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马车又行一阵,远处终于出现成片的营帐,灰褐一色,连绵铺开在旷野之上,一眼望不到头。
风里混着尘土、草料与冷铁的气息。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偶尔有兵士持戈走过,甲叶碰撞,寒光一闪而过,透着沉沉肃气。
马车终于停下,车外传来将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洪亮的吆喝声,气势凛然,震得人心头都跟着一振。
姜渔素来喜欢开阔热闹的场面,不等章玉鸣伸手来扶,便自己伸手掀开车帘,利落抬脚落了地。
脚刚沾地,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偌大的军营规整肃穆,将士们皆身着铠甲,身姿挺拔,各个雄壮勇猛,看着便让人不敢小觑。
几位早已等候的副将连忙上前见礼,都是之前家宴上碰过面的,也不搞虚礼,只抱拳躬身,“末将见过统领、小殿下。”
“一路辛苦,时候不早,主帐已收拾妥当,二位先安置歇息吧。”开口的是秦钺。
他气息沉凛,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是前世跟着章玉鸣出生入死的旧部,也是从战乱开始便追随夏承宥谋划的心腹,算得上是这军营里的副将之首。
“有劳秦将军。”章玉鸣微微颔首,便带着姜渔先往主帐去搁置行李,全然没留意身后几位副将异样的神色。
他二人走后,剩下两位副将凑到秦钺跟前。
“秦大哥,本来这统领一职,该是你的,谁知道凭空落下个姓章的!”说话的副将名为贺崇山,性情直白,说话也直接。
“崇山,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另一位副将魏谦连忙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
“章统领如今不止是军中统领,更是小殿下的驸马,单凭这一层身份,就不是我们能轻易议论得罪的。谁不知太子殿下最是在意小殿下,若不是小殿下是双儿,说不定太子之位都能拱手相让,咱们往后想在这营里安稳度日,还是得收敛心思,多加敬重才是。”说罢,他看向秦钺,“你说对吧,老秦?”
“行了。”秦钺面色冷淡,打断二人的话,目光扫过四周,并不说其他,“做好自己的本分,少论是非。”
章玉鸣并不知这些人的心思,或者说,哪怕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由一名小兵引路,不过片刻,两人便到了一处单独的营帐,位置僻静,远离喧闹的操练场,倒也清净。
营帐内肯定比不得府中,哪怕是统领的营帐也并不宽敞,不过是长五丈、宽三丈的一座军帐。营帐内收拾还算妥当,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望到头。
靠里摆着一张木床,床板坚硬,只铺着素色薄褥与粗布棉被;中间一张矮脚木案,两侧各摆一条长凳,是平日处置军务、或闲暇看书用的;墙角立着一具实木兵器架,现如今略显空荡;另一侧摆着两只旧木箱,用来存放衣物、文书与零碎物件。
姜渔环视一圈,走到床榻边坐下,揉了揉坐太久发酸的腿,“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章玉鸣却眉峰微蹙,四下打量一番,旁的不说,连个暖炉都没有,这双儿夜里怎么安睡?
他当即转头对身边士兵吩咐,“去拿些厚毯子、软褥过来,再搬个暖炉……”
“统领,咱们军营之中……没有这些精细物件。”士兵面露难色,小声回禀,军中皆是汉子,向来粗糙度日,哪里备得有暖炉软垫这类东西。
姜渔当了真,开口道,“不用这些,军营里都是这般规矩,旁人都能住,我自然也可以。你是来掌管大军的,一上来就搞特殊,底下人怎么看?”
章玉鸣明白这个道理,却也知道今日这一出,怕是故意演给他看的,便捏了捏姜渔的手,“放心,夜里不会冷着你。”
他不信夏承宥没有提前吩咐过,不过这些人并不服他,反而牵连了姜渔而已。
他两辈子颠三倒四,眼盲心瞎,如今终于得夫郎相伴左右,管他什么军纪、非议。
看他阴沉下来的脸,姜渔抬手,不轻不重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别想这些了,咱们快些收拾,几位副将估计还要同你交接军中事宜呢。”
“这些明日再处理也不迟。”眼下天色昏暗,须得先把入睡之事解决好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营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声,“统领大人,小殿下,秦将军让两位先行安歇,今日诸事匆忙,明日再为二位接风洗尘。”
“我知道了。”章玉鸣沉声应下。
夜晚的膳食也随之由小兵送来。
很简单,不过两菜一汤,分量倒是很大,可瞧着色泽,便知味道寡淡。章玉鸣正在吩咐士兵采买一事,姜渔已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白菜炖肉,有些炖烂了,味道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无味,里面倒是放了猪肉一起炖的,不过或许没去腥,猪肉尝起来味道也不太好。姜渔暗暗记下,明日去伙房走一趟,看看情况。
他难得吃了不少,还转头招呼气闷的章玉鸣一同用饭,笑着打趣,“好了,我们的章大统领,这点苦头吃不得嘛。”
“不是我吃不得。”章玉鸣无奈,与他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微微偏头,下巴靠在姜渔肩上。姜渔拍拍他的脸,夹了一筷子酱肉递到他嘴边,章玉鸣张口吃下,瞬间被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忙端起水杯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劲来。
其实军中伙食向来如此,少油少盐,寡淡无味,今日还是因为章玉鸣与姜渔到来,才特意多放了些肉。平日里数万将士,粮草供给本就紧张,能吃饱已是不易,肉食更是少见,真要敞开肚子吃,再多的牛羊猪肉也不够消耗。
“要不,小渔你还是回府里去吧。”这般菜色吃上一个月,这双儿保准再瘦几斤,好不容易养了两年多长的几斤肉,这一个月都得还回去了。
“咱们将士们吃的确实不好。”姜渔已经吃饱了,把剩下的都推到章玉鸣跟前让他吃完,“想当年顺天道的将士们吃的才好,堪比皇家国宴,各个养的膘肥体壮的,打起仗来都更有劲些。”
幽怨的语调,一时把章玉鸣逗笑,“顺天道那般只是少数,咱们军营已经算是待遇好了,每日还有肉可吃。有些偏远营寨,将士们能有干粮啃着果腹,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你方才还置气。”姜渔抬眸看他。
“我是不想让你跟着受苦。”章玉鸣实话实说,心中已然有些后悔,不该让他跟着来军营。
“这哪算受苦。”姜渔半点不觉得,“明日我便去伙房一趟,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怎的这下饭的酱肉也做的这般难吃。”
“好。”他心已决,章玉鸣也不阻他。
夜里,二人用热水简单洗了脚,便上床歇息。
床榻看着冷硬,躺上去也还好,章玉鸣最后还是让人多拿了一床被子,叠得厚实铺在姜渔身下,这才觉得稍稍满意了些。姜渔看在眼里,躺上床榻便如同往常一样,窝趴在他怀里。
其实男人的胸膛算不上柔软舒适,可他早已习惯,唯有耳畔这沉稳强劲的心跳声,才能让他心安。
章玉鸣轻拍着他的后背,浅浅的吻落在发顶,姜渔动了动身子,小声道,“这里夜里好静。”
不同于府中的静谧雅致,反倒像是辽阔草原上空无一人的孤寂,静得能听北风掠过营帐的声响。
话音刚落,外头巡营的声音响起,士兵们脚步沉稳有序,走过只能听到脚步声以及兵甲相撞的声响,并不喧闹。
“睡吧。”章玉鸣低声回他,没跟他讲,大营里的士兵营帐何等嘈杂,数百个汉子同挤一处,夜里呼噜声震天响,磨牙的、说梦话的、甚至梦游的,章玉鸣住过几年军营里的通铺,可是被折磨的不轻。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章玉鸣起了个大早,姜渔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整理好衣衫,便先去了校场。
秦钺几人并非莽夫,多是士族子弟出身,自幼受家中教养,或许实战经验稍有欠缺,可排兵布阵的功夫着实不俗,操练起士兵来也是井井有条,不可小觑。
章玉鸣站在暗处静静观察了半晌,贺崇山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他,凑到秦钺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咱们这位章大统领,倒是勤快,一来就来查岗。”
秦钺并未理会他的调侃,收了操练的手势,整理了一下衣袍,提步走到章玉鸣面前,躬身行礼,“统领。”
“秦将军不必多礼。”章玉鸣只穿了一身单薄素衣,并未着盔甲,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平和,“殿下曾多次提起过你,直言你有旷世之才,练兵之事,这段时间多亏有你操劳。”
“得殿下看中,末将定不敢藏拙,必当尽心竭力。”秦钺沉声回禀。
“走吧,带我见见其余几位副将以及诸位校尉。”章玉鸣抬步往前,语气淡然。
这靖州军营,占地极广,营帐顺着宽阔地势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军中按编制分为数十营,每营各有专属驻地与校场,每位副将分管一营,副将之下又设两位校尉辅佐事务。
在章玉鸣没来之前,秦钺暂代统领一职,虽名义上是副将,却早已是众将士心中认可的统领,这如今突然空降一位新统领,众人心中不服,也是情理之中。
这种情况可以理解,章玉鸣对此心知肚明,却丝毫不以为意,只要众人明面上遵从管教,不生事端,即便心中有怨气,他也不在意,这般有棱角的将士,才让他多了几分调教的心思。
一早下来,章玉鸣与秦钺交接了营中兵册、粮草、军械等诸多事务,秦钺虽心中略有尴尬,却也尽心配合。章玉鸣惜才,知晓他能力出众,心中对他十分看重,便有意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协理全军事务,形同副统领。
交接完毕,章玉鸣环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楚怀笙在哪儿?”
提及楚怀笙这个名字,秦钺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微微垂眸,避开了章玉鸣的目光,声音平稳,“营中设有专门的医帐,军中伤兵诊治,皆由楚大人管辖。”
章玉鸣看着他的神色,心中暗道,看来重来一世,有些羁绊,终究还是避不开的。
已将军中大致情况了解清楚,此时也到了士兵们用早饭的时辰,章玉鸣便让秦钺自行去忙,转身回了营帐。
彼时姜渔刚睡醒,身着里衣披着棉被坐在床上,发丝微微凌乱,面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一脸茫然。听到帐外脚步声,他转头看去,正好对上章玉鸣看过来的目光。
“醒了?”章玉鸣温声道。
“怎么一到早就出去了?”姜渔伸手扯过一旁的衣物往身上套,屋里没有暖炉,他如今手脚冰凉,半分血色也无,没忍住瑟缩了几下,没逃过章玉鸣的眼。
“我已让人去采买了些取暖之物,大家会理解的,你是个双儿,并不是男子,无人会觉得你娇气。”章玉鸣道,既是劝他,也是暗暗下了主意。
他说的有道理,姜渔也知道自己万一风寒,少不得要添麻烦,便也没再拒绝。
好在暖炉没有,热水还是能够供应的,用热水洗了脸,身上总算热乎了些。
早饭依旧是十分简单的菜色,只不过菜汤变成了清淡的米汤,二人简单吃了些,章玉鸣要去其他营地巡查,姜渔则打算按计划去伙房看看。
看着姜渔套上圆领棉比甲,又裹上一件小棉袄,整个人看着暖暖的,章玉鸣还是放心不下,从他过长的衣袖中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指尖触到的温度依旧偏凉。
“我陪你去?”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忙自己的事去。”姜渔笑道,故意打趣他,“还是说,你离不开夫郎?别让人真觉得,你是靠夫郎才当上这统领的。”
“那有何妨。”章玉鸣浑不在意,语气坦荡,“若是娶个称心的夫郎就能当统领,这天下的男子怕是无人不乐意,他们不过是羡慕不来,才言语酸溜罢了。”
“你倒是豁达。”二人说笑两句,便各自分开,姜渔身边是有亲卫跟随的,并不需要过多担心。
姜渔去的是离主帐最近的一个营地伙房,此刻伙房刚忙完早饭,众人正忙着洗洗涮涮,收拾残局,见有生人进来,一时都没敢认,只顾着低头忙活。
还是身边的亲卫提醒,伙夫们闻言大惊,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上前磕头行礼。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多礼。”姜渔适时开口阻拦,语气温和,并无半分架子。
伙夫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容貌清绝、性情温和的双儿,一时之间,倒也少了几分拘谨。
姜渔打量着伙房。
军营伙房实在算不上整洁。
矮棚被常年烟火熏得发黑,地面沾着油渍、柴火灰与菜根碎屑,踩上去有些黏腻。
几口大黑铁锅架在土灶上,案板上菜叶、杂物胡乱堆着,刀具随意放置,盆罐东倒西歪,众人看着各忙各的,干活间只图快,全然不顾章法。
姜渔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眉头紧紧蹙起。前几年开包子铺养出的干净习惯,此刻尽数涌了上来。
“先停手。”他嗓音不大,但碍于身份,伙夫们一怔,纷纷停下手里活计。
“灶房之地,这般未免太过杂乱。”姜渔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先把地面清理干净,案板刀具洗净,柴米杂物各归原处,一炷香内,收拾整齐。”
众人不敢耽搁,齐声应下,立刻动手清扫。
不过多时,原本乱糟糟的伙房,便整洁干净了许多,至少一眼望去,能看到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不至于杂乱无章。
待一切收拾妥当,姜渔才满意了些,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们各自擅长什么,便从洗菜、切菜、生火、掌勺做起,每人做一道寻常菜,我看看你们的手艺。”
伙夫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却也听话。
一人守一口锅,各自忙活起来。
姜渔暗自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从择菜、清洗、切菜配菜,到生火、掌勺、下锅、调味,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等众人草草做完,他才逐一开口,
“你日后负责洗菜择菜,专管食材清理。”
“你刀法尚可,今后负责切菜切肉。”
“你懂火候,便管生火看火。”
最后走到一位大高个面前,淡淡道,“你管掌勺。”
大高个偷偷看他一眼,结结巴巴,“殿下,咱,咱们都做惯了以往的……”
“你说的是哪些寡淡无味的菜色?”姜渔语调一转,不负刚才的随和,大高个一时不敢说话了。
正当姜渔又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带着几分刺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殿下锦衣玉食吃惯了,自然咽不下咱军营里的粗茶淡饭。不如趁早回府,有丫鬟侍从伺候着,也免得在这儿风吹日晒,委屈了您尊贵的身份。”
姜渔看他一眼,是昨日见过的贺崇山,这般巧,第一个来的灶房就是他部下的。姜渔不欲多言,只打声招呼,“贺副将。”
“小殿下以为属下说的是否在理?”贺崇山本就对章玉鸣心存不服。
一个大男人,来军中任职还要把夫郎带在身边,既放不下柔情蜜意,又何必来军营蹚浑水。连带着对姜渔,他也带了几分成见。
姜渔却不理会他,只随意一瞥,看向角落堆着的牛肉,对方才吩咐洗菜的伙夫道,“去把那半扇牛肉洗净,稍后切作肉粒。”
伙夫领命,扛起半扇牛肉就干活去了。
贺崇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憋着股气,索性搬了条凳子,坐在一旁,他倒要看看这位小殿下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姜渔见他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不觉好笑,等牛肉洗净,他吩咐众人道,“我这两日吃过你们做的菜,或许是大锅饭难做,味道难免寡淡。我如今虽是殿下,却也是苦日子里过来的,吃糠咽菜的生活也是过过的。”
“今日来没有旁的意思,只在做菜方便还有些天分,看看有什么能教你们的,让弟兄们吃得顺口些。今日先教你们做个牛肉酱,人多好分,配饭配窝头都合适。”
众人一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都围在一旁仔细看着。
姜渔脱下大氅与棉袄,只穿一件比甲,里面一件单衣。冷风一吹,他面色微微发白,贺崇山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倒要瞧他能撑多久。
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细白腕子,姜渔对切肉的伙夫轻声指点,“先将牛肉去筋,切作细小肉粒,切的要匀一些……”
切菜的伙夫连忙上前,按着他说的细细切好。姜渔又让人烧热铁锅,倒油,待油热,便示意下入葱姜蒜末爆香,一时间香气四溢。
“下入牛肉粒,大火翻炒,炒到水分收干、微微出油才算好。”
他站在灶边,语气平缓,每一步都尽量说得清楚。油烟气扑在面上并不好受,贺崇山坐在一旁,眼神渐渐变了。
伙夫们按照他所说的,一步一步,并不马虎。
等牛肉炒得微焦,姜渔才命人放入大酱、少许的盐糖,慢慢翻炒均匀,炒出红油,再添少量清水,小火慢熬。
锅里咕嘟作响,一股浓烈的香气飘得满伙房都是,连外面路过的兵士都忍不住驻足探头,频频往里面望。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锅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牛肉酱便成了,姜渔让几个伙夫先尝。
几人早就馋得不行,得了吩咐,立刻拿过窝头,一掰两半,中间夹上满满一勺牛肉酱,狠狠咬下一口。
咸香醇厚,肉香十足,越嚼越香,原本干硬难咽的窝头,竟比精面馒头还要可口。
“好吃!这也太香了!”
“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入味的酱!”
几人连连赞叹,明明是寻常的食材,他们做出来的,和小殿下做的,就是完全两个味道。
姜渔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吃得满足,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他拿了一个窝头,像众人那样掰开,舀了一大勺牛肉酱夹在中间,递到贺崇山面前,“尝尝?”
贺崇山看着面前葱白如玉的手,本想硬气拒绝,可那香气实在勾人,手竟不听使唤,下意识接了过来,张口便咬。姜渔看他瞬间发亮的眼,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贺崇山觉得丢人,晒得黢黑的脸一红,差点涨成猪肝色。
两人之间那点莫名的敌意,不知不觉,已然散了大半。
吃了人家一个美味窝头,贺崇山不好意思起来,低声为方才的无礼致歉。
姜渔并未放在心上。
“你能为秦将军打抱不平,恰恰说明是重情重义之人,没什么好责怪的。”姜渔一笑,“放心,夫君与皇兄一样,都是惜才之人,秦将军有能力,夫君绝不会轻视他。”
“殿下,您不若先披了大氅?”贺崇山看他连唇色都有些发白,懂得双手发红,不免在一旁提醒道,姜渔摆了摆手,“沾了一身油烟气,便先不穿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贺崇山道出其中的关键,“其实军营的伙食是故意做的寡淡无味,弟兄太多,又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一日的操练下来,饭量惊人。若是饭菜太可口,吃得更多,粮草根本撑不住。”
“我明白。”姜渔不傻,其中的关键他也能想明白,“放心,不够的银两我来添,你们只管按照皇兄拨的银子采买。”
贺崇山笑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殿下您……”
“怎的,瞧我不起?”姜渔挑眉。
“属下不敢。”贺崇山连忙拱手。
第72章
午饭时分,贺崇山的营里便多了牛肉酱,众将士许久没吃过这般爽口味道,一时赞不绝口。
“这酱也太下饭了!给我再来一勺!”
“今儿这窝头,比往日香十倍都不止!”
“我能再吃两个!”
原先备好的窝头馒头转眼就空了,伙夫们只得又架锅多蒸了几笼,才堪堪够吃。
消息一传开,其他营的士兵就有些不乐意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咬着嘴里的冷面馒头嘀咕。
“凭什么他们营里有牛肉酱?咱们营就没有?”
“听说还是小殿下教的,怎的偏偏去他们营里?”
“殿下也太偏心了些!”
一时之间,练武场上,找贺崇山营中士兵比试的人多了数倍,嘴上说是切磋,心里全是较劲。贺崇山看在眼里,只觉通体舒坦,走路都大步流星起来,对姜渔那点不满,早散得干干净净。
魏谦听说这事,寻了个空当找到贺崇山,“怎么回事?小殿下怎么会去你们营里?”
“吃了两顿咱们的饭菜,觉得寡淡无味,就去看看,没什么特殊原因。”
“娇气。”魏谦和之前的贺崇山是一样的念头,皱着眉开口,“而且你也跟着闹,他去你营里,随便找个由头让他走就罢了,不过一个双儿,在帐子绣花去,这些好了,外头都在传军中不公,就你营搞特殊。”
贺崇山当即不乐意了,“什么叫我营搞特殊,不过一个牛肉酱而已!”
“你也知道,弟兄们嘴里都淡出鸟了,吃食才是最能拿捏人心的!后面传来传去,传成小殿下跟你有一腿了!”
“放屁!”贺崇山拳头一样硬的巴掌,一下子拍在实木案桌上,也是气急了,“哪个小兔崽子传的!活腻了不成!小殿下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不过是教伙夫做个酱,竟被这般猜测!”
魏谦愣了愣,伸手重重拍了他一下,“你小子先前不是最看不惯章统领带夫郎入营?还暗地说人娇气,如今一份牛肉酱,就把你收买了?”
贺崇山脸一热,讷讷道,“先前是我眼拙,小殿下不是那般娇气之人,人很好,实在,也不摆架子,跟其他双儿不一样。”
“嫌人娇气的是你,夸人实在的也是你,合着好赖话全叫你一人说了。”魏谦无语,不由多看他几眼,暗地琢磨找机会得会会这个小殿下,居然一个牛肉酱就把他们军营的霸王拿下了。
连一旁的秦钺听了,都淡淡侧目,眼底多了几分异样,只是没多言。
傍晚,军营为章玉鸣与姜渔设了篝火宴。
军中已经许久不曾热闹过,各个都压抑得很,终于有个篝火会热闹,人人都使出一把子力气。
天色一暗,军营空地上便燃起一堆大火,篝火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苗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把一张张黝黑的脸庞映得通红。
风掠过旷野,吹得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起,又迅速落下。
众将士围着火堆而坐,面前摆着简陋的木桌。伙夫们架起烤架,终于不藏拙,拿出看家手艺,将腌制好的牛羊肉和难得猎来的鹿肉串在粗木签上,反复翻烤,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脆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烈酒被装在粗陶酒坛里,一碗碗斟满,众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章玉鸣和姜渔坐在一处,原本想着在外头多少会有几分冷,姜渔身上穿了好几件厚衣裳,结果在火堆边坐着,倒是热得很,不一会儿就脸颊通红,呼吸有些重,他将衣领稍稍解开了些,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
气氛热烈,有人率先起身,扯开嗓子唱起粗犷的歌谣,应是草原上特有的语言,姜渔听不懂,只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歌声浑厚嘹亮,穿透夜色,满是沙场男儿的豪情。众人跟着齐声附和,连身旁的章玉鸣都忍不住开口跟着低哼几句,姜渔扯了扯他的衣袖,等他凑过来才道,“你怎么也会唱?”
“上辈子听多了。”章玉鸣捋了捋他被风吹乱的黑发,见他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嗓音沉沉,“热了?”
“是有些。”姜渔应道,嘴里不忘吃着章玉鸣刚递来的烤鹿肉。
“把里面的袄子脱了,大氅披着?”章玉鸣拿帕子给他擦了汗,同他商量。
姜渔点头,等着章玉鸣擦净手给他脱袄子。
不少将士一看,多少有些羡慕,魏谦忍不住开口,“人比人气死人!咱们统领年纪轻轻,官职这么高也就罢了,夫郎还这么漂亮!”
“就是就是!叫咱们咋活嘛!”
章玉鸣听他们酸溜溜的言语,动作不停,把大氅重新给姜渔披上,这才道,“我这是天赐的良缘,两辈子才修来的福分,诸位还是莫要羡慕的好!”
又是一阵唏嘘。
氛围不减,紧接着,一个年轻副将挽了挽衣袖,走到篝火旁耍起大刀,刀身挥舞间寒光闪烁,招式刚劲有力,一气呵成,引得阵阵喝彩。
还有人索性就地打拳,拳脚生风,干脆利落,每一招都带着破风的声响。
楚怀笙坐在秦钺身边,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心道这二人看起来似乎更亲密了些,不小心跟姜渔目光对上,微微颔首。
姜渔端起面前的大碗,碗里是满满烈酒,“楚三哥。”他声音不大,奈何音色在一众汉子里实在特殊,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和说话,看向姜渔。
“这一杯,我敬楚三哥,别的不说,都在酒里!”说罢,他率先仰头一口喝下,分外率真,章玉鸣想阻止没来得及,就见他被辣的脸都皱起来,呛得咳嗽。
“好!小殿下够意思!”
“够烈!”
一时之间,喝彩声不断,先前众人心中那点对章玉鸣空降的不服,和对姜渔身份的隔阂,在这热烈的氛围里,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唇边被喂了一口热粥,冲淡了嘴里辛辣的味道,姜渔断断续续喝了几口,才反应过来,这人从哪里弄来的粥。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章玉鸣开口,“烤肉吃多了太腻,我还能不知道你。”
姜渔一笑,往章玉鸣身边挪了挪,要跟他紧挨着才好。
许久未曾这般开心过,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欢喜,时不时抬头与章玉鸣对视一眼,唇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章玉鸣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柔软,暗道这双儿性子变了许多,多了几分乖巧可人。
看着这热烈场面,身旁夫郎在侧,章玉鸣一时胸中激荡,满腔豪情翻涌。他转头看向兴致勃勃看他们舞刀弄枪的姜渔,“为夫也来给夫郎助助兴。”
说罢,他唇边轻笑,起身,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出鞘,一声清响,寒光乍现,他迈步走入篝火中央,身姿挺拔如松,衣袂随风飘动。
长剑在夜色中舞出一道道凌厉弧光,剑风裹挟着篝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动作迅疾,剑影重重,寒光与火光交错,“唰唰”的剑风划破夜色,剑身流转,如行云流水。
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凛然英气。姜渔坐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的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少见这般模样的章玉鸣。
篝火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墨发高束,飞扬的乌发随风拂动,偶尔掠过他英挺的眉眼。姜渔只觉心跳越来越快,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满是汹涌。
他看着章玉鸣收剑而立,气定神闲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些。
“好!好剑法!”
“章统领身手不俗!”
“给咱们小殿下都看呆了!”说话之人是楚怀笙,他与姜渔夫夫二人熟识,这才出言调侃。
现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贺崇山掌心拍的发红,嗓音震天,“咱们统领不仅身手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容貌绝伦,不止小殿下,连我也看呆了!”
其他副将哄堂大笑,魏谦轻踢了他一脚,笑骂,“莽子!”
章玉鸣勾唇一笑,收剑回身,缓步走回姜渔身边,还未站稳,姜渔便仰头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一众汉子军营里呆了一年又一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阵静谧后,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声响,当即哄然起哄,口哨声、笑闹声将场面推至高潮。
“亲一个!亲一个!”
“小殿下亲得好!再来一个!”
姜渔瞬间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低下头,看着章玉鸣有几分不知所措。
到底是个双儿,方才不管不顾就亲人,亲完知道羞赧了。
章玉鸣伸手一把将人按进怀里,护住他,抬眼对众人朗声道,“我的夫郎,不给你们瞧。”
贺崇山率先开口,笑着打趣,“章统领也太小气了!瞧瞧都不行?”
旁人也跟着附和,“就是!殿下生得那般好看,给咱们多看两眼也无妨啊!”
“小殿下这么俊,谁不想多瞧几眼!”
众人虽闹,却也有度。
篝火宴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早前便有吩咐,值守不可耽误,因此只有几人喝醉,大多还算清醒,各自拱手道别,回营歇息。
章玉鸣喝了不少烈酒,周身带着酒气,却依旧神志清醒。姜渔就不一样了,难得这般开心,章玉鸣没拦他,由着他也多喝了几杯,眼下浑身泛红,脑袋昏昏沉沉,趴在他怀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章玉鸣小心翼翼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缓步往主帐走去。
一进帐内,暖意扑面而来。
帐中早已焕然一新,地上铺了厚实的毛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连风都透不进来。
角落里暖炉烧得正旺,热气漫开,将帐内的温度烘得恰到好处。原先坚硬的木床,如今铺了几层柔软的锦褥,最上面还有一层雪白的羊毛毯,看着就暖和。蓬松厚实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脚底位置。
矮脚木案上摆着温热的蜂蜜水,是刚才士兵们刚添的,章玉鸣哄着人喝了几口,把人轻轻放在床上,转身便要去洗漱。
刚一动,手腕忽然被拉住。
姜渔躺在床上,借着酒意,双腿轻轻一勾,便缠住了他的腰,把人拽到身前。
他抬眼望着章玉鸣,眼底的热烈丝毫不掩,睫毛轻轻颤动,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又带着几分直白的渴求,
“章玉鸣……”
他顿了顿,鼻尖抵着章玉鸣的鼻尖,呼吸间满是彼此的气息,声音更骄矜一些,“我要你。”
章玉鸣身形一顿,低头看着怀中人水润的眼眸,感受着腰间温热的触感,心底的情欲瞬间翻涌上来,再难克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撑在床榻两侧,将人圈在怀里,眸如深谭,“要什么?”
情欲汹涌,这份恶劣更不减,明知故问,还看着人一眨不眨,眼神仿佛凝在姜渔身上。
姜渔不答,只褪尽全身的衣物,解到亵裤,这男人就忍不住了。
将人死死压在身下,矮桌上油灯燃着,偶尔发出及时刺啦声响。
“你是知道如何拿捏我的。”
一道凌厉掌风拂过,油灯熄灭,账内瞬间漆黑一片。
翌日清晨,章玉鸣早起点卯,姜渔难得没睡在他怀里,枕头也没枕,反而脸蛋贴着雪白的羊毛绒毯子上,只眼尾和鼻尖带一点浅红,清浅的呼吸吹拂着羊绒微动,章玉鸣将人往上抱了抱,放在枕头上,才轻声起身。
看来是真累了,这般挪动都没有动静。
吩咐守门的亲卫听到账内声响第一时间唤他回来,章玉鸣一身劲装,手持长枪往练兵场而去。
刚到,贺崇山就挤眉弄眼凑过来,“还以为统领大人沉浸在温柔乡舍不得出来了呢!”
“去你的!”章玉鸣笑骂一声,并不搭理他,只往练武场去。
昨日舞剑,早勾得他手痒,今日定要好好战上一场,才解心头畅快。
秦钺在一旁拿眼神示意贺崇山收敛,等章玉鸣走远,他落后半步,低斥一句,“胆子越发大,谁也敢调侃!”
贺崇山傻笑一声,“这不是统领大人不在意嘛。”
简直对牛弹琴,秦钺不再言语,提步跟上章玉鸣。
“哎,我说贺副将。”这时,一旁有个小队长凑了过来,压着声音打探,“听说昨日篝火宴上,小殿下还亲了统领,真有这事?”
昨夜的篝火会只有副将和校尉可以参加,其他队正小兵一列,是无法参与的,此刻满是好奇。
“那还能有假!”贺崇山想到那场面,就觉得不亏是小殿下,比之男子也不差,坦率直白,他就欣赏这种人。
“小殿下还挺……”小队长嬉笑一声,他昨日偷偷看过姜渔,简直惊为天人。军营里可是一群大老爷们,哪怕是个其貌不扬的双儿都够人谈论,更别说是姜渔这般的。
“这样烈的性子,肯定够劲。”他以为贺崇山跟他一样的想法,便不顾及其他,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我要是统领大人,死在他身上也甘愿。”
那雪白的肚皮,枕起来肯定够软……
“我操你大爷!”话音未落,贺崇山就一脚给他踹出去数米远,踢得他喉中一片血腥,仍觉不够,冲过去攥着他衣襟把人提起来就往练武场拖拽。
校场上,呼啸北风卷起阵阵尘土,旌旗猎猎。
章玉鸣一身劲装,身形如箭,手中长枪挥洒自如,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十名精悍军士合围而上,刀光霍霍,招招狠厉,他脚步沉稳,进退有度,一杆枪使得刚柔并济,以一敌十,竟丝毫不落下风,反倒逼得那十人步步后退,渐渐露了破绽。
四周军士看得血脉贲张,叫好声几乎要掀翻校场。
“没想到统领大人不止一手剑法舞得厉害,这枪法也丝毫不差!”
便在这呼声最烈之时,校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只见贺崇山面色沉冷,大步而来,手中狠狠拖拽着一个男人。那人衣衫凌乱、嘴边带血,似是被强行押来,被贺崇山拽得踉踉跄跄,一路拖至演武场中央。
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章玉鸣收枪立定,枪尖轻点地面,抬眼望向贺崇山与那被拖拽而来的男子,眉峰微蹙,秦钺也看了过来。
“贺副将,出了何事?”秦钺沉声上前,开口便问。
他识得这人,是贺崇山手下一个小队长,平日里口无遮拦了些,除此外没有其他毛病。
“让他自己认罪!”贺崇山又是一脚踹在那小队长膝弯,将他踢到章玉鸣面前。
“何罪?”章玉鸣声音带着戾气。
小队长浑身发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平日里说些别的姑娘双儿也就罢了,这时他才开始害怕,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编排起了小殿下。
“不敢说是吧?”贺崇山大踏步而来,“不敢说我来说!”
“住嘴!”秦钺呵止住他,眼神发冷。他挥手将周围兵士尽数遣散,只留下几人,才让人将小队长押往营中军帐处置。
他已经猜出发生了何事,万万不可在众人面前交代。
章玉鸣坐至主位,面上冷淡,观几人反应,他多半有些猜测,不过并不了解这小队长性情,也只是猜测。
“说!”贺崇山又是一脚。
小队长一口暗红血水喷溅而出。秦钺将贺崇山拉到一旁,提防他失手将人踢死。
“我,我再也不敢了。”小队长抹了把嘴上的血迹,立刻跪着往章玉鸣面前爬,“我是一时脑子犯浑了,这才说了些荤话,日后绝对再也不敢了,统领饶我一命!”
贺崇山和秦钺都没再说话,等着章玉鸣发落。
“统领,我真的……”
一道短刃破空而出,小队长双眸瞪大,声音卡在嗓子里,垂眸看向自己身下,半晌后发出一道惊人惨叫。
章玉鸣嗓音沉沉,“留你一命。”
贺崇山只觉得胯下一疼,心想还不如死了。
不过也是活该,什么话都敢说,简直嫌命长了。
初阳缓缓爬升,暖融融的阳光洒进主帐,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章玉鸣忙了一早,回帐内换了身衣裳,姜渔还在熟睡。
新换的羊毛毯子过于柔软,让他陷在里面睡得酣甜。章玉鸣盯了他一会儿,坐回案桌处理事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时不时抬眼望向榻上的人,静静等着他醒来。
太阳渐渐往正中挪着,已至午时,这双儿还是趴在榻上,昏天黑地睡着,章玉鸣无奈失笑,放下手中卷宗,洗净手将人扶了起来。
“小渔,该起床了。”
昨夜闹得比较晚,章玉鸣却也是收着的,并没有第一次那般过分,虽然弄到夜深,睡得现在也差不多该醒了。
轻唤了几声,姜渔终于不情不愿睁开了眼,看到章玉鸣就伸手,刚睡醒语调懒懒的,“抱。”
“不是正抱着?”章玉鸣眼里带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清醒清醒,马上都中午了。”
身上暖呼呼,哪怕没穿衣裳,姜渔也不觉得冷,手臂环在章玉鸣腰上,脸蛋蹭了蹭,忽然,身下涌出一股热流,瞬间让他清醒了大半。
猛地一下坐起,脸色又红又白的。
“你……”
“怎么了?”章玉鸣习惯性拿过里衣给他穿,刚穿了一半,姜渔抬胳膊捣他一下,“你没给我洗干净!”
“什么?”
“你昨晚弄进去的!”姜渔坐不住了,怕弄脏了床榻,只能半跪起来,那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章玉鸣终于懂了,掀开被子探个脑袋进去,沉沉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
扯过一旁的枕巾往姜渔屁股擦了下,他才抬起头,“怎么,这不是常事?”
“混蛋!”屁股又湿又黏,正要再骂一句,章玉鸣将他一把抱起,往盥洗室去,“你昨晚说的,要跟我生娃。”
“那你也不能这样。”臊得脸不知道往哪里搁,姜渔只能憋着气骂他,一直等被洗干净才稍稍消气。
他只觉得这人更混了些,比前世更甚。
“好了,别气,我给你揉揉,已经让他们去买了这边的特色点心,昨日不是念叨着想尝尝?”
“这还差不多。”姜渔好哄的很,一听有吃的,立马气消了。
处置小队长的事也不胫而走,有些报有同样心思的,都不敢放在明面上来说了,背地里也不敢议论。
第73章
天刚蒙蒙亮,营帐里还浸着浅淡的寒意,外头灰冷一片,章玉鸣便轻手轻脚穿了衣。
暖炉里的炭火已然燃尽,章玉鸣重新把暖炉生上,又把姜渔的衣裳烘烤的暖呼呼才起身去喊人。
昨夜里说过的,今日要出城。
这几日姜渔实在不对劲,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饭也吃得少,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躁意和沉闷。章玉鸣变着法子哄了几日,也不见他真正松快。
今日好不容易得一日清闲,他早安排好了,要把人带出去转转,看看靖州城外的冬景,散散心,解解闷。
他轻声唤了两句,语调尽量放的柔和了些。
可姜渔本就睡得沉,骤然被人吵醒,起床气“腾”地就上来了。
脑子昏沉沉的,火气先冲了头,想也没想,扬手结结实实一巴掌甩在了章玉鸣脸上。
不同于以往的玩闹,这一巴掌声音沉沉,可见是用了力气的。
章玉鸣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立刻浮起一道鲜明通红的掌印。他也没恼,只沉默地转回头,垂着眼去拿一旁烘烤得暖和的厚衣裳,打算安安静静给他穿好。
这双儿近来脾气大了,他不欲多说一句惹他更烦。
姜渔一巴掌甩完,人瞬间醒了大半。
见章玉鸣一声不吭,脸色平平,他心里先咯噔一下,起先嘴上还硬着,不肯先服软,只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由着他给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衣裳,身子裹得严实,半点寒风都钻不进。
可眼睛却不听话,一直黏在章玉鸣脸上那道巴掌印上。
看起来红得刺眼,他心疼了。
他心里泛起酸涩的悔意,那股莫名的火气早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一股子憋得慌的难受,眼圈一热,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越掉越凶。
章玉鸣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有些无奈,“你这双儿,打人的反倒先哭了?是不是手打疼了?”
说着他抓起姜渔的手细细翻看,指尖依旧白白嫩嫩,半点伤没有。章玉鸣松了口气,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去抹他眼角。
他越是这般包容,姜渔心里更难受,梗着的那股劲儿瞬间塌了,伸手一把抱住章玉鸣的腰,把脸埋进去,瓮声瓮气,“我没想哭……就是、就是忽然不舒服。”
他抱得很紧,半点不肯松开。
顿了顿,声音又软下去,带着点委屈,还有点怕他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凶你,就是醒过来心烦,没管住脾气,你别生气。”
“本就没生气。”章玉鸣低声道。
“可你方才一句话不说,也不看我。”还冷着脸,不是生气是什么。
“不说话,是怕说多了错多,惹你更恼了。至于不看你,你都打我巴掌了,我再看你一眼,你这双儿免不得觉得我不服打,在挑衅你呢。”章玉鸣轻拍着他的背,好半天才终于把人哄得不抽噎了。
“我哪有那么凶。”姜渔自己擦干眼泪,仰起脸,看着章玉鸣脸上那道印子,心里揪得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嘴巴一瘪,又要掉眼泪,好在最后忍住了,只凑上去,在那处红印上轻轻亲了一口,“疼不疼啊?”
章玉鸣笑,“不疼,我皮糙肉厚,挨几下没事。”
姜渔抿着嘴,没说话,心想肯定是疼的,是不想让他内疚才说不疼。
他这些日子的反常,自己也能察觉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何,又没有其他不适,只当自己是被章玉鸣惯得,脾气更大了些。
又或者是,如章玉鸣所说,在军营里无事可做,整日憋闷的,也有这个可能。
一晃,他们在营中已经待了两个多月,冬意正盛。
章玉鸣给人穿好衣裳,擦了脸,“昨晚说好了,今日带你去城外草原走一走,看看这边的冬日风光。”
姜渔身子发懒,提不起劲,心里其实不想去,可一想到自己一早乱发脾气,又惹章玉鸣担心,轻哼了声,算是答应。
还是去吧,省得这人整日操心完营中的事,还有操心他。
二人先去了一趟营中军帐,将事务交代给秦钺,贺崇山在一旁挤眉弄眼,笑得促狭,“统领大人跟小殿下,这是要出去恩爱去?”
章玉鸣回笑,“自然,某些人孤家寡人无人相伴,净盯着旁人打趣。”
贺崇山脸一僵不肯服输,顺口就闹,“我跟秦钺好便是。”
秦钺淡淡瞥他一眼,“少来,我已有心上人。”
话音刚落,楚怀笙恰好掀帘进来。
秦钺心里一顿,暗忖这人不知听去多少。
章玉鸣趁机想让楚怀笙给姜渔把把脉,姜渔想的却是别耽误人家相处,于是同楚怀笙打了声招呼,便一把拽住章玉鸣的手腕,径自走了。
“把什么脉,我好好的呢。”姜渔宽慰他。
两人共乘一骑,先在城中街边小市吃了顿热乎早饭,才往草原去。
冬日将尽的草原,依旧一片苍茫雪白。
茫茫原野覆着厚厚的雪层,一望无垠。
远处一汪湖水冻得结实,冰面光洁如镜,边缘堆着一圈白雪。
散落在草原的毡房星星点点,炊烟袅袅,羊群卧在避风处,一团两团的,像是会动的雪,偶尔低头啃雪下的草,安安静静,十分温顺。
姜渔被章玉鸣牢牢护在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寒风半点吹不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四处打量着,心绪倒真静下来不少。
马走得慢,马蹄踏雪,在雪地里发出咯吱轻响。
又走片刻,便看见不远处的缓坡上,围着几个牧民家的小娃娃。
雪落得厚,坡不算陡,却够滑。几个孩子脸蛋冻得通红,每人脚上绑着两块木板,用皮绳牢牢系在脚踝,手里攥一根短木杆往雪地里一撑,便“嗖”地顺着坡滑下去,雪沫子溅得满天飞,孩童的笑声也荡在风里。
姜渔原本还懒懒的,眼皮耷拉着,一看这场景,眼睛先亮了,嘴角微微扬起。
章玉鸣从大氅里找到他微凉的手指握住,低声一笑,“想去试试?”
“孩子玩的,我就不去了。”他道,章玉鸣哪里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一勒缰绳,二人走到缓坡上,章玉鸣跟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娃娃说了句什么,就见那娃娃解了脚上的木板,笑着递了过来。
一群娃娃围着他们,章玉鸣帮他把木板系在腿上,又见他穿得厚实,哪怕摔了也不痛,便鼓励他试试。
姜渔本就很喜欢小孩子,看着这群娃娃眉眼干净、笑得纯粹,心想试试就试试,他要在小孩子面前做得利落漂亮,别丢人才好。
刚站直,还没来得及撑稳,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蹲,雪沫沾了满身。
旁边几个孩子惊呼一声,连忙跑过来,伸手想去扶他。
姜渔一张脸瞬间有点发烫,忙自己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别扭笑道,“没站稳而已,这回不算。”
他不肯认输,又试了两回。
可他身子本就轻还穿得臃肿,又不熟悉平衡,每回刚滑出几步,便摇摇晃晃,紧接着又是一屁股坐下,摔得干脆。孩子们围在旁边,也不笑他,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脸担心。
姜渔被看得更不好意思,心里暗暗懊恼自己笨手笨脚。
到最后一次爬起来,小腹隐隐坠着疼,他轻轻吸了口气,手不自觉按了按,只好把木板一丢,偷偷瞪了一眼一旁看戏的章玉鸣,“不玩了,歇会儿。”
章玉鸣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歇会儿就歇会儿。”
几个小孩子看他摔了好几回,又见他生得好看,一点不怕生,一个个凑上来,拉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对着不远处的汉子喊了一串本地话,语速又快又拗口。
姜渔一句听不懂,微微偏头看向章玉鸣,眼神里带着点茫然,“他们在说什么?”
别是笑他连几个小孩子都不如吧?
章玉鸣忍着笑,低声给他翻译,“他们说,你摔疼了,别玩这个了,叫他们阿父牵牧羊犬来,拉雪橇带你玩,那个稳当,不会摔。”
姜渔轻咳一声,显然又对拉雪橇提了兴趣,章玉鸣看他红彤彤的脸,只觉今日来对了。
不多时,那牧民牵来几条高大健壮的牧羊犬,皮毛厚实,看着精神得很,后面拴着一架木爬犁。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很软和,边缘还绑了挡风的粗布。
孩子们兴高采烈围着姜渔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姜渔一句都没听懂,只跟着牵他手的小女孩往爬犁上坐。
姜渔多少有些不知所措,顺着他们的力道坐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梳得整齐的小辫子。
章玉鸣紧跟着在他身旁坐下,长臂一伸,从背后把人轻轻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姜渔这才放心了些,又将小女孩往怀里揽了揽。
牧民一声呼哨,几条牧羊犬同时发力,脖子上的绳索绷紧,拖着爬犁在平坦雪地上飞奔起来。
雪面平整,爬犁滑得又快又稳,几乎不怎么颠簸。冷风从侧面掠过来,都被章玉鸣挡去大半。
爬犁碾过积雪,发出沙沙轻响,掀起一溜细碎雪雾,在天光下微微发亮。
没上来的孩子们滑板跟在后面,笑闹声此起彼伏。
牧羊犬拉着他们在雪原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掠过冻得发蓝的湖面,和散落的毡房,又掠过低头吃草的羊群。
天地开阔,白茫茫一片,人在其间,轻飘飘的,连日来的烦闷、焦躁,在此刻已被抛诸脑后。
闹了一通,姜渔从爬犁上下来,明显是累了,气喘不匀,那小女孩指着他,软软地说了一句。
姜渔偏头看章玉鸣,“她说什么?”
“说你生得好看,像草原神话里的雪仙儿。”
姜渔踢他一脚,这小女孩指指他又指指不远处的毡房,明显不是这个意思。章玉鸣也不再逗他,“邀请你去他们家玩。”
他们家,明显就是不远处的毡房了。
“可以去吗?”姜渔问,他不知牧民家的习俗,不过这些孩子,和那个给他们提供雪橇的牧民,似乎对他们二人都是没有恶意的。
“可以。”章玉鸣牵着他,跟紧小女孩的步伐。
毡房内烧着火炉,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肉食、奶制品和粗麦面饼。章玉鸣先与男主人打了招呼,闲谈了几句,大致知晓了此地境况。
这几年太子执掌靖州,大力鼓励城中百姓与草原牧民通商,互通有无。牧民们的牛羊肉和皮毛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日子宽裕许多。城中百姓也会拿蔬菜布匹一类在草原边缘售卖,这让他们的粮食物资也比从前充足,伙食改善不少,家家户户都感念太子的恩德。
章玉鸣听了,同姜渔说了这事,姜渔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羊奶茶喝着,闻言脸上也笑,“皇兄如果知道牧民们这般感激,想来也会高兴的。”
“他会说,‘同为夏朝子民,本就该互相扶持,这些都是分内应当。’”章玉鸣笑道。
“看来你比我要更了解皇兄喽。”
一顿饭吃得融洽和睦,没有虚礼,牧民们非常热情。姜渔喜欢小孩,一顿饭净跟那女娃娃聊天去了,虽说二人谁也听不懂谁说的,还是聊得欢快,一桌的大人都看着他们笑。
临走时,男主人执意拿出自家做的奶糖、肉干,往他们手里塞。章玉鸣想给银子,男主人连连摆手,并不肯收。
姜渔看那小姑娘生得乖巧,心里喜欢,也不多客套,从手上褪下一只玉镯,悄悄塞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摇头,又软声说了一句什么,姜渔刚抬头寻求章玉鸣的帮助,就见这人神色变了几变。
“这娃娃说什么?”
章玉鸣蹲下身,跟小姑娘平视,也说了什么,显然是回复小姑娘方才问姜渔的话,说完后,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忙捂住脸跑回了毡房里。
章玉鸣只能将玉镯交给男主人,“拿着吧,我夫郎很喜欢那个小姑娘,戴着保平安,希望她往后余生依旧这般喜乐安康。”
男主人听他这样说,连连笑着收下。
把放肉干的包裹,又塞了东西进去。
回程路上,马行得缓慢。姜渔忍不住回头问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你别说些假话糊弄我,我可不傻。”
章玉鸣低头,语调有些无奈,“她说,可以让漂亮的阿哥嫁给阿兄作额赫吗。”
姜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往后紧紧倚靠在男人的胸膛,“她看不出你是我夫君吗?”
“草原人可以嫁很多男人。”章玉鸣给他解释,“前朝大肆杀戮,致使草原人口锐减,当时的草原王便颁布法令,每个女子或者双儿,皆可嫁给不止一位伴侣,目的是为了刺激生育。”
“居然还能这样。”姜渔想了想,“他们其他的丈夫不会因此嫉妒吗?”
“部落生存面前,个人私欲算得了什么。”章玉鸣沉声道,看他面露纠结,又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虽还有少数兄弟共妻的现象,多半都是一夫一妻。”
“你同那小姑娘说了什么?才让她捂着脸跑了。”姜渔又问。
在他探究的目光中,章玉鸣轻轻一笑,“不告诉你。”
“做什么不告诉我。”他越不说,姜渔越是心急,揪着他衣袖不依不饶,章玉鸣却像是铁了心一样,策马回营,怎么都不肯说。
气得姜渔拿脑袋撞他胸口,“不说就不说,我找别人问去。”
反正他已经记得那句话了。
回程路上,姜渔又想起清晨那一巴掌,虽然痕迹早就消了,他心里依旧过意不去,“我以后绝对不会乱发脾气,若是日后再这样打你,你就不理我了。”
“我哪里舍得不理你。”章玉鸣对此本就没放在心上,闻言轻轻拍了拍他,刚要开口安慰,忽然留意到,姜渔这一整天,时不时就会用手轻轻捂着肚子,便问起了这个。
“是不舒服吗?瞧你总捂着肚子。”
姜渔皱了皱眉,直言道,“有一点疼,不碍事。许是早饭吃的粥有些凉了。”他只要吃点凉的或者刺激的,有时就会肚子疼,姜渔本人也没怎么在意。
章玉鸣又多看了他几眼,隐约觉得他面色也不是很好,便道,“回去让楚怀笙看看,左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姜渔也不想让他过多担心,“好。”
二人直到快要傍晚才回营,从牧民家出来,又去逛了逛集市,姜渔买了一些这边特有的调料和其他小玩意,可谓是满载而归。
营帐中,几人都在等他们回来,章玉鸣牵着姜渔的手,进了营帐姜渔先去暖手,章玉鸣则看向秦钺,“今日可有事端?”
“一切都好。”秦钺低声答道。
贺崇山看向他们拎得包裹,不太敢问章玉鸣,就转而去问姜渔,“小殿下,你们出去一趟,买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啊?”
“给,吃去吧。”姜渔早已熟知他的脾性,知道他就是嘴馋,分了小半肉干给他。
贺崇山嘿嘿一笑,“多谢小殿下。”
“行了,去把楚怀笙找来。”章玉鸣不看他,只吩咐道。
吃人嘴短,贺崇山刁着肉干,屁颠屁颠就去了。
“可是小殿下身子不适?”秦钺问道,章玉鸣坐下,看向正在给包裹分门别类的姜渔,“这些时日胃口小了些,脾气也变大了,今日还肚子疼,让楚怀笙瞧瞧才放心。”
怎么那么像……秦钺心里暗道,却并不确定,所以选择没有多言,还是等楚怀笙来看过再说。
不多时,楚怀笙便到了,听闻是姜渔不舒服,心里多少急了些,“我给殿下诊诊脉。”
姜渔坐在毛茸茸的蒲团上,伸出手腕搭在腕枕上,楚怀笙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他跳动的脉络间。
屋内四人都没有再言语,章玉鸣轻轻走到姜渔身旁席地而坐,手臂环住他的腰,目光落在楚怀笙脸上。
见这人面色几番变换,期间还让姜渔换了另一只手诊脉,章玉鸣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好在,楚怀笙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收回手,面容带笑,“恭喜小殿下和统领大人了。”
秦钺闻言也一笑,看来果真跟他想的一样。
章玉鸣一怔,“什么?”
“小殿下有身孕了,已有两月有余。”楚怀笙笑道,见章玉鸣呆怔在原地,只暗笑,男人知道自己要当爹了,大抵都是这般反应。
他又对姜渔道,“小殿下胎像稍微有些不稳,今日腹痛多半也是因此,不过不妨事,我稍后开几服安胎药,喝了便好。”
“好。”姜渔摸着自己小腹,没想到这连日来的不舒服,竟是因为没察觉这小家伙的存在,想来是这小家伙不高兴了。
两世好不容易又有孩子,姜渔心里欢喜得很,歪头看向章玉鸣,见男人同他一般反应,眼眶泛红,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章玉鸣的脸,“是这个小家伙生气了,怪我们没及时发现他。”
“想来也是了。”章玉鸣轻轻摩挲着他的腹部,紧紧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
秦钺和楚怀笙早已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章玉鸣两世第一次经历姜渔有孕,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只呆呆望着他的小腹。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如今竟孕育着一个孩子。
忽然,他像是反应过来,后怕地想到今日带姜渔滑雪摔的那几下,“你腹痛,是不是在摔了之后?”
姜渔一想,还真是,也跟着一阵后怕。
“今天还骑马了。”章玉鸣又道,后悔连连,怀孕之人最忌颠簸,尤其是头三个月。
“以后不能碰你了。”章玉鸣喃喃道,不知是同姜渔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看得姜渔有些想笑,“小家伙很健康的,别担心,方才楚三哥不是说了吗,只是有点胎相不稳。”
他暗暗想,许是昨夜他们亲密过了,加上白日又骑马又摔跤,实在把小家伙折腾得够呛,这才随便痛几下,提醒他们这对不靠谱的大人——我已经两个月啦,不可以再这样胡闹了。
这般想着,姜渔忍不住笑,把章玉鸣的手拿开,想去床上躺会儿。
今日确实累着了,却也很高兴。
他一起身,章玉鸣忙往后退了退,想扶着他,自己却没站稳,踉跄几下差点摔倒,倒把姜渔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姜渔回头看他。
章玉鸣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声音微哑,“有点紧张。”
第一次有当阿父的实感,实在紧张。
第74章
姜渔多少也懂他为何这般紧张,不多说别的,只拉着他一同往床上躺。
“先歇会儿吧,今日可把我累坏了。”
“你先躺着,我去打些热水来。”知晓姜渔有孕,章玉鸣心里把他看得更重了几分。
军营里条件简陋,他心里暗暗盘算,得想个法子把这双儿送回府里去,有下人伺候着,才妥当些。
“那你快些回来。”姜渔打了个哈欠,乖乖躺到床上。章玉鸣蹲下身,替他脱了鞋袜,又扯过棉被盖好,温声道,“我就去打盆热水给你泡泡脚,用不了多久。”
姜渔看着他,点头应下。
可他没料到,不过片刻功夫,这人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熟了,只一双脚露在外面。
章玉鸣知道他的性子,多半是嫌脚脏,不肯往被子里放。
伸手一摸,果然冰凉一片。他没忍心叫醒人,只将人抱在怀里,把脚放进盆里简单泡了泡,擦干后,又取了药油,慢慢给他揉腿捏脚。
他听人说,怀孕的人月份大了容易腿肿脚肿,也不知姜渔会不会,只想提前防着些。
正揉着,姜渔翻了个身醒了,脚被揉得暖烘烘的,舒服得很,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望着低头认真的男人,轻声喊他,“章玉鸣。”
“醒了。”章玉鸣拍了拍他的脚底,正要躺过来,姜渔却不依,脚轻轻抵在他胸口,“再捏一会儿,还没舒坦够呢。”
那小模样,看得章玉鸣不顾他脚上还有药油就轻咬了一口,又重新给他揉着。
姜渔凑过去同他说悄悄话,像极了当年生意还没做起来,两人挤在村里小床上的模样,“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里,我怀孕是怎么过来的?”
“想来是极辛苦的。”章玉鸣没有否认。
“其实也还好。”脚底一痒,姜渔没忍住脚趾微一蜷缩,“我那时第一个念头,其实是觉得这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
“若是来早一些,你或许就不走了。”
“我不会再离开了。”章玉鸣握紧他脚腕,不愿看他这般患得患失。这样的神色,他已经很久没在姜渔脸上见过了。
“我自然知道你不会离开。”姜渔笑道,“你若是现在走了,我可真带着你的孩子改嫁了,就嫁去草原给人当额赫,反正他们也不介意。”
“胡说。”章玉鸣不想听他说这些浑话,擦了手上的药油,面对面躺在他身边,眼神认真,“这辈子你别想了,生是我的人,死我也带你走。”
“你可真混。”姜渔翻个身仰面躺着,面上笑意止不住,“只听说皇帝驾崩让妃子陪葬,没听说驸马还要夫郎跟着陪葬的。”
章玉鸣看着他不服气的模样,忍不住笑,“我不管,反正我要带你走。
“你就不能多活几年吗?”姜渔无奈,“再说了,说不定我还死在你前面呢。”
毒是解了,可这些年身子亏空是真的,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折了寿数。
章玉鸣沉默片刻,沉声道,“那我便跟你一起走。”
二人对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在说什么,互相笑对方傻,闹了会儿都累了,才沉沉睡去。
——
夏承宥听闻姜渔有孕的消息,自然也是欣喜,不过比欣喜更多的,是担忧。
当夜便派了一批侍从赶往军营,又写了一封信先安抚姜渔,说他和萧清娆处理完手头的事便来看他,免得这双儿多想,觉得这么大的事,他们都不上心。
双儿有孕更难养些,经不得长途颠簸,回府养胎已是不能。
本就委屈他住在军营里,吃穿用度皆比不上府中,其余方方面面,便再不能有半分疏漏,汤药、补品、软褥等等,差人挑得精细,堆在马车上,也是连夜送至军营。
时光一晃,草长莺飞,转眼便到了五月。
姜渔的肚子长得很慢,五个月的光景,才微微鼓起一小团,软软贴着小腹上,隔着衣物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只有褪了衣裳才能看见那点柔和的弧度。
怀孕的几个月让他整个人都添了几分孕态,行动间比从前慢了些,坐久了腰会酸,站久了腿会沉,连情绪都比从前更敏感,也更软和些,只有这时候,他才真切觉得,肚子里有个宝宝,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
春日风轻云淡,暖风裹着草木清香,并不热烈。
姜渔仰躺在铺了厚软褥子的躺椅上,一身宽松素色软衣,随着动作轻轻贴在肚子上。他眉眼垂着,比孕前少了几分凌厉,鬓边碎发被风轻轻拂动,侍从在一旁撑着素伞,替他挡着细碎的日光。
过了会儿,又侧过身,一手自然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里慢悠悠嚼着清甜的牛乳糖,整个人像浸在暖光里,惬意又自在。
章玉鸣在主帐没找到人,一出来看见他在这里,便温声同他交代,“晚上军中要聚一聚,我少喝两口,很快回来陪你用饭,你别等急了,若是饿了就自己先吃,知道吗?”
姜渔听得漫不经心,也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只懒懒点了点头,手依旧护着肚子,含糊应下,“知道了。”
“我尽量早回。”章玉鸣又叮嘱一句,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腹,又亲了亲他的唇角,尝到了一点清甜的味道,“别吃太多甜,楚怀笙说……”
姜渔翻了个身,屁股对着他,拿了一旁用来遮阳的折扇对着他扇了几下,明显是不耐烦了赶人呢,章玉鸣无奈一笑,只能转而叮嘱侍从把糖收了,取些清淡点心来。
他走后不久,姜渔又缓慢转过身来,轻哼一声,手边的一小碟糖块果真被拿走了,正气不顺着,不远处走来一位衣着规整的妇人,见他模样不俗,又瞧着他身形稍显孕态,便上前见礼。
姜渔抬眼一瞧,心口猛地一滞,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细想一番,终于认出了来人。
是前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彭夫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军营里遇见再遇到这人,一时神情微怔。
侍从见彭夫人衣着华贵,想来也是军中将领的夫人,便恭敬给她看座,彭夫人温和笑着,自报身份,“妾身是副将彭毅的夫人,今日刚入军营,不知小公子是哪家的夫郎?”
军中皆是汉子,难得遇到个双儿,她便来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姜渔心绪纷乱,前世的旧事翻涌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听到她的问话,只含糊带过,“不过是寻常人家,不值一提。”
彭夫人还想再说些客套话,一旁侍从瞧出姜渔神色不对,怕惊扰了他腹中孩子,当即上前,言语恭敬,却透露着送客的意思。
彭夫人脸上笑容一僵,心里顿时有了计较,她只当这侍从不懂规矩,也暗自揣测,姜渔约莫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夫郎,许是哪位贵人养在营中的小侍,如今怀了身孕,才被这般安置。
她初来乍到,并不知太子幼弟在营中,便敛了神色告退。
经此一事,姜渔一下午都心绪不宁,脸色沉沉,小腹隐隐有些发坠,是孕后情绪不稳带来的不适。
侍从变着法子哄他,却半点没用,满心的烦闷堵在胸口,连带着腹中都有些不安稳。
“夫郎,厨房里刚煮了羊奶茶,糖放得足足的,夫郎喝一碗吧。”
姜渔只是摇头,一言不发,眼眶却越来越红,只觉浑身都不舒服,腰酸、心里又堵得慌。
怀着身孕本就情绪多变,难受了更是不好哄,侍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只能等统领回来哄了。
原本说好要回来陪姜渔用晚膳的人,一直等到夜色深了,才带着几分浅淡酒意和几分血腥气回来。姜渔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捧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蜷缩着坐在床沿,眼眶通红,无声地掉着眼泪。
小小一个人,瞧着十分可怜。
一闻到章玉鸣身上飘来的气味,本就憋了一下午的委屈瞬间翻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加上孕后本就容易恶心反胃,姜渔再也忍不住,俯身哇哇大吐起来,猝不及防的模样,把帐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自打有孕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吐得这般厉害,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章玉鸣赶紧上前扶他,又急又忧,“这是怎么了?”
“你走开!”姜渔推他,让他退的远远的,趴在床边,依旧呕意不止,可他晚上没吃东西,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一点酸水,烧着嗓子,这下更难受了起来。
章玉鸣赶紧让人请了楚怀笙来,好在把过脉后并没有什么大事。
“无妨,只是孕吐,双儿怀孕本就容易这样,情绪一激动,反应便重了,熬一熬就过去了。”楚怀笙显然也闻到了章玉鸣身上的味道,转而侧目,“统领大人先换身衣裳吧。”
众人退下,帐内只剩两人。章玉鸣脱了外衫,只穿里衣,气味淡了许多。
姜渔这一下午的心绪不宁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又吐得难受,再看见他,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抬手便往章玉鸣身上捶打,又哭又闹。
“你还知道回来!一身酒气一回来熏得我难受!”
“我下午心里憋闷,肚子也坠得慌,你倒好,在外边喝酒快活!”
“明知道我怀着身子,还喝这么多!你安的什么心!”
“说好很快就回呢,你回哪儿去了!”
他吐得没了多少力气,打在章玉鸣身上,不痛不痒。章玉鸣自知理亏,又心疼他吐得脸色发白,任由他又打又骂,只是伸手稳稳护着他的腰腹。
“是我不好,夜里出了点事,惩治了几个下属,回来晚了,惹夫郎难受了。”
“我下次再也不喝了,不生气好不好?”
姜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紧得更厉害,他心里慌了,便骂得更凶。
偏偏章玉鸣又嘴笨,哄了几句哄不到点上,急得满头汗。
骂了好一会儿,力气渐渐散了,姜渔软塌塌地瘫在章玉鸣怀里,止住了哭声和骂声,肚子终于稍稍舒坦了些。
章玉鸣轻手轻脚擦着他脸颊的泪痕,“晚膳用了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你不回来,我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我错了,保准没有下次,让厨房送些吃的过来?”
“不吃。”姜渔喝了几口清水漱口,嘴里一股苦涩,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就不吃,等想吃了再说。”怀孕的人心情最要紧,不想吃也不能逼。
轻轻拍着怀里人单薄的后背,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得眼皮发沉,快要睡去。谁知姜渔忽然鼻子轻轻动了动,又嫌他身上酒味重,闷声道,“你身上臭,去洗澡,熏着我了。”
章玉鸣哪敢不听,把人塞回被窝起身要去,姜渔却又不放心,扯着他袖子也不睡了,非要跟着。
“盥洗室里滑,我很快就洗完回来,绝对不骗你,好不好?”
“不行。”姜渔摇头,“我得看着你洗的干净才好。”
他无奈,只得由着人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屏风旁,乖乖看着他洗澡。
章玉鸣一个人洗澡向来讲究速战速决,一块皂角膏从上洗到下,姜渔抱着肚子板板正正坐在板凳上,眼神一眨不眨看他,似乎不太满意,眉头微蹙。
水汽氤氲间,姜渔抬眼一瞥,忽然又被章玉鸣身下的东西吓了一跳,越看越觉得丑,当即眼圈又是一红。
“章玉鸣……”他带着哭腔开口,手指着章玉鸣胯、下,“你那里怎么还是这么丑!”
章玉鸣一怔,往下一瞅,“那还能变漂亮不成?”
“你多洗洗,说不定能洗白一些。”姜渔认真出着主意,脑海里胡乱想着,万一生个孩子长得丑怎么办。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不好看的娃娃,怕自己的孩子随了这个丑东西。
哭声更大了些,“宝宝跟着我,没人陪受委屈就算了,要是再长得丑,他可怎么活啊!”
章玉鸣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得不行,“胡说什么呢,咱们两个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丑?”
“万一像你呢!”姜渔哭得更凶,指责他根本不懂自己的顾虑,“你看你,那里就生的丑!”
“像我也不丑。”章玉鸣擦了身上水汽,胡乱穿了衣裳就抱着人回床上。
“别想了,你忘记稚儿了,咱们的孩子不会丑的。”
姜渔不放心,又看看他已经被衣物遮挡的地方,章玉鸣干脆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和姜渔,“别看了,你这双儿,用了就丢,往日弄得你舒坦了,怎的不嫌它丑?”
“那也丑。”姜渔脸颊红红,嘴里硬气不减。
他记得楚怀笙说过,哭多了对孩子不好,容易伤着胎气,就不哭了,缠着章玉鸣让他给自己揉肚子,“我觉得宝宝跟我是一样的,我不开心,他也会难过。”
“哦?”章玉鸣解开他里衣系带,露出那圆白小巧的肚子。
月份尚浅,触感不算硬,依旧软乎乎的,轻轻一按,还有些弹手。章玉鸣掌心贴在他孕肚上,感受着那小弧度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有些难言的感觉。
从侧面看过去,能够看到更明显的弧度,往上是柔软的胸脯,腹下胯骨微微凸起,不复往日清峭,添了些骨肉匀停的腴润。
章玉鸣低低一笑,唇落在他小肚子上,这双儿总算被养得圆润了些,不过他却不敢明说的。
若是说了,这人少不得要借着孕劲儿大发雷霆,说什么“我要带着你儿子一起饿死”之类的话,虽然只会气上半炷香的功夫,章玉鸣也是不忍的。
“很晚了,睡觉好不好?”
“我还有话没同你说呢。”姜渔不让他再摸肚子,把里衣拢好护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下午心情不好,你猜我见着谁了?”
“谁?”章玉鸣想也没想便问,军营里还能碰见谁,又没有熟识之人。
“你猜都不猜。”他又要生气,忽的打一个哈欠,属实困倦了,便记在心里明日再跟他算账,老老实实说了,“就是那个彭夫人,我看到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年轻些,那股劲儿可是一点没变。”
说到最后,他没忍住瞥嘴,看着不太服气的模样,章玉鸣是有被他面上丰富的表情可爱的到,亲亲他露出的半截细颈,“每位副将一年有两日假可以让亲眷过来,彭夫人应当也是为此而来。”他先解释清楚,撇清这辈子和彭夫人的干系,又轻声问,“发生什么了,让我夫郎这么难过?”
“她问我是哪家的夫郎,我没跟她说,彩云看我脸色不好,就送客了,许是觉得我不会教养下人,阴阳怪气的,哼。”姜渔翻了个白眼,“谁稀得理她。”
“是是是,我夫郎不稀得理她。”章玉鸣低笑,“就因为这个生气?”
“也不全是。”他小声嘟囔,很是诚实,“只是想到她上辈子站在你身边,还挺般配的。”
两个人都不显老,只有他,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也看不见,一身粗鄙,多少沾了些自残形愧。
“怪我。”章玉鸣总算明白他伤心的缘由,“我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怎么会般配?”章玉鸣把脸埋在他胸脯,从这个月开始,他隐隐觉得这双儿胸前更软了些,便蹭了几下,“我有过小渔这么漂亮的夫郎,除非是天仙下凡,不然我可看不上。”
“美得你,还天仙下凡呢。”姜渔心情明显好了些,“说话倒是比以前好听了些。”
“夫郎难养。”章玉鸣有意逗他,蹭得他衣襟已经乱了,脑袋干脆拱进去,含了一口软肉,被姜渔拍了一下,“你干嘛!”
“之前还说要给我娶个胖夫郎。”章玉鸣不再逗他,轻轻往那处被自己嘬红的地方亲了亲,“小渔,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上有多软。”
“你嫌我胖?”
“不是胖。”章玉鸣很干脆的摇头,紧紧抱住他,“你不懂,只有男人才懂。”
身上覆着一层软肉,章玉鸣不敢想若是现在同他亲近该有多舒爽,不过他是不敢的,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四月份两人同过一次房,章玉鸣全按着楚怀笙的嘱咐,收着力,草草了事,可第二日姜渔还是动了胎气,床上隐隐见了点红,把他吓得魂都快没了,从此再也不敢碰他。
后来他问楚怀笙,对方只说,大概是他夫郎身量娇小,那处也浅。章玉鸣没法子,估摸着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二人黏黏糊糊睡在一起,第二日姜渔醒的很早,看章玉鸣眼底青黑一片,想到这人连日来忙得像头驴,还要哄自己,又不知道怎么的,委屈巴巴,眼眶红红一片,最后自己悄悄穿了衣裳,跑去了小厨房。
彩云在主帐没找到人,找了一早上,最后在小厨房看见他挽着袖子、扶着腰炒菜,几个厨娘站成一排,又纠结又担心。
那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彩云重重松了口气,忙跑过去,“夫郎!您怎的在这儿,统领找了您一早上,都要急疯了。”
炒菜声太响,姜渔没听清,看见彩云还笑着招呼,“去喊你们统领起来吃饭。”
彩云心里暗道,统领以为睡醒把人弄丢了,三魂七魄都吓飞了,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可谁也拦不住姜渔,只能等他做好饭菜,端去主帐。
章玉鸣脸都没来得及洗,一看到他,扶住他双肩,语气又急又怕,“去哪儿了?一早净吓唬我!”
本来一肚子气,看他脸上沾了点灰,头发也散了些,灰头土脸像只小花猫,瞬间又消了大半。
“我给你做早饭去了。”姜渔倒是心情挺好,任由他擦着脸,被牵着坐到桌前,后背垫了靠垫,屁股下也垫了蒲团。
“怎么忽然想起给我做早饭?”
这时下人把早饭端上来,章玉鸣一看,一大早炖鱼,估计也就这双儿能做出来。
“就……”姜渔不好意思说自己忽然心疼他,随口编了个理由,“睡醒了睡不着,想起以前你早出晚归做生意的时候,就想给你做顿早饭。”
那时候虽然累些,日子过得倒也挺美的,姜渔不免怀念起来。
“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章玉鸣对着他实在说不出重话,“不然我还得担心,你揣着我的崽子跑了。”
第75章
军营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踏碎了暮色里的静谧。
侍从快步上前通传,声音刚落,帐帘便被轻轻掀开。夏承宥与萧清娆并肩走入,二人一路风尘仆仆,眉眼间藏着几分凝重,踏入帐内的瞬间,又下意识收敛了神色。
榻上正闭目歇着的姜渔,闻声抬眼。
看清来人,他眸底瞬间亮了起来,往日带些骄矜的眉眼,染满欢喜。他忙撑着身子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语调满是亲昵。
“皇兄、皇嫂。”一晃,他们也有两个月未见了,“我方才还做梦想皇兄皇嫂了呢。”
“不知是真想还是假想。”夏承宥失笑,目光落在他微隆的小腹上,眉眼温和,“在营中住得可还习惯?可有委屈?”
“习惯得很,彩云他们伺候的可好了,章玉鸣也事事顺着我,没人能给我委屈受。”他一副得意模样,章玉鸣从他站起就护着他身旁,闻言忍不住道,“是,无人给你委屈受,偏自己爱寻些委屈。”这说得便是昨日之事,姜渔不好意思起来,又不想再额外丢脸,就想把话题转走。
“皇兄和皇嫂一路辛苦,先坐。”他挺着肚子不忘忙活,招呼彩云将他自己最爱的点心,与近来偏爱的牛乳糖端上来。
萧清娆抱着手臂,细细打量他一圈,直言笑道,“瞧着气色极好,小脸都圆了一圈,分明是胖了些。”
帐内众人都愣了愣,章玉鸣更是下意识侧头,悄悄打量姜渔的神色。这双儿怀了孕,最忌旁人说他胖了的。
“皇嫂也觉得我胖了吗?”姜渔抱着肚子的手,轻轻捏了下自己的脸。
几人在说话间落了座,姜渔一坐下便想拿桌上的点心,又小心收回手,垂着眼闷闷的。章玉鸣安慰他,拿起一块点心喂到他唇边,“不胖,想吃就吃。”
并不一定哪时就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好不容易想吃东西,大家都是让他敞开肚皮吃的,并不管束。
姜渔眼珠子都要粘在点心上了,还是摇摇头,靠在章玉鸣肩膀上,只喝着牛乳茶。
“我不能再长胖了。”
他还挺怕长胖,私心觉得别扭,一听萧清娆说他胖了些,立刻就不多吃了。
“哪里是胖,不过是褪去清瘦,更圆润些罢了。”萧清娆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按照以往的经验劝他,“我怀孕那会儿比你能吃多了,生言儿那会胖吗?”
姜渔回忆了下,随后摇摇头,萧清娆笑他杞人忧天,“这不就得了,我有这个例子在先,怕什么,你如今一人吃两人补,少吃了反倒养不好孩子。”
“后面孩子长得就快了,还是多吃些才是,不然肚子长不大。”
章玉鸣见状,又拿起一块点心喂到姜渔唇边,这下姜渔张嘴吃了,章玉鸣不免佩服萧清娆,几句话就能给这双儿哄好。
天色渐晚,众人一同简单用了晚膳。
待天彻底擦黑,姜渔靠在软榻上,轻轻揉着发酸的腰肢,眉眼间满是倦意。
萧清娆坐在一旁,看他闲来无事缝得贴身小衣,针脚细密又柔软,光看这小衣裳都让人稀罕不已。
“腰又酸了?”萧清娆道,伸手帮他垫了个软垫,“月份大了,须得少坐多躺,偶尔也可以出去走走,但不能累着。”
姜渔点点头,手轻轻覆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五个月的身孕,肚子还不算显眼,软乎乎一小团,安安静静的,姜渔跟看着萧清娆,小声吐槽,“这小家伙懒得很,平日里基本不动,起初我还慌着去问楚三哥,生怕孩子不好,谁知他观察了几天,最后只说这小家伙生性懒怠。”
闻言,萧清娆也忍不住笑,“不知随了谁,你与玉鸣,都不是这般安静的性子。”
“章玉鸣总说他儿时很老实,也不知是不是哄我的。”他对此很是怀疑。
正说着,章玉鸣端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走了进来。
近来姜渔肚子不是很舒服,喝些蜂蜜水还能舒缓些。
“慢点喝,等会儿困了就先睡,我跟兄长他们商议点事,很快就回来陪你。”
姜渔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抬眼轻轻瞥他一下,没多问,只应了声。
没过多久,夏承宥和秦钺掀帘进帐。
姜渔听他们寒暄两句,眉眼露出倦意,章玉鸣便扶着他进内帐歇息。
把人哄睡,章玉鸣给姜渔盖好薄被,轻手轻脚退出,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今日夏承宥二人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的。
外间烛火跳动,光影明暗交错。
秦钺摊开密信,声音压得极低,“朝中来信,夏宗擎长子在京无恶不作,惹得官员怨声载道,夏宗擎非但不管束,反倒滥杀官员遮掩,已失了人心。”
“淮阳侯也在暗中与他较劲,两方明争暗斗不断。”萧清娆接着开口。
“他如今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此时正是将其一举拿下的好时机。”秦钺此言,狠狠扎进几人心里。
夏承宥指尖叩着桌面,眸色罕见得冷厉异常,“若是时机已到,我等便起兵回京,以正大统。”
章玉鸣俯身盯着皇城舆图,指尖落在承天门要害,语气沉沉,“京中旧部时刻做好内应,便只待大军压境。”
“要让夏宗擎这乱臣贼子,尝尝被万箭穿心的滋味。”
“只是……”萧清娆缓缓开口,神色郑重,“此战不容有失,领兵主帅必须是谋略与威望皆具之人,方能稳定军心,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章玉鸣。
夏承宥沉默片刻,缓声开口,“不可。钰儿身怀有孕,战事难料,快则数月慢则数年,玉鸣若去,怕是赶不上钰儿生产,再者,钰儿也舍不得与他分开。”
章玉鸣心中百般纠结。
论家国大义,他有前世与夏宗擎的对战经验,又是统帅,领兵再合适不过。
可私心里,他万般不愿离开。
姜渔如今便时常腹中不适、夜里辗转难眠,往后月份渐大,苦楚只会更多,他怎么舍得留他一个双儿独自承受。
帐内一片沉寂。
秦钺率先打破沉默,主动请命,“不如让末将领兵,这数月跟随统领,已习得不少战法,定会竭尽全力。
三人未搭话,章玉鸣轻叹一声,正欲开口,内帐帘幕忽然被轻轻掀开。
姜渔披着件外衫,睡眼惺忪,发丝微乱,径直去角落抱了个蒲团,轻手轻脚走到章玉鸣身边。
蒲团落在章玉鸣身侧,他一言不发坐下来,安安静静靠着章玉鸣的胳膊。
案上摆着点心和茶水,谁都没有心思吃,姜渔随手拿起一块,慢慢嚼着,往章玉鸣胸前靠,看着并不很清醒的模样。
帐内众人的话语瞬间顿住,都看向他。
章玉鸣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不知方才的话被他听去多少,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章玉鸣柔声道,“怎么醒了?是不是我们太吵,吵醒你了?”
姜渔嚼完嘴里的点心,下巴一抬,章玉鸣便探了探杯壁,温度刚好,端了茶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才道,“下午睡多了,有些睡不着。”
其实是睁眼不见章玉鸣,心头瞬间慌了,听到外间声音才安心,索性出来寻他。
夏承宥和萧清娆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双儿这么一刻都离不了,肯定是不能让章玉鸣领兵的。
“这点心还挺好吃的。”像是没发现帐内的氛围,姜渔仰着脸跟章玉鸣说话。
“要再吃一块吗?”章玉鸣说着,已经把点心喂过去了,姜渔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好不好吃。”
“还不错。”章玉鸣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甜的东西,不过夫郎剩的可以吃。
“我说钰儿,当我们几个不存在呢?”萧清娆一开口,便是浓烈张扬的音色,沉闷的氛围去了大半,姜渔把点心推到她跟前,抱着章玉鸣的胳膊不放,“皇嫂也吃。”
“你这小双儿,粘人粘得紧,不如让玉鸣把你挂在腰上,时时带着。”
“皇嫂惯会打趣我,当初是谁疑心皇兄与楚二小姐有私情,一路杀到楚家,刚好撞上楚二小姐被一穷书生哄骗私奔,还顺势做了件好事呢。”他说完,伏在章玉鸣耳边偷笑。
萧清娆无奈摇头,惹不起这口齿伶俐的小双儿。
帐内沉闷的气氛,瞬间散了大半。
帐内只点了一盏烛火,火苗细柔,在帐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气氛好不容易转暖,几人不再提领兵战事,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低声聊着,语气轻缓。
姜渔乖乖靠在章玉鸣胸前,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眼敛去了眸中的困倦,眉眼显出几分温顺,连指尖都轻搭在章玉鸣臂弯里,安分又依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松快的劲头。
烛火轻晃,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帐幕上。
帐外夜风轻拂,传来细碎风声,夏承宥轻叹一声,“钰儿也累了,此事明日再议,大家先歇息吧。”
几人颔首,起身告辞。
帐内只剩二人,姜渔依旧窝在章玉鸣怀里,一动不动。章玉鸣以为他睡熟,刚要轻手轻脚抱他回内帐,却见姜渔闭着的眼尾,缓缓滑下两道泪痕。
憋了一整晚的委屈与不舍,这便藏不住了。
“我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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