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美惨毒万人嫌》其他小说小说_南风念

    深夜。


    一顶青红小轿在小道上缓缓前行。


    夜里的风透过帘子,带起一阵凉意。


    轿子里,程迟手被绳子绑住,如墨的长发披散,身上仅一层红纱蔽体。


    红纱轻薄,胸口和下摆缀了银色铃铛,衬得腰肢纤细,肌肤白皙。


    这般荒唐的衣物,程母看了一眼,竟是颇为满意。


    “这是婚契,你收好了。”当程迟换上衣服,被下人重新带回大厅时,程母将一张纸拿了出来。


    婚契看着有些旧了,纸张的边缘都泛着黄,唯独最底下程迟的名字鲜艳得像是刚写上去的一样。


    程迟跪在地上,心中嗤笑,穿成这样去寻那位紫霄宗首徒,他不像是去找人成婚,倒像是勾栏里的小倌去寻恩客。


    他娘可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啊。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作出一副顺从的模样,于是木然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程母抬手,四个筑基期的侍卫将人拖着往外走。


    程迟没有挣扎,这样没有意义。在地上跪久了,侍卫走得又快,程迟的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只能被拖着走,脚尖在地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程母站在门口,胸口无端有些闷,她皱着眉,让一旁的侍女拿来暖炉揣在手里。


    初秋的天气,也是有些冷了。


    看着程迟被压上轿子,她上前两步,脸上突然落下一串泪,声音却是如常,“小迟,娘实在是没办法了。”


    隔着一道帘子,程迟没有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呢。是戚戚地继续向程母哀求,还是懂事地向程母保证一定会尽力。谁都知道,拿着一张多年前的婚契去找顾远溯的他就像一个笑话。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程家找他回来是为了什么。


    那串泪珠从脸颊滚落,掉在地上,没了踪影,也没人看见。程母突然道:“桃碧那孩子,毕竟是你哥的侍女。”


    听到这话,程迟便知道,桃碧的尸体,多半是被发现了。


    “祠堂那处的荷塘,我已经叫人填了,昨夜下雨,淹死了人,总归有些晦气。”程母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程迟领会到话里的意思。


    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的声音却是不舍中带着一丝哽咽。


    “娘,你多保重。”


    程母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愣愣地站着,手里的暖炉越攥越紧,眼见轿子被抬起,她的眼前闪过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等一下!”程母下意识喊道。


    轿子停了下来。


    “小迟,手伸出来。”她将手上的水红镯子褪了下来,推到了程迟的手上。


    这是一件法器,可以抵挡致命一击。


    温凉的镯子似乎还带着些程母手上的热意,程迟从她这得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似乎都是这般,冰冷,却又偏偏带了一丝温度。


    人和人的命真是不同,有些人想要什么,从来不必开口,而有些人丑态百出,才能得到别人不要的施舍。


    程迟低头盯着手上的东西,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艳丽的五官在没有表情时显得十分冷漠。


    这个时候的他,不像程家软弱可欺的二公子,也不像街头卖笑讨饭的小乞丐了。


    *


    程迟走后,第二日,宫弦又登门拜访。


    谈完正事,宫弦拿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程母不解。


    “伯母,这是我家中医者配的药,可治腿疾,上次遇见无忧的弟弟,他行动似有不便,或许这瓶药能起点作用。”


    听完这话,程母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宫家有一医者,脾气古怪,医术极其高超,却绝不为宫家以外的人制药。昨日宫弦身边便有此人。


    “对了,那日走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程母沉默了一会,定定地看着他,“你见到的应是我的幼子程迟,平日里被我养在家中,不喜与生人接触,昨日只怕让你见笑了。”


    程迟。


    宫弦将这两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爽朗笑道:“他瞧着的确不像个胆子大的。”


    这番话让程母变了脸色。挑不出错,却无端带了些亲密。


    可这宫弦分明是无忧的心上人。


    想到音讯全无的程无忧,程母心口一痛,险些连呼吸都不能。


    敛了眸色,她岔开话题与宫弦闲聊了两句,随后唤来侍女春红吩咐道:“春红,拿些钱给昨日死的那个侍女的家里人,再将人带去安葬了吧。”


    春红有些迟疑地应下,昨日夫人已经吩咐过将人裹了席子扔出去,现在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春红退下后,程母捏着帕子,叹息悠长。


    这是程家的家事,宫弦本不该过问,然而程母脸上忧色太甚,出于礼貌,他也只好关心了句:“伯母,出什么事了?”


    似乎就等着这句话,程母揉了揉额角,声音悲痛,“小儿顽劣,昨日与无忧的侍女发生争执,竟失手将人杀了,尸体被推进荷花池中,今日才发现。”


    宫弦面上一僵,他下意识想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蓦地想起,自己遇到程迟时,对方就蹲在荷花池旁边收回手。


    看到他来,那张漂亮的小脸惨白,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怯生生的。


    余光观察着宫弦的神色,程母继续道:“那孩子被寻回来时,腿已经残了,许是因为这个,他的性子分外骄纵,总喜欢同无忧争抢。无忧懂事,又是哥哥,每次都让着他。是我们将他宠坏了,他竟因为一些口角杀人,杀的还是无忧的贴身侍女……无忧回来,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啊。”


    又叹了口气,程母幽幽的,不知道是在说谁,“不该来的。”


    窗外雨急,听得人心烦意乱。


    宫弦怎么都无法将那个羞涩清瘦的少年和程母口中的人联系在一起,可程母没必要骗他。


    或许是程迟装得太好了,又生得那样一副模样,以至于将他也给骗过去了。


    “无忧……”好友生死不明,贴身侍女却在家中被害,想到这,宫弦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程迟人呢?”


    “事情被发现后,一个没看住,便从家中逃走,去紫霄宗寻他未婚夫了。”程母端起茶盏,吹了吹,道,“可能是怕我责骂吧。”


    听到这话,宫弦眼底嫌恶更重。


    像是看不出宫弦的反感,程母还在说着,“对了,伯母记得你也是紫霄宗的人,若是遇见小迟,看在无忧的面子上,麻烦你多照顾着点,紫霄宗不比家中,我怕那孩子惹出事端。”


    几句话下来,宫弦对程迟的印象越发差了。程家如今的情况,程母还要为程迟分出心神。


    “伯母放心。”宫弦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却没有直接应下。


    程母笑笑,又与宫弦说起了无忧的旧事。


    这次再无人提起程迟。


    *


    冷。


    好冷。


    程迟缩在轿子里发抖。


    半透的纱衣贴着肌肤起伏,在寒夜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抬起头,对着外头的侍卫喊道:“各位大哥,夜里冷,我实在受不住了,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吗?”


    声音打着颤,还带了些哭腔。


    帘子被一只手撩起,程迟眼睫湿润,被捆住的双手安置在胸前,无助蜷缩着,看到帘子被掀起,他赶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名侍卫被看得有些呼吸不过来,脑子一热就要将披风脱下,却被另一人拦住,“不要多事。”


    说完便将人拽走,细碎的低语隐隐约约,程迟听不大真切。


    “你忘记走之前夫人怎么说的……”


    “只是一件衣服……没什么……”


    “桃碧……”


    “……我知道了。”


    外面又安静下来,程迟不再出声,他抱紧了疼得厉害的右腿,脸上依旧挂着笑。


    他习惯了笑。


    他长得好看,在没被程家找回的那些年,讨饭的时候老叫花总会把他送到前面去,让他露出一张有点脏但特别招人疼的笑脸,这样被当老鼠一样赶走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小。


    而在程家,他也得笑,对着程无忧笑,对着下人笑,对着程母笑。


    程迟觉得他不该当乞丐,也不该当少爷,他该去当戏子。这样他还能靠着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谋生。


    思绪飘散间,轿子停了下来。


    和先前的安静不同,外面此刻是一片死寂。


    程迟掀起眼皮,又缓缓垂下。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划破夜色,“这是送亲的花轿吗?”


    “魔修!是魔修!”不知看到了什么,侍卫惨叫一声,慌乱逃散,很快便只留下一顶轿子停在原地。


    “这里面的是新娘吗?”从容的脚步声带着压迫感一点点逼近,程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有些想不通自己的运气怎么会差到这个程度。


    声音停在几步之外,随着帘子被掀开,一只脚踏上轿子,出现在程迟的视线里。


    程迟知道,他现在应该害怕,应该呼救,最好是惊恐到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于是他只是靠在轿子里,冲着来人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月光洒下,将他的眉眼照得缠倦皎洁,一身红纱恍如嫁衣。


    “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身形高挑,少年模样,有着半张俊美的脸。


    为什么是半张。程迟眼神落在他的右脸上。


    另外半张脸上布满可怖的伤痕,还有冒着魔气的嘴唇和眼珠,所以实在算不得好看。


    这时,身体被人如待珍宝般拥住,程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娘子,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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