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兔兔
放学铃声打响。
周青溪偷偷摸摸在课堂上就把书包收拾好了, 老师宣布下课,噌一下把书包甩在了背上。
“南南,我们家要聚餐, 我先回去啦!”
邬南点点头,道:“你先走吧, 明天见。”
“明天见!”
周青溪的身影欢快地消失在教室门口。
邬南将桌上的试卷一一收进书包里,花了比平时稍多的时间, 教室里除去排队问老师问题的几个学生, 所剩寥寥无几。
他往后看了眼, 站起身,向外走去。
落日时分,晚霞连绵千里, 恢弘橘光自云层放射,洒在校园里。
邬南踩着走廊上的橘红霞光往前走, 被校裤包裹的两条腿又长又直,背影清瘦, 脚步不疾不徐。
不多时, 有一道懒懒散散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
一前一后, 好似保持着某种默契。
隔壁班的一个Alpha同学从门口出来, 眼睛一亮,注意到邬南后面的人,抬手打招呼:“边哥准备回去了?”
“嗯,回去了。”
熟悉的少年声线在邬南的身后几步外响起, 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燥热的风摇着校园里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到了楼梯口,邬南站定脚步,鸦羽似的黑睫微微抬起, 浅色琉璃似的眼眸盯着人,喊了声:“边越泽。”
边越泽单肩挎着书包,往前几步,低下头,态度很好:“怎么了?”
邬南忍无可忍道:“要么一起走,要么离我再远点。”
他受不了边越泽这样跟在后边、若即若离的遮掩感,总有种带人偷情的不自在。
边越泽笑了下:“行,一起走,我们去哪儿?”
邬南道:“楼上的舞蹈教室。”
舞蹈教室空置着,给学校里的社团、或者各班文艺演出排练用,门锁坏了,一推就开,一直没人修。
两人并肩往楼上走,边越泽偏脸来看他,视线划过邬南冷淡疏离的眉眼,道:“我有一个问题。”
邬南也抬起视线看来,没说话,但眼眸里下达着直接的命令——说。
“你想要的信息素具体要多少?”
边越泽提醒:“如果让我短时间释放的信息素浓度过高,会引发学校里信息素浓度检测器的警报,通知警卫处过来的。”
邬南的答案很明确:“我们最近两次打架,你对我释放的信息素浓度。”
“你是说我们打架,我放出来的信息素?”
边越泽愣了下:“我没有主动对你释放过信息素,那是因为我们离得足够近,加上有肢体接触,所以你身上才会沾到我的信息素,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两人已经走到了舞蹈教室门口。
邬南脚步一顿,眉尖蹙起:“你是说,我们打架的时候,你没有特意外放过信息素?”
“我又不是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的低级Alpha,更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的信息素暴露狂,再说了,打架的时候特意放出信息素压制一个Beta,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也做不出来。”
边越泽的语气匪夷所思:“南南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邬南推开舞蹈教室的门,面无表情看了眼边越泽:“既然这样,我们还是打一架吧。”
边越泽笑起来,道:“不行,我妈交代过,我要是敢在学校里再和你打架,就让我跪祠堂去。”
落日的金辉随着打开的教室门一下子涌进了视线里。
教室宽阔整洁,木地板被照得金灿灿的,墙上贴着镜面,窗边垂落米白的薄纱窗帘,被风吹得翻涌鼓起。
邬南取下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拿出今天中午让跑腿从胡医生那儿紧急借过来的机器,调整按键。
收音机似的机器嘀哩哩地响,巴掌大的屏幕闪过一排排外文缩写和数字。
边越泽感兴趣地凑过来:“这什么?”
邬南道:“信息素浓度检测器,可以对个体进行单独的锁定分析。”
他将检测器和书包一同放到了地上,转而看向边越泽,道:“如果我们之前打架的时候,你没有特意放出信息素,那浓度应该偏低,你现在可以试着对我少放一点,再逐渐增加浓度。”
边越泽叹口气:“要是换个Omega这么站在我面前,要我的信息素,我都想报警说有人对我耍流氓了。”
邬南纠正:“不是耍流氓,是做实验。”
“我知道你的意向学校,国医大,猜到了。”
边越泽眉宇一扬:“不过南南医生有求于我,是不是该给我一点报酬?”
“我没有考取医生资格证,不能喊我医生。”
邬南的语速稍微提快了些,顿了一下,意识到泄露了恼怒的情绪,又压制下去,恢复到往常的沉稳语速,问:“你想要什么报酬?”
心里升起几分懊恼。
早知道这么麻烦,今天在篮球馆的休息间里不用解释那么多话,直接和边越泽打一架,自己回来测信息素浓度,再寻找其他Alpha作对比实验。
现在好了,成了一场交易,也不知道边越泽又要提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
边越泽道:“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邬南道:“……行。”
边越泽得寸进尺:“以后我发的每条消息都要回复。”
邬南道:“不行。”
“好吧。”边越泽脸上满是遗憾,“不回就不回吧,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也行。”
邬南觉得边越泽怪里怪气的,但一向猜不透边越泽在想什么,索性直接放弃了探究的想法:“好,我们开始。”
教室门关闭,里面成了一个独立的、封闭的空间。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想做什么实验,但我猜你原本的打算是复原我们打架时的情况。”
边越泽伸出手掌:“既然我们打架的时候都有身体接触,现在是不是也需要有?”
少年伸出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随意虚握着,掌纹清晰,呈现着邀请的姿态。
邬南迟疑几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只谨慎地搭上了浅浅指尖。
那一点雪白的指尖落在边越泽的掌心上,颜色对比明显。
两人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要不是窗外掠过的风声,会让人怀疑时间静止。
邬南的眸底露出点疑惑,终于忍不住开口质疑:“你放出信息素了吗?”
边越泽的薄唇噙着笑意,眉眼低垂,一瞬不移地注视着他,道:“放了,照你的要求,一点一点放的。”
在邬南感知不到的世界里,丝丝缕缕的信息素蔓延开来,似蛛丝翻卷缠绕,顺着两人相触的指尖,亲昵地攀上他的手臂,肆意地绕过他的周身,缠缠绵绵,又极具侵略性,好似宣告着所有权。
面前的少年眸底盛着落日的余晖光亮,凝望着他,熠熠生辉。
邬南的眼前又升起了一股眩晕感。
属于夏季的柑橘香气不知何时侵袭而来,伴随着乌木的干燥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喉咙里,沉闷炽热,似是下一刻就要像火燃烧,连他身体里的血液也被带着有点燃沸腾的趋势。
立在地面上的信息素浓度检测器发出滴的一声。
邬南下意识低头看去,正正好看见了屏幕上某个指标跳出1% 的检测数字。
边越泽也跟着看了一眼,没看懂上面一排排眼花缭乱的外文缩写,问:“检测出什么了吗?”
“……检测出来了。”
邬南猛地收回了手指,用力蜷缩着,感觉指尖在细微的颤抖,自己呼出的气息也有几分灼热,匆匆道:“可以了,你不用释放信息素了。”
边越泽不明白,但依言照办,问:“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邬南绷着唇角,弯腰从书包里拿出拿出信息素阻隔剂,往后退了几步,把阻隔剂迅速往自己身上喷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转过来看边越泽,声线尽量控制平稳:“嗯,结束了。”
喷信息素阻隔剂这一幕实在刺眼。
边越泽的神情微沉,牙尖有些痒:“主动要我的信息素,用完了就这么嫌弃,一点都不想沾上,这算不算过河拆桥?”
“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邬南不懂边越泽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开始生气了:“我不喷信息素阻隔剂,难道要顶着你的信息素气味回去,告诉从学校到家里这一路的人,我和你有过身体接触?”
边越泽道:“那我的报酬呢?”
邬南当着边越泽的面,拿出手机,把人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好了,答应你的报酬我也做了,你不想走就待着吧,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他转身准备走,又被边越泽一把握住手腕。
边越泽道:“好歹告诉我,我的信息素沾到你身上的测出来有多少浓度吧?”
邬南道:“……是1%。”
边越泽轻轻啧了声,心里生出更多的不满。
只有1% 啊?
Alpha的独占欲遇到喜欢的、想要抢夺的人,恨不得释放出100%的信息素做标记,让对方浑身上下都充满自己的气味才好。
但也知道Beta就算闻不到,也承受不住Alpha释放出的大量信息素,会本能地产生惊恐、畏惧,进行逃避,在过高的浓度下甚至会进入假性发情的状态。
边越泽目光灼灼,执着追问:“这是不是至少说明,我放出1% 的信息素对你来说没有影响。”
——有影响。
邬南在心里回答。
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知道测出来的这个结果是不正常的。
晕眩、呼吸急促,身体发热……这不像是Beta受到打压、震慑的反应,更像是被Alpha的信息素引诱发情的症状。
只需要边越泽对他释放出1% 的信息素浓度。
如果稍微再高一些……
邬南不敢想象后果,挣回自己的手腕,退开一步,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侧过身,把检测器胡乱塞进了书包里,道:“很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低头之间,柔软的发丝下露出一截纤细的颈,玉白的肌肤不知何时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粉,一点赤红小痣在拉高的校服衣领间一闪而过。
边越泽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移开视线,画面却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声音变哑:“……好。”
邬南先行离开了教室,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紧绷的精神放松几许。
他出了空荡荡的校园,在街边打了车,前往市里最好的医院。
只是运气不凑巧,胡医生在做手术,是他的学生接待的邬南,被问及胡医生的工作安排,叹气:“胡老师这周特别忙,一天都有好几台手术,排满了。”
又接过信息素浓度检测器,关心问:“你找胡老师有什么事吗?我帮你转达。”
邬南犹豫了下:“没事,胡老师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胡医生的学生被叫去做事了,邬南走出办公室,神情间蕴着沉思。
就算没有做过严谨的对比实验,邬南也知道其他Alpha的信息素对自己没有这样的效果。
低等级的Alpha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高中又差不多是刚分化结束的时间段,那群低等Alpha还没有熟练掌握怎么收敛信息素,性格又急躁冲动,情绪一旦激动,控制不住的信息素溢满整个教室,惹得其他AO怨声载道。
有一次,班上还出现过一个Alpha忽然爆发易感期,其他Omega同学紧急疏散的情况。
例子桩桩件件,不需要用信息素浓度检测器,也猜得出来当时情况下的Alpha信息素浓度绝对不止1%。
但他从没有感知过任何的不适。
邬南不清楚边越泽信息素带来的不同,是因为等级过高,还是有其他的因素在。
等胡医生有空了,再过来请教。
邬南打定了主意,坐车回到家中。
手机消息叮叮咚咚地响,连成热闹的乐曲。
邬南还以为是边越泽给自己发的消息,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周青溪。
【南南,论坛里怎么有人说看到你和边越泽从舞蹈教室里出来?】
【舞蹈教室的门坏了以后,就成了我们学校小情侣的秘密约会圣地,其他人都可能去,你俩绝对不可能单独去这儿啊!】
【发帖的人说看到你俩在教室里偷偷牵手,不敢离近了,听不到声音,也没敢拍照片,说得可真了。】
【不过下面回帖的都是不信的,觉得你俩就算去约会圣地,那也是去打架的,不可能是去牵手的。】
邬南澄清:【没牵手,我只是碰了一下边越泽的手,最多半分钟。】
周青溪:【?!】
周青溪:【什么??!!】
邬南:【找他有事,不是去约会的。】
周青溪:【南南,下次把最重要的话放在前面好不好?[流泪][流泪]】
周青溪:【我就说嘛,就算天塌下来,世界上只有你和边越泽两个人,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更不可能去牵手约会。】
邬南弯了弯眼眸,回:【当然。】
周青溪:【边越泽还在找他的Omega老婆呢,怎么还能跟我们南南扯上绯闻,有没有一点A德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只卷毛小羊愤怒跳脚的表情包。
邬南忍不住笑了,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在谈恋爱的时候让对方提出分手,但过错方推给对方。】
又补充:【帮一个朋友问的。】
就算知道边越泽把自己的“甜O宝宝老婆”锁定在学校里的Omega女生中,但邬南依旧不放心。
要是名单里的人选一一被排除了呢?
邬南上周末请了大神来家里驱邪,折腾一番,没有一点用。
他暂时找不到摆脱这个梦境的办法,只能想办法让边越泽放弃找他。
要让边越泽主动放弃,远离他,但又不能厌恶他。
毕竟边越泽的报复心强,要是从喜欢转成讨厌,说不定也要把他找出来,不报复到满意不肯罢休。
周青溪根本没怀疑邬南说的朋友是谁,天天冲浪,第一时间提供给自己在网上的见闻经验:【这道题我会,那肯定是热暴力啦!谈恋爱嘛,就要黏人缠人,挤占对方的私人空间,还要又娇又作,一言不合就吃醋生气!】
【可以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要是对方做不到,就说对方根本不爱自己。】
【要是被讨厌了,立刻哭给对方看,我只是太喜欢你而已,我有什么错?】
【对方承受不住压力,就会主动分手啦,还不能责怪你,你只是太喜欢他,没有任何错,是他接不住这份喜欢也回应不了,最后就会愧疚,把分手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还噼里啪啦转发来好几个经典例子。
邬南认真地拜读了每一篇笔记,对里面的手段感到震撼。
最后,认认真真道谢:【谢谢你,青溪,我知道了。】
周青溪:【O.o不是南南的朋友需要吗?】
邬南紧急挽救:【我替我的朋友感谢你。】
周青溪:【好哦好哦,不客气!】
邬南秉承着学习的态度,自行搜集了更多的经验分享,还做了总结的笔记,逻辑条分缕析,步骤严谨归整。
到了往日里该入睡的点。
邬南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睫,像考前复习那样,理智又镇定地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写下的重点内容,而后彻底放松下来,放任自己沉入睡梦。
浓重的白雾在四周悄然散去。
邬南睁开眼,意识到周围是白天去过的舞蹈教室,懵了一瞬。
墙上的整块明净镜面倒映出其中一人的身形。
镜子里的“她”高挑清瘦,神情茫然,发丝柔软垂落,上方冒出两只粉白的长长兔耳,蛋糕似的层层叠叠的漂亮裙摆下,是一双裹着白色丝袜的长腿。
没穿鞋,就这么踩在木地板上。
上方的袜圈缀着精致的蕾丝,勒着雪色的腿根,掐出一点溢出的嘟嘟肉感。
邬南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羞恼的热气直直冲上脸颊,轰地在大脑里炸开。
这是上次他不小心分享给边越泽的链接里的约会裙子——好像叫什么粉兔兔裙。
他愤怒地抬起视线,对上了面前的边越泽。
边越泽站在他面前,漆黑的眼眸盛着不加掩饰的痴迷,磕磕巴巴道:“老婆,你、你好漂亮。”
面前的少年耳根渐渐红透,语气羞涩:“这是老婆为了今天的约会给我准备的惊喜吗?我很喜欢。”
邬南的理智和冲动来回拉锯着,天秤不断倾倒,一边想给边越泽脸上狠狠来上一拳,一边又提醒着自己要忍耐,要记得计划,要隐藏身份。
他的长睫颤了颤,别扭道:“你喜欢就好。”
边越泽站近一步,勾住邬南的手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眸底笑意热烈:“喜欢,无论宝宝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要黏人缠人,要又娇又作。
邬南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准则要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梦里的他性格和现实越有反差,边越泽越不可能找到他。
邬南深吸口气,忍着逃避的欲望,主动牵住了边越泽的手。
不合时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和边越泽还真在舞蹈教室里约会牵手了。
分神的刹那间,边越泽仿佛得到了什么准许,眼眸亮得惊人,将他的手包裹在炽热掌心里,一把扯过,把邬南拉进自己的怀里。
邬南毫无防备,直直撞上边越泽的胸口,两只兔耳朵也惊慌地颤了颤。
“老婆……今天是我的兔兔老婆……好可爱……”
边越泽黏黏糊糊地喊。
Alpha的身体肌肉坚硬结实,体温滚烫,传递高热,邬南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两条手臂圈缠在了纤细的腰后,用力收拢。
压得两人腰腹之间的间隙不留一丝一毫,紧紧贴在一起。
边越泽低了头,挺直的鼻梁压在邬南的颈侧,温热的气息随着蹭来蹭去的动作扫过敏感的肌肤,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哄着:“兔兔宝宝,给老公一点信息素,让老公吸吸你好不好?”
邬南被勒得快喘不过气,因着两人的身高差,雪白的袜裹着足尖根本站不稳,直接踩在了边越泽的球鞋上。
他呼吸急促,偏头躲着边越泽追来的嗅闻,薄霜似的眉眼笼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挣扎着:“边越泽,放开……!我……”
邬南刚想说自己没有信息素,又发现不能说,险险闭住了嘴,怒意更甚。
难不成因为他白天找边越泽要了信息素,给了灵感,到梦境就变成边越泽找他要信息素了?
两个人的身形交叠,边越泽倏地察觉了不对,动作停住,语气含着迟疑:“宝宝,你怎么……那么平?”
第19章 奶茶
邬南的两只手撑在边越泽的肩上, 艰难地分开一点空间,冷笑问:“平怎么了?是谁刚才说的无论我什么样都喜欢?”
因为刚才的一番挣扎,他说出口的语气格外愤怒。
边越泽赶紧道:“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宝宝什么样我当然都喜欢,就是没想到会这么……”
一马平川。
他把词语咽回去, 又放软了声音:“我刚才是没做好准备,现在知道了, 平平的老婆我也很喜欢——不要生我的气, 好不好?”
邬南想起今天放学后研读学习的那些笔记。
作, 就要讲究一个小题大作,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得理不饶人怎么来。
邬南道:“你不要抱我, 你刚才就是在嫌弃我。”
边越泽立刻起誓:“怎么会呢?我刚就是一句普通的疑问,天地良心, 我对宝宝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邬南的手指悄悄掐了把自己的腿,想按照攻略写的哗哗流下楚楚可怜的眼泪来, 结果一张脸面无表情, 半滴泪都掉不出来。
那双眼眸平静似一汪潭水, 凝望着边越泽, 眼尾的薄薄肌肤缓慢晕开一层生理性的、浅淡的水红。
边越泽彻底慌了神。
“怎、怎么这么伤心啊?”
边越泽又想来抱他, 但邬南往后退了步,偏过脸去,一副又委屈又排斥的模样,叫边越泽心都软了, 不敢再动。
他着急地围着邬南,像个小狗似的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宝宝, 老婆,我错了,你、你别哭啊。”
邬南憋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把眼泪憋出来,只能懊恼地别开头,躲避着边越泽的视线,脑袋上的兔耳一晃一晃的,垂下的弧度也仿佛带上了失落。
落在边越泽的眼里,就是伤心委屈到不想见他这个男朋友了。
边越泽绞尽脑汁想着办法:“宝宝,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跑车、游艇,海岛,你喜欢吗?我成年了就可以自由支取我那份家族信托基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邬南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
几次梦境下来,他也大概掌握了状况。
梦境里的边越泽莫名其妙把他认成老婆,但除之外,逻辑言行和现实里没有任何区别。
可以说,梦里的边越泽所言所行,也是现实里的边越泽做得出来的事。
边越泽不是看不起Omega吗?
怎么谈起恋爱就智商变成了负数,还没结婚,就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和银行卡密码随意告知,甚至为了讨他的欢心,家族信托基金也敢说动就动。
边家的家产交在他手上,也不怕有一天因为恋爱脑被骗破产?
边越泽还在等他的回答,求着:“宝宝,你理理我。”
邬南转过去,不肯看他:“我没有想要的礼物。”
边越泽的手指碰了下邬南的手腕,想去抓人,又被啪一下打开手背。
他也不生气,低着头,好声好气地哄:“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不生气?”
邬南思考两秒,终于转回脸:“我想喝奶茶。”
边越泽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立刻拿出手机:“好,我点外卖。”
“不要外卖。”
邬南道:“我要你……帮我买。”
边越泽听懂了邬南的意思,放下手机,笑起来:“好,我去买。宝宝想喝什么奶茶?”
·
舞蹈教室恢复了寂静,木地板干净宽旷。
邬南靠在墙边,坐在灿灿光线后的阴影一角,闭上眼,蜷起两腿,将自己抱缩成一团。
他指定的那家网红奶茶店在离学校的三个地铁站外,平时生意火爆,排队都是几小时起步,还要求边越泽不准坐地铁,自己骑车去。
邬南估算着时间,这一来一回,再加上等位耽搁,边越泽拿到奶茶的点,差不多也到了两人的梦醒时候。
挺好。
还能完美地让梦醒后的边越泽知道有个作天作地的老婆有多不容易。
邬南闭眼休息着,浓密的鸦黑睫羽似小扇子垂落,投下浅浅阴影,薄红的唇角轻轻弯起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走廊隐隐有脚步声响起。
“——宝宝,我回来了!”
熟悉的少年声线,在邬南的耳边似平地惊雷般炸开。
邬南从手臂间抬起视线,惊诧地撞上了面前少年闪动着笑意的眼眸。
边越泽向他走来,立体面容带着一如既往的锋利桀骜,上半身的无袖白色t恤基本被汗水湿透,颈项的肌肤泛着一片高强度运动后的赤红,滚落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的漆黑发丝也滴着水,呼吸不稳,戴着运动手表的手上拎个奶茶袋子,大步走在邬南的面前,放下一只膝盖,半跪在地。
边越泽的眼眸很亮:“宝宝是不是等我等很久了?”
邬南坐在墙角里,微微仰头,注视着面前的边越泽,怔愣得回不过神。
“我买了两杯奶茶,一杯是你想喝的网红新款,一杯是我听店里其他人推荐的经典款,你尝尝。”
奶茶保温袋里装着两杯奶茶,快被满满的冰块掩盖住,一路遥远颠簸,也基本没有融化。
邬南的视线掠过奶茶,却没动,迟疑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你在等我,我当然要快点回来陪你。”
边越泽的呼吸还有些不稳,笑着问:“宝宝,我按你的要求把奶茶买回来了,你还生我的气吗?”
邬南根本就没想喝奶茶,只是当做一个折腾人的借口,面前的边越泽分明也知道这一点,听到他说出的要求后,脸上闪过片刻的愕然,但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他是故意的,边越泽也知道他是故意的。
但面前少年眼眸似宝石般熠熠生辉,盛着明晃晃的笑,没有半分的不情愿。
邬南的心底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这真的是边越泽?
平时嚣张骄傲成那样子,被纨绔小弟们拥簇着,不可一世,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但回到梦境里,那副嚣张的样子全然不见,围着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甜O宝宝老婆”心甘情愿地做小伏低,被指挥、被戏弄,也没有一丝怨言。
边越泽眉宇低垂,直勾勾盯着他,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邬南问:“我生不生气,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
面前的少年笑起来,掌心里递来两颗玻璃糖:“要是奶茶还是不能让宝宝满意的话,那这个行吗?”
两颗糖果静静地躺在边越泽的掌心里,小小的,表面的彩色玻璃糖纸仿若流转着宝石般的华贵光芒。
边越泽哄:“吃颗糖,开心一点好不好?”
尘封已久的记忆轰然打开,伴随着玉兰树下摇动的光影。
漆黑的药液苦涩,阿嬷给他买了一大罐玻璃糖,一碗药就可以换一颗玻璃糖。
生病很痛苦,但是有阿嬷和妈咪陪着很开心,喝药很痛苦,但是吃完药有甜甜的玻璃糖吃,就又可以开心起来。
邬南抬起视线,像是今天第一次认识边越泽,认认真真地,重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他又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梦境里的对话。
——边越泽,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是小玉兰,是我的Omega老婆,我们小时候就订了娃娃亲,你答应了我,我们长大就结婚。
邬南问:“边越泽,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一次的语气无比郑重。
“宝宝不记得了吗?”边越泽道,“我被绑匪扔下的时候,是你把我在院子门口捡回去的,我当时发高烧,我们还……”
他的脸颊慢慢变红,眸光也闪躲起来:“我们还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邬南的眸光愈发复杂:“你……”
遗忘在记忆里的一方小小角落被重新点亮。
但是,怎么会是边越泽呢?
邬南隐约明白过来,在边越泽的视角里,小玉兰是Omega女生的原因。
——两人见面时,他穿着小裙子,被误认为是女生,再加上那份潜性基因测试,边越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在未来会分化成Omega。
邬南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四周的白雾逐渐翻涌而来,像是奔腾的海浪,转瞬之间,吞没了面前的边越泽,也吞没了地上的两杯奶茶。
叮铃铃的闹钟声中,邬南缓缓睁眼醒来,注视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恍惚意识到梦境已经结束。
遗憾的念头在大脑里一闪而过。
——边越泽买回来的奶茶,他还没喝到一口,可惜了。
邬南也只是想想,很快作罢,如常起了床,去往学校。
早自习时间,整个教室昏昏欲睡,边越泽哈欠连天,眉眼间全是疲惫,趴在桌上补觉,被巡逻的老班当场抓住,逮去外面走廊上吹风罚站。
他索性揣着裤兜,斜斜靠在墙上闭目休息,反而引起了路过学生的一众震撼围观。
邬南昨晚睡得也不怎么好,终于挨到课间,去了趟办公室领资料,回来以后,发现整个教室喧闹不已,到处看起来充满了欢心鼓舞的气氛。
“南南!”周青溪凑过来,有些兴奋,“边越泽要请整个年级喝奶茶!”
邬南顿了下:“哪家奶茶?”
周青溪比划道:“就那个那个,我给你说过的一家贵族网红奶茶店,一杯四五十,离我们学校有点距离,我昨天还给你发了地址,约你周末一起去试试呢。”
邬南沉默了瞬:“我知道了。”
就因为周青溪给他发过地址,仔细描述过这家奶茶店的排队盛况,所以他昨晚第一时间想到了这家店。
没想到是,回了现实里,边越泽居然打算买这家店的奶茶请整个年级。
邬南有点心不在焉:“边越泽他自己去买奶茶?”
“怎么可能,你忘了边越泽姓什么啦?”周青溪诧异地看了眼邬南,“边越泽这种大少爷感觉都不用出面,直接给钱雇人去排队就行。”
邬南回过神:“也是。”
是他被梦境影响了。
——要不是他在梦境里奔着折腾人提出要求,边大少爷怎么可能真的又骑单车又排队等上几个小时只为一杯网红奶茶。
邬南揉了揉太阳穴,问:“边越泽有说为什么要请奶茶吗?”
周青溪摇头:“没说诶,可能边大少爷心情好?”
邬南往边越泽的座位上看了眼。
那边周围挤满了人,边越泽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神色慵懒,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看起来确实心情很好。
邬南将资料稍作整理,其中几张缺少了学生签字,特意抽了出来,一一寻找过去让补签。
最后一张,是边越泽缺少签字的个人资料。
邬南迈步向后座走去,还没走近,先听得那边爆发一片起哄声。
“边哥,突然请我们喝奶茶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比如找到你的Omega老婆了?”
“是啊是啊,都传这么久了,边哥你到底能不能找到你老婆啊?”
边越泽坐在中间,一只手扣着瓶易拉罐汽水,不着调地搭腔:“我心情好,想请奶茶就请了,不行?还没找到我老婆,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找到的,你们注意用词啊,我老婆不一定是Omega,别把我老婆给吓跑了。”
邬南的脚步猛地停顿了下。
附近同学被边越泽这一席话惊得纷纷哗然:“真的?”
“边哥你不会是被骗了吧?和你交往的时候说自己是Omega,等感情好了再出来承认自己是Beta,这种骗局很常见的!”
“是啊是啊!边哥你加强警惕啊,说不定哪天就找你投资借钱了!”
边越泽一口咬定:“不可能,我老婆不可能骗我。”
又想了想,语气变得缓和:“如果他真的骗了我,那他一定也是有苦衷的。”
围在四周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惊恐,面面相觑,仿佛都在说:【完了,边哥彻底陷进去了,没救了。】
邬南努力回想着昨晚的梦境里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边越泽觉得他抱起来太平,所以把目光范围从Omega转到了Beta?
可是平不平,和第一性征也没关系啊?怎么就变成定位到Beta身上了?
终于有人发现几步之外的邬南,卫子赫主动问:“邬神,有什么事吗?”
四面八方的视线嗖一下汇集而来,邬南回了神,点头:“我找边越泽有事。”
围着的同学摩西分海似的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邬南抱着资料往前走,停在边越泽的桌前,放下了资料。
他的手指按着纸张,在桌面上推过去:“边越泽,这里还有份个人资料需要你的签字。”
“行。”
边越泽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晃过邬南冷漠疏离的眉眼,找出一支水笔,字迹潇洒,笔走龙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恰时上课铃打响,围着的其他同学陆续回到自己座位上。
边越泽写完最后一笔,将签完的资料递回给邬南。
邬南伸手拿过资料,纸张却被拉扯着,稳稳地定格在半空,另一半在边越泽的手里,被捏着不放。
一站一坐,高度差明显。
邬南低望着,问:“还有事?”
“是有点事。”
边越泽的眸底噙着笑:“我是想感谢南南老师一句——这招我还是跟着你学的呢,要是不想单独给一个人送水,那就给所有人送水,这样就不会引人瞩目了。”
又意味深长道:“正好我老婆想喝这家奶茶,我就请了整个年级。说不定我老婆知道了,特别感动,他就愿意来见我了。”
邬南对边越泽一口一个老婆听得已经习惯,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眉尖微扬。
所以边越泽给整个年级点奶茶,目的也是想把他给揪出来?
是边越泽做得出来的事。
邬南扯了下纸张,将资料收了回来,不咸不淡道:“那祝你成功了。”
边越泽的薄唇掀起弧度:“谢谢。”
第20章 交易
下午到的奶茶不仅同学, 连老师都有份,教室里人手一杯,到下课时间, 一片此起彼伏的滋滋滋嘬奶茶声。
周青溪一边吸奶茶,一边乐颠颠地八卦:“是不是边越泽和他老婆有进展了, 为了庆祝,所以请大家喝奶茶?别说, 贵有贵的道理, 还真挺好喝。”
邬南没说话, 低头喝了口。
也许是弥补。
毕竟在梦境里没喝上。
但同样的,也可能是一场引诱。
主动的、无声的示好,和梦中如一出一辙的态度, 像是布置下的诱饵,在暗处虎视眈眈, 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主动出现。
要是换了别的人,也在被这场共梦苦恼着, 说不定真的愿意给出隐匿联络的联络方式甚至现身, 和边越泽一同寻找解决办法。
邬南想起这场摆脱不了的共梦, 就一阵头疼。
精神科也问了, 请来的大师也来家里转了一圈, 神神鬼鬼地撒了一些米,挂上一些符,他还抽空在相关的匿名论坛隐去个人信息,试图寻找有相同经历的人, 询求帮助。
一无所获。
为什么会开始,怎么偏偏选中他和边越泽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个又一个问题, 始终得不到答案。
但解决问题的选项里,绝不会包括着和边越泽联系合作。
邬南垂下眼睫,重新执起笔,计算上节课老师留下的习题作业。
旁边的周青溪好奇问:“南南,我好早就想问你,你每次在课间就把作业差不多做完了,回家里是在复习吗?”
“不是,我在学校尽量把作业都完成,是为了晚上挪出时间提前学习大学专业课的内容。”
邬南简单解释:“国医大是学分制,什么时候修满,什么时候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我想尽快完成本科阶段。”
周青溪吓得奶茶都不敢吸出声响了:“那、那你写作业吧,我不打扰你了。”
又想起自己定下的意向学校专业,受了鼓舞,拿出作业本:“那我也和你一起写作业,这样我晚上回去就可以复习了。”
邬南的眸底浮现浅淡的笑意:“好。”
明明是入秋时节,炎炎烈日却又再次卷来,直到放学时分,地面的暑气才消散了些。
因为下午请的这次奶茶,边越泽的名气在学校里又响了些。
邬南和周青溪结伴放学,离开教学楼里的这一路,不断从陌生同学们的交谈中听到边越泽的名字。
吃人嘴短,连平时对边越泽颇有微词的周青溪也诚恳地夸道:“虽然边越泽人不怎么样,但是他家里确实有钱啊。”
又保证:“不过南南你放心,你要是又和边越泽对上了,我肯定还是站你这边!”
邬南弯了弯眸:“好。”
学校门口,周青溪开开心心坐上家里人来接他的车,对邬南挥手作别。
后座还坐着周青溪的Alpha妈咪,向邬南打招呼:“南南,有空来家里玩啊。”
邬南双肩背着包,微微垂头,看起来很乖,道:“周姨,我会的。”
另一辆车开到了邬南的面前。
邬南上了车,坐上后座。
前排的司机喊了一声小少爷,又语气谨慎道:“方先生今天出差回来,下午已经到家了。”
邬南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应了声。
车辆开至别墅门口,稳稳停下。
邬南下了车,佣人打开门,迎他进去,平时负责做饭的阿姨在餐桌前布置着碗筷。
厨房里传来方鹤鸣雀跃的询问:“妈咪,柠檬鸡翅烤好了吗?我可以尝一个吗?”
而后是方母宠溺的声音:“烤好啦,鹤鸣你尝尝味道,看好不好吃。”
“——好吃!”
邬南抬步向楼上走去,方母正好端着一盘果蔬沙拉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赶紧开口:“邬南,一起吃晚饭吗?我炖了番茄牛腩汤。”
邬南停下脚步,道:“我在学校吃过了。”
“哦、哦。”
被拒绝以后,方母的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又无措的神色。
她大学没读完就遇到方宥,年纪轻,等怀上了方鹤鸣,才知道方宥有婚姻的事,进了方家,每次面对邬南,都是这样一副愧疚着,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姿态。
邬南问:“有水果吗?”
方母眼睛一亮,声音也轻快起来:“有的,冰箱里有草莓和葡萄,我去给你洗一盘。”
她转身进了厨房,另一个身影又蹦跶着冲出来:“哥!”
邬南想装看不见都难,企图用冷脸把人逼退:“有事?”
方鹤鸣对上他的冷脸,果然露出一点胆怯神色,又鼓起勇气问:“哥,我们学校放月假了,放四天,你等会儿有空吗,可以给我讲题吗?”
方母端着盘草莓从厨房里急忙出来,怕惹邬南厌恶,道:“哥哥高中很忙的,作业很多,不会的题可以问老师,不要打扰哥哥。”
方鹤鸣蔫巴下去,哦一声。
邬南没有接话,只接过果盘,道了声谢谢,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草莓新鲜红透,葡萄碧绿剔透,挂着水珠,像一盘艺术品摆在桌上。
邬南却没有动的心思,取下书包,坐在了书桌前,刚翻开书页,就听到房间门被敲响。
“南南,有空吗?我们聊聊。”
斯文儒雅的男性声线在门外响起。
邬南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他的父亲,方宥。
方宥四十来岁,面容文雅,戴一副金边眼镜,眼角有淡淡的细纹,脸上堆着笑意。
邬南直接道:“别叫我南南,我有名字,姓邬名南。”
方宥站在走廊上,脸上的笑意不变:“好好,邬南,我们进去聊。”
邬南的身形未动:“在这儿说就行。”
方宥的眸底涌现几分不愉,但很快压了下去,道:“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爸爸的公司最近在做业务调整,想要进新市场,最好是认识几个合作伙伴分担风险。你和边越泽正好是同学,在学校里关系那么近,爸爸想着……”
邬南的眼眸没有分毫波动,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后面的话。
方宥的笑容不变:“边家要开一场宴会,到时候会有很多商业名流到场,你能不能帮爸爸要一封邀请函?”
“帮不了。”
邬南的语气压着嘲讽:“在学校里随便一问就知道,我和边越泽的关系差得不能再差,这学期开学以来,打了好几次架,你觉得我能帮你要到邀请函邀请函?”
方宥的怒气升了起来:“不是让你和边越泽打好关系吗?你故意的?!”
邬南道:“不是故意的。”
方宥胸口里的怒气刚下去几分,就被邬南下一句话再次点燃。
邬南很平静地接:“我们本来就关系差,合不来。”
方宥瞪他:“你……!”
邬南问:“还有事吗?没其他事,我就回去写作业了。”
方宥的胸口起伏几下,忽然笑起来:“没事,我刚拿到消息,边家夫人这周要去总部直管的商场巡店,冲着阿韵留给你的那块平安扣,我也能要到一张邀请函。”
邬南原本要关门的动作骤然停下,再抬起眼睫,语气已经染上了怒意:“是你告诉边家的?”
“当然。”
方宥叹息道:“最开始我都没想起来,还是今年开春,佣人打扫书房,一本书掉出了张我们的合照,我才想起那枚平安扣是她年轻时戴过的。”
又埋怨道:“邬南,这种事怎么不说呢?那可是阿韵留给你的平安扣,让人摔了,当然得让对方赔礼。”
邬南的手指寸寸捏紧,喉间像是有火焰在猛烈地烧灼着,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前的视野因为轻微的晕眩而发生扭曲。
“我的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我要养公司,要养你的两个弟弟,一个读Omega管理学院,一个在读国际小学,到处都是需要钱的时候,你能理解我是有苦衷的吧?”
方宥微笑着,循循善诱:“邬南,我知道你想要这栋房子,这样吧,我们做一个交易,你帮我搭上边家,帮我公司的业务运转起来,我就带你两个弟弟一起搬出这栋房子。”
邬南的母亲邬意韵在去世前和方宥已经离婚,立下过遗嘱,将自己的遗产全留给邬南。
这栋别墅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当时离婚事宜由律师全权处理,别墅也以折半付现的方式留给了方宥。
邬南站在房间门口,身后不远的地方,窗边是一株玉兰花树,枝叶舒展烂漫。
邬南握紧指尖,绷直的唇角很慢地吐出一个颤抖的音节:“……滚。”
他径直关上了门,听方宥在外面的谩骂,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心想吐感。
天边逐渐染上夜色,邬南做完今天的任务,躺回床上,闭着眼,却没有任何困意。
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勉强睡着,没过几个小时,就又被闹钟唤醒。
邬南挣扎着起了床,出门坐上去学校的车,望着外面掠过的街景,缓慢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好像没梦见边越泽?
车辆开到了学校门口,邬南晕得厉害,头重脚轻下了车,到了教室,书包一放,就趴在桌上沉沉睡了。
中途好像有老师过来询问,旁边的周青溪帮忙解释:“……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邬南最近这段时间生了几次病,经常没睡好……”
邬南睡了大半节课,终于醒了,在课间被卫子赫给叫了出去。
楼梯转角没什么人,卫子赫递来一个装着礼物盒的手提袋。
“盒子里是一个小羊玩偶,我妹妹生肖属羊,特别喜欢小羊玩偶,买多少都不嫌多。”
卫子赫语气郑重:“阿棠的生日宴在这周六的上午十一点,来的都是阿棠同龄的朋友,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邬南接过礼物袋,道:“转交一份礼物而已,没关系。”
按照他的想法,转交了礼物,说几句祝福语,就可以找个借口离开。
也不算什么麻烦事。
卫子赫的脸上浮现踌躇的神色,道:“我,还有我大爸和小爸,切完蛋糕就会离开,后面的场子是你们的。邬神,能不能麻烦你留在那里,尽量多照看他们一会儿?”
他叹气:“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合适的人了。”
邬南迟疑问:“你的意思不会是,到时候除了我,到时候全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孩吧?”
照他原本的设想,过去送个礼物说几句祝福,就可以找个理由告辞离开。
但是现在怎么变成小孩子们的监管者了?
卫子赫露出尴尬的笑容:“是。”
他也知道这种做法挺失礼的,语气带上苦涩意味:“我们家阿棠,还有她一个朋友,对Alpha的靠近会应激,不能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所以就算是我,也不能一直在那儿。”
又赶紧道:“我知道这个请求挺冒昧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尽管找我!”
想了想,还打了个补丁:“不是针对边哥的事就行。”
邬南沉思两秒,点头:“好,我帮你。”
卫子赫惊喜:“真的?”
邬南道:“真的,因为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
上课铃声响。
邬南拿着礼物袋回了座位上,周青溪探来脑袋,问:“南南,卫子赫找你什么事啊,你们去了那么久,他还送你礼物?”
“他家里人的一点事。”
邬南将礼物袋收到抽屉里,道:“这不是送我的,是托我转交的礼物。”
“这样啊。”
周青溪看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调试突然出问题的多媒体,压低声音,道:“南南,你知道我妈咪们是做网络技术方面的吧?”
邬南看来视线,语气微微疑惑:“知道,怎么了?”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记得保密。”
周青溪凑近了,小小声道:“边家重金找过我家,删掉一些网上出现的片段,直接黑进别人手机里删掉源头视频那种——那个是,边越泽和卫子赫还有几个人,在一个巷子里围殴打人的视频。”
邬南怔住。
“边家的律师团有舆论监控的部门,那个视频放在网上两三分钟,还没传播出来就没了。”
周青溪鼓起勇气道:“所以南南你之前和他们对上的时候,我都挺害怕的,他们是真的不好惹,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家里兜底。”
他道:“南南,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要和他们走太近了。”
邬南知道周青溪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另一边的卫子赫也回了座位上,表情有些恍惚。
边越泽一手支着脑袋,一手转着黑笔,随口道:“礼物拿过去了?没想到你家阿棠和邬南的便宜弟弟居然认识,还把邬南请到生日宴了。”
他知道卫子赫家里的事,也知道卫月棠的生日宴请了邬南。
“嗯,礼物给邬神了。”
卫子赫回了神,转而看向边越泽,脸上闪过犹豫。
边越泽道:“有话就说。”
卫子赫试探问:“你家是不是要办一个商业宴会?”
边越泽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件事:“好像是吧,我爸是提过一嘴要办个宴会,说我成年了,是时候正式出来打个招呼。怎么了?”
卫子赫道:“宴会上的邀请名单,会有方家吗?”
边越泽转笔的动作停了,压低的眉骨轻轻一抬,唇边流露一点笑意:“邬南找你问我的?”
卫子赫点头。
【我想让你帮的忙,不会针对边越泽。】
【你帮我问他一句,边家宴会的邀请名单上,会有方家吗?】
当时的他反复确认:“就问这个?”
少年面容冷淡,语气平静无波:“就问这个。”
问一句话,就能换邬南在生日宴上帮忙照看,这笔交易实在太划算。
所以卫子赫回来后,还是问出了口。
卫子赫道:“应该是邬南他家里想要一张邀请函,所以托我来问一句。”
边越泽唔一声:“本来没有,但可能有,现在没有了。”
卫子赫被绕得晕头转向:“啊?”
边越泽心情好,愿意多说几句话作解释:“我不管宴会名单上的事,不过想一想也知道,邀请名单不可能有方家,但邬南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他的便宜爹在打宴会的主意,不管打的什么主意,从现在开始,都没可能了。”
卫子赫问:“万一邬南是想替他家里要一张邀请函呢?”
以卫家和边家的关系,多要几张邀请函不是什么难事。
也许是邬南不好意思直接张口索要,所以侧面委婉地问了一句,他们家是否在受邀请的名单上。
卫子赫本来还思考着要不要回去让家里帮忙搞一张邀请函,作为给邬南的谢礼。
边越泽道:“他不会。”
卫子赫更加不解:“邬南没说,你怎么知道?”
边越泽的视线跨越大半个教室,肆无忌惮地盯着邬南偏头和周青溪说话的侧脸,哼笑着,带着某种得意的炫耀意味:“我就是知道。”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