现在可听不得这些,“我哪有跟他一起死?!”


    “昨夜小二嫂可是数度垂危,整个太医署的医官都惊动了,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郑珣:“……”


    那不是被智障系统气到了脑子发懵了嘛。


    “执瑶不会以为,你真的死了,我二兄会放过天子吧?”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过来,倏地短促地笑了一声,“二兄那会儿多半顾不上旁的了,这样的脏活肯定让我来干。你说我是把他卸了八块呢?还是凌迟了切片?再或者干脆剁成臊子?”


    明明问着这样血淋淋的内容,他眼神依旧粲然明亮、毫无阴霾的样子。


    郑珣突然想起了那日沈朔拒绝她选沈十六作为上元宴帮手的话。


    他所说的“十六不懂”那会儿郑珣还不太明白,但她确实在这一瞬间窥见了少年缺失的部分人性。


    典籍有说法,周伯星现于天际,昭示着国运大昌。


    但古籍中又有记载,周伯乃主兵戈灾厄的祸星。


    郑珣失神这片刻功夫,沈周伯倾身凑得近了点,他脸上依旧是笑着的,但是笑意盎然的眼底却带着丝丝冰凉的兽性,“执瑶,你说我怎么做?”


    一点冰凉的颤栗感从背后蹿上来,郑珣总算明白过来。


    ……她这是被威胁了吧?


    她可是被安温册拿刀架在过脖子上的人,沈周伯在小看谁啊?!


    她直直地抬眼看回去,只把沈周伯看到不自然地眨了下眼,刚才还逼人的气焰不知道怎么就一点点弱了下去。


    就在沈周伯忍不住想要往后退回去的时候,郑珣抬了抬手,往下指了指,“你低一点。”


    沈周伯不明所以,倒也配合地矮了矮身。


    郑珣目测了片刻,觉得还不太行,“再低。”


    沈周伯愣了一下,又低了下身,他是前倾着身体往下低的,这下子凑得更进来了,几乎能嗅到对方的呼吸。沈周伯忍不住就想起了回京路上,自己烧掉的那幅春。宫图,又想起了那日自己被拉住的手,小二嫂这是……想要贿赂他?


    他就说拿天子威胁小二嫂很管用嘛!


    二兄偏不选这么方便的法子,上来就直接下死手,不就闹到了昨夜的那般地步了?


    说起来马车上那会儿,好像执瑶是在上面的。


    突然地想起这些细节来,他耳垂有点发红,但因为肤色的缘故并不明显,故而郑珣也没有注意到。她倒是看见了自己抬手的一瞬间,沈周伯明显很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咬肌都绷紧地闭上了眼。


    郑珣:“……”


    这是挨揍多少次才练出的条件反射啊。


    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乖巧少年脸,郑珣都有点不忍心了。


    但熊孩子不给点教训吃吃都不知道自己有错,她到底攥着手指握拳,重重地在他脑壳敲了一下。


    沈周伯:?


    他茫然地睁眼看。


    郑珣:“下次再说怪话,就不止这样了。”


    沈周伯还愣愣的,仿佛被刚才那一下子敲傻了。


    隔了好半天才开口,却是一脸真诚地追问:“会哪样?”


    郑珣:“……”


    好难搞的小屁孩!


    第37章 旧日青梅37


    郑珣最后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自己的行为,“我没有想和天子一起死,我只是想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已经重又站直了的沈周伯撇嘴,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给了回答。


    “上元虽然没出事,但这么一遭,二兄也不会让天子再出紫宸宫的宫门了。整个太医署都惊动,天子病重的消息传开,调养时日需多久还不好说……我二兄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恐怕李翊都不觉得皇帝能活下来,这时候多半在府上联络其他皇子了。”


    沈周伯没有说得太明白,但郑珣也听出些意味来。


    天子会“病逝”。


    沈周伯已经接着:“我二兄确实答应了放他一马,但他日后连自称萧姓都不行,出了宫以后也得隐姓埋名的。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旁落他人之手,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郑珣想了想,认真地,“活着本身就是意思。”


    沈周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抬眼望进那双清透的瞳眸,却不自觉将口中话语咽了下去。


    郑珣却已经看出了他那“准备反驳”的表情,问:“当年沈家一朝败落,从锦衣玉食沦落到抄家流放,你觉得活着没意思吗?”


    沈周伯小声哼哼,“……那倒是没有。”


    他那会儿天天想着是怎么回到帝都捅死那个倒霉催的皇帝老头!不过后来又冷又饿的,倒也顾不得这些,只一门心思琢磨着这么弄一口热乎的吃的。


    郑珣看着他,倒是笑了,“你瞧,这不就是了。”


    沈周伯:“那不一样。”


    他确实想要活的,但却又与对方口中的“活”不尽然相同,那是一种更近乎山间野兽的求生本能,可对方的口吻,分明是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幸福的事。


    可她明明过得也不好吧?


    早些年的时候,她还和二兄相好的时候,他便从兄长那里听过了一耳朵,母亲离家改嫁、父亲是个不理家事的书痴,他可是被二兄耳提面命连带棍棒威胁了好几次不许戳人伤心事。待到入了宫,不管是一开始的裘淳,还是后来的安温册,待皇帝都不一定如他二兄,更何况皇后,她肯定也跟着吃了不少苦。二兄倒是愿意将富贵奉到她手上,偏偏这却又并非她所求,又闹出了昨夜的事……桩桩件件,似乎都不如人意,那她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呢?


    沈周伯盯着那张明丽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日上的粉偏重,大概是为了遮掩苍白的脸色和一些并不适合见于人前狼狈痕迹,但是神情间仍旧让人想起春日枝头玉兰,那是那年他好不容易挨过了流放路上的寒冬,瞧见的最柔软的春。色。


    沈周伯想不明白。


    他明明是因为疑惑才开口问的,但是待得到了对方回答,那谜团却丝毫没有解开,反倒在心底越来越大。但如果看得时间够久,总会解开吧。


    沈周伯想了想,突然开口,“我比我二兄年纪小,应当比他活得久。”


    郑珣:?


    她不知道沈十六怎么就突然发出这感慨,一时有点懵圈。这小孩不是沈朔小跟屁虫吗?这会儿仗着沈朔听不见,在大放厥词些什么啊?!


    事实倒是某种意义上的事实,但这话也太不讲究了点。


    郑珣:“你不怕你二兄听了揍你?”


    沈周伯一脸坦荡:“已经揍过了。”


    郑珣:……?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郑珣都忍不住替沈朔心头一哽:带孩子可真不容易!


    *


    郑珣怀着满心地感慨去延春宫,刚进去就嗅到一股寺庙的香灰味儿。


    和喜欢各种香料沈曈昽不同,沈朔很不喜欢熏香,打从他来了,宫殿里的香炉都快成摆设了。既然不是自己熏的,这味儿肯定是从哪里沾上的。


    郑珣问:“你去寺庙了?怎么、突然对佛理感兴趣了?”


    沈朔正低头看手上的一份类似账簿的册子,看得专心,似乎连郑珣进来都没听见。现在被这么一问才被惊醒,却下意识地把册子藏了一下。


    郑珣想翻白眼了。


    行行行,又是不能给她看的东西是吧。


    郑珣也懒得关心沈朔在藏什么,她这次来找沈朔是有别的事。


    先前提交的审查报告已经传回来的局里,郑珣在从萧清维处回来的路上拿到了系统回传的结果,这个小世界的关键节点已经过了,郑珣可以正式提交任务结算。


    她这次来找沈朔,是关于往蓬莱偏殿的路上、沈朔把她打晕之前说的那句“倘若我让他一生富贵,你便留下来陪我一辈子”,郑珣思来想去,自己绝对没做过类似的保证。


    她如实陈述了一遍当天发生的事,奇怪地,“用‘我留下’换萧素垣,我应该没那么说过吧?”


    沈朔捏紧了手里从云太妃处讨来的账簿,沉默了许久,声音压抑地,“……好。”


    郑珣:?


    这问题是个“好”字能够回答的吗?“是”或者“不是”!沈朔这态度倒像是她出尔反尔、无理取闹似的。


    郑珣只觉得自己从进了这个门开始就心气儿不顺,说话语气也差了,“‘好’什么?!”


    沈朔抓着账簿的手捏出了道道青筋。


    他想要让人留下,想要说他给天子一条活路已经仁至义尽,想要讨要交换的筹码。但是那账簿上映入眼中的道道墨字像是蛇一样缠绕心脏上,死死压抑住那些话。


    他吸了口气缓缓呼出,紧咬的牙关放松,将声音也放得缓和,“你想和他一起走。好。你们打算去哪?江南怎么样?你去那里见你母亲也方便。只不过江南这些年也不太平,杨延合对淮南用兵,兵灾人祸的,不好赶路,不如等局势平稳些再走。”


    他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一副为她考虑的样子,但是这段时日熟悉了沈朔说话方式的郑珣只想冷笑。


    还跟她玩心眼子呢!


    她是来打算跟人好好谈谈的,但是沈朔今天是来惹她生气的吧?!


    礼尚往来,她也语笑嫣然地开始阴阳怪气,“好啊。等江南安定了些再走,你说这要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四年、十年八年,不如等沈太尉平定了天下之后吧!”


    沈朔:“阿珣!”


    “别这么叫我。”郑珣不掩饰心情恶劣,“沈元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在小世界里谈了场恋爱出乎郑珣的意料,后来的复合就更是了,但她也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打驻留申请。


    可以沈朔现在这态度,两人吃顿散伙饭都够呛!


    那边沈朔却似乎被这句话激怒,“那你待要我如何?!”


    压抑的情绪倏地炸开,崩裂的碎片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如阴火般炙烤着全身的皮肉骨髓。昨夜萧清维含笑的话再次在心间浮现“变了之后便就不再是以前那一个了” ,沈朔突然便不想要掩饰了。


    他也掩饰不了!


    那尽力维持的少年幻象早在凤来宫的那一。夜就碎得干干净净,她道他变了!那她又何尝以原本的姿态对他!!


    “怎么可能一样!怎么可能如旧日一般?流放路上的第一天夜里,我便看见了!”


    “小十六、小十六……他那时候年岁还小、还只是个小子,就因为一句话惹得押司不顺心,被狠狠地抽了一顿鞭子,伤了腿……家里人想要背他,却又因为戴着木枷无法,只能任由这孩子拖着伤腿半走半爬跟上。”


    “那些畜生!在旁边看着取乐,把他当狗一样戏耍!”


    “五堂叔这辈子没与人红过脸,却也压不住怒气去斥骂,被一条腿绑在了马背上,拖行了半日,身子都零碎了!”


    “父亲、兄弟、堂兄弟、叔伯、堂叔伯……一个一个地死在了路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故意引得匪徒来劫道,那些畜生都死了,却也只是引来了一帮新的豺犬,他们烹煮人肉为粮,又以人取乐,我口中被塞进了同族的血肉……”沈朔急促地吸了口气,发出一声近乎抽泣的笑音,“哈!我咽下去了!!我吞下去了。”


    他早已从案几后面绕了过来,逼得极近,近到郑珣甚至能够看清他眼底是红血丝。


    郑珣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被撞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退无可退的后背抵在柱子上了,而沈朔抬手撑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厚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拢住。


    郑珣其实有点懵。


    原本小世界的发展线确实丧心病狂到看文字记录都要打码的程度,要不然也不至于把人逼疯,但为什么沈朔会知道这些?!


    沈朔不知道为什么止了声,他目光在郑珣脸上逡巡着打量,却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倏地哑着嗓音低问,“你知道?”


    郑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


    条例上没有说这个吧?!为什么沈朔会有小世界回溯前的记忆啊!


    但是这时候的沉默已经是回答,沈朔突然笑了起来,他眼底的猩红色还未褪。去,唇却咧开到最大的弧度,两排整齐的齿列森然地显露,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郑珣有点担心他是不是疯了。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发紧地,“沈元初?!”


    “我以为我疯了。我以为是我没办法接受那些事,所以才疯了,做了一场美梦。我不想连这场梦都毁了,所以把这一切都当成真的,在里面做个正常的人,在麾下、在亲族、在你的面前……阿珣,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不像吗?我不像以前吗?你为什么在梦里还要走呢?!”


    他眼底的血丝似乎蔓延开来,额角处的青筋都有轻微的抽搐,原本英俊的面容都有些狰狞,看起来却脆弱极了。


    郑珣落在他手臂上的手往下,从腰侧环了过去,低低地,“这里不是梦,这是真的。”


    沈朔:“……”


    他粗重地喘了一下,整个人低了下来,将郑珣环住,动作轻得像是拥住一个易碎的幻梦,“那是前世吗?是轮回?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郑珣:“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那些糟糕的事。抱歉,我做得还不够好。”


    “不!”


    沈朔呼吸变得又重又急促,他涩哑着嗓音想要反驳,但喉咙却无法出更多的声音,几道怪异的“嗬嗬”的气音之后,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下来。几乎没有什么章法的亲吻落在身上,从外间到内室,郑珣觉得自己像是被拖入了深海里的漩涡,几乎要被那汹涌的情绪淹没,她整个人被拽在海水中浮浮沉沉,像是溺亡之人死死地抱住的那根浮木。


    她一遍一遍地轻轻抚着他的背,轻柔地在他耳边,“这里是真的。”


    而就在攀上去的那一瞬间,她脸颊触碰到了湿热的水迹。


    仰头看过去,沈朔竟是落泪了。


    第38章 旧日青梅 完


    半年后,李翊被下狱,原因是武皇帝朝时的旧案,结党营私、勾结内宦,倒也不是捏造的冤案,而是事实如此。当年沈家祖父的旧案,虽是大宦官裘淳主导,但背地里这位李相也出了不少力。


    另一边,自上元夜起,天子也已病了半年有余,来诊治的医官也都是连连摇头。


    此刻的紫宸宫中,本该重病在身的天子却端坐殿中,虽说脸色有些苍白,但却并不见病气。


    他并未穿冕服,也未着有天子印记的常服,只着了一身普通的士人文衫,他本就气质温润,这么一穿半点看不出曾是九重宫阙上端坐着的人。


    沈朔与这位天子没有什么寒暄的,虽意外于对方想见他的要求,但还是开门见山地:“明晨便是国丧。你若是反悔了,我倒也不介意真的办上一场丧事,以天子之礼送葬陛下。”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萧清维并不见愠色。


    他语气平静地,“我只是听闻华州有变,想起有一事,还是告知太尉为好。”


    沈朔表情冷下。华州战事已经是月余前的光景,但天子幽禁紫宸宫,出入之人都被严格管束,他却还有法子知晓外部的消息。


    沈朔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杀意,“哦?陛下想要这华州再出一位救驾之臣吗?”


    萧清维却是轻叹,“那几份求救的诏书是我写的。”


    但沈朔早就知道此事,毕竟从宁平截获的诏书上,是实打实的天子字迹。


    萧清维接着,“上面的印是我趁着瑶娘睡着时盖的,她并不知情。”


    沈朔:“我知道。”


    他说着,先前那股杀意倒是平静了不少。


    这次却换萧清维露出些讶然之色。


    沈朔:“宁平的马虞大事上懦弱无能,但对内却残酷狠厉,修远二年,宁平旱灾,军中断粮。此人惧怕军中哗变,干脆放兵就近劫掠村县,掳了人回来以人肉充作军粮。阿珣便是宁可死在兴平,也不可能引得这等豺狼入京。”


    萧清维默然了瞬许,低喃,“……‘豺狼’吗?”


    沈朔盯着他看了数息,忽地轻笑了,“你觉得我也是?可惜她不这么觉得。”


    “你道我当年为何那般喜欢她?”


    “祖父科举入第,沈家自然是以忠义礼法规矩族人,偏我年少时不服管束,最烦这套‘忠君守分、恭顺卑谦’的说辞,总在族学中闹出些是非来。这在长者的眼中不过是少年浮躁,最多惹急了那治学的老古板,再挨上几个手板子,被叹不通圣人之言。”


    “但阿珣从不这么觉得。”


    “君臣尊卑、忠义礼法、三纲五常,她从不觉得这是该当该有的。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人同人之间又有什么分别呢?御辇中的皇帝也没有多长一只眼睛,我家中奴仆也没有少一只手,凭什么便要分个尊卑呢?”


    萧清维神情愕然,沈朔却敛下了先前的那丝笑,语气低了下去,“因为这世道需要这个‘尊卑’,只有分出了这个尊卑,才能使人安安心心地去干自己的事……有人说这天下是天子的天下,是皇家的天下,于是他们教化黔首识礼知节,在这片天子赐予的土地上耕种劳作,告诉他们能有今日的安稳全赖于君恩。可当真如此吗?难道不是百姓耕种劳作养活了一众不事生产的贵人?”


    “只是那些人日日如此说、月月如此念,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于是贵人们便觉得自己出生就高人一等,就可以肆意压榨底下的人,而底下的人也被教化得顺从这套道理。”


    他倏地抬眼看过去,“可人活不下去的是不会讲什么道理的,当肆意压榨让百姓活不下去,便是天下大乱。所谓礼法教化不过是从当前这片土地上建立的上层建筑,从来不是圣人治天下,而是正好有那么一套礼法,将它推而广之,让人能够自愿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让纷争稍稍止息、让这个世道不至于兵祸四起。这本就与公平无关,也与仁善无关。”


    “……”


    沈朔深深看向这位天子,“她从不在乎谁当这个皇帝,也不在乎这朝上公卿如何。谁让更多的百姓活下去,在她眼里便合该当这个皇帝。”


    ……


    沈朔走了。


    第二日,国丧钟声在帝都上空回荡,天子“病逝”紫宸宫中。


    而距离帝都小半日路程的驿道上,一辆不起眼的素色篷子的马车正缓缓驶过。


    车辕上赶车的是一位白面无须、相貌秀气的男子。他往前头路边看了几眼,转过去问车上的人,“前面似乎有农家自搭的凉棚,郎君要去讨碗水喝吗?”


    夏日天热,车帘是掀开着的。


    萧清维往远处看了看,点头,“也好。”


    田间的小道马车是过不去的,吕珍将车往路边赶,正将缰绳系到树上的时候,却听旁边人问,“去岁年前,那几份诏令各藩的诏书是你帮忙送出去的。为什么帮我?”


    吕珍正给缰绳打结的动作顿了片刻,但旋即又流畅起来,“奴并非帮您。”


    “那便是帮瑶娘了。”


    原本系好的绳结突然散开了。


    吕珍停了几息,才道:“您为何这么说?”


    萧清维:“往兴平的路上我便奇怪了,每每花费些财物便能换回些吃食来,要知我二人那时寄人篱下的,便是卫士强夺财物也没什么可反抗的,偏偏他们很守规矩。想来有人叮嘱过了。”


    “兴许是尊翁爹爹想给您些体面。”


    “你画的瑶娘很好,只是她从未那般看过我。”萧清维笑了笑,“我一开始想不通你为何要动这手脚,毕竟你是被安排来看守我的,我若是死了你也没用了,何必冒这个险。后来倒是明白了点,你当是觉得做沈元初的徐国夫人比做这个皇后好。”


    而送诏书便更好懂了,当太后比当徐国夫人更好。


    一个占着大义之名又没有子嗣威胁的太后更是了,无论哪藩入京都要尊着她。


    “我倒是不知,你竟与瑶娘有旧。”


    “并没有旧,殿下多半不认得我。”旁边的马匹被拽得不适发出阵阵嘶鸣,吕珍转过身去安抚了两下,垂着眼接上,“殿下处事公允、公正严明,不少宫人都领过她的恩情,奴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萧清维怔了怔。


    而那边吕珍已经安置好了马车,对萧清维,“郎君在此稍候,奴去去就来。”


    萧清维遥遥地看了眼远处的农人。田地里的麦已经收了,被捆扎成一束束地落在地里,又被人肩挑背扛地往更远处运。


    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开口:“我也去。”


    吕珍目露意外。


    萧清维却只是笑了下。


    因为御座上的皇帝和家中的奴仆并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她才希望他作为普通的百姓活下去,去看看这世道该是如何……吗?


    *


    数日后,宫中。


    沈朔到了凤来宫,将一封明显带着特殊封漆的密信递了过来。


    郑珣不明所以接过,就听沈朔开口,“他已经到了江南了。”


    郑珣去接的动作一顿,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我说过了,我没同你约定过‘把他送走我就留下来’。”


    沈朔:“……嗯。”


    嘴上答应了,脸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他似乎又想了想,道:“他初去安置,恐怕多有花销,和当地豪强打交道不是那么容易的,便是昔年太平时指派去的官身都常遇到麻烦,更何况他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阿珣你要是不放心,我再送些人过去。”


    你想监视人就直说!


    郑珣语气不善地,“他有他的日子要过,他也有他的能耐。他是个挺好的人,本来就是无辜被拖下泥潭,我只是不想他委屈地死在宫里,又没有要管他的后半辈子!”


    沈朔似乎笑了一下,但郑珣这会儿不好判断这表情是不是装的。


    只听他又问,“那阿珣既然不是为了交换他留下来,又是为了什么留下来?”


    郑珣准备把那封密信烧了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因为纸张已经凑得很近,旁边烛台上的火焰还是燎了上来,郑珣只能先把信纸烧完,又将烧落了的纸灰收拾到了一旁的渣斗中。


    这番动作其实颇费了点时间,但沈朔明明似是随口一问,却安静地等了许久答案。


    郑珣回头看过来,发现他眼睫有点细微颤动,身体轻微绷紧,侧边架在桌案上的手肘也吃着力。虽是如此,眼睛却显得炯炯有神。


    郑珣立刻就明白了。


    他其实知道那个答案。


    但非得她说。


    “沈元初,你给我听好了,我是因为喜欢你才留下来的。但你要是再像半年前那样儿……唔!”


    还没说完,就被凑过来亲上了,郑珣顿时不配合地躲闪起来。


    沈朔本来只是想吻的,但身体蹭动间不免有点擦枪走火,他揽着人的腰,低喘着拉开一点距离,“又不是真的国丧孝期,不碍事的。再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他又凑近了回来,在唇齿间低喃,“发现了,也没人敢说。”


    郑珣:“……”


    好家伙,你这权臣当得还挺上瘾?!但是——


    郑珣坚决地抵抗,艰难地推搡着人拉开距离,“……书房不行!”


    “为什么?”


    郑珣:“……”


    “没有为什么!总之就是不能在这儿!”


    第39章 青庐交拜01


    洛京,崔府家庙。


    博山炉上冒着袅袅的青灰烟气,旁边的灯台上烛火轻轻摇曳,漆木高台上,数列先祖的神木遥遥地注视着下方的后世子孙。


    这厅堂内也站着老少不一的数人,看起来子孙后代确实枝繁叶茂。


    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玄色深衣头戴梁冠的中年男人,他面庞清瘦、长须飘然,只不过此时狰狞表情实在有些破坏这副瘦骨清癯的好相貌。


    他怒而喝骂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那田越不过是一边鄙武夫,竟然强行世族宗子入其帐下做掾吏。崔家历世百年,出过数代宰相,便是天子相请亦以礼待之,如今这田贼竟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要我崔氏宗子入他相府效力!!”


    气恼之下,有些控制不住音量,惹得旁边一个年长的老者面露骇然之色。


    “家主慎言!”这生性谨慎的族老先是往外张望了好几眼,厅堂外的空地上松柏枝叶墨绿,再往外才隐隐能看见守门的家将,这空荡无人的景象让他稍稍放松了些,才接着,“杨氏宗子在外串联诸侯,那田越才刚刚灭了杨家满门,听闻又往各家府上放了不少探子,家主可万防着隔墙有耳,当心祸从口出。”


    崔弘鳌沉着脸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又一族老开口,“当务之急是应付过眼下。偏巧六郎去外探亲,不在洛京,但以田越多疑,只怕不会相信,到时恐我崔氏重蹈杨家覆辙。”


    这话一出,厅堂内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但目光却都似有若无地落到后面那青衣文衫、玉簪束发的年轻人身上。


    这年轻人额颅饱满,鼻梁窄而挺直,眉眼细长却不显女气,端得一副周正耐看的好相貌。可这会他眼尾微扬,面上的神色和这满室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竟似在笑着,浅淡如琉璃的瞳色和眼白边界并不分明,瞧向人的时候有些朦胧的轻薄神态。


    也不知是不是心虚,被看的几位族老不自然地错开了目光。


    还是崔弘鳌先开口,“程儿,你与六郎乃同胞双生,相貌几乎一模一样,非极亲近的人都辨不出其中分别。如今崔氏大祸在即,你兄长又不在洛京,你代六郎前去相府,也好一解当下族中危局。”


    对着生身父亲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崔程“嗤”地笑出了声。


    他慢条斯理又不掩讥嘲地开口,“家庙祭祀非宗庙嫡长不得入内,父亲今日带了我来祭拜先祖,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难不成我还能说‘不’?”


    “胡闹!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不庄重些!”


    崔程闻言脸上的笑意幅度更大。但没等他多刺两句,旁边年长些的族老已经打起了圆场,口中不住地说些“七郎还年少不懂事”之类的话。


    崔弘鳌也不知道刚才是真生气还是装的,被族老劝了两句就平静下来。


    他转而对着崔程,一脸正色:“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族内老少生死都系于你手。我是你父,却又是崔氏族长,你平日轻慢便罢了,此事容不得你胡闹。”


    崔程却依旧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我看未必吧?田相国只说是让宗家嫡脉入相府,既然兄长不在,那父亲亲自去,岂不是更表诚意?”


    “逆子!!”


    大约这次真的被气着了,崔弘鳌抄起旁边的木杖就要打,旁边人赶紧地拦着,一番折腾之后,这棍棒到底还是没能落在崔程身上,只把崔弘鳌气得转身背对着门,眼不见为净的不去看这个儿子,冷着声,“崔氏宗族本就一体,若是崔家出了事,你、你兄长都难逃一劫,你给我态度端正些。”


    崔程:“所以我才在这里。”


    崔弘鳌:“你!无父无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畜!!”


    旁边族老又连忙劝解。


    那当然是有个畜生不如的生身父亲。


    崔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对眼前所见仿佛看了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闹剧似的,殊无笑意地牵了牵唇角,“父亲要是再无其余要事——”


    崔弘鳌打断,“还有一件事。”


    大概是刚才被气得狠了,他这会儿也无心铺垫,直接道:“与郑氏的婚事也提早些吧,世道不平,再拖下去难免出什么变故。”


    崔程:?


    “兄长他还在豫州,”他一时没听明白,顿了一下,才不可思议地,“你是让我……你疯了吧?那是我的长嫂!兄长的正妻!!”


    “难不成等着被安排?!那田越可是有女儿在的,焉知他会不会以亲事胁迫。我崔家的宗子,难不成要娶一个粗野武夫的女儿吗?!”崔弘鳌顿了顿,语气放得缓了些,“六郎近前伺候的,我前些日子便都寻由头暂且撵到庄子上了。你且放心,除了这个门里的人,家中再无旁的人知晓互换身份一事,此遭去豫州探亲,是七郎去的……我也去信给涯儿,涯儿从来明事理,等他过些时日回来,你们再换回来。这是我崔氏名望相关的大事,一些小节便不必顾忌了。”


    崔程:哈。“小节”?


    他环视四周,先祖的画像挂在四壁,一个个都是头戴梁冠、身着官服,手持笏板,气宇不凡。再往中间看,祭祀漆案上方正对着最顶一层神木的上方,锦帛上书四个大字“清白传家”。真是好一个“清白传家”!


    崔程冷笑了一声,“我替兄长谢过父亲了。”


    说罢,摔了门就出去了。


    崔弘鳌听声音不对,待到转身便只来得及和族老面面相觑。


    崔弘鳌:“……”


    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孽畜!反了天了!!”


    *


    崔郑两家的联姻是早年定下的,六礼已经进行过大半,只差大婚了。如今局势有变,崔家提出尽早联姻也并不为奇,郑氏这边很快就同意了,两家又重新测算过吉日,商量着提前婚期。


    大婚当日,送嫁队伍是在上午到达洛京,大安朝的婚礼乃是昏礼,故而郑珣一行在京郊别院等到了黄昏将近,才重又出发,郑珣登上了新娘乘坐的辎軿车。辎軿车厢三面密闭,只有正前方开门,又因为是大婚的缘故,车外面装饰着层层叠叠的帷幔,隔音效果极好。而大安朝本身视大婚为庄重礼仪,并无奏乐的习俗,故而车厢内静得都有些渗人了。


    郑珣倒没什么恐惧,只是这么安静多少有点无聊,她干脆阖上眼思索起了这个小世界的任务。


    和上个小世界已然藩镇割据的格局不同,当下还是个刚现乱象的乱世伊始。


    而这次的奇点是接下来乱世争斗中大放异彩的顶级谋士,这种千百年都难遇的聪明人思维方式也非比寻常,不知他怎么想的,明明是乱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他竟是不愿搭理这纷乱时局,拂了拂衣袖转身,找了个山林就地归隐了。于是,那位本来该终结乱世的英主缺了这么个左膀右臂,含恨未能一统天下,小世界也迎来了积年累月的乱世混战。


    郑珣的任务目标就是让这位隐居山间闲鹤老老实实回来当牛马。


    系统给出任务指南是想办法诱。惑对方放纵欲望,不管是吃的喝的美人美景抑或是权势渴求,人有所求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会留恋起凡尘俗事,便会不择收地会往上爬。


    郑珣想要对此回以六个点的沉默。


    她在上个世界驻留时间过长,超过了执行者的安全范围,为了避免影响接下来的任务状态,郑珣已按照局里的惯例,将那段记忆封存起来。虽然没了记忆,但是系统的不靠谱还是深深地印刻到脑子里——再跟着系统指南照做她就是傻。逼!


    话虽如此,但是具体要怎么办,郑珣也没什么头绪。


    能在乱世里搅动风云的顶级聪明人多半足够自我,这类人要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旁人很难施加影响。


    按理说这种难度的任务不该派给郑珣这个仅有一次任务经历的新手的,但这里面也有缘故。新人的第一个任务是给执行者适应工作的,选择的小世界多是奇点本身就有强烈执念,会保留一部分回溯前的记忆。说白了那就是找个能躺赢的任务,给新人熟悉下流程,方便后续工作。不巧郑珣在上个任务中参与度够高,贡献结果一出,她一跃成了局里重点关注的新人,于是就拿到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想到临出发前被前辈安慰的“干咱们这一行的,那个手里面没崩溃过一两小世界,放轻松、习惯就好了”,郑珣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想到这里,一直缓缓行驶的马车停。下。


    郑珣也收束了思绪,任由上来的侍女帮忙脱下婚服外防尘的素色外罩,穿着一身玄色镶红边的庄重嫁衣,踏出车厢。


    在离开荥阳前,郑珣已经被耳提面命一遍遍告知过正婚的流程,这会儿也没急着去拉车边的绥绳——安朝的马车底座偏高,下车的时候需要拉着绳子踏着矮凳下去,而这从车厢侧边垂落的充当扶手的绳子便是绥绳了。


    夫婿授绥。


    按照礼节,这绥绳需要夫婿递到新娘手上。


    郑珣在车辕上稍稍站定,余光瞥向那装饰着锦缎的绥绳。编结的绳身上握住了一只手,手掌偏清瘦,指节匀称修。长,皮肤是冷白色,单一只手就很有气质了,但手指边缘处有些浅淡的磕碰疤痕。


    郑珣不及再仔细打量,对方已经将绥绳递了过来。


    她抬手去接,指。尖碰到了青年掌心下缘的皮肤,对方不知怎么突然松开了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郑珣本来都打算下车了,不防备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抓着绥绳的手落了空,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栽去。


    郑珣:!!!


    眼见着在大婚第一日就要脸着地摔下马车破相,万幸栽倒之前被一条手臂横过了腰间,稳稳地托住了。


    郑珣惊魂甫定地抬眼去看,却见是刚才退后一步的新郎。


    骨相清瘦、眉眼疏淡,只不过那本该仙风道骨的脸上表情比她还复杂。


    尴尬僵硬,像是拼命忍耐把手收回来,但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新娘没脸,最后脸上的表情归于破罐子破摔。他强扯出一抹笑来,因为笑意仅浮于皮相表层,反而显得有股不染尘俗的仙韵。


    他这么扶着郑珣下了辎軿车,温声,“夫人当心。”


    态度虽然温和,但等郑珣站稳之后,他连一秒都不停留地收回了手。


    郑珣:“……”


    这位该不会是被逼婚的吧?


    第40章 青庐交拜02


    虽然在下辎軿车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但之后的正婚礼节都很平顺。


    郑珣被傧相引至院中搭好的青庐之中,沃盥、对席、共牢、合卺。待到众礼毕,新娘被引至内室,而崔程则留下和崔家人一同招待宴请送亲的郑氏族人。


    郑珣觉得自己做得挺久的,久到她都快要等睡着了,房门才终于被推开。


    按照礼仪,新娘得执扇遮面,等着新郎来行却扇礼,但抬着胳膊好几个时辰不是人干的事。她出嫁前这辈子亲娘就小声嘱咐过,遣个机灵点的婢女去门口守着,等夫婿进来之前把扇子抬起来就是。


    郑珣自然照做,但也不知是守门人松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新郎进来竟无人通报。


    郑珣还以为是传话的侍女,抬眼往外看,猝不及防和门外站着的人对上了个正脸,后者明显愣了一下。


    郑珣反应很快地抓起了手边的扇子挡住了脸,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眼睁睁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崔程:“……”


    他这位长嫂性子还颇有些活泼。


    因为没料到推开门后的变故,崔程在门槛处站了几息,才想起来原本的打算。他脚步踉跄着走进婚室,才没走几步,就直挺挺地栽倒在旁边的矮榻上。


    婚室内的侍女有郑珣带来的陪嫁媵婢,也有今日大婚的崔氏安排的御婢。


    眼看着新郎刚刚进新房就醉得不省人事了,那崔氏的御婢本来因为新夫人擅自放下遮面扇有些微词,但这会儿瞧着自家郎君如此,便只有尴尬了。


    侍立在最右侧的婢女低低地唤了声,“夫人?”


    郑珣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也顺势把另一只手上的遮面扇放下来了。


    新郎醉成这样,瞧着也不能干什么了,新房中的婢女本就各司其职,这崔氏婢女便要上去伺候自家郎君换洗,却被郑珣抬手止了。


    说实话,郑珣有点怀疑。


    她下马车的那会儿就隐隐察觉不对劲,方才门口对视的那会儿,更是看新郎眼神清明,不像是有醉意的样子。与其猜想着怀疑,不如去试探一下。


    郑珣干脆挥退了婢女,款步上前,在距新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距离近了酒气更浓,但和酒精进入身体发酵出的气味不同,更像是新鲜的酒液,郑珣仔细看过去,果然在玄色的婚衣上看到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但别的却没什么异常,青年闭着眼似乎已经彻底睡了过去,身体随着悠长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郑珣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探向对方的衣襟。


    指。尖还没有碰到,伸出去的手被精准地扣住了手腕。郑珣的手悬在半空中,下方本该睡着的人不知何时清醒过来,郑珣和那双骤然睁开清亮眸子对视一瞬,后者已经变成了醉眼朦胧的模样。


    “对不住,今日醉成这样,实在不好冒犯夫人……夫人这一路舟车劳顿,也该好好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他说话声也因为醉意而变得含糊,但出口的话却语意清晰,不带半点模糊的地方。


    说完,径就那么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屋外走去。


    屋内的婢女都愣住了,不论是郑珣从郑家带过来的陪嫁,还是崔氏安排在婚室伺候的,皆面面相觑地呆在了原地。


    大婚之日,新郎离开新房是个什么章程?


    而郑珣表情也凝重起来,她以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开始猜测原因:皮肤接触恐惧症?有心上人替她守身如玉?被家族逼成婚事无声反抗?还是……身体受伤不能人道?


    总之肯定有一个!


    *


    崔程出了婚房就没再装醉,因婚礼时间在黄昏,待到仪程结束,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他借着暗色遮掩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下婚服,又洗掉了一身酒气,转头就往主院走。


    不同于装醉的崔程,崔弘鳌在宴间被捧得飘飘然,接连的酒水下肚,真的有几分醉意。


    他步态漂浮、人也醺然向主院的卧房去,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立在廊下,他先是略微迟钝地辨认了一会儿“六郎?七郎?”,片刻后才仿佛酒醒了些,“你怎么在这?!”


    崔程也不复整场宴席上眉目清浅含笑、气质空远的模样。同样的笑容,在他脸上就显出十足的讥诮来,“不在这儿,难不成该在长嫂的婚床上?”


    崔弘鳌这下子真醒了酒,“浑说些什么!”


    远远瞧见那边夜间巡灯的家仆要走近,他连忙抬手轻摆手将仆役们打发了。经这么一打断,倒也没有继续训斥下去的心思,只又警告,“你给我谨慎些言行,今日婚宴上可有好几个相府来的人。”


    崔程冷笑:“我只比父亲清楚。”


    崔弘鳌:……!


    同样的相貌五官,这小崽子怎么就不能同他兄长一般呢?活活一个忤逆不孝的孽障!!


    他压着气问:“你来此做什么?”


    “父亲莫不是觉得,依从田公的手令,将家中宗子送到相府为质,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崔弘鳌被他那讥讽眼神看得不适,轻撇过头去别开了目光,口中却仍是严厉地,“你个小儿知道些什么?!时局如此,我也是为了保全崔氏一族。”


    崔程这会儿正烦着,没了和亲爹打机锋的意思,直接开口,“田越与其部下并不和睦,虽同出身西州,但他手下有陇右、河西两派,两方常有嫌隙。田越本人出身陇右,嫡系亲兵也多是陇右人,但他麾下有一猛将乃河西人,其人勇猛善战,田越对其十分倚重却又多有戒备。”


    “你是说?”


    崔程:“田越心性狭隘不能容人,张宓威也非甘愿屈居人下之人,父亲不若多与后者接触,待时机成熟,以司徒的身份允诺张京中兵权,他可为助力。”


    崔弘鳌面上神情微动,但旋即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流露出些微惧色,于是那意动便被压了下去。他口气严厉地斥道:“这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是张宓威有本事,为何会屈居田越麾下那么些年?”又拿出为人父的架势教训道,“你平素性子散漫便罢了,莫要将朝堂之事当作玩弄儿戏,老老实实在相府当你的差,等六郎回来。”


    崔程根本懒得搭理他,“所以说要待时机成熟。田越非为人主之姿,其目光短浅,御下也多以威惧吝啬恩义。他为了震慑朝堂,屠灭杨家满门,朝中是人人皆惧,然他再怎么施威也不能屠遍洛京世族,父亲如今官居显贵,当作个表率,主动与那田越示好。”


    崔弘鳌本来恼怒的情绪因为这后半段话一下子缓下来,他神情难得带了些缓和地点头,“该当如此,君子守节却不能不知变通,可叹那些朝中诸公却不知我的心思,竟还有人写文章辱骂于我。”


    那可真是骂得好啊。


    崔程压下心底的嘲讽,接着说下去,“田越也欲与洛京世族亲善,父亲只管献上钱粮珍宝,上表夸赞其安定社稷之功,待到其放下戒心,提一提杨家旧事。非提起大义,只论杨家与诸族的姻亲关系,田越想安抚世族,必定会出个说法,他自觉在洛京站稳了脚跟,便也不惧于损耗一两个西州跟过来的嫡系亲信换取在世家中的名声。”


    崔弘鳌被说得一愣,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儿子。


    因为是大婚之日,宅中灯火憧憧,可满院的火光半点都映不入那双眸中,漆黑的夜色中,那双白日里清透如琉璃的浅淡眸子如不见底的深渊,只是看着便觉细微的颤栗从心底升起。


    倘若真的按崔程说的,崔弘鳌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田越一旦奉上嫡系亲信的性命,麾下人心登时分崩离析,西州兵力才是他在洛京的支撑,到时候人心不稳,只需稍一离间,这颗原本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巨石便可不攻自破。再拉拢其麾下河西一派的头领,自有人收拢残兵,不令其在洛京为乱。


    可是——


    “你才去相府几日?”


    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发出,竟是迥异于往日的艰涩。


    这种有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崔程根本懒得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父亲,缓慢地勾了勾唇角,“主少国疑,到时候朝中还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那油然而生的恐惧还未压下,崔弘鳌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嗬嗬的喘。息声被夜风吹散,风中送来了另一句幽幽的低语、宛若夜影中惑人的妖鬼,“我会帮您的,毕竟……我也是崔家子。”


    *


    不怎么费劲地拉拢好那老不死的,崔程回身往自己院中走,人还没走到呢,就听一声讶异询问,“六郎君?”


    崔程:“……”


    “这个时辰了,六郎怎么不在新房里?去七郎君的院子做什么?”


    崔程:“……”


    那田越怎么不干脆把洛京一把火烧干净?


    “六郎君?”


    崔程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努力扯出一个似是兄长的疏离清淡的微笑,不太成功,好在夜色中也看不分明。他声音轻缓地,“吃酒吃多了,走错了路,我这就回去。”


    还没走出去,听那人轻笑,“果真是‘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1]’,连六郎君都会饮醉。我送您回新房吧。”


    崔程:“……”


    还是让田越把崔家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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