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渔村(一)
每当寒暑假到来,贺小天就会帮助繁忙的外婆买菜。
他和外婆居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斑驳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铁门,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建筑了。
好在这儿房租便宜,外婆常年在广场售卖烤肠,祖孙两人平日里花销不大,赚来的钱维持生计绰绰有余,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贺小天上了四年级以后,外婆摆摊时不再带着他了,留他一个人在家做作业。
贺小天可不是什么勤奋刻苦的乖小孩,一天里八个小时在玩手机和去外面溜达,然后挑出二十分钟把老师布置的作业赶一赶,掐点发进班级群里。
唯一做的一件正经事情就是买菜。
贺小天小小年纪已经买得一手好菜,水灵灵的蔬菜、肥美的猪羊肉,通通逃不过他那双毒辣敏锐的眼睛。
他砍价的功夫更是一绝,一来二去就跟摊位老板们混得熟络。渐渐地,东门菜市场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鬼。
今天是平常的一天,夏日炎炎,他踩着滑板从菜市场买回来两斤猪肉。
眼前是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两侧的房屋被雨水侵蚀,墙皮大片大片脱落。
夏日的热风裹挟着垃圾桶旁的碎屑,从小巷深处汹涌袭来。天地间热浪滚滚,行人如同行走在蒸笼中。
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马上到家了,贺小天收起滑板,加快了脚步。
噔噔噔——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窄小的出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逆着燥热的日光,身穿天蓝色T恤,下身搭配一件黑色短裤,衣服的纹饰是一串简洁的白色字母。
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轮廓柔和,五官精致,瞳仁黑如浓墨,眼神澄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很好看的长相,总之不像一个劫匪。
“你谁呀?”贺小天不客气地抬起眼,抱紧了手里的两袋猪肉和滑板,一副不屑而戒备的模样。
“你好,”少年的声音清澈温和,在盛夏里使人联想到高山上潺潺溪流,“你就是贺小天吧?”
“是我,怎样?”贺小天在月港学习生活的时间久了,说话带着一层本地的口音。
顾寥江浅浅一笑,试图和他拉近距离,“我认识你的外婆,她每天在广场卖烤肠,我是她的常客。”
“所以呢?关我什么事?”男孩冷哼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珠里写满暴躁。
正处于叛逆期的男孩耐心有限,再磨磨唧唧贺小天会更恼火。顾寥江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超能力拥有者,我也是。”
贺小天愣了两秒,神色迅速恢复如常。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嘲讽道:“你电视看多了吧?你怎么不说你是迪迦?这点小花招去骗幼儿园的小朋友吧。”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你想问我就要回答?!对我有什么好处?让开,挡道了!”贺小天向前跨了一步,作势要离开。
“我会支付你报酬。”情急之下,顾寥江拽住他的手,语速加快,“贺家村不是你的故乡么?那里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情?你的异能是从哪里来的?”
贺小天黑着脸,“神经病,你有完没完?”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异能的事……”
话未说完,贺小天冷漠地打断他,“随你,我懒得装了。”
顾寥江预感到什么,脸色骤变,“等等,你先等等!别用……”
来不及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强光突然袭来,如同一颗瞬间爆炸的恒星,让顾寥江眼前一片空白。
强烈的光芒刺痛了双眼,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顾寥江忍不住骂了一句:“靠……”
再度睁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过去一分钟。
贺小天已经不见了。
*
贺小天的异能竟然是强光。这要是让刚上初中的顾寥江知道,高低要和他拜个把子。
顾寥江郁闷地坐在沙发上。
他又何尝不想知道贺威的过去,弄清真相、溯源求根,百利无一害。
同样拥有异能的贺小天无疑是与贺家村的最佳联络,可这个正值叛逆期的初中生非常排斥和自己的交流。
麻烦。
……但是,他见不到贺小天,他还见不到推着小吃车做生意的王婆吗?
顾寥江蓦地起身,“贺威贺威,在家乖乖等我,我再出去一趟。”
“宝宝去干什么?”贺威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疑惑。
“买烤肠。”
……
傍晚时分,海面上跳动着夕阳的光影。顾寥江一眼看见熟悉的小吃车,快步向那边走去。
王婆正熟练地翻滚香肠,抬头见到他时,那双浑浊的眼珠闪闪发亮,“呀,小伙子你们不是走啦?其他人嘞?”
顾寥江笑笑,眼底星光灿烂,“他们先回去了,我想在这里再玩几天。”
他先付钱买了两根玉米烤肠。
顾寥江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明知故问:“奶奶,你的外孙是上初一了吧?”
“是是是,下半年初二。可惜那个成绩一塌糊涂……”
“初二是初中最关键的一年,孩子成绩的分水岭。”顾寥江拿出老生常谈的经典语录,“奶奶,有没有想过给他补习?”
王婆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轻叹一声:“补习?小天他就不是学习的料,再说了,哪有那么多钱嘞……”
经过杜赫南等人的交流,王婆已经知道他们都是成绩卓越的高三毕业生。
顾寥江见时机成熟,立马顺着话茬接下去,“我可以给他单人辅导,免费。”
*
小顾老师真的成老师了。
王婆把家庭住址给了他,约定上午九点开课。第二天,他在网上简单看了一下初一数学的学习内容,就准备出发了。
贺威一脸幽怨,现在他不是宝宝唯一的学生了。
“宝宝要去多久?”
“还不确定。最多一周,我们马上要回伦都的。”顾寥江整理背包,把装满热水的水杯塞进去。
顾寥江把事情缘由告诉他,他还是十分不满,“我们直接去贺家村就好,何必找一个陌生人打听。”
顾寥江头头是道地解释:“有效的沟通可以省去生活中的许多麻烦。”
失去了一个甜腻的上午,贺威脸色阴沉,孩子气十足地盘问:“宝宝你要教他什么?你也要教他手……”
顾寥江捂上他的嘴,“混蛋!别瞎说啊!!我教他数学,数学!”
贺威脸色缓和,“那就好。”他凑上去咬了一口顾寥江泛红的耳朵,“早去早回。”
……
顾寥江按照手机导航左拐右拐,最终在一处两层高的居民楼停下。
房屋墙皮脱落,露出斑驳的砖石,深色玻璃的窗子沾染上灰尘,紧闭的铁门锈迹斑斑。
隔壁的老爷爷老太太躺在楼下的吊床上,一边吃着甘甜可口的冰西瓜,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顾寥江。
屋子里是王婆在高声嘱咐,“老师免费给你补课,态度要放端正!像在学校里一样,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紧接着传来贺小天要死不活的声音,“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那个顾老师他最多只补一周吧?”
“多补一天都是你赚来的,外面高材生单人的辅导,一个小时几百块……”
“嘁嘁嘁,高材生了不起吗?我一天也不稀罕……”
“这是什么话!把作业拿出来,坐好了!等着顾老师来。”
“……”
“……”
咚咚咚——
顾寥江敲响房门。
“来啦来啦!”屋内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王婆语气难掩喜悦之色,小跑来过给他开门。
铁门敞开,一股陈旧气息扑鼻而来,客厅陈设简单,简单摆放几个家具,在王婆的精心打扫下整洁干净。
“顾老师,喝不喝茶?”王婆对他的称呼都跟着变了。
“我不喝茶,自己带了水杯。小天在哪儿?”
王婆指了指扶手生满铁锈的楼梯,“上去吧,小天在楼上的卧室里。我就不打扰你们学习了,那孩子不听话你就叫我。”
“好,谢谢奶奶。”
顾寥江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摆放的物品比一楼还少,几乎是空荡荡的。透过窗外的日光,可以看清空气中飘浮着的细小的尘埃颗粒。
贺小天十分不老实地坐在木桌前,嘴上叼着一支黑色走珠笔。看见顾寥江,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怎么是你?”
顾寥江礼貌地冲他微笑,将书包放在一旁破破烂烂的木桌上,带着桌子晃了两下,“是我,好久不见。”顺手带上身后的铁门。
“难怪不收钱……”贺小天顿时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你不是来补习的,太好了。”
“算你厉害,追我追到家门口来了。”知道顾寥江有求于他,贺小天倒是摆起了架子,“既然你如此执着,我也不是不能回答你。”
“怎么?”
顾寥江环视四周,贺小天的卧室一片狼藉,书本和教材胡乱地堆在地上,写过的草稿纸四处散落。墙壁上用记号笔画着形态各异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汉字。
角落里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滑板,有的破损严重,有的外形崭新,全部按照大小顺序排列——这是整个卧室最干净的地方。
“你不该讨好我一下么?”贺小天翘起二郎腿,挑了挑眉,“有没有送我一点好东西?”
顾寥江指了指木桌上圆鼓鼓的黑色背包,“礼物我带来了,在背包里。”
“算你有诚意,可以考虑回答一下你的问题。”贺小天一只手将书包拽到怀中,毫不客气地打开拉链。
里面装着四本练习册和五套试卷。
贺小天:……
第32章 渔村(二)
贺小天的表情逐渐扭曲,“……所以,你真的是来给我补习的?”
“不然呢?”顾寥江看向摊开在桌面上的数学作业,上面一点做题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照着答案抄的。
贺小天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不是?为什么啊?我们家可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顾寥江随手翻了翻他的其他作业,语气风轻云淡,“我说过了,我经常在你外婆那儿买烤肠,算是送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谁爱要谁要!!把你的那个破试卷拿走!”
“来不及了,”顾寥江耸耸肩,“你外婆已经同意了。她刚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听顾老师的话。”
“外婆”两个字对贺小天还是有威慑力的,他一脸死气地坐回凳子上,“你要怎么补?嘁,你真的是京大的吗?别是什么野鸡大学跑来糊弄人的……”
“野鸡大学教一个初一数学也足够了。”顾寥江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吩咐道,“你的数学书在哪儿?找出来,翻开目录。”
贺小天苦着脸俯下身,在一堆厚重杂乱的书本里搜索,终于在一摞书下掏出了初一下册的数学课本。纸页破破烂烂的,页脚向上卷起。翻开一看,空白处被随便涂鸦,里面还夹着几张课上传递的小纸条。
顾寥江带着他温习了几个知识点,选出几个有代表性的题目,用尽量威严的口气命令:“把这几个题目做了。”
他的长相和音色都是温柔可爱那一挂的,只能故作严厉保持老师的本色。
“哦,”贺小天神游似的看着练习册,眉头拧成麻花,“……烦死了。”
顾寥江感到裤子袋里手机的振动,他打开手机。
所有的信息来自唯一置顶。贺威的社交账号在他装扮下已经像模像样的了,头像是深红色的机甲战机,又酷又飒,比起和灰白默认头像聊天更上一个档次。
【HW: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GLJ:中午。】
【HW:好的。宝宝教了他的东西,回来教我一遍。】
顾寥江好笑,飞快回他。
【GLJ:你学数学干什么?】
【HW:宝宝教的我都要学。】
一抬头,发现贺小天咬着笔盖,琥珀色的眼眸恨恨地瞪他,“喂,老子的手机都被收走了,凭什么在我做题目的时候你可以看手机?!有没有一点儿师德?不知道以身作则吗?!”
这小孩的脾气非常暴躁,像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喂’是什么称呼,你不会喊老师么,”顾寥江又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对老师大吼大叫,贺小天你能不能像个学生?”
现在,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不同于初见,双方形势彻底逆转。外婆还在楼下做家务,贺小天总不能用强光闪瞎家教老师的眼。
“我不会做!”贺小天把走珠笔啪地一声甩在桌上,“你滚过来教我!”
顾寥江凑近练习册一看,几道题几乎全是空白,歪七扭八地写了几个“解”字。
“两直线平行的定理和推论,”他纤长白皙的指节敲了两下破损的桌面,“背。”
贺小天终于无法忍受了,“……你还是问我贺家村的事吧。”
顾寥江笑而不语,有意吊着他。
“喂,我说真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这些事情我外婆根本不知道,你问她也没用。”贺小天生无可恋地抱着脑袋,“别再让我做题了行吗?知道一切以后,你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问:“你知道什么,说说看。”
贺小天迅速合上书本,对几何图形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我知道异能为什么会存在。”
“哦?”顾寥江收起水杯,眸光灼亮。
他本来没打算从贺小天这里探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毕竟小天还是一个孩子。顾寥江知道对方的异能、贺家村的一些旧事就够了,他会把零碎的事件拼拼凑凑,找出异能者的共性。
没想到结果竟然如此惊喜。
男孩的脸色严肃起来,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有海妖。”
顾寥江表情一凝,深吸了一口气,“贺小天,你用不着为了不做作业杜撰一个故事。”
“我没有编故事,这是真的!”贺小天激动地锤了一下桌子,木桌上的物件摇摇晃晃,“信不信由你!几十年前,贺家村里有一位渔民见到了海妖,准确来说,是见到了海妖废弃的尸体,他像金蝉脱壳一样将自己无用的器官扔在海岸上。
“那是一团黏腻的透明液体,像一只大死蛆一样蠕动身子,从身上的黑洞里面伸出巨大的黑色触手,反正很恶心。他在阳光的照射下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顾寥江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那怎么解释异能?”
“海妖带来了异能!”贺小天无比肯定地说。
顾寥江摸了摸下巴,冷静发问:“我在伦都长大,来到月港才是第一次见海,在此之前从未遇见其他离奇的事,更不会碰上什么海妖的尸体。但我从小就存在异能,为什么?”
“我也没见过海妖,但异能确实是他带来的。至于为什么会落在不同人身上,就……”贺小天挠挠头,“就量子纠缠喽,上帝在掷骰子。”
顾寥江挑起修长的眉,调侃道:“你连直线平行都不知道,竟然了解量子力学?”
“你瞧不起谁呢!”贺小天神气地扬起白瘦的下巴,“我刷视频看的,不行么?”
“行,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贺小天拿手指比划了一下,“下面是付费内容。”
“给你免费补习还不够么?”
贺小天嚷嚷道:“你还好意思提,倒贴钱我也不要上课!!”
“好了,不逗你了,”顾寥江指了指墙角大大小小的滑板,“我可以送你你最爱的滑板,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骗你我是小狗。”
“好!我早看见你的背包是名牌了,那我的滑板可往贵了挑。”
“没问题。”
阳光炽热,夏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我之所以知道那么多,是因为我认识当年那位见到海妖的渔民。”贺小天继续说,“他是我认的干爹。”
顾寥江眼睛一眯,他记得王婆提起过这件事。贺小天幼儿时期身体不好,他们就听从算命先生的话,让孩子认了同村人当干爹。
如果没记错,这人还是一个和尚。
“你要是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可以去贺家村找他。我干爹知道的事情最多了。”贺小天刷刷写下一串号码,“这是他的电话。”
“好。”顾寥江接过纸条,揣进兜里,“他有办法遏制异能的副作用么?”
“我想是有的。我以前用完异能也很累,在干爹的指导下好了很多。”
……
答应王婆的事情顾寥江不含糊,他在贺小天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又给他讲了几道算数题,“别哭丧着脸了,给你买两个滑板。”
贺小天哀嚎:“你知道读书有多痛苦吗?!两个滑板也不行……”
*
顾寥江看着纸条上的十一位数。拜访老和尚的事情大概一周后,那么回去伦都的日期又推迟了。
他刚打开房门,室内空调的冷气涌出,与此同时,一个硕大可怖的黑影向自己袭来。
“贺威——”
黑色触手不管不顾地拖着他往卧室飞去,熟悉的气息萦绕鼻间。
贺威嗅嗅他洁白的脖颈,“宝宝身上有别人的气味。”
几只大触手往他的身体涂涂抹抹,吸盘来回擦拭,皮肤和头发很快沾满了独属于少年的体|液。
“唔……”他乖乖地没反抗。
贺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现在更干净更可爱了。”
“小气鬼……”顾寥江习以为常。
谈恋爱以后就是这样,贺威可以允许他和一群人在一起,但绝不能忍受他和单独的人共处。
顾寥江摸了一把贺威的大触手,回忆起今天贺小天说的海妖故事,第一次对竹马的身份有了一个明晰的猜测。
他把所有的事情向男友坦白。
“我要去见他。”
顾寥江小声说:“……出门很麻烦,我一个人去见他就好。”
“宝宝,我真的没事了。”贺威举起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以表明自己的健康,“是我让你错过了外面世界,错过了无数的快乐。如果没有异能,就可以天天陪宝宝出门了。”
几个星期前顾寥江听见这种话,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现在两个人的心境完全反了过来。他在为贺威考虑,贺威在为他考虑。
“你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吵闹的世界。”
“可是你喜欢,”贺威亲吻他的额头,“我喜欢你。”
和他的竹马一起行走在阳光下,是顾寥江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心愿。旅行、逛街、看电影,单纯美好的小事都可以和亲爱的人一起做。
见顾寥江犹豫了,贺威乘胜追击,“不是还有六天么,还要给他补习——虽然我不喜欢那个孩子抢走你。六天我肯定恢复正常。”
“那、那我再想一想……”
好像他们的每一次争吵和犹豫,都是因为太爱彼此。
第33章 渔村(三)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顾寥江最终还是同意了带着贺威一起前往渔村。每人的异能大不相同,因此不能一概而论,让前辈亲眼所见才更有成效。
据贺小天介绍,他的干爹姓吴名勇,目前一个人住在贺家村的寺庙里。老和尚心慈面善,是一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顾寥江提前给吴老打了一个电话,向老人家说明来意。
“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来青山寺找我就是。如果小天学业不忙,让他也回来看看。”
贺小天根本管不住嘴,一下子泄露了他们即将前往渔安市的计划,“外婆外婆,我也要去!我好久没见干爹了。”
“你这小鬼头是想着去玩吧?”王婆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拿锅铲敲了两下他的头顶,“去可以,把你的作业带上!每天发在班级群里。”
贺小天吐吐舌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
王婆就将外孙托付给了顾寥江,她给三人准备了几袋解馋的零食,“拿着路上吃。小伙子,麻烦你一路照看他,给他送到贺家村青山寺就好,回来的时候他干爹肯定陪着。”
她并不清楚顾寥江的主要目的,还以为是简单的顺路。
“没问题的,奶奶。”顾寥江甜甜一笑。
对于贺小天的加入,顾寥江完全没意见。
贺威不太高兴,“为什么还要加上他?宝宝已经给他补习整整一周了。”
顾寥江安抚地摸摸他的脸颊,解释说:“小天是吴前辈的干儿子,有了他的中介,我们与前辈相处就方便多了。况且你读不到他的心思,对你的精神也没有影响。”
贺威搂着他亲了半天,不置可否。
……
意外绝对不能发生。
顾寥江提前使用了预知能力。
模糊的画面显示,天朗气清,他和贺威在清澈的溪流边玩水,动作亲昵;画面一转,寺庙夜深,他和贺威在狭窄的木床上接吻,床板随着动作咿咿呀呀……
顾寥江彻底松了一口气。
嗯,这回是真的没事了。
三个人收拾完行李,踏上贺家村之旅。
顾寥江在网上约了一辆靠谱的网约车上高速,虽然要坐上五六个小时,但比起高铁清净多了。
车上的贺威依旧在睡觉,顾寥江陪着他坐在后座,温柔地凝视男友露在口罩外的半张脸。
窗外景象如同精心打磨的电影镜头,一帧帧在眼前流过。
贺小天坐在副驾驶,鉴于有人休息勉强管住了大嗓门。他脚边放着两块崭新漂亮的滑板,是顾寥江给他买的,他不时宝贝似的摸一摸。
后视镜清晰明亮,可以看清后面二人的一举一动。
……
服务区里,贺小天嘴里大口咀嚼盒饭,手上拿着一只油腻的大鸡腿,突然问顾寥江:“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贺威留在车上没下来,所以他和贺小天才有了单独的相处时间。
顾寥江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贺小天了然:“嚯,还真是我想的那样。”
“怎么?”顾寥江正打包一份煎饼,是为贺威准备的。他特意加了里脊肉、烤肠,鼓鼓囊囊的一个饼,热气从纸袋传递到掌心。
“你们两个看对方的眼神都在释放电波,”贺小天夸张地比划了一道闪电,“反正我不会这样看我的好兄弟。”
“你们初中生懂的东西还挺多。”
他默认两个人情侣的关系,只是觉得现在的小孩比自己那时候开放早熟多了。
“你瞧不起谁呢?!”贺小天又恼了,他最讨厌别人小看他,“老子除了学习不好,什么都好,OK!?”
顾寥江学着王婆的样子敲打他的脑袋,“公共场合,不要大声喧哗。有没有素质?”
“哎呦,你敢打我……”
……
半天周转,总算是到了。
他们在一处十字路口下车,接下来的道路坑洼不平,不适合汽车行驶,只好步行前往寺庙。
渔安市不比月港繁华,偏远的小镇上大多是低矮的建筑。附近山上树木枝叶繁茂,当风吹过时,荡漾着浓密的滚动的绿意。这里许多年轻人外出打工,只留下弯腰驼背的老爷爷老太太坐在家门口唠嗑。
顾寥江望向贺威,少年一脸冷漠。
多年过去,城镇俨然变了模样,估计他什么也没记起。
头顶密密麻麻地布满乌云,好像下一秒就有沉重的雨滴坠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顾寥江的背包里装着雨伞,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应该没有白带。
贺小天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更别提雨伞了。他怀里抱着两块新滑板,“快点上山!等会儿老子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青山寺地如其名,居于青山之上。人烟稀少,上山的台阶长满潮湿的青苔。
周遭青松环绕,加上山雨欲来的天气,夏日的风里竟然有几分凉意。
“走吧,不用带什么东西。”贺小天一蹦一跳地踏上石阶,在前面带路,“直接去青山寺找我干爹。”
贺威突然拉了拉顾寥江的衣角,温声问:“宝宝,他的异能是什么?”
贺小天察觉到后面的人在议论自己,敏锐地回头,闪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强光,小天的异能是发出一团刺眼的强光。”顾寥江回答,“我和你说过的,你又忘了。”
贺威歪着头,“那有什么用?不就是一个电灯泡吗?”
贺小天气得原地跺脚,“你骂谁是电灯泡呢?!两个死gay!!”
*
来到青山寺时近黄昏。但穹顶乌云层层叠叠,窥不见日光和晚霞。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木质牌匾,上书“青山寺”三字。深红色的大门敞开,内里布置简单,放置一尊栩栩如生的佛祖像,庭院正中央有一铜鼎。
庙内几近无尘,木质的窗子一尘不染,角落里摆放几条椅子和扫帚。
两侧是休息的厢房,木门竟然也是直直敞开的。
“干爹!我来看你了!!”贺小天扯着嗓子喊。
无人应答。
“那肯定是去后山挖菜去了,过一会儿就来。”贺小天习以为常,“你们两位做好准备,我干爹可不杀生,鸡肉鸭肉牛肉都没有,只有青菜豆腐,每一餐都如此。”
“没问题。”
在月港海鲜海味吃腻了,换换清淡的口味也好。
顾寥江环顾四壁,问:“前辈平常不在寺庙中,也不关门么?”
“嗯,有什么好关的。谁来抢神仙的钱啊,况且我干爹的那屋破烂得劫匪来了都要留给他几百块。”
顾寥江想来也是,开门有开门的道理,万一有人来祭拜佛祖,关门不是少了香火。
既然吴老前辈不在,顾寥江决定先拜拜佛祖。他向贺威简单介绍了一下神灵的概念,二人共同来到内殿。
他取下三支香,靠近烛火,火苗舔舐着香头。青烟袅袅,香火味散落在空气中。
顾寥江跪在蒲团上,贺威跟着他一起跪拜磕头。
结束以后,顾寥江四处张望,终于在墙上看见了生满铁锈的功德箱,“……可惜没有带现金。”
“欸,哪里的话。”贺小天熟练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牌子,“用这个。扫码支付。”
“啊?”顾寥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突然有一种科技进步影响传统宗教信仰的感慨,“谁的码?”
“当然是我干爹的啦。我干爹天天辛苦打扫寺院、烧香拜佛,收点钱怎么了。”
顾寥江打开手机,直接扫过去五千。
贺小天每年假期都会回来几趟,对寺庙的布置了如指掌。他领着两人来到厢房,“这一间是给客人住的,你们住这儿。”
房间整洁干净,摆着一张铺着凉席的床和几个柜子。打开的小窗正对着山林草木,绿意盎然,别有一番乡土风韵。
贺小天从柜子里弄出茶杯茶叶,“我喝我的,你们自己倒。”
他呼噜呼噜喝下几口浓茶,抱起滑板踏出寺门,“我去玩了,干爹来了跟他说一声。”
顾寥江油然升起一阵老父亲带着调皮儿子的无奈,“外面快下雨了,你出门要小心。”
“知道了!还要你提醒……”贺小天踏着滑板走远了,头都没回。
静悄悄的寺院只剩下顾寥江与贺威。来自山林的凉风习习,穿堂而过,吹得厢房的木门发出一阵阵叹息。
“宝宝。”贺威的嗓音很哑。
“嗯?”
“如果不能消除异能的影响,我就会永远留在地下室。”
“那又怎样?我早就说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贺威向窗外望去,青翠欲滴的木叶如同遮天蔽日的绿伞。他似乎是回忆起了尘封的记忆,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尘埃,“妈妈以前也尝试过,但是我做不到,让她失望了。”
顾寥江低下头,他知道刘姨曾努力地想让儿子适应城市生活——否则就不会结识自己了。
顾寥江拥住他,“没关系的,刘姨要是看见你这一个月以来的努力,一定会高兴的。”
“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顾寥江痛苦地闭上眼睛,此情此景,贺威肯定想起奶奶了,“别这么想,我喜欢你的。”
贺威搂紧了他的腰,没再说话。
……
天气愈发阴沉,天空中想起几声闷雷。
顾寥江听见了门外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贺小天,那孩子走路蹦蹦跳跳的不老实。
顾寥江起身,果然看见一个秃头老男人。老人一身老式灰色布衣,脚下踩着一双布鞋。
顾寥江中二心大发,觉得真是像那种小说里隐居深山、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前辈,”顾寥江快步上前,“我们是来请教您的。”
“我已经知道,”老人见了他双手合十,眼睛眯成一条缝隙,“阿弥陀佛。”
紧接着,他冲顾寥江身后的贺威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第34章 怪物(一)
五十年前,老吴还是小吴,没有成为青山寺的和尚,他像祖祖辈辈一样出海打渔。
一日正午从海上归来,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日光灼灼,脚下的深色岩石被烤得发烫,像一块架在炭火上的铜板。
他看见金黄色的沙滩上蠕动着一团巨大的透明色物体,仿佛厕所里爬行的蛆虫。它的身体直径超过一米,头部位置生长一圈的乳白色环状口器,身体随着爬行的动作伸缩扩张。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好像一锅煮熟的粪水。
小吴傻了,他想逃却迈不开腿。
实际上,怪物并未追赶他,甚至压根没有注意到他。
这只来自深海的怪物,体内的透明液体不断滚动,像一只膨胀的气球。它在原地扭动,发出一阵阵痛苦的痉挛,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小吴壮着胆子凝神去看,这时候他才发现,怪物是有内脏的,只是透明的色彩让人很难注意到。
在一众不显眼的内脏中,有一颗深黑的球状物体,内里探出黑色触手。伸出来,缩回去,伸出来,缩回去……
循环往复。
这团巨大的黏腻物质在日照下变得越来越小。黑色球体也变小,现在它的大小像一只皮球。
好奇心驱使下,小吴缓步靠近还在慢慢缩小的透明皮球。
嘭!!!
炸了。
乳白色脓液裹挟着碎裂的透明的内脏碎片,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溅在岩石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与此同时,那颗仍然蠕动的黑色球状物体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小吴的身体里。
……
他被海怪寄生了。
他的身上长满了黑色漩涡,律动着不可名状的物质,伸手探入漩涡之中,甚至能摸到自己的肝脏。
漩涡能够短暂消失,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身体无法消除的烙印,里面能够探出如同海怪一样的硕大的黑触手。
海怪获取了他的认知,他也获得了海怪朦胧的意识。
小吴有些精神分裂了,他开始喜欢黑暗的角落。他的脑海中时常有两道声音,白天出海打渔时,日光之下那个声音不吵不闹,可到了晚上,那道沙哑的声音就冒了出来,仿佛野兽低语。
透过隔着淡薄雾气的记忆,他因此知道了不少事。
寄生者记忆能力非常差,小吴只能简单窥探一二。
来自深海的怪物为人类带来了异能,至于如何带来、怎样带走,不知道;怪物会将废弃的身体丢弃在海滩上,至于如何再生、怎样寄生,不知道……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持续了半年,某个薄暮冥冥的傍晚,落霞把海面与礁石上渲染成金色。他收起渔网,赤脚走在海滩上。
毫无征兆地,那颗黑色圆球突然从他的身体里跳了出来。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
寄生生活结束了以后,圆球无处可去,成为了他的宠物。小球很好养活,它不吃不喝,躲在阴暗的角落就能存活。
……
顾寥江轻声打断了老和尚的叙述,问:“……所以,贺威他真的是海妖?”
他的一只手稳稳放在贺威的手掌里,以此表明自己并没有因为男友的来历而恐惧疏远他。
贺威沉默地垂首,一言不发。
吴勇摇摇头,淡然一笑,“不,它是被海妖舍弃的一颗心脏。”
……
成熟的海妖和蛇类一样,会在海滩上蜕去它的身体,连同它无用的器官一起扔在陆地上。
海妖唯一不会死去的,是那颗黑色的,会伸出触手的心脏。
圆球已经有过无数个寄生的主人,它像一个顽皮的吸血虫,扎进人类的血液里,玩腻了又从人体里跳出来。
小吴见它没做坏事,就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小球一直没有寻找到下一个主人,孤单地缩在漆黑的角落里。
……
某个大雨倾盆的夜,天空中雷电滚滚。巨蟒似的闪电自天际蜿蜒而下,瞬间将整个山村照得亮如白昼。
小吴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人,圆球呆呆地躲在他的衬衫口袋里。
雨幕中出现一把摇晃的黑伞。
他认得这个女人,她怀孕几个月的时候,丈夫死在了一场海难里,村子里都为女人的不幸而同情悲哀。
贺家村落后偏僻,城区的医院昂贵遥远,孕妇都在村里的卫生所生产。女人显然刚从村里的卫生所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婴儿。
小吴急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妹,上哪儿去?”
“我要去找婆婆,”女人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孩子要死了,要找人借钱给他治病……”
卫生所有那里的纪律,小吴明白她是趁着工作人员不在,自己偷偷溜出来的。女人现在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
“你先回卫生所休息,我去喊你婆婆来。”他温声安抚她,“我认得她,村口那个吴老太不是……”
“没有钱了,我不住,我要救我的儿子……”女人挣脱开他,固执地说。
“那你先把孩子送回去,生病的孩子淋雨……”
女人疯狂地打断他:“不,不……”
挣脱的过程中,小吴的手轻轻扫过孩子的鼻间。
小吴脸色煞白。他猛然发现怀里的婴儿一动不动,连哭声都没有。
他已经死了。
大雨瓢泼,水花溅在地面上。天崩地裂的雷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小吴也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扶着女人回到婆家。
“怎么了?”银发老太见了两人一脸惊诧,立马上前扶住儿媳,“怎么突然从卫生所回来了……”
“孩子病了,”女人几乎要跪下,哽咽着开口,“借钱,借钱给他治病。”
老太没看孩子,因此没发现那是一个死胎,她长叹一声:“这样也好,我们不治了,我们哪里养得起他……”
女人情绪激动,大声喊道:“不!我一定要养他!我可以去大城里打工,那里当月嫂、给人照顾孩子就有一大笔钱,我可以的!”
老太眉头一皱,枯老的皮肤像是一段腐朽的树皮,“你一走了之,孩子给谁带?我现在眼睛都要看不清喽……”
“婆婆,求求你了……婆婆,我和孩子他爸早就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他就叫贺威,‘威风凛凛’的‘威’,多好听的名字啊,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婆婆……”
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着阵阵刺耳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是过年燃烧的爆竹。
老太似乎有些动容,泪水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芳菲呐,我也不是狠心看你难过,找谁借钱去……”
“我一定要治好他……”紫色的闪电照亮女人惨白的脸。
“哇——”
一道嘹亮的哭声打断了婆媳二人的争吵。
三人都愣住了,纷纷望向女人怀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孩子。
小吴摸向口袋。
黑球不见了。
……
贺威是村子里最奇怪的孩子。他的父亲早亡,母亲去外地打工,他从小跟眼神不好的奶奶过。
吴老太年纪大了,整天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并不管教可怜的孙子。
贺威喜欢黑暗,讨厌穿衣服,小吴偶尔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像黑球一样缩在角落里。
寄生在死人身体中,贺威完全继承了非人类的意识,保持着过去的一切习惯,以一种诡异的力量带动着躯体运行。
同样,他的遗忘能力让他把曾经的寄生伙伴也给忘了。
不久后,吴勇上了青山寺吃斋念佛,而那个孩子在奶奶去世后,随母亲去城里生活,两人再没见面。
*
那么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贺威会理解顾寥江从未教过他的事情,是因为他曾经跟被随寄生者亲历过一切;奶奶不喜欢他,是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寄生在孙子体内的怪物;刘姨不愿意给儿子过生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儿子永远地留在了出生那一天……
他活在这副躯壳里,代替死去的贺威,努力地扮演着儿子与男友的职责。
顾寥江好像明白了什么,“所以异能是原本的贺威就存在的,并非寄生带来的,对吗?”
“是。”老和尚点点头。
“那样就是说,您有办法遏制他的能力,像帮助小天那样?”
“是的,这些都是在被寄生的那些年里,老衲一点点参透的。”
老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气,继续说:“今日天气沉闷,不宜传授技巧。待明日天朗气清,我再与你二人细说。”
他捧着经文诵读久了,说话文绉绉的,顾寥江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在演古装剧。
“好,谢谢您。”
顾寥江转向贺威,“你还好吗?”
“……嗯。”贺威神色黯淡,哑着嗓子回答。
顾寥江不信,一下子接受沉痛的记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前辈还在身边,他不好做出更亲昵的动作安抚少年,拿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贺威的手心,轻声细语,“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还有一事,”吴老又开口,“明日你们二人洁身去垢后再来寻我。后山有一处溪流,受天地灵气滋润,水质澄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你们可在溪流中屏息凝神,感受天地之气,去除污垢。”
顾寥江愣了一下,“嗯,就是说……明天去山溪里洗澡?”
“正是。”
看来,他预知的画面马上就能出现了。
第35章 怪物(二)
贺小天回来以后,四人围在桌子前吃饭。一锅简单的青菜豆腐汤,搭配吴老腌制的咸菜,几人吃得津津有味。
夜幕沉沉,如同漆黑的墨水。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重重砸在寺庙的屋顶,独属于雨水的潮湿气息钻入鼻中。
顾寥江闩上了厢房的老式木门,向贺威示意,“好啦,可以把衣服脱掉了,知道你穿着难受。”
少年慢悠悠地拉下拉链,袒露胸口处的黑洞。
窗外的雨声哐当哐当往下砸,淹没了夜晚的一切声息。
贺威知道了一切真相,顾寥江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又说:“宝贝贺威,你不许多想喔。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男朋友。”
贺威伸手揉揉顾寥江毛茸茸的脑袋,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顾寥江凑过去,眼睛闪着细碎的星光,顺势枕在他的膝盖上。
“……在想妈妈。”
来到贺家村探寻过去,刘姨就是避不开的话题。
这个话题平常像一潭宁静的死水,上面连咕噜咕噜的泡泡都没有,可一提起,好比孩子朝水面扔着小石头,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姨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顾寥江轻声说,“贺威,你的妈妈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贺威声音低低的。
寺庙照明使用的是白蜡烛,放在桃木制作的灯盏里。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两人紧紧相贴的黑影落在白墙上。
“虽然……”顾寥江犹豫了片刻,决定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刘姨已经去世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很难过……但是贺威,你还有我。”
他探出白瘦的手指抚摸男友的脸颊,温暖的温度更近一分,“我永远爱着你,陪着你,就算你是一颗被舍弃的心脏。”
贺威直接含住了他的指尖,舌头搅弄着他白皙纤瘦的手指,含混地开口:“我也爱宝宝。”
顾寥江被他这么一操作,羞耻爬上双颊。偏偏对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双黑眼睛炽热明亮,像一只啃着骨头的小狗。
……讨厌死了,这家伙怎么总在自己心疼他的时候胡作非为,这样自己根本舍不得拒绝啊。
顾寥江一边羞耻着,一边沉浸在悲伤的心境里,“贺威,你小时候一定很无趣吧。在贺家村没有朋友陪你玩耍,唯一的奶奶对你缺少关照……”
“没有那么惨的,宝宝,”贺威腾出一只手捏捏顾寥江白净的脸,他现在已经想起了许多事情,“奶奶只是不给我饭吃而已,我本来就不用吃饭。”
“那也不行,非人类也要好好吃饭……”顾寥江眉头一皱,“唔,你别咬我啊贺威……”
……
贺威熄灭了蜡烛,厢房一片漆黑,木窗外的雨声又大了几分,仿佛细小的石子敲在鼓面上。
湿润的触感沿着脖颈一路往上,在耳垂下方变成了吸吮。木质的床板吱呀作响,凉席也挡不住全身上下的燥热。
窗外风雨大作,偶尔响起一阵惊雷。
巨大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顾寥江双手插|入对方漆黑的发丝,气息紊乱,“贺威,别咬那里……”
黏腻的体|液可以消弭身上的红痕,所以他一直不用担心穿着短袖暴露的问题。
“宝宝。”贺威淡然应了一声,继续动作。
*
第二天云消雨散,天空澄澈透亮,飘着几朵如雪的云朵。远处的山峦经过大雨的洗礼后,愈发葱茏欲滴。
顾寥江轻嗅泥土的芳香,伸了一个懒腰。他记得吴前辈的话,早饭过后拉着贺威去了山溪。
艳阳高照,耳畔蝉鸣不止,树叶上的露珠反射日光。羊肠小道坑坑洼洼,他提前找贺小天了解路线,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沐浴不算作消除异能缺陷的主要步骤,贺威不出所料地把老和尚的叮嘱忘光。
“洗澡。小天说这里没蛇没虫,水又不深,很安全的。”
“……哦。”贺威估计也忘了为什么来这里洗澡,只是背着包乖乖跟在他身后。
密林青绿,阳光自枝叶缝隙落下,投下点点光斑。清风徐来,雨后泥土的气息清新无比,隐隐约约听见溪水清脆悦耳的声音。
再行一段路,果然见一处明净的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温润的光泽,仿佛一块剔透的水晶石。
水流较深处,形成了一处天然的水潭。潭边的巨石错落有致,像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靠枕。
周遭树木环抱,风景秀丽。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碧绿的穹顶,遮挡了夏日烈阳。
顾寥江伸出手指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冷,也不过热,正适合盛夏季节沐浴。
“就在这里,”顾寥江先从背包里拿起干毛巾挂在枝干上,然后脱下纯白的运动鞋,“我们泡上二十分钟再去找前辈。”
他率先脱掉衣服和裤子,双脚下至水面,将身体沉下去。清冽的溪水过腰,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细腻抚摸。
贺威跟着他下水,两人面对面半坐在水中。
顾寥江用手掌拨动清水,问:“贺威,你是打算放弃读心术了吗?”
“嗯。本来就不是我的能力,是死去的贺威的。”他井井有条地分析,“没有它就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就可以陪宝宝出门,陪宝宝出门宝宝就会开心。”
“还不知道前辈的具体办法呢。彻底放弃意味着你以后都没有异能了哟,你再也不能够读到人类的心声,不能够根据它来判断来人……”
“异能不是重要的事,”贺威指指高速旋转的、亢奋的漩涡,“我要触手就够了,宝宝最喜欢我的触手。”
顾寥江小声嘟哝,如实回答:“好吧,我确实更喜欢你的小触手……”
蝉鸣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地送入耳中。水波围着肌肤荡漾,舒缓疲劳的肌肉,全身轻松。
但是青天白日,两个人一件衣服都没穿。好尴尬。
一般这种坦诚相见,是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接吻……
啊呸呸呸。
他是来修身养性、去除污垢的,和男朋友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
顾寥江一阵脸红,目光挪向身下的溪水,小声命令道:“你转过去。”
“我不,”贺威不服气,理所当然地盯着他,“宝宝好看,我就要看着宝宝。”
“那我自己转过去……”顾寥江哼了两声,缓缓转身。
他看见来时的小径,路边青绿的小草,高挺的树木,心底顿时清净了。
裸露的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顾寥江有意转移注意力,顺手拿起水边两块光滑的鹅卵石,乒乒乓乓地砸来砸去。
背后传来贺威深沉的声音:“宝宝,我最近想起了很多事。”
顾寥江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下去,手上敲打石头。
“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贺威眼眸微眯,但目光从未从对面洁白的肌肤上移开,“或者是跟着海妖,或者是随着被寄生者,我似乎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看见绿洲被风沙掩埋成为大漠,若干年后甘露再临,沙漠又变回葱郁的绿野,周而复始;农村的土房刚刚建立,转眼间推土机的嗡鸣惊散了屋檐下的燕子,钢筋混泥土的建筑就拔地而起;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长成英俊的青年,又成为白发苍苍的老者,最后葬在冰冷的棺椁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但是那些庞然的变迁不过是物质的堆叠和重组,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那是很正常的,物质的温度是人类赋予的。”顾寥江温柔地解释,“你不是人类,感受不到没关系。”
贺威继续说:“可是,寄生在这具身体里,我竟然学会了悲伤,比如说妈妈死去的时刻、宝宝难过的时候……
“我还开始记得很多很多细小的事情,那是以前完全嗤之以鼻的。宝宝不喜欢吃葡萄爱吃草莓,宝宝讨厌别人翻你的笔记本,宝宝输掉游戏偶尔会发脾气,宝宝一害羞脸蛋就会一片通红……”
清凉的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绿意。
顾寥江放下手里的鹅卵石,对他列举的事项表示赞同,“嗯,我确实是这样……”
“宝宝,我好像突然明白你所说的美好了。
“盛夏的海滩与夕阳下的小道,冰凉的冰淇淋和挤满人的画展;还有稀奇古怪的游戏,一群打打闹闹的朋友们……好吧,虽然我也会嫉妒他们和你走得那么近,人类的感情就是莫名其妙;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的时候,宝宝会抬起相机认真拍摄,这时你的眼睛特别亮,衬得你瞳孔中吵闹的世界都漂亮了起来……
“几千年几万年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物质以外的东西。”
耳畔传来流动的水声,身后的人一步步向他靠近。顾寥江感到涟漪荡漾,水纹漫上他的后腰,带来轻微的瘙痒。
“我想……”贺威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我之所以感受到这些,是因为我遇见了你。”
第36章 怪物(三)
本该二十分钟结束的泡澡,两个人磨磨蹭蹭,硬生生洗了半小时。
“要去找前辈了……”顾寥江一把推开贴在身上的人,拿起树枝上的毛巾擦干身体。
“……哦。”贺威恋恋不舍地起身,触手在他脸上蹭了好几下。
顾寥江换好干净衣服,俯身望向清澈见底的溪水。绿树的倒影随水波荡漾,水中少年发丝滴下水珠,眼神明亮,嘴角露出酒窝。
确保身上没有未消除的吻痕后,他带着贺威原路返回。
寺庙大门敞开,香火气息飘入鼻中。贺小天连同他的两块滑板一起不见了,里面只有老和尚一人。他跪在蒲团上,闭眼敲着木鱼。
听见二人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起身,“山间溪水可还舒适?”
“……嗯。”顾寥江点点头。面对大师他现在有点惭愧,舒适归舒适,正身清心是没有的。
“那就好。”
吴老轻轻笑了笑,苍老枯瘦的手掌放在贺威的肩上,“异能的事还是你告诉老衲的。你现在记起来了吗?”
贺威摇头,“抱歉,我忘记了。”
“老衲呢?在你还是一颗小黑球的时候,我们一起相处了很多年。”老和尚的目光将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看他的眼神就像凝视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时候我住在山下的土屋里,你最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入口处待着……”
“……这个模糊地记得。”
“也怪老衲年轻时为饭食奔波,忽略了你的感受。”吴老又笑了一声,音调爽朗,“那你清晰地记得什么?”
贺威不语,滚烫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顾寥江身上。这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顾寥江被烫得如芒刺背,“呃,贺威他……记得我的事多一些……”
“你们的关系老衲已经知晓,小天昨晚业已悉数告知。”老和尚的话又染上古腔古调,他语言的习惯就是如此,偶尔夹上几句古怪的措辞。
“……是的。我想知道他的来历,想找办法舒缓他的痛苦,”顾寥江不再有所隐瞒,如实交代,“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所以才会来找您。”
“遗忘与冷漠是怪物的天性,它们的器官亦是如此。他选择了你,这是违背天性的事情。”
“大师,那办法呢?”
吴前辈继续说:“我也不再继续卖关子了。古人云‘上善若水’,水滋养万物。海妖自海底深处来,自然与水息息相关。若要更好地掌握异能,便要向海妖的习性靠近。
“其一,沐浴在天地灵露之中,感宇宙之气,摒弃杂念,参悟大道;其二,饮山泉水,沉寂道心;其三,我有一味药方,你们二人服用即可。”
顾寥江对贺威翻译了一下,“就是每天洗澡、多喝热水、按时吃药。”
没想到如此人性化,几乎和去医院挂号时医生的嘱托大差不差,比自己想象中的方法简单多了。
老和尚赞许地点头,从衣袖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药方在此。”
顾寥江摊开一看,药材五花八门,大部分是中药药草,里面还杂着……等等,维生素C泡腾片?
顾寥江大跌眼镜,好一个中西合璧。
“错了错了,”老和尚夺过纸条,把维生素C划掉,“这个是给小天的,让他喝完药后吃着长身体。老衲一时大意,善哉善哉。”
“好的,”顾寥江看着剩下的几味中药,顿时顺眼了很多,“我回伦都以后就去抓着每日吃。”
“不必每日,三至四天一次即可。”
“嗯……前辈,贺威的异能会慢慢消失么?”
“非也。此种药方只是有助于控制异能,疏解副作用,并不能消除它。”
顾寥江明白了。于他而言这是一件好事,以后使用预知能力再也不会受限了。对贺威么?也算是好事吧……可是他还是会听见讨厌的声音……
顾寥江正沉思着,突然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太好了,这样宝宝就不会难受了。”
他鼻子一酸,“贺威,那你还要出门吗……”
“我也没事的,宝宝。偶尔的吵闹可以忍受。”
“……”
清风拂过庙门。老和尚看着互相宽慰的两人,捏着胡子轻笑。
*
吴前辈几番挽留,他们决定在青山寺里歇几天。经过昨夜的暴雨,这几日都是晴天,碧空如洗,蝉鸣不休。
顾寥江不忘叮嘱贺小天,“别光顾着玩,你记得写作业,要发在班级群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教我几天课真把自己当老师了?少来管教我!”贺小天踩着滑板就没影儿了。
顾寥江忍不住告状:“大师,你不管管他?”
老和尚站在屋檐下,唇角微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如此,他爱玩闹就随他去吧,不必强求……只是不懂得尊师重道,这点着实该罚,回来老衲便好好教训他。”
顾寥江算是明白贺小天为什么愿意跟着他们来了。他的干爹深谙“无为”二字,根本不管他一团糟的功课,好吃好喝招待着,没有外婆的唠叨,谁不愿意来玩几天。
吃过晚饭以后,天空亮着稀稀疏疏的星子,仿佛撒在黑布上的银色碎粉。从山林深处来的夜风拂过脸颊,顿时抹去了盛夏酷热。
“贺威,我以前一直待在城市里,除了逢年过节来看看乡下的爷爷,没怎么来过乡村呢。”顾寥江随手折过一根草,百无聊赖地编了一个圆环,“我们去山上看看。”
“都听宝宝的安排。”
他们循着羊肠小道上山。顾寥江走在前面,嘴里哼着轻快的歌。
乡野自然有乡野的妙处,这里人烟稀少,不用担心读心术的问题。
月光如水,为万物镀上一层银箔。在这样皎洁的月色与璀璨的星光里,无需手电筒就能看清黑泥小路。
青山上有一处僻静山谷,林木与灌木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伴随着蟋蟀的叫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野花散发独特的花香,淡雅轻柔,沁人心脾。
顾寥江深吸一口气,花香与泥土气息交织,吸入肺部的空气清新无比。
突然,一点荧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萤火虫从矮小的灌丛中轻轻浮现,如同被夜风扬起的火星,轻盈地游荡在黑夜。时高时低,时缓时急,仿佛提着灯笼的精灵。
它们的光并不刺眼,而是柔和的淡淡的光芒,像是揉碎了的月光,在黑暗里缓缓流淌。
“贺威,这些尾部发光的虫类叫萤火虫,”顾寥江兴奋地介绍起来,“我以前只在书上看过。现在原始纯净的生态越来越少,野生萤火虫很珍贵的……”
“那我送给宝宝。”贺威随手拢住几只趴在绿叶下的荧光,他的动作随意又轻松,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流动的荧光。
他来到顾寥江身前,缓缓摊开手掌。
几只萤火虫从少年的手掌中溜出,仿佛一束明媚的光带,散落在天地间。
顾寥江抬眸,看见月色,看见星光,看见山林里微弱的光芒,以及贺威俊朗的脸孔。
静谧的山林隐隐传来潺潺流水声。
两人站得很近,顾寥江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少年带着薄茧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深深吻了过去。顾寥江回应着这个吻,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四周萤火虫飞舞。
真浪漫啊,顾寥江想。
有时候人活着就是因为这些美好的瞬间。
……
这几天他们在贺家村四处走动,溪流,田野,菜地,老宅……他们下山买菜时,顺便回去了一趟贺威曾经的家。
那里在奶奶死后就是一片断壁残垣,土屋被推翻,庭院生长着杂草。墙壁的缝隙里还生出了黄色的野花。
顾寥江蹲下,采下那朵鲜花别在了贺威的耳朵上,嘿嘿笑了两声。
贺威歪了一下头,没有在宝宝不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把花朵摘下来,“宝宝笑什么,我这个样子很好笑吗?”
“没有啦,我是高兴。曾经居住过的角落开出鲜花,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顾寥江想起什么,眸光突然一暗,“贺威,这具身体死掉以后,你还会继续寄生吗?”
日光下,贺威墨色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死去。”
*
五天后,顾寥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吴前辈给他们做了本地糕点,包在塑料袋里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他领着贺小天走下上山的石阶,来到候车的十字路口,专门送了两人一程。
晨光熹微,不远处的田野上闪射农作物光泽,树梢传来盛夏专属的蝉鸣。更远处,能望见建筑之外的海畔波光粼粼。
约好的汽车在十字路口停下,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老和尚双手合十,“我佛慈悲,二位施主保重。有缘自会相见。”
贺小天别过脸去,哼哼唧唧地说:“虽然你们两个都挺讨厌的,一个是管人精,一个是大冰块……不过再见啦。”
顾寥江打开车门,最后朝他们招招手,“再见!”
汽车飞驰着一路向北,车窗敞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第37章 大学(一)
汽车到达伦都的车站,等候已久的王叔摇下玻璃车窗冲他们两人招手。豪车路过拥挤的街道,将贺威送回老城区的旧公寓后,又驶向顾宅所在的大别墅。
顾父顾母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在门外迎接。
劳斯莱斯刚刚停稳,王女士快步上前打开副驾驶的门,“哎呦,乖儿子……”
两人拥上来。他们太长时间没见儿子,搂着顾寥江一时不肯放开。
顾寥江被抱得差点喘不上气,“爸,妈,我也很想你们……”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大大小小的盘子塞满圆桌,全部都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可乐鸡翅,酸菜鱼,以及饭后香甜的点心和水果。
“宝宝,来——”王女士剔除鱼刺,将鲜嫩的鱼肉放在他的碗里。
“儿子,吃——”那一边,顾父夹起一块鸡翅往他面前递。
顾寥江的碗都不知道往哪边接,“够了,真的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对于月港之旅,顾寥江有选择性地挑了几件新鲜事分享给父母听,比如五彩斑斓的烟花秀、画展的你画我猜小游戏……顾父顾母附和着哈哈笑,饭桌上一阵欢声笑语,满是温馨色彩。
饱餐一顿之后,顾寥江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上次的事情让几个朋友跟着担心了,他啪啪啪打下一行字,约杜赫南三人晚上一起撸串,他请客。
做完一切该有的社交,顾寥江又托吴姨去药店买来药方,煮着喝了一碗。
深棕色药汁盛在白瓷碗里,顾寥江轻抿一口,甘甜中带着淡淡的药香,味道更像一碗红糖水。
他咂咂嘴,汤药刚滚入喉咙,暂时没什么感觉。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HW:宝宝在干什么?】
【GLJ:在喝前辈给的药。晚上去找你。】
他原本打算给贺威发一个比心的表情包,担心贺威理解不了,干脆放弃了。
【HW:我在想宝宝。】
【GLJ:我也是。】
顾寥江微微阖眼,脑海中预知的画面如潮水一般袭涌而来。
这次不再是细碎的片段,而是完整的长镜头——地下室里,贺威巨大的触手如同搭建的乌黑祭台,将自己举向天空;夜晚吃烧烤,杜赫南举着烤串追着张圭跑,油星溅在储明柏的白T恤上,于是三个人打成一团;甚至能看见远在青山寺的贺小天,他在蜡烛下马不停蹄地抄作业……
而且,自己并没有感受到疲惫。
果然有用。
顾寥江没有忘记相册里数量破万的照片和视频。他好好欣赏了一下,将照片视频存进u盘里,想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命名为“sweet”。
又选了几张合心意的照片,洗出来准备放进相册。
夜里吃完烧烤,凉爽的风迎面吹来,他迈着小碎步来到无比熟悉的地下室。
……
*
伦都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顾寥江毫无意外地被京浦大学录取,张圭和储明柏留在伦都的大学,杜赫南在外地某所知名211,只是调剂到了不怎么喜欢的生物工程专业。
几个人约着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一中门口的彩旗飘扬,校园里遇见熟人,就会停下来聊上几句。高考过后的同学脱掉死气沉沉的校服,打扮得十分洋气,有的还烫了头发。
头顶的蓝天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两侧香樟树枝叶成荫,阻挡了灼热的烈日。盛夏的热浪在空气里涌动,吹起少年翻飞的衣角。
顾寥江无比深刻感受到:四个从小看动画片渴望变成大英雄的中二男孩,真的长大了。
……
忧喜参半。
顾寥江很快想起一件痛苦的事。
他马上就要和贺威分开了。
“我可以送宝宝到机场。”贺威放下画笔,温和地提议。
经过月港和贺家村的半月旅程,他对外界的排斥逐渐淡化,现在都会偶尔陪宝宝出门了,上次还去附近的小店给顾寥江买了一盒水果。
“不可以!!开学季的机场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你才吃多久的药,给我好好在地下室待着!!”
贺威又晃了晃手机,“那我每天给宝宝打视频。”
“嗯嗯,”顾寥江满意地点点头,“要每天喔。”
*
京浦大学在一众高校里属于开学最早的那一批。顾寥江第一次远离家乡住校,把父母亲急得不行。
王女士早早就为他收拾行李,连厚重的羽绒服都带上,她有她的想法,“宝宝,北方天气冷,这几年天气千变万化,六月飞雪都是可能的事,千万别冻着了!”
牙刷、牙膏、毛巾……必备的生活用品也放在行李箱。
看着四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顾寥江哭笑不得,“妈,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学校又不是没有超市……”
王女士振振有词,“学校的超市哪里比得上妈妈给你买的?行李箱托运,不用你拿着,下了飞机让你爸和王叔拎到宿舍楼。”
“是啊是啊,苦了谁都不能苦了我们的好儿子。”顾父在一旁点点头,加入了收拾行李的行列,“这双寥江最喜欢的运动鞋也带上……要是住不惯宿舍,就写个申请搬出来租房子住。”
什么注意安全,什么常回家看看,什么和室友好好相处,顾父顾母千叮咛万嘱咐,这样的爱让顾寥江差点应付不过来。
他的飞机订在下午两点,临别的前一晚,夜空中星星闪烁,晚风裹挟着夏末的余温,轻轻拂过城市璀璨的灯火。顾寥江照例和几个朋友聚餐,包厢里亮着水晶灯,圆桌上菜品应有尽有。
杜赫南站起来身为张圭和储明柏满上,“来来来,再喝一杯。”啤酒汩汩倒入玻璃杯中,白色的泡沫在杯沿堆积又消散。
顾寥江没喝酒,杯中是冰镇可乐,深褐色的液体泛着细碎的气泡,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来,干杯!”
玻璃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餐馆里格外清晰。
“万事如意。”
“未来可期。”
“毕业快乐。”
杜赫南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大少爷,到了大学别把哥几个忘了,常联系哈。”
顾寥江仰头饮下冰可乐,气泡在口腔里跳跃,甜腻的凉意翻涌。他笑着说:“放心,不会的,都是一起长大的哥们。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们一个碗刷。”
……
顾寥江走过熟悉的街角,来到贺威的地下室。
防盗门打开,长廊暗沉的灯光洒进地下室。一条湿滑的触手从阴影中倏地探出,亲昵地缠上他的腰腹。
顾寥江习以为常,抚摸凸起的吸盘,像是抚过少年温热的胸膛。他顺势靠在贺威的身上,带着撒娇的口气,“贺威贺威,我好舍不得你……”
缠绕在腰间的触手更紧了一分。
“我也舍不得宝宝。我不在宝宝身边,你要记得每天晚上喝牛奶。”贺威递给他盛满乳白色液体的玻璃杯。
“我记得。”
贺威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他仰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突然发问:“宝宝,你为什么喜欢我?”
“一两句话说不上来,喜欢也分好多种。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种感情,比如你和刘姨就是骨肉相连的亲情,我和我的朋友们是打打闹闹的友情,至于我和你……”顾寥江说到这儿停顿一阵,觉得过于肉麻,不好意思地咳了几声,“呃,就是细水长流的爱情。”
贺威思考了片刻,眼底浮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语。
他垂下眼睫,缓缓开口:“……其实我很坏的,配不上宝宝这样纯粹的感情。”
“嗯?”顾寥江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不要胡说八道,你哪里坏了?”
“我嫉妒所有能靠近你的人,尤其是和你一起行走在阳光里的人。每次看到你被人群簇拥,那些阴暗的念头就会爬上来……知道你要去外地上大学,我甚至想过把你关起来。”
他的声音愈发艰涩,继续说:“宝宝,我有时候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只对我笑,我的触手会把你卷到一个只有我们彼此的地方……”
“原来你还会这么想。”顾寥江扑哧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
贺威懊恼地低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我真是太坏了……”
“不,”顾寥江轻轻勾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贺威,你真是太可爱了。”
“哪里可爱,我竟然想要伤害宝宝……”
“可是你没有这样做啊,”顾寥江捧起贺威的脸,他纤瘦的手指抚摸少年紧绷的下颌,在灯光下描摹出一道温柔的弧度,“贺威,情侣之间有一点占有欲是很正常的事情。爱情是克制,你从来没有伤害我,你一直心疼我、爱护我,甚至救过我的命,这已经足够好啦。”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少年僵硬的唇角。
“真的吗?”贺威问。
顾寥江听见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真的,你永远值得我的喜欢。”
考虑到贺威不靠谱的记忆力,顾寥江明知故问:“宝贝贺威,你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不会,宝宝是我刻进骨肉里的记忆。”贺威学着人类发誓的手势,举起两根手指头,“我要是忘掉宝宝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顾寥江被逗笑了,“你从哪里学的啊,笨蛋……不过,以后不许这么说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台灯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微微颤动,顾寥江抬眸时,身上那道高大的阴影已经将他笼罩。贺威的拇指摩挲着他的后颈,指腹的薄茧擦过光滑的肌肤,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顾寥江向前倾身,主动迎上对方微凉的唇瓣。温热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织,彼此的气息中鼻间萦绕,几乎融为一体。
“贺威,记住这个感觉,”深吻结束以后,顾寥江轻声嘱咐,“也记住我爱你。”
第38章 大学(二)
九月,京浦大学。
安静的教学楼内灯火通明,学校明文规定各学院大一的同学在教室上晚自习。
随着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早已经按捺不住的同学们飞奔向门外。楼道里灯光明亮,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其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人声。
顾寥江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周围的几个男生是他在大学里的室友。大部分人涌向宿舍楼的方向,顾寥江拐了个弯,正准备往另一侧走。
“上哪儿去?”同寝的高瘦男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刚下课就跑去图书馆,这么努力?”
“不是,”顾寥江指了指息屏的手机,“我打电话。”
“这样啊,那你早点回来。”几个人也不等他了,勾肩塔背地离开。
“嗯。”
校园内有一处长廊,盛夏季节会爬满瀑布似的紫罗兰。顾寥江一般不在宿舍打视频,他会偷偷来到这里。
长廊面前是一池碧绿的水,一阵晚风吹过,湖面上如同一片片跳跃的碎银,从湖面上吹来的风会格外凉爽。
顾寥江保持着每天夜晚下课就给贺威打视频的习惯,周五晚上坐飞机回家,周日的下午再赶回来。
来来回回奔波意味着他的假期七个小时都在路上,十分繁琐,但是能在家里和爸妈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能去地下室见一趟贺威,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告诉了贺威自己九点十分下晚自习,让他九点十五分等着自己的视频通话。
往往他刚在长廊里坐下,亲眼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从十四变成十五,贺威的视频电话就准时准点打过来。
今天也是一样。
铃声一响,顾寥江立马点击同意。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迷糊的脸,地下室的光线非常暗,加上夜里手机像素不好,画面并不清晰,像是一段世纪初相机拍摄的视频。
蓝牙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宝宝——”
“贺威……”附近没有别人,顾寥江的声音立马就软了几分。
“宝宝今天在干什么?”贺威不懂得怎么聊天,他每一回都用这个老掉牙的开头提问。
“嗯,今天上了一天的课……”顾寥江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起自己的一天。
倘若他现在身在伦都,是绝对不会每一件事情都向男友报备的。眼下隔着几千公里,思念成河,他能多说一点就多说一点,好像贺威就在自己身边似的。
镜头里的贺威已经开始盘算见面的事情,“宝宝周五晚上几点到?”
“和上次一样,凌晨才下飞机,周六中午吃过饭去找你。”
“我记住了,”贺威点点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嗯嗯。贺威贺威,我好想你……”夜风荡漾,顾寥江的脸发烫。
“……”
“……”
顾寥江打完电话起身,凉风袭来让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路灯下几个人影摇摇晃晃,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校园跑。
他慢悠悠地回寝室。
宿舍是四人间,有阳台和卫生间,配有洗衣机和空调,可惜地方比较小,只有中央一条狭窄的过道,综合起来评价差强人意。
几个室友来自全国各地,性格各异,有的内敛话少,有的是大嗓门,人都不错。
也有两个和顾寥江玩同款游戏的,三人就约着上线三排。另外一个玩单机游戏,考虑到不能让他落单,三人玩得不多。
顾寥江没有对室友隐瞒自己的性取向,他们都知道他有一个远在故乡的男友。不过几人非常有礼貌,很少探听他的私事,也不会大肆宣扬,就是偶尔调侃一下。
因为是热爱的专业,顾寥江非常喜欢专业课程。目前的大学生活平平淡淡的,每天上课下课,有时候下午没课就和室友出去逛逛。
*
日光明媚,天气晴朗,一个周三的平常午后。
京大的周三下午是公休时间,不管是大一大四,一节课都没有安排,这也成为顾寥江在学校中最休闲的时刻。
宿舍里四个人约着一起出门去玩。初来乍到,对京浦市了解有限,他们打算先把附近有名的景点逛一圈。
住在顾寥江对面的男生提议:“博物馆怎么样?附近还有公园,可以去走走。”
“可以可以,没问题。”这个提议得到了宿舍成员的一致赞同,他们查了最近一路公交的路线,就决定出发了。
天气出门正好,四人走在校园。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像一把把撑开的绿绒大伞,叶片在阳光的照耀下每一处脉络都清晰可见。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晃眼的光影。
就去玩一下午,顾寥江简单地背了一个白色斜挎包,里面装着必备的纸巾和矿泉水。
他和三个室友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便打闹的地步,言语间带着一丝拘谨。大家积极地寻找共同话题,从高考差异聊到游戏装备,让旅途不那么尴尬。
参观展馆的过程中,顾寥江咔咔拍照。
他买了一台索尼摄像机,大学加入了摄影社团,多多少少学到一些摄影小技巧,现在拍出来的照片讲究光影和构图,相当漂亮了。照片洗出来放在相册里面,相册差不多两本大学物理课本累起来那么厚。
他的手机不开静音,外出时揣在裤子袋里,每次消息响起就能感受到大腿处的振动。
点开消息,十有八九是贺威发来的。
贺威在他的启发下,也学会了主动报备。他每画完一副画,都会将作品发出来给他先看看。
【HW:[图片]
【是可爱的宝宝。】
画面上的顾寥江躺在床上睡觉,巨大的黑色触手缠绕着他的身体。非常写实的一张素描,清晰到触手的吸盘和少年纤细的睫毛。
【GLJ:真好,嘿嘿嘿。】
【HW:嗯。
【[动画表情]】
贺威竟然学会了发表情包!
那是一张穿着灰色长袖外套的奥特曼,旁边写着“质朴”两个字。几年前流行过,不是最近时髦的表情。
【GLJ:哪里弄来的表情包?】
【HW:自己找的,我记得宝宝爱看这个。】
顾寥江也不藏着了,把自己比较喜欢的几张发出来,其中包含当下的流行梗。
【GLJ:[动画表情]
【[动画表情]
【用这个。】
【HW:好的,宝宝。
【[动画表情]】
……
晚风裹挟着夏日的余热,拂过校园里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寥江几人从博物馆回来是傍晚五点,他们一起吃过晚饭以后就回到宿舍。
他其实也在学校外租了一套房,那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学区房。学校里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他的本意是有时候过来煮点东西。
顾寥江正刷手机的功夫,一个黑影向他走来。
是住他斜对面的男生,爱玩单机小游戏的室友。
这个室友比较内向,他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顾寥江,你外面租的那个房子有冰箱吗?”
“有的。”
“那个,我要喝中药。大夏天的容易坏,能不能借你的冰箱用一用?”
顾寥江看着室友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最近总是咳嗽。
“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你要放药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房门钥匙只有一把,他随时带在身上。
于是顾寥江就应下来每天帮室友拿药的任务,反正他吃完饭也喜欢去广场走一走,顺路捎一下没什么问题。
……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的太阳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橙子,将碎金撒满天地之间。
饭后的顾寥江站在广场中央,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天边燃烧的云霞。
咔嚓——
快门声落下。
顾寥江低头翻看刚刚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
他又拿手机的相机拍了几张,发给贺威。
【GLJ:今天的晚霞非常不错。】
四周的玻璃折射霞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顾寥江绕过附近高大现代的建筑,拐入熟悉的巷子。
学区房的长廊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钥匙插入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顾寥江随手带上门,正要去冰箱拿药,脚步却猛地顿住——
不对。
有人进来了。
茶几上的物品摆放的位置有蹊跷。
他的茶几上原来放着那本相册,他确切地记得是关上的。
但现在是敞开的,停留在其中的某一页。远远瞥去,那一页似乎是他站在学校雕塑下的单人照片。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寥江的呼吸一滞,手指摸向裤子口袋。那里是刚刚用过的、唯一一把钥匙。
他的后背倏地绷紧,冷汗悄然爬上脊背。
明明锁了门,钥匙只有一把。
谁会进来?谁能进来?这里是五楼啊,而且房门没有撬锁的痕迹。房东来肯定要提前通知他的……
顾寥江闭眼,发动预知能力。
他现在的预知能力使用起来非常方便,副作用几乎为零,越来越像小时候崇拜的超能力者了。
画面中的地点正是这所房间,他看见一个成年男性搂着自己的腰,动作亲昵。那人穿着黑色卫衣,黑色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贺……贺威?
顾寥江愣了。
可是,他不应该在伦都吗?
第39章 大学(三)
“贺威?”顾寥江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卧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贺威从里面走出来,“宝宝。”
虽然再见到男友顾寥江很高兴,但是心里卡着一股气,他拧着眉头,“你为什么来之前不跟我说一声?还有,没有钥匙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很想宝宝,所以就来了……”贺威上前,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指腹带着盛夏的热气,“不告诉宝宝,是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能再有下次了,”顾寥江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音调却不自觉放轻,“我会担心你的,混蛋……”
“没有下次,我保证。”贺威音色低哑,滚烫的目光灼烧着他。
顾寥江环顾四周,幽闭的空间没有任何遭受破坏的痕迹,“还没有回答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贺威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从窗户。”
“这里是五楼!!”顾寥江倒吸一口气。
出租屋里唯一没有安装防盗窗的,就是卫生间的窗户。
他无奈地扶额,“你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开门就是了。翻厕所像什么话,万一被人当成小偷流氓怎么办再说,我的预知能力早就”
“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想宝宝了……”他轻嗅着顾寥江发间淡淡的薰衣草洗发露的香气,手臂收紧了几分。
夕阳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二人紧紧相拥的影子。
顾寥江轻叹一声,怒气早已消了大半,转而担心起来,“贺威,你怎么来的?我是问交通工具,你是坐车来的吗?有人接送你?”
贺威低低地回答:“飞机。”
“什么?!”顾寥江澄澈的大眼睛扑腾扑腾地眨,一脸心疼地抚摸他的脸颊,“贺威你个大笨蛋,过两天我就回伦都了,你一个人跑过来像什么话……呼,你现在怎么样?吵吗?有没有难受……”
“我没事。”贺威握住他的手,“机场确实很吵。可我一想到马上见到宝宝,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顾寥江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将脸埋进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回去?”
“打算周末和宝宝一起离开。”
“嗯,这样也好。”顾寥江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飞快掏出手机,“我得先请个假”
他借口肚子疼向辅导员请了一晚上的假,决定留在房里陪陪贺威。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对上贺威疑惑的目光,狡黠地眨眨眼,“大学老师管得松,偶尔这样也没关系。”
两个人面对面,反而没有视频中那么多话题,更多的是肢体接触。
“宝宝瘦了。”贺威的手指轻轻抚过顾寥江的下颚。
“有吗?”顾寥江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每一餐都有在认真吃,还学了做菜……”
话音未落,贺威的唇已经覆了上来,温柔地含住他的下唇。
顾寥江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久违的亲吻。贺威的吻总是这样,开始时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嘴唇,而后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一阵细密的亲吻过后,顾寥江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膝上。窗外的星子一颗颗亮起,屋中点上白炽灯,暖黄的光线为二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贺威突然说:“我想留在这里。”
“啊?”顾寥江惊讶地直起身体,“可是你以前……”
“以前是我不好,我总是约束宝宝。”贺威深深反思,“我可以适应京浦的生活。”他考虑到什么,补充说:“但是要一起回来看妈妈。”
“……嗯,清明节学校会统一放假的。”
贺威认为没问题,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妥,毕竟年轻气盛的小情侣谁想异地恋。
顾寥江思索片刻,眼睛亮起来,“那你以后就留在这间房子里,像在地下室一样。我白天上课,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你的……这里把门锁上,不会有外人来,你可以安心画画。”
“不行,”贺威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的提议,“这一段时间,储明柏他们和我说了很多。作为你的男朋友,我不能那么不务正业。”
自从他把三个朋友介绍给贺威,他们时不时上线找贺威聊天。当然,每次都是贺威被动接收消息,他每一条都看,但仅仅只回复一些与顾寥江有关的话题。
顾寥江反驳道:“画画是你的爱好,怎么能算不务正业?”
“他们说我那么聪明,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陪在你身边。”
“是什么?”
“靠这个……”贺威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紫色黄色搭配的长方形物体,郑重地放在茶几上。
他定睛一看。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你、要、去、高、考?!”五个字一个个从顾寥江的嘴巴里蹦出来,这是他见到贺威以后发出的第三次惊呼了。
“嗯,储明柏说我的学习能力很快,可以试一试这个。我决定高考前两天再看看书,不然学的东西全忘了。”
“那你要成为教育史上唯一一个高考前两天才碰课本的人了……”顾寥江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贺威,你没有接触过学校,不知道高考和大学意味着什么,这件事还要再考虑考虑……”
十二年过去,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苦口婆心劝贺威上学的小孩子了。
——贺威的性格根本就没办法上学。让他坐在大学教室上课、和三个男生共处一室睡觉、为了学分去参加稀奇古怪的活动……这些画面顾寥江压根无法想象。
“贺威,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和我更加亲近,”顾寥江在他的手心摩挲着圆圈,动作温存,仿佛比划一棵大树的年轮,“你没有必要为我改变自己,按照你的喜好活着就好。”
他抬头直视贺威的眼睛,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喜欢黑暗,讨厌人声是你的天性,我也喜欢这样的你。上学太麻烦啦,不适合你的……不过,你要是真的想做更正经的事,可以在网络上接稿。我早就教过你ps,接稿很简单的。唯一的问题是,可能和单主交流上有鸿沟,具体的事情我再次详细教你。”
贺威歪着头,表情困惑,“接稿可以赚到钱吗?他们说如果我能独自赚到一笔钱,就不算是被你包养的地下小情人了。”
包养?地下?小情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好像还真是。
“他们都教了你什么……”顾寥江无奈地轻叹,“那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贺威固执地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几乎是一种虔诚,“我想试试,不是为了他们的话,是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搜寻合适的词汇,“为了能站在阳光下,和宝宝并肩走在一起。”
顾寥江鼻子一酸,突然意识到贺威从月港的旅行到现在,他为自己改变了多少。
顾寥江想,或许贺威永远无法完全适应这个喧嚣的世界,但他愿意为了自己尝试改变,这已经足够了。
“来京浦的事情我来安排,”顾寥江把那本五三塞回背包,“不过高考真的算了。”
……
顾寥江想展示一下自己在大学后增进的摄影技术,摄像头对准贺威的脸,咔嚓咔嚓按下快门。然后一张一张给他看成果。
贺威点点头,他其实没什么审美,宝宝说好就是好。顾寥江高兴时闪闪发亮的眼睛,胜过这世界上一切美学。
拍完照,顾寥江又兴致冲冲地宣布要展示另一个新学的技能,“贺威贺威,我现在会做饭了!”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还需要对照网上的教程,否则掌握不好咸淡……”
顾寥江说来就来,打开厨房的煤气灶准备烧一盘红烧鱼,再把剩饭热一热。他已经吃过晚饭了,这条鱼是为贺威准备的。
厨房里飘来香气。
贺威想打下手的想法一下子被他拒绝了,“你又不会做菜。”
鱼身被煎至两面金黄,酥脆的表皮微微起皱。浓郁红亮的酱汁均匀地裹覆其上,鱼身上斜划的几刀,恰到好处地让酱汁渗透其中。
“怎么样?”顾寥江把菜端上桌,手里的筷子递给他。
贺威夹起一大块鱼肉送入口,“好吃。”
“吃鱼要吐刺啊!!”顾寥江晃着他的身体,“卡在喉咙你不难受吗……”
“真的好吃,鱼刺也好吃。”
“……”
窗外,京浦的夜幕繁星点点。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贺威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让怀中人靠在自己胸前。
顾寥江打了一个哈欠,听着男友平稳的心跳声,昏昏欲睡。
……
顾寥江从睡梦中醒来时正值半夜。万籁俱静,眼前是一层朦朦胧胧的月色。
他翻了个身,把通红的脸埋进被子里,不打算吵醒熟睡的贺威。
要死。
怎么又是这种梦。
太羞耻了啊,况且当事人还在身边。
顾寥江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等等。
以俯瞰全场的第三方视角,梦里的一切画面清晰可见。褶皱的床单和自己青筋暴起的手,以及滴在被子上的诡异液体。
地点在伦都的卧室,虚虚掩起的窗帘泄出日光。
是白天,天气晴朗。
他甚至能看清所有细节。
——这不是梦,是预知的未来。
第40章 美好(一)
回到伦都的飞机在凌晨到达机场。两人回家已经一点钟,贺威就干脆住在他家里。
空调的冷风上下扫动,贺威将一条单薄的被子盖在他身上,“睡吧,宝宝。”
“嗯嗯……”顾寥江迷迷瞪瞪地点点头。他上了一天的课,夜里还要赶飞机,真的累坏了。
……
十点半。顾寥江在一个懒洋洋的哈欠中醒来。
贺威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昏暗的光线映出少年瘦削的脸庞,“宝宝醒了。”
“呼——”顾寥江还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往身边人温热的胸膛上靠。
这个点差不多赶上午饭,已经不用吃早餐了。顾寥江吃了一块吐司面包将就一下,等着厨房丰盛的午餐。
一家人聚在餐桌上,贺威也一起。本来父母对他的关怀他就应付不过来,现在加上一个男友,三人轮番给自己夹菜,米饭上的蔬菜鱼肉鼓成一座座小山丘。
顾寥江不忍辜负他们的好心,最后是把菜吃完了,白米饭还剩下一大半。他揉揉吃饱的肚皮,在一阵挽留声中退出了充满粉色爱心的餐桌。
京大的军训安排在十月,老爸老妈又担心起了军训的事情,给他买了一大堆防晒用品和药膏。
“妈,还没到国庆呢,而且京浦的十月已经不热了……”
“带着带着,这就叫未雨绸缪。”王女士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就算儿子已经成年,在她眼里也是乖宝宝。
顾父为他买了几个新版的手办,摆在卧室宽阔的柜子里。顾寥江不在的日子里,如果父亲有空闲,甚至会亲自帮他擦拭玻璃展览柜。
顾寥江永远被爱包围着。
他轻轻一笑,心想自己真幸福啊。
……
卧室里,窗外日光明媚。
贺威故意挠他痒痒,“宝宝,要什么时候告诉叔叔阿姨我们的关系?”
“嗯,再等等吧……”顾寥江被他弄得咯咯笑,“你放心,我爸妈肯定会接受你的。哈哈哈哈——别闹我了……”
“‘再等等’是什么时候?”贺威不满意,掰过他白净的脸颊吻了几口,“在叔叔阿姨眼里,我和宝宝关系就是普通朋友而已,和杜赫南他们没什么两样。”
贺威深刻理解了爱情和友情的区别,但他还不知道gay的含义。
这个名词解释起来涉及方面太广,顾寥江能想象到贺威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问个不停: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宝宝和男人在一起叔叔阿姨会惊讶?两个男人竟然不能结婚吗?
顾寥江先小声解释:“还是不一样的,别墅里有好几间客房,我不会让普通朋友和我睡一张床的。”
贺威蹙眉,嘴里哼哼了两声,“只是这样么?”
“当然不,”顾寥江赶紧补充说,“我爸妈经常提起你,处处关照你。在他们眼里,你才不是我的‘普通朋友’,是相识多年的‘特殊朋友’,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哦。”
贺威捕捉到自己满意的词汇,“嗯,在岳父岳母眼里,我是不一样的。”
岳父岳母?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新词。
顾寥江上前勾住他的脖子,安抚性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只是……我们的情侣关系是秘密,我不想让他们这么快知道。”
“……好吧。”贺威的目光转向顾父顾母已经收拾好的行李,“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宝宝去京浦?”
“十一月。”顾寥江心里早就有计划,有理有据地说,“我们十月要军训,据说管理得非常严格,晚上也要拿来训练,统一留在宿舍里整理内务。你要是这个节骨眼上来京浦,我就没有什么时间陪你了。时间差不多半个月呢,加上放假的七八天,十月剩下的就没有几天,所以十一月收拾好一切,我再带你来。”
“都听宝宝的。”贺威的表情诚恳,但并不高兴——十一月意味着他们还要异地一个多月,而且军训的夜晚不能打视频电话。
“嗯,到时候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重要的行李……”顾寥江说着抿唇一笑,揉揉他冷冰冰的脸,“——把你的人带上就好。”
……
和绝大多数大学生一样,顾寥江假期生活的一半时间都和电子设备度过,刷刷视频、打打游戏。玩得眼睛累了,就和男友出去走一走。
他关掉了游戏界面,拿起床头的充电器给手机充电。一边充电,一边侧身去看阳台边的贺威。
贺威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眼神无比专注。阳光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左边浸在炽白光芒里,右边仍留在深黑阴影中。
黑色蓝牙耳机嵌在耳骨上,像一轮冷寂的弯月。纤长的手指偶尔触碰一下光滑的屏幕,蜻蜓点水一般。
贺威竟然不在画画!
男友的目光没有一刻从屏幕上移开。
难道他拓展了第二爱好,迷上了玩手机?
贺威还从来没有对自己和画画以外的事物露出这种表情!那种热爱的、一丝不苟的、求知若渴的情绪,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熊熊燃烧着。
顾寥江好奇地问:“宝贝贺威,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学习资料。”
“你不用高考!”顾寥江以为他还没放弃考大学的事情,急忙劝道,“笨蛋,你知道高考的考场有多吵吗……”
“宝宝放心,不是考试。”贺威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一副虚心求学的模样,“张圭给我发了好多资料,让我好好学习。”
张圭?
一个高一时就因为熟练掌握各大视频网站网址而在同龄男生中闻名的风云人物,赫赫名号从一班传到十三班。他推荐的网站内容丰富广告少,视频清晰质量高。各种性向、各种猎奇的东西都能找到。
而且此人分享欲极强,经常在几人没有要求的情况在“十二中F4”里发几个一举报就封号的视频。
顾寥江脸皮薄,几乎不和他们参与这方面的讨论,但好朋友的臭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
脑海中配上张圭黑黢黢的脸和笑时露出的猥琐大白牙,顾寥江嘴角一抽。
他这才回忆起不久前张圭给他发的消息。
【给贺威送了点好东西,不用谢谢我[悠闲][悠闲][悠闲]。】
当时顾寥江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心里还感慨贺威竟然愿意收下别人送的礼物了,真是迈向世界的一大进步。
顾寥江凑近一看。
嚯,果然。还是两个大男人。
他捂着脸。
这种羞耻的画面他根本不敢细看。
贺威取下一只蓝牙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递给他,“宝宝也要认真学习吗?给。”
“不、不用了……”
贺威真诚夸赞:“宝宝都学会了么?小顾老师真厉害。”
顾寥江一时语塞。他慢慢吞吞地回到了沙发上,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目光左瞟右瞟,就是不好意思看认真学习的贺威。
……
“我已经学会了,完全掌握。”十分钟以后,贺威放下手机,率先向他走来,“情侣之间都会做这种事,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高大的身影覆盖过来,顾寥江完全没办法忽略了,“可以的,但是……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宝宝的脸又红了。”
顾寥江撇撇嘴,故意不看他,“……我不好意思嘛。”
贺威一脸无辜,问:“宝宝还要做什么准备呢?”
“你知道这种事情是要分体位的,而且必须要一点工具……”
“我带了。”贺威从卫衣口袋掏出来两样东西。
顾寥江一愣:“喂,谁教你随身带这种东西的!!”
贺威学着王女士的口气,“这就是阿姨说的未雨绸缪。”
“那也不是你这样的!很像一个精虫上脑的猥琐男。”
贺威纠正他的说法,“猥琐章鱼。”
顾寥江一直红着脸不说话,贺威以为他不愿意,可怜兮兮地蹭蹭他纤长白皙的手指,“不可以吗?宝宝。”
“可以的,我们是情侣,还是成年人……”顾寥江不可避免地想起预知的画面,不管是天气、地点还是衣着,都完全吻合那个不可言说的场景。
“我先去洗洗……”他拿起衣柜里干净的毛巾,回头凶巴巴地瞪了贺威一眼,“你不许跟过来!”
“哦。”
……
准备好一切的两人坦诚相见。
顾寥江还是很尴尬。他是一个容易尴尬脸红的人。
何况贺威盯着自己的眼神像盛夏里依旧燃烧的一炉碳火,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空调成为最无用的摆设,凉风吹在身上还是热得要命。
顾寥江思绪飘远。他想起青山寺两人一起泡山泉,贺威从背后搂着他的腰说了许多肺腑之言。
这种感觉就像一向死板的理科生男友突然给他送了一束漂亮的红玫瑰。
很浪漫,很少见,很有仪式感。
他小声说:“贺威,开始之前,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贺威不解地问:“说什么?”
“说一些很重要的、你想说的话呀,这样更正式,更浪漫。”
贺威思考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好像在思索一道旷世难题。
顾寥江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毕竟贺威的表达水平忽高忽低,不可能次次出口成章,上次属于超常发挥了。
他放低要求:“你就……随便说,说你现在最想表达的心里话。”
贺威点点头,嗓音低沉,“我知道了。”他吻过来,两人紊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顾寥江觉得整个人都烧起来,汗水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他微阖双眼,等待上方人浪漫的告白。
窗帘外的一线天空如同湛蓝的幕布,没有带来一片洁白云彩。空调的风吹起窗帘,房间内光影晃动。
贺威的气息喷洒在他泛红的耳尖,嗓音低哑如野兽,他一字一句地说:“宝宝,我想艹你。”
顾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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