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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omega长官沦为虫母后》青春校园小说_淼如是

    第41章


    时予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孕激素影响了神智。


    他竟然在这个昏暗的虫巢里安安稳稳地住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可是敌方阵营的最高统帅。


    一朝穿越成了敌人老巢里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第一件事想干的,竟然不是怎么抓紧时间给虫族洗脑、带领整个虫族走向覆灭,而是满脑子回忆着记忆中的历史节点:


    该怎么做,才能让这群怪物在未来的日子里,和人类和平共处?


    不得不说,这一点充分凸显了那个把他强行拉回过去的“罪魁祸首”的诡谲智慧。


    开局什么都不管,先用极致的肉体力量把他弄得神魂颠倒,再不由分说地往他肚子里强行塞上几枚卵。


    哪怕是再高超、再理性冷静的天才指挥官,也被这一套蛮横的连招弄得晕头转向,被迫陷入了母性的本能里。


    随着虫卵的成熟,他的产期也愈加临近。


    肚子里的孩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卵壳,应该已经发育出了虫子的大致模样,应该不是一堆小弱智,好歹有点智慧。


    至少,时予已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正试图隔着肚皮跟他“互动”。


    大的那枚卵心眼极多,总是妄图趁着母体不注意的时候,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压撞击,试图把旁边的弟弟活活挤死。


    当然,无论是想把弟弟挤死,还是它们自己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地折腾,最终受苦的都是时予。


    因此,只要它们一不听话,时予就会面无表情地抚摸隆起的肚皮,用一种极其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给它们讲述睡前故事——讲述自己是如何在战场上,单方面屠杀虫族的光辉历史。


    他把百年后赫尔曼在虫巢里给他造的谣言,充分且完美地利用上了。


    时予动用了自己在军校语文课上学到的所有残忍词汇,来向肚子里的未成年详细描绘:他是怎样用极尽暴虐的手段,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小虫子的。


    “首先,我会把这些还没有我小腿肚长的虫子,全部一脚踢开。让它们永远都不能爬到我的大腿上。”


    “我不仅不会给它们喂任何一滴好吃的奶水,我还会当着它们的面,去亲近那些听话的、别家的虫子。”


    时予想了想,冷酷地补充道:“而且,我每次见到这些不听话的小怪物,我都会大声告诉它们——你们长得真的很丑。”


    说着说着,时予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感到荒谬的微笑。


    然而,这一番“胎教”却立竿见影。肚子里那两颗闹腾的卵立刻就安分了。大的不去想怎么把弟弟挤死了,小的不去想该使什么绊子让哥哥残疾了。它们显然被这位冷血母亲的恐吓吓得瑟瑟发抖。


    可是,哪怕它们乖乖做两颗安静的蛋,它们庞大的体积放在那里,也会给母体带来极大的负担。


    时予每天醒来,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下的船单显了一大片。


    产道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生产而逐渐成熟,每天都会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富含着顶级信息素、甜腻得发慌的体……。


    时予真的挺烦的。


    试想一下,本来要强行揣着两个不属于自己物种的东西就已经很累了,半夜艰难地翻一下身,还要恍惚地发现自己好像正睡在一片黏。腻的海洋里,这算什么事?


    对此,“虫母上将”大人的解决措施是:一旦发现弄湿了,就随便从寝室外面叫进来一只守夜的雄虫,命令它把那些液体全都舔干净、喝掉。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几次之后,在母亲宫殿门口“守夜”的任务,顿时成了整个虫巢极其火爆的抢手职业。


    外面的雄虫们私下里打得头破血流。在实力难舍难分的情况下,它们甚至发明了一种新型的“轮班制”,只为了争取每个人都能被叫进那张散发着致命甜香的大床,被母亲嫌弃地用大褪夹着头,在幸福中急头白脸地喝上一顿。


    当然,在几位王夫之下,实力比较拔尖的也就那么几只。


    时予眼看着其中一只花纹有些眼熟的虫子,在被叫进来“打扫”了几次之后,体形竟然一次比一次挺拔,就连智力也变得清晰起来,甚至学着说话时,夹杂的低级虫鸣声都减少了许多。


    这就是虫母体液的作用。


    时予迷迷糊糊地想起来,百年后的那个诺厄,不也是在喝了几次他的体液之后,先是长大、而后变小,最后直接从人类小孩儿变成了青年的模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把高浓度的体液喂给高级雄虫,能不能帮助它们早日学会拟态成人呢?


    他得找他的王夫们试一下。奈何他们最近都在外面执行他派下去的任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虫影。


    等加德诺和斯梅利安回来时,时予把他们召进宫殿,听他们汇报和人类初次建交的情况。


    蜂虫震动羽翅的嗡鸣声频率很规律:“跟人类的交流,在利益置换方面倒是很通畅。之前发生的那场小规模劫掠事件虽然有一定影响,但他们没有拒绝我们的通商申请。毕竟,他们也很好奇我们所处的文明是什么样的。”


    时予作为一个人类,对这份务实的答复并不意外,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斯梅利安话锋一转:“他们的确对我们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但……那主要是针对您的。人类方面提出,希望能够在正式建立和平关系之前,和您见一面。”


    “‘我们已经为虫母殿下准备好了人类最丰厚的宝石,上贡给虫族的王。只是希望能够在进贡的时候,一睹创世虫母的风采。’”


    斯梅利安平淡地复述着,“这是人类的首领表现出来的态度,只是说想看一看传说中的虫母长什么样子,是否跟他们人类所信仰的创世神是一副模样。”


    加德纳在一旁接话,猩红的复眼里满是不屑,抬高了声音:“真是傲慢的种族,妈妈创造了我们,谁知道他们这一群孱弱的生物是谁生出来的?竟然也敢要求面见母亲。”


    碍于时予一直对人类表现出的偏爱,加德纳只敢在嘴上抱怨几句,不敢真的违抗。


    听着加德纳愤愤不平的鄙夷,时予靠在柔软的蛛丝靠枕上,目光扫过这两只体形庞大、为了他一句话而在星际间奔波的顶级掠食者。


    他的眼神中,并没有作为一个人类站在高位俯视异族的幸灾乐祸,也没有因为虫族对人类的无知而感到嘲弄。


    相反,那双碧绿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悲凉的怜悯。


    他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一群被造物主锁死在基因囚笼里的可悲囚徒。


    它们自诩强大,却不知道自己一生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仅仅维系在一个脆弱的“母亲”身上。


    人类和它们相比固然软弱,但只要始终保持着追寻自由的意识,就能无视一切灾难和阻碍,血脉相传地活下去。


    “不要嘲笑他们,加德诺。”时予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叹息,“人类虽然孱弱,但他们为自己而活。而你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又该为谁而生呢?”


    如果能消弭两族日后的战争,时予一辈子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倘若未来世界和平,军队里没有一个天赋异禀的omega统帅也无所谓。


    但就目前看来,这份“如果”还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时予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突然被拉回到未来的世界里。


    加德纳和斯梅利安齐齐一愣,似乎无法理解母亲这句深奥的话,但本能地对“不在了”这三个字感到极度的恐慌,触角不安地颤动起来。


    “妈妈”


    时予收起那份怜悯,将话题拉回正轨:“他们的首领是谁?要带多少人来?”


    斯梅利安报了一个名字,时予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确认自己并没有在帝国的历史书上听过。


    他摸不准这个时间段人类的文明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样子,皱了皱眉,吩咐道:


    “可以。向他们传达我的意思,就说我也很乐意和他们见面,共同探讨对和平的期许。”


    “是,妈妈。”


    正经事谈完了。


    时予手无缚鸡之力地躺在厚重的床榻上,两只雄虫立刻迫不及待地卸下了公事公办的伪装,开始缠着自己的母亲聊起私事。


    斯梅利安和百年后的斯梅德利性格相差无几。虽然同为进攻型的兵种,体形庞大、尾针尖锐,但他只是稳如泰山地待在时予划定的“安全距离”边缘。


    他并不像加德纳那样总是喜欢明里暗里地张扬争抢,而是极其温顺地低下头,用低频的嗡鸣询问时予:“妈妈,我可以把触角放在您的手心里吗?”


    时予换算了一下,这在虫族的概念里,估计跟人类的拉手是一样的。


    这点要求当然没问题。时予欣然应允,将那两。覆盖着细密绒毛、柔软温热的触角捏在手中,百无聊赖地在指尖揉搓。


    然而,斯梅利安虽然提出的要求很小,但他那庞大的头颅凑过来,硬是把床前的空间挡了大半!


    加德纳被挤在外围,急得直跳脚,根本找不到靠近时予的缝隙。


    他也不想模仿斯梅利安那种装可怜的绿茶做派,让时予去攥自己的节肢。他觉得,聪明的妈妈肯定不喜欢他们像低等工虫一样,傻不拉几地只知道“手拉手”。


    毕竟,他已经掌握了“核武器”。


    加德纳清了清嗓子,刻意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用一种极其得意洋洋的语调大声宣布:“妈妈!我已经学会怎么样变成人类了!”


    果不其然,这句话一出,时予顿时连手里斯梅利安的触角都不搓了,视线立刻专注地投向了他。


    加德纳感受到了母亲的注视,不禁骄傲地将那狰狞的口器高高抬起。


    “变给我看看。”时予命令道。


    加德纳粗壮的节肢在地板上用力碾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紧接着,骨骼扭曲、碎裂又重组的恐怖声响,在宽大的卧室内回荡。


    蛛虫庞大的身体像是一团被揉捏的黑泥,剧烈地扭曲变形。那些坚硬的甲壳被强行融化,骨刺被折断塞进体内,硬生生地、血腥地拼凑出了一个瘦长高挑的人影。


    时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苍白姣好的侧脸在幽蓝的灯光下,显露出一种仿佛在欣赏一种奇妙实验的认真与纯粹。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高阶虫族是怎样进行拟态的。


    说实话,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虫族的拟态是一种类似于高级障眼法的幻术,但没想到,加德诺竟然是硬生生把自己的骨骼和内脏碾碎,强行挤成人类的模样的!


    终于,那只巨大的蛛虫变成了一个身高足有两米多的人类。


    他顶着那具漆黑的躯壳,盯着床上的时予估算了一下身高,然后又伴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骨裂声,将自己强行压矮了十来公分。


    现在,他有两只脚稳稳地站立在地上,有四肢,有头颅,有脖颈和肩宽。


    但是……


    时予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不继续变了?”


    一个宛如人体模型、通体漆黑且没有任何五官的“小黑人”,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床前。


    他头颅的下方裂开一条横线,从那条缝隙里发出得意的声音:“我已经变成人了呀!”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见过人么??”


    时予的眼睛被伤害了,毫不留情地拉踩:“为什么哈格索斯就能完美地变成正常人类的模样?有鼻子有眼,你怎么就不行呢?”


    受到了“情敌”的刺激,加德纳急了。他努力憋着劲,试图把身上黑乎乎的外皮变成偏深色的健康人类肤色,又拼命在平坦的脸上挤出五官的轮廓。


    然而,这一次的精细操作实在太耗费能量了。变到一半,他体内能量耗尽,异变骤然失败。


    一半的躯体勉强维持着人类的皮肤,另一半的躯体却禁不住异化回了长满刚毛的黑色虫足和复眼。


    一个半人半蜘蛛的怪物,就这样极其尴尬地站在原地,用那几颗红色的眼珠子,可怜巴巴地跟时予对视。


    面面相觑。


    时予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残忍地给出评价:“……好丑。”


    在百年后的人类社会里,加德纳可是时常宛若一只到处开屏的华丽雄鸡,对自己的外貌极度自信。怎么给自己捏脸的时候连一点基本的美商都没有了?


    加德纳:“……”


    旁边的斯梅利安配合地伸出巨大的足节,贴心地挡在时予面前:“是啊,太丑了。妈妈不要看,会吓到宝宝的。”


    加德纳:“…………”


    不想活了。


    “母亲,对不起……”加德纳沮丧地垂下半人半虫的头颅,“我没有能量了。我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


    时予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可怜样,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勾了勾修长的手指,拍了拍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旁边的床铺,示意他靠过来:“过来,脑袋给我。”


    加德纳乖乖地跪伏在床边,将那颗半成品的头颅凑了过去。


    时予捧起这只半人半虫的脸,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会儿。


    他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着百年后那张属于联邦太子加德纳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极其挺拔……颧骨的话,没有特别仔细地观察过,但照着那个凌厉的弧度捏出一个大概,应该就可以了。还有那条桀骜不驯的下颌线。


    加德纳顺从地闭上眼,任由时予微凉的指尖在他脸上像捏面团一样捏来捏去。


    恍惚之间,时予还真生出了一种“创世神”的错觉——把刚刚化人的泥土,搓成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样。


    捏完了轮廓,时予端详着这张初具规模的俊脸,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把加德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哪里丑到母亲了,警觉地睁开双眼,紧张地问:“哪里不对吗?”


    “颜色不对。”时予撩起加德纳那一头刚刚幻化出来的黑色短发,指尖穿插在发丝间,“你的毛头发,应该是红色的。跟你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


    他轻声说:“不觉得那样火红火红的颜色,跟你的性格很配吗?”


    随着他的抚摸和指令,加德纳头上的发丝瞬间褪去了黑色,尝试着一寸寸染上了如同烈火般的耀眼红色。


    被母亲亲手“顺毛”顺得心花怒放,加德纳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他顶着时予刚给他捏出来的、挺拔的鼻尖,试探着,极其小心翼翼地向时予的脸靠近。


    果然,换上人类的皮囊就顺眼多了。


    时予没有拒绝。他微微侧过头,和加德纳那双刚刚幻化出的温热唇瓣,一触即分。


    亲完之后,时予的视线滑到了加德纳脖子以下、那些剩下没变成人的恐怖虫族躯干上,挑了挑眉。


    “彻底没能量了……”加德纳委屈地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我现在既变不成人,也变不回虫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


    时予无奈地将被子撩开一角,像吆喝一条等待喂食的恶犬一样,拍了拍床榻:“过来,吃吧。”


    看到这一幕,圈在时予手腕上的蜂虫触角骤然收紧了。斯梅利安急促地摇了摇触角,发出委屈的嗡鸣:“妈妈……”


    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喂他!


    时予软软地靠回蛛丝靠枕上,毫不留情地将斯梅利安的触角扯下来,团吧团吧,直接塞进了自己睡衣上方敞开的领口里,贴着胸口那片温软的肌肤。


    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青潮,声音沙哑:“你也吃吧。今天月长起来的还没有解决。”


    ……


    最近,时予肚子里那几枚待产的虫卵,终于感受到了来自亲妈的一丝温情。


    具体表现为:时予没有再用极其冷酷的语气,给他们讲那些把小虫子“大卸八块”的恐怖睡前小故事了。


    当然,作为回报,它们也非常懂事地没有再想办法互相折腾,也没有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在腹腔里肆意地扩张自己。


    因为,它们的妈妈真的已经被撑得很可怜了。


    它们在肚子里的意识非常清醒。它们知道,母亲经常因为它们庞大体积的压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掉眼泪,苍白的唇边溢出低低的、难。耐的申今。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的那些“丈夫们”,它们的不知道第几个爹就会轮流守在那张床边,用极尽轻柔、合适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揉按被撑得快要透明的小腹,以及酸胀不堪的脊椎,以此来缓解它们带来的压迫感。


    接触在肚皮上的手掌,虽然力度和温度各不相同,但那些雄虫都会不约而同地隔着肚皮,低声且严厉地呵斥它们:“安分点,不要再闹你们的妈妈了。”


    每当感受到这些,几枚卵就忍不住在狭小的空间里躁动起来。


    它们被产出后,还要在外面经过一段时间的营养吸收,才能破掉坚硬的蛋壳真正钻出来。


    它们真的很想早点出来,亲眼看一看,这个给它们提供温暖、湿热、又甘愿承受巨大痛苦的产房的母亲,究竟是一个多么脆弱、多么美丽的圣母。


    今晚,负责陪伴在床边的是赫尔德雷。


    这只原本因为“掉粉”而受到母亲嫌弃的飞蛾,在后天付出了绝对病态的努力。


    凭借着时予那天让他离开时、赐予他的那些丰沛体液,这只虫子痛定思痛,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进化出了仅次于哈格索斯的、极其完整的人类躯体。


    当他顶着那具修长完美的人类身体出现在时予面前时,永远富有智慧的母亲,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你的翅膀呢?”时予靠在床头,皱眉问。


    赫尔德没有说话。


    幻化成人形后,他那双引以为傲、极其绚丽的蛾族翅膀,由于没有可以完全拆解隐藏的骨架结构,只能变成了类似于外衣一样的附着物,通过肩胛骨死死地连接在皮肉上。


    但那样的话,很明显还是会到处掉落那些带有催情毒素的荧光闪粉。


    那么,如果他以这种形态靠近,母亲就还是会嫌弃他,还是会把他赶走。


    所以,赫尔德没有任何犹豫,他亲手——将自己的双翅,齐根割了下来。


    他将那双象征着族群最高地位和求偶资本的华美羽翼,像丢垃圾一样随便扔在了一个犄角旮旯里。


    要不是怕用火烧不化反倒制造出烟味呛掉母亲,他真的想一把火将它们全部烧成灰烬。


    看着赫尔德背后那两道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着蓝色血液的恐怖断口,仁慈的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


    赫尔德以为自己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又要被嫌弃了,他惊慌地跪在床边,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掌,浑身发抖。


    然而,母亲并没有赶他走。


    那只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沾着血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既然没有那些粉了……那今晚,你就和你的兄弟们一样,留下来照顾我吧。”


    随着进入孕晚期,母亲对他们的态度也在日益软化。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时予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到了极限,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去和这些偏执的虫子建立什么防备与隔阂了。


    赫尔德虔诚地垂下头颅,将脸颊主动送到母亲的手心里。


    母亲的指腹在他的脸上按压、摩挲,似乎想要像塑造加德纳那样,帮他也调整一下五官的轮廓。


    但是,时予在他的脸上来来回回按了半晌,最终却无奈地放弃了。


    “不好意思。”时予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我没有特别记住你的脸的具体分布。以前……你没有给我靠近你的机会。”


    赫尔德猛地睁开金黄色的异色眼眸,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时予略显虚弱的身影。


    被母亲亲口承认以前的忽视,他的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


    “不过……有的瞳孔和发色,应该就差不多了。”时予看着他那头浅金色的长发,喃喃自语。


    他极其短暂地忧心了一下:同样都是金头发,等以后回到了百年后,他会不会把斯梅德利和赫尔曼的本体给弄混啊?


    不过,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现在连能不能待到生下这几颗蛋都不知道,还管什么百年后?


    在母亲身边待着的每一个时分,对赫尔德来说都显得如此的珍贵且短暂。


    夜深时。


    为了缓解母亲腹腔被撑到极致的痛苦,赫尔德极其小心地用口器刺入时予的手臂。


    他精准地控制着剂量,让一点微量的、极其温和的麻痹毒素作用在腹部的皮肤和神经上,帮助时予放松紧绷的肌肉,让他能够勉强睡个好觉。


    然后在时予陷入沉睡,口口无法控制地流出那股甜腻黏稠的液体时,他会在第一时间,虔诚地、一丝不苟地将其全部吮吸干净,绝不让母亲感到一丝潮湿的难受。


    这种极致又温柔的侍奉带来的快乐,让赫尔德简直不知所措,恍惚之中,他甚至忘记了维持住自己刚刚塑形好的人类拟态。


    等到了凌晨时分,时予在睡梦中被一阵坠痛惊醒。


    他一睁开眼,就正对上了一张放大的、毛茸茸的虫脸。


    时予:“……”


    总是因为掉粉被嫌弃的飞蛾,吓得瞬间想要变回人类的样子。他僵硬在床边,生怕从时予清醒的眼中看见一丝一毫的厌恶与驱赶。


    然而,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含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只是略略地睁开了半条缝,似乎什么也没看清。


    紧接着,时予竟然伸出双臂,环住了那颗毛茸茸的虫脑袋,将它抱进了怀里。


    这是时予罕见的、醒来之后还在犯迷糊的脆弱时刻。


    他把脸埋在飞蛾的绒毛里,轻轻地吐槽着自己的身体:“我现在……区区怀了两个而已……本来没问题的……”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酸软:“我什么时候才能生呀……”


    “很快了,母亲。”赫尔德一动不敢动,用低频的声音轻柔地安抚,“就在这两天了。您应该能感觉到,它们已经在往下移动了。”


    “它们什么时候不在动啊”时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轻轻的,“我只是在想”


    蛾子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却没了后半句话。


    母亲睡着了么?


    他伸出手指,用指根抚摸着柔软的银色发丝,明明是很冷硬的颜色,但在母亲的身上就美艳地动人。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秒,时予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被褥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刚醒未醒的含糊,却又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不想鼓着肚子去见我的同胞”


    第42章


    如果可以的话,时予还是希望能在和这个时代的人类见面之前,先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


    人类的科技水平目前已经达到了宇宙巡航的程度,但迁跃这种省时省力的方式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人类的舰队要抵达这里,至少还需要半个月。


    时予被迫当上了“皇上”,一边怀着孕,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一个国家该做的事。当然,他在生育和政治上的经验都几乎为零。


    而就目前的学习进度来看,后者要比前者容易得多。


    他一边在寝宫里沿着墙慢慢散步,促使肚子里的东西早日滑下来,一边让工虫跟在身后给他念文书报告。事情似乎都在向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他降临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虫巢上下几乎都按照他的心意,仿照人类的样子改造了宫殿。


    它们不再沿用那种偏向刀耕火种的野蛮生存方式,学会了策略和外交,甚至语言的艺术。受伤之后也不再傻乎乎地忍着痛死在某个角落,而是学会了拖着残躯爬回虫巢,等着母亲带给他们脱离病痛的救赎。


    这样的虫族,时予在历史课本的记载中从未见过。


    那些关于百年前这个黄金时代的描述里,就算没有发生战斗,底下的记录也往往是恐怖的形象,甚至故意和鬼怪挂钩,特别强调虫族“吃人”“喜欢吃小孩”之类的习性,也不考虑一下在没有人类之前,这帮虫子靠什么养活自己庞大的身躯。


    时予发现散步没什么用,又试图在饮食上做文章来加快分娩。


    送到宫殿里的餐食换了一种又一种花样,多到负责做饭的雄虫如果能掌握拟态,马上就能去人类社会考个大厨资格证。直到他被委婉地提醒“再吃下去孩子可能生不下来”,才勉强停嘴。


    他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胖了很多。这个“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变圆了——乍一看还是一道披着长发的清丽侧影,只不过那些肉恰巧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他身上那种冷硬的质感又褪去了一层,多了许多温柔和慈爱。时予撩了下身上的白袍,或许在人类的一些画里,他的形象的确接近圣母。


    半个月转瞬即逝。人类的舰队抵达边缘的消息传了回来。


    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时予忽然感觉到了——他要生了。


    最后这几天,他几乎都躺在床上。


    因为下地走了一会儿之后小腿就会很酸,被按摩了的话皮肉又会有些痛,所以他就百无聊赖地躺在那里,被当成一块风一吹就会碎掉的珠宝一样呵护着。


    一开始时予没有注意身体的变化,两枚卵鬼灵精怪的,并没有在一开始就惊动他们的母亲。


    时予只是以为自己又分必了口口而已,这在怀孕的后期很常见,只要叫旁边不眠不休守卫着他的虫子处理掉就好了。


    然而很快就是一阵轻微的、带着痉挛的刺痛。


    时予忙着在军事和政治上钻研,在生产和育儿的学习上就疏忽了很多。他难得陷入了一阵强烈的茫然之中。


    周围的虫子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下放入更多柔软的羽毛和垫子。


    他们想剥掉时予身上的长袍,让他赤身裸体地生产,但时予却不愿意真的像个动物一般。


    他即将分娩了。


    时予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织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口口口开,像一枚过于饱满的果实,皮内已经到了极限,却还要再往里棺进更多的十氵


    第一枚卵开始移动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只以为是又一波口口,像这半个月来每个夜晚都会打显传单的那样。


    但很快,一阵钝痛从骨口口口炸开,是那种缓慢的、碾压式的、仿佛有生命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外皮丈量他的灵魂。


    他猛地弓起月,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但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人或者虫子告诉过他,虫母生产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那枚卵已经骨到了盆口的位置,卡在那里,进退两难。每一次吕缩都像一只手从内部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碾过。缓慢地、沉重地碾过去,像车轮碾过柔软的泥宁,留下深深的沟壑。


    卵壳上细密的纹路法法着法法法,那种角咸从骨法处蔓延开来,比起疼痛,时予法法到的反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饱月……长。


    这反而让他更加无法忍受。


    而在他的灵魂深处,那枚卵感受到了被推挤的力量。它开始慌了。


    它不想走。这里是它最熟悉的地方温热的、柔软的、永远被母亲的心跳声包裹着的世界。


    它每天都能数着那个规律的节拍入睡,被羊水轻轻摇晃,偶尔翻个身,就能感觉到母亲的手隔着肚皮按上来,带着嗔怪的、温柔的力道。


    它嫉妒那些能够匍匐在母亲身边的父亲们,嫉妒他们能看见母亲的脸、能亲吻母亲的指尖、能让母亲发出那些难而那个寸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呻请参与吟唱队伍。


    但它也不想离开。因为离开这里,它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心跳了。


    没关系的。它在被挤出去的瞬间对自己说。快点长大。长大了以后,取代他们就好了。


    ·


    与此同时,人类的派遣过来的外交队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虫巢。


    一路上他们试图用各种方式偷偷记住这个神秘位置的坐标,然而却失败了。


    导航仪器在进入某片星域后就开始紊乱,指针疯狂旋转,屏幕上跳动着毫无意义的乱码。


    有人试图在脑海中默记星图,但很快发现那些曾经清晰的参照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标记。这个地方可能就是一个不断移动的黑洞,随时随地方便到处乱走。


    这次跟异族的建交活动可谓是诚意十足。当前的最高首领带着一小队军事、经济的大臣和精英,携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


    从遥远的矿星上开采的稀有宝石,在帝国最顶尖的工匠手中打磨了整整三个月才完工的艺术品,以及人类最引以为傲的科技结晶——一艘缩小版的巡航舰模型,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微末。


    因为在人类看来,虫母无疑是这个国家前所未有、能够达到集权的君王。


    别的人类社会,君王掌控权力依靠的是制衡甚至武力,然而这个所谓的“虫母”掌控的却是一个种族的生命——换句话说,这个国家就是为了这一只虫子而存在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也不禁会让一些野心家蠢蠢欲动。


    如果这只虫子没了呢?或者能够掌控虫母呢?


    要是未来会爆发冲突之后,这个至高无上、似乎没有代替品的君主,可谓是一个最好掌控和击毙的目标。


    人族的领袖对着前来接待他的虫族王夫夸夸其谈。


    他站在飞艇的指挥舱中央,背后是整面墙的星图投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热情:


    “人类已经得到了一次进化,摆脱了古人类那种只依靠外力和兵器才能自保的模式,现在我们人类一共有三种性别:Alpha、Omega,还有Beta


    “其中Alpha拥有了精神力,这可以帮助我们更好更快地发展科技和生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们虫族……应该还没有这种能力吧?”


    言语间不禁带着一丝得意。


    名为哈格索斯的蓝眼睛王夫并没有露出什么别的意味,只是出于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他虽然披着一层人类的建模,但在许多细节上还是能看出一股非人感。


    他站在飞艇的舷窗边,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些人类引以为傲的精密仪器在他身后闪烁着冷光,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虫族内部没有那么复杂的分类,”他说,“我们只有母亲和雄虫。”


    领袖不太满意。这个处于蛮荒之地的一族居然对人类就是这个反应?


    他在登陆虫巢之前,带着哈格索斯等一众虫族在飞艇上来来回回地参观,指着引擎、导航系统、武器装置,滔滔不绝地介绍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和原理,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文明的骄傲。


    当然,他不会把优越感说得这么明白,而是包装一下:“日后我们两族可以在这些科技等方面进行合作。这些军舰和设备,人类也可以派人教教你们使用。我们两国可以互利通商,共结友好。”


    哈格索斯闻言笑了下,沉吟片刻。他抬起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飞艇的舱壁,那声音清脆而空洞。


    “虫族没有这些东西,”他说,“是因为我们的外壳比这些墙壁硬。如果想要复制的话,虫族的专门工程师大概在两天之内就可以造出来。只不过,没有必要。”


    两天?


    他所乘坐的这艘军舰可是举国上下最好、最能拿得出手的一艘,从设计到完工耗费了整整四年时间,动用了全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和工匠。


    领袖被拂了面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野蛮的种族就是这样的。野蛮也有野蛮的地方,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等虫子走了,领袖沉下脸,低声对身侧的人抱怨:“真是傲慢的种族。明明不过是一群弱小的虫子,侥幸得了造物主的偏爱,进化出强健的体魄,就不把更高等的人类放在眼里。”


    他的心腹站在船舱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是一名Alpha,精神力等级极高,一头银色的短发干净利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克制,眉骨高而平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线条,像是一尊被打磨过的雕像,缺乏温度。


    他带领人类打了很多胜仗,帮助领袖收割了无数叛乱的部族,加剧了集权,每一场战役都赢得干净利落。


    战后论功行赏,他从不争抢,既不推辞也不热衷,仿佛那些勋章和封赏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废铁。


    当权者最惧怕的就是这种能力很强又无欲无求、没有弱点的人了。金银收买不了,美色诱惑不了,权势也动摇不了,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就永远无法真正对这种人放心。


    但人类又实在缺少这样强大的强者,只能一边用着他,一边防着他。


    这次探访虫族,终于难得引起了这个手下的注意。他异常积极地想要跟随前往,甚至提出可以代替领袖以身犯险。首领自然欣然应允。


    “或许谜底就在那个神秘的虫母身上。”银发Alpha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深水下的暗流。


    “我听说虫族最近一直在进行很大的内部变动和改造。把那个一族的首领底细摸透,这也是我们的来意,不是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没有任何弧度,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但若有人足够敏锐,便会察觉,那不是一个谋臣分析局势时的冷静,而是一个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血液里泛起的、细微的兴奋。


    大概是受了手下胸有成竹的气势和自信的影响,领袖黑成锅底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拍了拍手下的肩:“霍克,跟虫族的接触上,你出力最多,等到时候进入他们的地方,还是得你多多观察。”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霍克的耳廓:“如果他们有异动,一定擒贼先擒王。”


    霍克没有回头。他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沉在暗里。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船舱中亮了一瞬,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反射出的一线月光,冷的,静的,深不见底的。


    “我明白。”


    ·


    他们登上虫巢、进入内部之后,顿时被震惊了。


    整个宫殿的塑造和人类高度相似,却异常诡谲。


    椭圆形的建筑从下到上层层收拢,像一朵倒悬的莲花,又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手。从最底层向上仰望,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隐没在一片幽蓝色的光晕之中。


    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自制地从心底生出一股朝圣的感觉,仿佛进入这个地方,心中一切的杂念都会被洞察,每个人所做的恶事都能够在这里得到洗涤和净化。


    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雕刻在墙壁上的纹路。那些纹路细腻到令人窒息,每一道线条都流畅得像流水,每一处转折都精准得像用仪器测量过。


    观察那些雕像的细节,就发现的确说得没错:这精微的程度,他们目前最先进的雕刻工艺无法达到。


    是这些虫子用它们灵活的口器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用无数个日夜的反复雕琢,才在冰冷的石壁上留下了这些有温度的痕迹。


    宝石非常珍稀且极其昂贵,是从遥远的矿星上跨越数十光年带回来的,被随意地当作点缀放在了大厅,镶嵌在穹顶、铺陈在地面、点缀在廊柱的每一个凹槽里,仿佛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石在他们眼中只是普通的装饰材料。


    经过了每只巨大的虫子,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像野狗一样扑上来撕咬。


    那些虫子的体形庞大到令人窒息,最小的也有两三米长,最大的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但它们只是用巨大的复眼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甚至会对他们一行人停下来行礼——前肢微微弯曲,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卫。


    种种细节,无疑是按着他们的头承认,面前这个由“动物”构筑出的文明,的确无比辉煌和强盛。


    而这一切显然都离不开这个“国度”的主人。


    “虽然感觉一些东西都是模仿我们的,但是它们好像做得更好是为什么”


    有官员不解:而且它们不是都有翅膀么,弄这些镶钻楼梯是为什么,上面甚至还铺了地毯,该不会是为了迎接我们吧?”


    其他人欲言又止:“铺的是毛绒地毯而不是红毯难道是怕我们走这几步路累到脚吗?”


    “”


    然而他们一路上保持缄默,内心的震撼一层层累积,到了快到顶层的时候,才目露谨慎地四处观望。


    他们已经走到了虫母寝宫的外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就能看见那扇雕刻着繁复纹路的大门。就在众人神经紧绷之际,一道修长的人影从走廊深处迎了上来。


    是哈格索斯。


    他换了一身装束,褪去了之前在飞艇上穿的那件略显冷硬的深色外袍,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银灰色的长衣,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在幽光中隐约流转。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沉稳得像一潭深水,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来时,队伍中几个年轻的Alpha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诸位,请随我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压迫感。


    领袖定了定神,示意队伍跟上。哈格索斯走在最前方,肩背挺直,步伐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节奏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安静地引路,仿佛身后这群全副武装的人类只是一队普通的访客。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只体形庞大的虫兵,甲壳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复眼却始终低垂着,对经过的人类视若无睹。


    这种被刻意无视的感觉,比任何敌意都更让人不舒服,就好像人类的存在根本不值得它们多看一瞬。


    那干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主动申请和他们建交?


    终于,他们站在了虫母寝宫的门前。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表面雕刻着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生物盘根错节的血管。


    然而,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气息。


    哈格索斯停下脚步,刚要抬手推门,一阵急促的嗡鸣声从走廊另一端由远及近。


    一只体形较小的工虫飞扑而来,透明的翅翼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声响,队伍里的Alpha再次紧张起来,有人甚至将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有胆小的随从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工虫只是停在哈格索斯身侧,发出急促而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祷语,又像战场上传递军情的号角。


    哈格索斯的脸色立刻变了,那张始终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转过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抱歉,母亲身体不适,会见择期安排。请各位移步至准备好的房间,暂且休息。”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推门进去了。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却因为太过匆忙,留下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众人面面相觑。


    目之所及的虫族全都慌乱地穿梭,并没有虫马上过来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去,就这样把贵宾随便抛在了半路。


    “你看我就说那不是给我们铺的地毯吧”


    “别废话了,快过来看。”


    门都留了,这不看是人吗?


    人类领袖站在那里,抬手透过门缝不太优雅地往里望去,窥视欲达到了顶峰。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兴奋。


    肉眼所见的是最大的床幔,昂贵的珍珠纱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层层薄雾在空气中流淌。


    工虫急得在床边来回乱窜,触须疯狂摆动,六条节肢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床上放着各种各样保暖的东西,兽皮、毛毯、丝绸,层层叠叠地堆成了一个柔软的巢穴,旁边还备着清水和急救箱。


    那个大床上有东西在微微地动。


    这么精致的床,里面躺着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传说中的虫母吗?


    所有人都这样想着。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纤细优雅的手。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荧光,附着淡淡的青筋,偏瘦,皮肉紧贴着骨头,指尖微红,像是刚被热水浸泡过。


    光是那简简单单的一瞥,就忍不住让人将视线紧紧地钉在了上面——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的手,一只属于某种极度脆弱、极度美丽、极度易碎的生命体的手。


    床边垂落的帷幔被用力弯折着抓住,手背上的青筋令人心疼地暴起。折磨似乎愈演愈烈,指尖抓住床单,几次脱力而又不得不重新抓住,在上面留下了无数道无措的划痕。


    很快又一次脱离,这一次那个人应该是没有力气了,松软地垂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一头耀眼金发的“人类”从床边探出身来,从床上捡起一件白色的衣袍,随意地丢在地上。


    那衣袍上面沾满了深色的、应该是汗冫的东西,布满了褶皱,不难想象裹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经历了怎样翻来覆去的挣扎。


    布料上还有几处被撕破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过,又像是被牙齿咬住过。


    “妈妈,再坚持一下。很快就生出来了……”


    王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领袖感觉被瞬间击中了。


    虫母竟然是一个人?


    在所有人类目前的想象当中,能够诞生出那么多体形巨大、长相丑陋怪异的怪物的母亲,一定会是体形加倍庞大的东西,至少要有虫巢的一半大小,浑身覆盖着坚硬的甲壳,腹腔中不断涌出新的生命。


    甚至说来之前他都做好了会见到一头尼斯湖水怪的准备,还专门练习了一下如何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保持该有的严肃仪态。


    可面前的却是一个光凭手腕就能够判断出是个美人的人类正躺在他们不远处,在无数只巨大的异族生物的守卫之下,精疲力竭地诞下这些虫子种进他腹腔内的卵。


    怎么会这样呢?这个人类是被强迫的吗?是被从哪个地方强行掳来、关押在这座由黄金和珠宝打造的宫殿之中,不断地给野兽分娩和产子的吗?


    搭在床沿上的手腕又恢复了一些力气,重新扣住了床栏。


    但这次他被抓住了,哈格索斯五指相扣地握在了手心。


    宽大的手掌几乎整个将纤细的五指抓住,对比之强烈,乍一看竟然不知道是在给分娩人力量,还是又一层无形的剥夺。


    那只手不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鸟。


    床榻中央的美人被扶着后背撑起了上半身。隔着长发、隔着床幔的阴影,可以看到披散汗湿的长发,以及精致力挺的五官。


    睫毛很长,正微微垂着,不清楚是否是被泪珠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正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这幅画面冲击力太强了——顶级美人在无数狰狞的恶鬼的仰望和注视下,在泪水和汗水之间产下他们的卵。


    那些虫子匍匐在床边,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它们的复眼倒映着那个脆弱的身影,它们的触须微微颤动,像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忽然,一阵非常好的味道弥漫到了他们的鼻腔之中。那味道很淡,却异常清晰,像某种冷冽薄荷和柠檬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无声无息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肺腑。


    身后有人颤颤巍巍地反应过来:


    “这是Omega的信息素吗?虫族的母亲竟然是Omega?怪不得能够孕育子嗣…但,但这怎么可能呢?他们这是违反生物学的……”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事实:跟他们才刚刚建立起共享一片宇宙的邻居里面,至高无上的皇帝,竟然可能是一个和他们同属一科的人类。


    之前所有的外交计划,明的或暗的,全都在这时候被打乱了。那些精心准备的措辞,反复推敲的谈判策略,以及暗藏在微笑背后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屋内响起了轻轻的哭声。与其说哭,倒不如说是一种用力到了极点之后仍然无法得到成功的、本能的生理性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工虫的脚步声淹没,但它就是那样执拗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进每个人的心口。


    看来这场生产并不顺利,柔弱的母亲已经被从里到外地折磨透了。


    领袖几乎看傻了,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却碰到了自己的下属。


    那个无欲无求的下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他站得还要靠前,银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深处,像一只终于发现猎物的猛兽。


    领袖试图找回理智:“霍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商量一下对策吧。”


    霍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穿过门缝,穿过层层帷幔,穿过那些巨大的虫躯,精准地落在那只垂在床沿的手上。


    随后他轻声说:“您先回去吧,我想进去看看。”


    领袖为他这个大胆又疯狂、不合时宜的想法感到震怒,但随即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你别被Omega的信息素诱惑!再在这里待下去,你和队伍里的单身的Alpha都有可能被诱导发情!”


    是啊,已经有年轻的Alpha受不了了,隐忍着弓下了身,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


    有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被同伴猛地拽回来。空气中那股信息素的浓度在持续攀升,像无形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每个人的理智。


    然而他这个诡异的下属依然挺立不动。从他的脸色上甚至看不出任何一丝被影响的感觉,更读不出他的想法。


    下一秒,霍克违反了他的指令,径直走了进去,面色如常。


    他的行为举止十分自然,脚步被精神力刻意降低噪音,一丝一毫都没有发出,甚至没有引起正在全心扑在母亲身上的虫子的注意。


    霍克像一片落进深海的叶子,无声无息地穿过那些巨大的虫躯,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穿过那股越来越浓烈的信息素。


    时予果然还是难产了。他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产下了体型最大的那枚卵,此时那枚金色的卵正放在他的床上,卵壳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他真的已经累到了极点——哪怕是最残酷的战场、连续作战数个月甚至一年,都没有让他感觉这样累过。


    他没力气了,无论被他的孩子们怎样喂食,甚至靠注射一些微量辅助毒素都无济于事。


    光是喘气就能让这个圣洁的母亲抖很久,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让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抱着自己微鼓的肚子,抗拒地说:“先不生了……今天不生了……换一个时间再生……”


    虫子们对任性的母亲没办法,只能不停地鼓励又哄着:“妈妈再坚持一下,如果生出来了……”


    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够鼓励他的方法了,毕竟他们已经给了母亲整个宇宙范围内最好的一切。


    ——“人类为什么会在这里?”


    平地一声雷,顿时,严肃的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指向了高大的人影,压迫感骤然上升。


    那些虫子的复眼同时转向,触须绷紧,口器微张,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危险的气息。霍克却没有分给他们任何一个虫子的眼神。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被这一变动所惊动,时予微微抬起一边的眼睛,看到了霍克的脸,而后轻微地瞪大。


    下一秒,搭在床沿上的手指狠狠痉挛了一下。


    ……骤然间,灵魂深处产生了巨大的波动,向外扩展,最后溢出,最后一颗在那一瞬间滑了出来。*


    第43章


    霍克无机质的瞳孔安静地下移。


    幔帐深处躺着的人,比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剪影还要美得惊心动魄。


    他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异族怪诞离奇的色彩,那一头银发被汗水完全浸透,凌乱地披散在莹润如玉的赤裸肌肤上。几缕银丝黏附在苍白的颊边,整个人透出一股神圣与易碎感交织的晶莹剔透。


    那双眼眸竟然是罕见的幽绿色,宛如切割完美的祖母绿宝石。


    即使在最狼狈的生产时刻,他也没有丝毫的丑陋不堪,连隐忍痛楚、死死咬着下唇的模样,都仿佛是西方壁画上正在受难的神明。


    而他也的确在受难,为了孕育两枚体形与尺寸完全不匹配的异族生命,而被迫承受着沉重的折磨。


    人类流传下来的宗教信仰十分庞杂,几乎所有的教义都不约而同地将创造人类的功劳归于某位至高神。


    但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敢明确记载神明的模样,只敢极尽所能地用虚无缥缈的词汇去夸大吹嘘,力图将神明与凡人区分出云泥之别,以换取世人的敬畏。


    然而,此刻霍克面前这位虫族的创世神,却长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绝美容颜。


    霍克并没有在那片泥泞的下看到任何可怖的虫肢或兽态的异化,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属于人类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那双腿正因为刚刚诞下异族子嗣而占曼了口口的占液。


    此时,这位脱力的母亲正虚弱地半睁着眼,与他猝不及防地对视。那双绿宝石般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度不可置信的错愕。


    也正是因为这明显的异常反应,才让周围反应过来的虫族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个人类当场绞杀。


    霍克面色如常,那双银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榻上的美人,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渺小的人类,正冒犯地直视着神明的躯体。


    他从容地后撤半步,单膝跪地,右手掌心抵住胸口,行了一个极度恭敬却又充满侵略性的军礼:


    “抱歉,无意窥探。只不过是……太过渴望一睹虫母殿下的风采。”


    偷窥就是偷窥,强行趁着主人虚弱闯入寝殿,看别人的“妻子”赤身裸体地产卵,竟然被他先发制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加德诺第一个发出阴冷的嗤笑,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锋利的节肢瞬间暴起,就要贯穿这个胆大包天狂徒的头颅。


    然而,却被时予抬起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发抖的手腕,轻轻制止了。


    时予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在自己最脆弱、最狼狈的生产时刻,猝不及防地看到霍普金。


    哦不,准确地说,是霍普金的前世。


    当他刚刚降临这个幻境,发现身边这群虫族王夫的名字能与未来的那些人一一对应时,他心里第一个浮现的其实就是霍普金的名字。


    他甚至隐秘地猜测过,如果未来那个亲手扼杀虫母幼卵的刽子手,前世也是一只虫子的话,那该有多荒谬。


    但既然霍普金没有出现在王夫的名单里,时予便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毕竟真要盘点起来他们的关系,那次意外的结合,也不过是时予出于反抗命运的叛逆心理罢了,霍普金并不会出现在他的丈夫候选名单上。


    但他的确没有想到——霍普金既然能站在虫族最绝对的对立面,那他的前世,为什么不能就是人类呢?


    这张熟悉到了极点的脸猝然出现,将他生产最后一步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数收入了眼底。时予几乎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实体一样,一寸一寸地舔过那些他本该藏好的、只属于产床的私。秘。


    这实在太荒谬了。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仿佛不是在生产,而是在某种更古老的仪式上,被命运亲手剥开了最后一层遮蔽。


    时予本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产下第一枚卵时,他几乎要被那种法法又法法的掌开感活活逼到昏厥,险些抛弃高高在上的理智痛哭出声。


    当第二枚卵死皮赖脸地卡在产道迟迟不肯出来时,他甚至想过能不能让几个人类军医过来,给他尝试一下剖腹产。


    然而,就在…………将出未出的僵持关头,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对视,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他本就绷到极限的神经。


    那一瞬间,时予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惊愕,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荒谬感。


    他正在被那个人看着。被那个在未来会收养他、会教他用刀、会在他发情期时给他注射抑制剂的人,终于出现的时候,竟然是看着自己诞下别人的孩子么?


    身体没有给时予太多时间去反刍这股情绪。它先一步做出了应激的、羞耻的反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击中。


    时予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绷紧了腰弓。随着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收缩,最后一枚金色的虫卵,就这样当着霍克的面,彻底排出了体外。


    那一声沉闷的落床声,像某种宣判。


    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对刚生产完的身体几乎是致命的。时予克制不住地,法法法法法法法,顺着法法法法法法。


    他猛地并紧了法法的法法,手指死死地攥紧身下的丝绸床单,骨节泛白,努力平息着骨缝里的战栗。


    时予死咬着牙关,剧烈地喘息,不肯在这个人类面前再泄露哪怕一丝一毫的无措与狼狈,尽管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一切。


    立刻有眼力见的虫族上前,用宽大雪白的裘袍将时予重新裹住。


    时予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强撑着抬起尖削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他:“现在你看到了。有什么感想?”


    霍克闻言并没有退缩,而是顺从地抬起头,视线在那张苍白艳丽的脸上流连,直言不讳地微笑道:“我很惊叹于您的美丽。并且,希望我冒昧的出现没有干扰到您的生产,也不会对您诞下的皇子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


    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时予盯着那头熟悉的银发,试图从那双金瞳里找出些许异常的端倪。没办法,他对霍普金的出现总是本能地警惕——这个男人无论在哪个时空,身上总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危险气息。他下意识地怀疑,这个人类的霍克是不是藏着什么猫腻?


    时予还想继续深思,但他这副刚刚连产两枚虫卵的躯体,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哈格索斯和赫尔曼立刻上前,张开宽大的虫翼与披风,将时予遮挡得严严实实——因为这个人类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实在太久、太放肆了。


    霍克被强行“请”了出去。时予被轻柔地托起,放回了清理干净的新床榻上。


    有工蜂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拉开幻境中的门扉,为他细致地擦拭灵魂的边边角角,稍微重一点的触碰都能让时予痛得轻轻抽气,但如果不清理干净又会很难受,他只能蹙眉隐忍着。


    洁癖终究抵不过排山倒海的疲惫。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时予强撑着意识向王夫交代:“派人盯紧那个闯进来的人类,打探好他在人类阵营的全部底细。如果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上报给我……”


    再度醒来时,时予骤然感觉到了一阵空荡的轻盈感。


    原本高高隆起的肚皮已经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但还没有马上恢复曾经紧致的线条,依旧有一点轻微的起伏。


    他的腹肌好像真的被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捏起来软趴趴的白肉,看起来像棉花糖一样,甚至透着几分可口的诱惑。


    只是灵魂之中的一部分,还残留着怀抱巨卵时的酋长,和过度掌开的疲惫。


    也不知道经此一役,自己被确诊的的“缺陷”有没有彻底治好。


    不过想不治好都难吧?按他原来的体质,别说生下第二枚卵了,估计怀到一半就得濒临崩溃人工流产了。


    时予缓了缓神,轻微地动了下酸软的腿骨。


    立刻有虫族感知到动静,轻轻推门而入。为了不让任何噪音干扰到母亲产后的休养,方圆几百米内甚至都没有安排重兵把守。


    走进来的是斯梅利安,他已经按照流程掰扯着自己的骨骼完成了拟态。


    上辈子斯梅利安那双紫色的瞳孔看久了会让人产生眩晕感,所以这次时予亲自操刀,帮他把瞳色调浅了些许。


    但当他认真或凝神时,那抹紫色依然会危险地加深。


    金发紫眸的雄虫走到床前,低低地呼唤了一声:“妈妈,感觉舒服一些了吗?”


    “没感觉……还是很酸。”时予淡淡地抱怨了一声,随后微微眯起眼,“你手里拿的东西是什么?”


    斯梅利安在床沿坐下,轻轻撩开时予的被角,神情极其认真地解释道:“妈妈产后这几天,被确诊的还会持续分泌废液,那些法法留在体法已经没有用了。为了让妈妈睡个好觉,我弄了一点东西,来帮您。”


    说着,他露出手里那枚由温润玉石打磨而成的。


    时予脸色一僵,想都不想就要拒绝。“唰”地一下试图让灵魂收归自己的躯壳,却被手臂肌肉的酸痛扯得轻“嘶”了一声。


    “拿走。我不想再任何东西了,今天已经够了。”


    斯梅利安迟疑了一下,将温热的手掌覆在时予软绵绵的手臂肌肉上,用适中的力道轻轻打着圈揉弄,帮助那里的肌肉放松。


    他轻声哄劝:“妈妈,如果灵魂里刚刚的那处缺口不被填补的话,排空后的花房很快就会再次渴望新的花粉降临,届时您又将被卷入新一轮的孕育潮汐。”


    这其实是正常的。在虫族的本能里,至高无上的虫母本就应该像那不知疲倦的织机,经纬交替,永不停歇地织就新的生命之布。


    但他们的母亲这回为了生产已经受了太大的折磨,流了太多的冷汗与眼泪,他们实在不忍心再看母亲受苦,于是这群凶兽竟破天荒地默契达成了一致,试图用物理手段将情期推迟。


    果不其然,时予的表情僵住了。


    斯梅利安并不强迫,只是安静地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与时予对视,寸步不让。


    半晌,高傲的母亲果然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眼睫微微颤抖着,缓慢地将厚重的外壳重新打开了一条缝。


    “……放得……一点。法法法法了我受不了。”


    斯梅利安颔首,比划了一下,用来给圣母祭祀的贡品大概的程度,用体温将其焐热,随后才小心翼翼的摆在贡台上面。


    “让你探查的事情,怎么样了?”时予为了分散注意力,强行转移话题。


    斯梅利安一边动作,一边柔声汇报:“那个人类叫做霍克,是目前人类阵营最年轻的军事领袖。按照他们的性别划分,属于顶级的Alpha,精神力极强……妈妈,忍一下,井口了。”


    时予紧闭的双眼猛地皱起,长睫剧烈地抖了抖,眼角又沁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水光。


    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他……多大了?我的意思是,他的年龄,或者身世。”


    “根据人类官方公布的数据,并没有关于他身世的明确记载。这个人大概是在二三十年前突然声名鹊起的。”


    两三百年前的人类寿命普遍达不到200年,平均在150岁左右。这样推算出来,这个霍克目前应该正处于青壮年。


    斯梅利安顿了顿,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妈妈为什么会突然关注一个人类的年龄?有什么用意吗?”


    时予沉默了。


    虫族高级将领的寿命普遍在几百年,低级的也有几十年。


    时予不太清楚自己目前属于什么物种和寿命阶段,但按照这个趋势来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人类的寿命根本熬不过时间的长河——霍克八成是活不到“未来”那个扼杀幼卵的年代的。


    这就有点让他困扰了。如果霍克活不到那时候,那自己似乎就没必要在这个转世身上投放下多余的关注。


    人死了又不会携带上辈子的记忆,他总不能现在把霍克叫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下辈子还会是人类统帅,但切记别再杀虫母的卵了。”


    而且这还涉及一个悖论:如果自己在这个时代改变了历史,那未来霍普金杀卵的事情,是不是也就随之消灭了?


    如果没有那次战争,他也不会被霍普金捡回来。


    “啧…!”


    时予飘忽的思绪骤然中断,一根脑部的神经被狠狠碾压。他轻轻啧了一声,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金发雄虫的肩膀上。


    “跟你说什么来着……那么……”


    斯梅利安无辜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瞳,顺势握住时予踢过来的脚踝,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认真地道歉:“抱歉妈妈。我刚才问您,能不能再往里放一点点,因为怕堵不住。但您思考得太入神了,没有理我,我以为您默认了。”


    他顿了顿,紫眸幽幽地暗了下来:“您是在想那个人类吗?”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竟然依然没有把那个过分的幻境制造装置抽一点的意思。


    时予咬着下唇,懒得跟他计较这种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冷声道:“总之,一定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类,对您来说很重要吗?”斯梅利安委屈地垂下眼,“他如此粗俗无礼地闯进您的寝宫,看到了您最隐秘的模样,您不但没有杀他,还对他另眼相待。问他的年龄,是想判断这个人是否还年轻吗?”


    时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只蜂虫在脑补什么。他皱起眉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看见一个优质基因,就满脑子想着要生孩子的虫吗?”


    被骂了之后,斯梅利安更加委屈了。


    他低下头,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时予腿根的污渍,轻声嘟囔:“妈妈的身体本来就是为了繁衍而生的,只会本能地选择最优质的基因。我是怕……怕我们不够好,不够优质,妈妈就会把目光投向别的雄性。”


    斯梅利安还是和他的下辈子一样,这么爱打直球,这么爱把吃醋和占有欲坦诚地摆在台面上。他如此坦荡,反倒让时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了。


    时予原本想顺着说一句“我无论跟谁生,也不会跟这种姓霍且银发银眼的人类生”。


    但转念一想,自己肚子里原本孕育的那个人类骨血,恰好就是霍普金的。


    这让他莫名失去了硬气的底气,只能略显心虚地闭上嘴。


    见时予真的陷入了“默认”般的沉默,斯梅利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阵慌乱。


    他揉搓小腹的手劲骤然失控,重重地按了下去。


    “啪!”


    时予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没好气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和他有生殖隔离。让你们盯着他是有别的理由,我怀疑……他对我们不利。”


    “原来是这样!”听到“生殖隔离”四个字,斯梅利安隐形的尾巴瞬间又欢快地翘了起来,“放心吧妈妈,我们会盯死他的!您准备休息几天再接见人类?他们被安置在客房里,正在等待您的召唤。”


    “他们有什么反应?”


    “大概只是震惊吧。”


    斯梅利安轻蔑地笑了一下:“他们对您跟他们的形态如此相似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那些官员试图和外围的兵虫套近乎,想打探您是否还有其他的‘虫族形态’。他们虽然自称是强大的Alpha,是‘新人类’,但面对我们搭话时腿肚子都在哆嗦。”


    “那霍克呢?”时予立刻抓住了重点。


    听到母亲又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斯梅利安手上的动作一滞,不满地抿紧了唇。


    但碍于母亲的威严,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交代:“他在您产后的第二天就来询问过您的身体恢复情况,问您有没有受伤,并且表示并不着急会面,希望您休养好之后再做打算。”


    时予冷冷地挑起一边眉毛:“我不问,你就不说?”


    刚才那番长篇大论的汇报里,这只心机深重的蜂虫竟然把霍克的关切刻意隐瞒得干干净净。


    斯梅利安彻底不吭声了,心虚地低着头。


    “别揉了。”时予被他按得心烦。


    “母亲,我错了……”斯梅利安立刻不安地想要请罪。


    时予懒得再教训他,拍了拍身侧宽大的床榻,再次闭上眼调整了一下软枕的位置:“过来吧,我困了。”


    前一秒还垂头丧气的金毛瞬间柳暗花明。他压抑着狂喜,掀开被子钻进了时予的床榻。


    他知道母亲产后体温偏冷,于是专门练习了如何提高自己的内核温度。他像个大号的恒温火球一样,用自己热乎乎的胸膛和四肢,将时予冰冷的腿脚牢牢包裹在怀里。


    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穿梭在时予银色的发丝间,斯梅利安一边帮他顺毛,一边贴心地讲着产后护理:“妈妈,这几天您可能还会感觉胸口有些胀痛。那是正常的分泌物淤积。如果觉得哪里堵得难受,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帮您疏通和按摩。”


    这番贴心的表现立刻得到了奖赏。


    时予闭着眼,眉头微蹙,轻轻蹭了一下被子:“现在就帮我揉揉吧,确实有点……了。”


    斯梅利安的呼吸瞬间一顿,试探着问道:“如果……如果不小心按出了灵魂的残片,我可以吃掉吗?”


    时予已经困得迷糊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嗯”,随即敷衍道:“你能吃完就吃,吃不完就给别的虫留点。”


    斯梅利安紫眸微暗:那他肯定要一滴不剩地全部咽下去,绝不给外面那几只野狗留半点甜头。


    “对了……”在彻底陷入黑甜乡之前,时予突然想起了什么,迷迷糊糊地问道,“我生下来的那两个崽呢?怎么还没破壳?他们不用……吃这个吗?”


    斯梅利安按揉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不用,会有专门的工蜂用营养液喂养它们的。按理说妈妈产下的卵质量都很高,瞬间就能破壳,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直没动静……可能还需要在恒温箱里多放两天吧。”


    时予点了点头,被按揉得十分舒服,主动往斯梅利安滚烫的怀里拱了拱。


    就在斯梅利安以为母亲终于要安睡时,时予却突然冷不丁地抛出了一句炸雷:


    “我等不及了。明天就安排,我要和霍克单独会面。”


    斯梅利安:“…………”


    第44章


    时予的命令一向被执行得极快。


    由于他刚生产完不宜下地走动,那群虫子恨不得将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蛹,整日供奉在床上喂水喂饭。因此,与霍克会面的地点,最终还是安排在了这座奢靡的寝宫内。


    时予的白袍外披着雪白的薄纱,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男人身材挺拔,肩宽腿长,一身剪裁极佳的人类军装一丝不苟。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辈子的他,唯一和未来那个“霍普金”不同的地方,或许就是那头银发只是松散地在额前垂落,透着几分年轻将领的张扬。


    时予没有说话。


    霍克谦逊地低下头,单膝微屈,朝床榻上的时予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人类觐见国王的最高礼仪。


    “您的身体恢复好了吗?”他抬起眼,目露担忧,“凭人类的躯体,强行诞下体型如此悬殊的异族虫卵,恐怕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吧。”


    “你觉得我是人类?”时予打量着自己的指尖。


    霍克微微一笑:“关于这个问题,我很想与您深入探讨。但隔着这一层纱,实在不便于交流。”


    “能否靠近一些呢?”


    床榻内那道曼妙的身影停顿了片刻。


    随后,那天产卵时曾被霍克窥见的那只骨肉匀称的手探了出来,将碍事的珍珠帷幔向一旁随意撩开,露出了其中清冷绝艳的真容。


    “上来吧。”


    霍克没有迟疑,顺从地走上前,在床榻边缘落座。


    时予干脆利落道:“我没有腺体,不存在你们人类认知中的那种情况。”


    “那么……您是否长了尾巴呢?”霍克意有所指地看向被褥下掩盖的部分。


    时予蹙眉:“什么尾巴?”


    “或者说,蛇尾。”霍克收敛了下颌,目光深邃,“我只是偶然从一本上古典籍的神话传说里看到过,那些最初用来‘造人’的神明,皆是人首蛇身,下身拖着长长的尾巴。”


    “你指的是哪个时代的上古?”


    现在已经是人类历史的起点了。


    霍克沉吟片刻:“您知道……‘地球’吗?”


    时予的神色看似未变,绿宝石般的眼瞳却重重一凝。


    地球,或者说古地球。


    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不停地在他的梦境与潜意识里闪现。但他如今甚至都穿越回了百年前这个最接近谜底的时代,却依然没有接触到任何关于古地球的实质信息。


    如果时间是一个闭环,未来他在虫巢里见到的那些人类建筑痕迹,皆是由现在的他一手改造的,那么直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设计过任何有关于地球的装潢。


    这个闭环的关键信息……竟然是由霍克带来的吗?


    他怔神的这数秒,自然没有逃过Alpha锐利的观察。


    “您没有腺体,并非真正的虫族,这就完美符合了古地球人的生物特征。”霍克说。


    “但我可以怀孕。”时予冷声反驳。


    “这或许就是您的特别之处。古地球残留下来的信息绝大部分已无法考证,或许,您真的是从那个地方降临的神明呢?”


    “不是。”时予回答得毫无波澜。他很清楚,自己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根本没有会化形的神。


    “但您也这样想过吧?”霍克突然朝他靠得极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辈子的霍克似乎还没有学会收敛自己身上过于霸道的信息素。


    当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熟悉味道再度逼近时,时予的身体产生了条件反射的应激,向后仰了仰试图避开。


    “这的确是很有价值的信息。但也仅此而已了。”时予冷淡地看着他,“这些事我如果想知道,派虫族去全宇宙搜罗,未必查不到。”


    “您已经默认自己是地球人了吗?”霍克淡淡一笑,不等时予回答,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那么,如果我说……我知道那颗星球如今的具体坐标呢?”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时予内心迅速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筹码。


    他双手环胸,目光冷然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有意思。人类的元帅——”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用这种称呼来叫霍普金,“你突然闯入我的巢穴,又要求单独与我相见,告诉我这些关于地球的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冰冷且务实。他微微拧眉,等着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出一个涉及两族存亡的深远谋划。


    然而,这位Alpha微微垂了下眼,弯起了一个极其温和的弧度。


    “因为在亲眼见过您之后,我发现……我对您产生了爱慕的情绪。”


    “咳——!”


    时予猝不及防,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他立刻捂住嘴,眼眶因为疼痛泛起生理性的红晕,含混不清地脱口而出:“你……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种喜好?”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用喜欢人妻来形容不太准确,用虫妻更是荒谬——他被霍克看光的时候分明是在认真地生蛋,有哪一点能令人产生爱慕之情?


    他只好默默闭上嘴,内心惊疑不定。下辈子的霍普金可没对他产生过任何亲情以外的感情。这个男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并不意外他的失态,霍克从容不迫地继续道:“听闻与我们共处一片宇宙的异族中,有像您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时,我便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好奇。直觉告诉我,您绝不是那种符合世俗想象的丑陋虫子。我怀着敬仰的心情想来看一眼真正的神明,却没想到,这份敬仰在见到您受难的那一刻,变成了疯狂的爱慕。


    “因为爱慕,所以我迫切地想为您做些什么。如果您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我很乐意做那个为您奉上唯一答案的人。”


    霍克说这番话时,极有礼貌地低垂着眼眸,完美掩饰了Alpha骨子里的攻击性。


    然而,当他抬起眼时,却并没有从这位高高在上的虫母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挑剔或厌恶。


    时予的表情是一种近乎宕机的空白。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睛瞪得有些圆,泛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微翘的唇珠被挤压得泛白。


    就好像一个绝不可能说出情话的宿敌,突然向他单膝下跪求婚了一样,导致时予根本跟不上他抛出的信息量,只能蹙着眉艰难地消化。


    “你是,想追求我?”时予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想是的。”


    霍克淡然道,语气理所当然,“您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在虫族的世界里没有人类那么多繁文缛节的伦理观念,您所谓的那些王夫,比起伴侣,更像是您的繁衍工具吧。我想,倘若您想重新接触人类文明,在那边的世界与我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时予:“……”


    “组建……新家庭。”他重复了一遍。


    他又忍不住拧着眉仔细观摩。面前的脸的确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只不过因为发型的缘故显得年轻锋利了些。那注视他的目光,也不再带有未来那种居高临下、看待孩子般的纵容。


    而自己同样不能在这个人身上投射对霍普金的心理依赖。毕竟,他们之间并不像他和虫子们那样,拥有血脉上的羁绊,能够让他在这个错位的时空凭着记忆迅速相信。


    这样想来居然会有一丝丝诡异的好笑——霍普金货真价实地养育过他,却和他毫无关系;相反,和他毫无关系的加德纳、斯梅利安等人却直接变成了他的孩子和丈夫。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前世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吐出冰冷的字句:“你的追求就免了。关于地球的坐标,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场交易。你提供给我坐标,我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满足人类的需求。”


    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霍克也没有丝毫恼怒。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银色的碎发从额前滑落,露出一双隐含探究的眼睛。


    “殿下为什么不再考虑一下呢,想谈利益的话,您的犹豫可以让我摆出更多的筹码。”


    “我的丈夫已经足够多了。”


    “我可以尝试帮您管理他们。”


    “”


    时予冷淡道:“我不喜欢没办法让我怀孕的物种。”


    霍克便收回视线,沉吟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时予搁在被褥外的手腕上——那一截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面还残留着生产时抓握床栏留下的几道浅红痕迹。


    “方才询问您的身体是否有恙,其实也可以用来判断您究竟是否来自地球。”


    时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在那些古籍里,还记载了关于地球人的特征,”霍克不急不缓地说下去,“由于进化的缘故,他们的骨骼和肢体走向与现代人类有细微的差别。我并非想要冒犯您,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银色的眼睛,坦然地看着时予,“如果您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属于哪里,不如由我来帮您检查确认一下?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小小的私人好奇心。”


    他将带有侵略性的要求包装成了关切的话语,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连眼神都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锋芒。


    随后他礼貌地询问:“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不等时予回答,他已经挪到了时予身侧,伸出了手。


    时予下意识向旁边躲了一下。霍克却十分自然地托起了他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指骨和腕骨,低头时几乎要贴上那片冰冷细腻的皮肤。


    入手的触感倒是十分正常,骨骼的走向和这具身体的纤细完美适配,并不像爆发力有多强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时予隐藏在筋络中的花束。


    霍克的指尖处理花茎的手法倒是不错,声音却依然温和得无可挑剔:“抱歉,我只是想检查一下这些花枝的愈合情况。”


    时予垂眸看着那枝被他托在掌心的花苞,眉尖微动。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放任了霍克的动作。


    毕竟,在他帮忙修剪花枝的时候,该支付的酬劳基本上都已经付过了,现在计较一下他触碰的是花萼还是叶片,未免有些太小气。


    霍克宽厚的手掌紧贴着枝叶:“人类的军队在下个纪年有向外巡航的计划。我可以亲自带您去寻找那个坐标。”


    “为什么不是把坐标直接给我?”时予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我派虫子过去。”


    “虫族体形庞大,补给困难,不适合精细探寻。况且那个坐标是我偶然观测到的,周围是否有危险还是未知数。”


    霍克一边说,一边顺着那株玫瑰的枝条向上整理,宽厚的手掌轻抚过几片嫩叶,抬起头询问:“您的这丛玫瑰根系确实非常独特,不像现代栽培品种的特征……我可以在这里给根部分株吗?”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时予淡然道,将那盆花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开始怀疑,你想尽办法哄我离开虫巢,是不是你们人类擒贼先擒王的恶劣计划?”


    “绝无此意。”


    霍克的声音低了几度。


    那股舒适的力道让时予的后背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瞬,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托住了所有疲惫的枝蔓。他闻到霍克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松叶和烟草的气息,清冽而沉稳,像某个久远记忆里冬日壁炉畔的余烬。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我们……以前见过吗?”霍克忽然低声问。


    时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我发现,每次我靠近这丛玫瑰的时候,您的身体就一直处于极其紧绷的状态,这也是我好奇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因为我不小心撞见了您给新株分盆的过程而让您感到被冒犯,我愿意再次向您致歉。”


    紧张吗?时予在心里冷笑。他是五味杂陈,是荒谬,怎么可能会怕他?


    他干脆闭上眼。既然只是帮花松土,对方的手又没有半分逾矩,自己若强行叫停反而显得心虚。


    他默许了霍克的动作,在他的照料下,那些积压的、根系里拥堵的像冰雪遇春水般缓缓消融,植株的枝叶一寸寸舒展开来,连带着那根一直绷着的枝条也软了几分。


    然而,霍克的手掌却突然一顿。


    “殿下,您需要……先处理一下吗?”


    时予疑惑地睁开眼,顺着霍克深邃的视线低头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那件雪白的鲛纱衣袍,竟然奇异的诞生出了两束血红色的玫瑰花。


    他一个没注意,就忘了雄虫的叮嘱,让那两朵幻花不小心长出了新的枝叶,有点让人看着忍不住食指大动。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想扯紧衣襟,却发现自己此刻的姿态实在太过懒散,连抬手的力气都不想费。


    霍克的目光在幻境的产物上流连了片刻,微微垂眸,像是克制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是您的?虫族分明是卵生,您却拥有生花的表现……这也很符合Omega的特质。”


    时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皱起眉,朝门口看了一眼。


    如果现在把霍克赶出去,叫虫子进来清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谈判节奏就会中断。


    但如果不赶走霍克,寝殿里根本没有任何遮蔽物,他难道要当着这个人类的面,让虫子趴在自己的掌心吸食?


    时予并非那种被世俗伦理束缚的人。他在这方面的羞耻心少得可怜——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霍克,他根本无所谓被看。


    这只是一项为了缓解口口而必须进行的清理工作,就像包扎伤口一样寻常。


    可偏偏,站在这里的是长着霍普金那张脸的霍克。


    这个男人仅仅是注视,就能引发他身体诡异的应激反应。就像挖宝时那道猝不及防的对视,硬生生将他卡在禅岛上的最后一枚卵激了出来。


    现在仅仅是被他看着,新生的花瓣的地方就愈发刺痒难而存,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焦躁地涌动。这是一种心理惯性,和他本人的意志无关。


    幻花的痕迹越来越明显。那惊人的耀眼和芬芳让时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霍克观察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否可以代劳?”


    时予抬起眼看他。


    “出于研究的需要,我想确认一下,您身上的这些植物和人类培育的玫瑰是否属于同一品类,或者对虫族有什么特殊的功效。”


    霍克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别的意味。甚至在提出这个请求时,他还体贴地后退了半步,释放了本应该属于时予的安全空间。


    时予:“你的嘴里有化验仪?”


    “万一呢,”霍克只是微笑,“您难道不想知道一个人类食用后的反应么?”


    时予低声嗤笑,微微侧过脸,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那是一种冷淡的、近乎施舍的默许,你想尝就尝吧,反正不过是为了缓解身体的难受。


    霍克的目光落在奇异的植株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俯下身,没有更进一步的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选择了一朵已经完全绽放的玫瑰,刀锋紧贴着花萼,利落地下刀。花茎被切断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叹息。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称不上粗暴,刀锋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极其耐心的精准。


    修剪掉过于密集的枝叶时,他的指腹会顺势拂过留下的花苞,掌根轻轻托着整株花枝,帮助那些被压弯的根茎重新直立起来。


    说实话,这并不显得多么暧昧。


    其他虫在面对这种园艺难题的时候要更不规矩得多,特别是像加德诺这种比较傻的,傻不拉几的剪两下就得抬眼看看他的注意力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


    没有的话就抓紧把另一边也剪掉。


    时予垂着眼,霍克的短发蹭在他下巴上,有些痒。


    整个过程其实持续得并不长,但时予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慢。梳理纠缠在一起的枝条无意是个技术活,他眼睁睁看着高超的工匠将墙面上的那些被压迫的枝条一根根舒展开来。


    最后一根被压弯的藤蔓被扶正的瞬间,霍克的指尖轻轻掠过一片新生的嫩叶,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已经恢复挺括。


    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拇指优雅地拭去刀锋上沾着的一滴植物汁液。


    “好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项任务的完成。


    时予垂眼看着自己衣襟上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枝,原本疯长的藤蔓已经恢复了克制,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安静地立在绿叶之间,姿态优雅而收敛。上面的花瓣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被刀柄蹭过的压痕。


    他没有点头,但无疑已经认可了霍普金的技艺,只是向左边歪过头,另一侧同样需要打理的花枝:“要弄就弄干净,这边也是。”


    霍克看他一眼,低下头,如法炮制。


    这一次时予一直睁着眼。他就那样看着霍克的动作,目光疏离得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只是攥着床单的手指,指节泛得更白了。


    “叩叩叩。”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哈格索斯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妈妈,我来帮您修剪花枝。”


    时予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这才想起,虫族对他的花园状况有严格的记录,算准了时间就会有王夫来照顾这些金贵的植株。可现在,整个园圃已经被外来的园丁打理过了。


    霍克也听到了那声音,却没有停下。他的动作甚至更专注了一些,指腹在花圃的根部轻轻压了压,将最后几片蜷缩的嫩叶也舒展开来。枝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寝殿里听得格外清晰。


    门外的空气似乎冷了一瞬。


    “……妈妈?”哈格索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迟疑,像是已经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味道。


    霍克终于直起身。他低头看着那丛被修整得井井有条的花枝,用指尖轻轻拂去叶片上残留的露珠,然后后退了半步。


    “抱歉,”他说,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如果刚才就停下,还会剩下一些没有开的花苞。”


    时予没有应声。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霍克那盆随身携带的小型盆栽上,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株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植株,花苞膨大,颜色深红,似乎随时都会裂开。


    霍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只是平静地解释道:“您的花园里散发的养分浓度太高,这是植物受到优质土壤诱导后正常的生长反应。”


    门外,哈格索斯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虽然听不出情绪,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妈妈还在召见那个人类吗?我可以进来吗?”


    时予没想到会闹出这种荒唐的乌龙,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冷声对霍克下达逐客令:“你立刻走。下次带着坐标来见我,否则就不用出现了。”


    霍克没有异议,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盆过于茂盛、几乎要撑破花盆的植株,向时予请示:“我可以就这样端出去么?如果在外面碰巧遇到了您的某位园丁,并发生了一些‘意外’,反击的限度大约在哪里?”


    “不能反击,”时予面无表情,“你就乖乖站在那儿被他打死。”


    “好的。”霍克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也不知道在“好的”什么,转身欲走。


    “站住。”时予看着他那明显到离谱的特征,咬牙切齿,“行了,滚过来。”


    霍克顺从地走回床边。他本以为时予还有什么机密要交代,没想到时予突然坐起身,伸手扯住他外套的衣领,用了一个极具爆发力的巧劲,猝不及防地将这位人类顶级Alpha狠狠拽倒、抵死在了榻上!


    时予膝盖口口口的时候,霍克没有挣扎。他只是在那股骤然的力道中微微仰起下颌,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暗芒。


    时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瀑布般的银发垂落,扫在霍克的脸侧。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真是让人讨厌的心理惯性。看见你就好生气。”


    他的手精准地探向了那盆过于繁茂的植株。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慢而强硬地摘除了顶端那几朵过于招摇的花苞,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截断了那股属于植物的狂野生长的势头。


    霍克没有躲。他只是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骤然地跳了一下。那双银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沉了几分,眸底深处翻涌着某种被强行压制的、近乎灼人的暗涌。


    但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肩膀的肌肉骤然绷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弛下来,像一株被修剪了枝丫的盆景,收敛了锋芒,却依然保持着随时能够重新抽枝的姿态。


    时予面无表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在处理一件碍眼的、不合时宜的园艺工具。


    他没有看霍克的脸,只盯着自己膝盖下方那盆被他压住的植物,冷眼看着那些过于招摇的花苞在他的力道下一朵朵被掐落。


    淡青色的藤蔓溅在他的手腕,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霍克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片刻后,时予收回手,抽身退开,雪白的衣袖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大片的植物血液。


    “清理干净你的花盆,”他看也没看霍克一眼,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然后滚蛋。”


    霍克缓缓坐起身。他抬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被压制在矮榻上的不是他。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时予,眼底残余的痛楚与隐忍被完美的礼节覆盖,只留下一抹温和的、几乎称得上纵容的笑意。


    “如您所愿。”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另外,就目前我的观察来看,您的花园里产出的植株对人类并没有明显的观赏价值。”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微微欠身,端着那盆被掐秃了大半的植物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那场短兵相接不过是园艺交流上一个不言而喻的回合。


    ……


    一门之隔外,哈格索斯静静地站在虚掩的门缝前。


    因为没有得到母亲的许可,他没有擅自闯入,只是用蛇类极其敏锐的热感应和嗅觉,死死锁定着寝殿深处。


    他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身体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瞳孔竖起,死死盯着那扇门的缝隙。


    里面没有交谈声。只有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是从床上传来的,靠得很近。母亲怎么会允许一个人类初次相见就那样接近呢?


    那个陌生的气味,在母亲身边萦绕不去,越来越浓烈。


    哈格索斯的指节攥得发白,指骨咯吱作响。他在自己的胸腔里听见了某种阴暗的、滚烫的东西在翻涌,是嫉妒,是杀意,是想要冲进去将那人类撕碎的冲动。


    他忍住了。因为母亲没有叫他进去。


    就在这时,门被拉开了。


    衣冠楚楚的银发Alpha与他对视了一眼,嘴角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他冲哈格索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迈着从容的步伐大步离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哈格索斯嗅到了那个人类身上母亲的气味。不是沾染在衣物表面的那种,是渗入皮肤深处的、浓郁到几乎发腻的奶香,混杂着属于顶级Alpha被强制激发后的躁动气息。


    那股气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哈格索斯的神经。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对蛇瞳,已经从竖线缩成了针尖。


    哈格索斯面色如常地缓步走入寝殿。


    母亲正衣着完好、端庄地靠在床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偷偷瞥了他一眼,不太自然地撩了下发丝。


    他没有点破这可怕的异常。他恭敬地走上前,指尖微弯,准备去触碰幻花:“妈妈,我来帮您修建。”


    “不用了。”时予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不着痕迹地偏过身躲开他的手,“我今天感觉身体好很多了,没有积太多口口,不需要弄。带我去看一下刚孵化的孩子们吧。”


    哈格索斯动作一顿。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足足两秒,才缓慢地收回。他没有看时予的脸,他怕自己一旦看了,就藏不住眼底的阴鸷。


    他顺从地将母亲扶起。


    宽大的白袍顺势垂落。哈格索斯的目光像一条无声的蛇,顺着衣袍的褶皱滑上去,精准地咬住了布料底层的内衬上大片大片的水纹渍身。


    布料的纤维被拉扯到变形,几处皱痕的方向分明是手指用力抓握的走向。


    哈格索斯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重新审视那处花圃。边缘的泥土有不止一种工具的翻动痕迹。花盆虽然保持了表面上的整洁,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边边角角的地方毫不掩饰地留着被掐落的残花。


    哈格索斯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跟在时予身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却压得整间花室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时予想要越过哈格索斯往外走,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令他烦躁的心虚感。


    大概是在这个畸形的体制内待久了,他竟然被这群虫子潜移默化地刻入了某种“妻子”的潜意识。


    刚才与霍克的越界接触,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背着丈夫与外人偷情的古怪感。


    这种念头促使他刻意无视了哈格索斯递过来搀扶的手臂,径直向殿外走去。


    然而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他的手腕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箍住。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在搀扶,更像是在钳制。哈格索斯的五指像五条冰冷的蛇,紧紧缠住时予的腕骨。


    时予飞快地眨了下眼,偏过头:“做什么?”


    “妈妈……”


    哈格索斯的声音极低,透着蛇类独有的阴冷与嘶哑。


    他微抬指尖,时予由于底气不足,手犹犹豫豫地伸了一半,还是退让了。


    时予其实也不是想看孩子,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能避开虫子灵敏嗅觉的检查,找个机会把身上布满证据的证据偷偷换下而已。


    蓝眼睛的雄虫怔然道:“难怪斯梅利安都会主动怀疑您,原来您真的对人类的雄性感兴趣。”


    时予解释:“嗯这只是一个小意外”


    “没关系的,妈妈,我们都知道您很喜欢人类,您的天性喜水,会受到卑劣种族的雄性的引诱也不算什么。都怪我们没有考虑到。”


    雄虫抬起头,将他环抱,甚至像是在反过来安慰他,呼吸声很重:“没关系,没关系,妈妈,您的肚子太空了,再怀上新的宝宝就会好了,没关系,没关系的。”


    第45章


    起初的力道是克制的。他一只手扣在时予的后腰上,另一只手绕过肩胛,指腹微微收拢,像平时搀扶产后尚在恢复期的母亲时那样小心翼翼。


    可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双手臂就开始收紧了。先是箍住了腰,然后是肋骨,到了最后,时予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蟒缠住了,每一寸呼吸都被挤压成细碎的气流,胸腔里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只是在那双手臂勒到近乎要将人折断的边缘时,抬手捏住了哈格索斯的后颈。


    “好了。”


    时予的拇指按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微微施力。


    这是人类安抚犬科动物惯用的手法,他用在虫子身上已经很熟练了,每一次都能让对方立刻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雄虫只是僵了一瞬,手臂松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又固执地收了回去。


    “冷静。”时予又说了一遍,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块绷得死紧的肌肉,“你反应过度了。我和他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沉默。


    哈格索斯没有松手,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时予的肩窝。


    时予能感觉到沉重的呼吸,每一个吐息都带着滚烫的热度,熨帖在时予裸露的锁骨上,烫得人心里发慌。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地从那里传出来,低哑,克制,却隐隐约约藏着一丝颤意,“那是哪样呢。”


    “您和他之前没有任何接触。只不过是他硬闯进了您的宫殿,您和他对视了一眼而已,就可以主动奉献出自己的口口吗。”


    他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料子已经有些透明了,贴在身上,泛着深色的光泽。


    “如果我没有赶来,您会和那个人类在寝宫中做什么么?”


    时予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可那个词还没有成型,就被哈格索斯的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雄虫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的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


    他的嘴唇贴上时予的耳垂,犬齿抵住那块柔嫩得几乎透明的软肉,像恨不得将它咬穿。


    可他终究舍不得,只能放在齿间细细地磨,呲着牙,满腔的悲愤都化作了那一下又一下的、让人心碎的重叠。


    “母亲……殿下。”他换了一个称呼,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古旧礼仪的虔诚,“妈妈。是不是卑劣的人类故意引诱了您?”


    那双蓝色的瞳孔里燃起一簇冷冷的幽火。不是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的最后光芒,不是攻击,是恐惧。


    “如果是他故意强迫了您,在您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我一定会让他万劫不复,让他变成碎片。是吗。是他强迫您的吗。您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够了。”


    时予动了动唇。


    他想说不是,想说没有人强迫他,但他也不想说出真正的原因。


    要随便说些安抚的话糊弄过去么?


    反正,他就算一言不发,他手下的臣民再哀怨和悲伤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这些词句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最终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几乎无法在这番恳切之下反驳出任何一个字,因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让面前的雄虫更加绝望的回答。


    他被推搡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哈格索斯的手臂撑在他两侧,将他困在一个窄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


    时予垂下眼睛。他看见哈格索斯的指节间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痉挛。


    那只手能够撕碎合金甲壳,能够拧断领主级雄虫的脖颈,此刻却连攥住一片衣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跟他有交易。”时予说。


    “交易。”哈格索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您想要什么?还有什么是您没有的?无论您要什么,我们都可以为您得来。”


    他的声音开始变快了,像是一辆刹不住的车,沿着陡峭的坡道一路往下滑。


    “那到底是什么呢?”


    时予沉默着头疼。


    他是不可能说出地球那两个字的,没人知道那颗古老的星球在人类进化之后是否还存在着生命,如果存在,是否还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并不知晓外界的一切。


    他想要窥探,想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个在梦中反复出现的、模糊的、带着温润光泽的地方。


    可他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贸然将这个信息告诉更多的人或者虫族。


    他的犹豫像一把钝刀,在两人之间反复锯着。哈格索斯的呼吸越来越重,从急促变成压抑,从压抑变成一种几乎低鸣。


    那是一种被堵住了所有出口的情绪,无处可去,只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哈格索斯深蓝色的眼眸黯淡。


    “我们想要获得您的乳液和偏爱,需要使尽浑身解数。我们愿意为了您改变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说如果有一天您对人类的喜爱真的高到一定境界,我们愿意为了您把自己一代代蜕变,基因变成真正的人。”


    他拉起时予的手,强行让他覆上自己的脸。


    温热的脸颊,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这张脸难道不是时予按照自己的喜好塑造的么,每一个弧度都是反复测量过的,每一处转折都是刻意雕琢的,那为什么还会出现比他更吸引时予视线的东西?


    时予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的骨骼,不再是虫族那种坚硬的、带着棱角的结构,而是人类的、柔软的、温热的轮廓。


    他困惑:“难道这不是您喜欢的样子吗。我难道还不够像人类么?”


    “妈妈。他们其他人都是想改变自己骨骼形成的拟态,但我不一样。”


    “感谢您的信任,没有深究我第一个学会拟态的原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我知道您并不是只对人类的外壳情有独钟,我是改变了人类的基因,混杂到了自己的体内。


    “我和他们不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研究的如果您要更喜欢的话,也应该更喜欢我吧我们能为您做得更多,不是么?”


    他说得颠三倒四,像是一艘失去方向的船在暴风雨中胡乱地打着转,每一个词都是胡乱抓到的浮木,可他还在拼命地说,好像只要停下来,他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时予当然知道自己做出这些事情会引起虫族们激烈的反应,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大。


    大到哈格索斯,那个永远沉稳的,惯会隐藏自己情绪和想法的人,或者说,虫子,此刻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一样,碎石滚滚,尘土漫天。


    理论上,他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能够约束他。


    可这些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每一步都在昭示着未来的那个空洞躯壳所爆发出的怨念——那因为爱到极致而产生的、近于仇恨的绝望。


    那具被摆放在虫巢最深处的、银色的、空荡荡的甲壳,就是哈格索斯干枯的躯壳。


    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时予感觉自己的肩膀滚烫,倒不是说温度,是那种被泪水浸泡过的、带着盐分的灼热。


    他抬手重新抚摸哈格索斯的脸,可指尖触到的不是湿润的水痕,而是黏腻的、温热的液体。


    蓝绿色的血正从哈格索斯的眼睛里汩汩而下,沿着脸颊的弧度蜿蜒,像两条无声的溪流,浸染了他的指尖。


    哈格索斯看着那抹颜色,唇边没有表情,声音却低了下去:“我知道人类的泪水是透明的。但我能流出来的,只有血。”


    时予动了动唇,想说“我看到了”,可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此刻的重量。他说:“我知道。”


    “所以是我还不够像人类吗。”


    “不是。”时予张了张嘴,手指按在哈格索斯的脸颊上,用力到指尖泛白。他想说“不要再为了我的喜好改变自己了”,可那句话还没有成型,就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废话。


    怎么可能不为了他的喜好而努力呢?怎么可能不去追求他的偏爱呢?


    他站在这里,披着虫母的衣袍,被无数虫族仰望、跪拜、献上一切,他本身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他们为他改变骨骼,为他学习人类的语言和礼仪,为他放弃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从头开始建造一座座宫殿,这些都是他默认的、接受的、甚至享受的。他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再为了我的喜好”?


    所以那句话到了嘴边,被他亲手掐断了。


    时予闭上眼睛,将那半句话嚼碎了咽回去。片刻后睁开,碧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而是一种终于看清了笼子形状的、落地的平静。


    他的拇指从哈格索斯的颧骨上滑过,擦去一道干涸的血痕。


    破解这一点的关键,从来不在那些被锁链拴着的雄虫身上。能够解开锁链的,只有他自己。


    哈格索斯面无表情,眼泪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时予的衣袍上绽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时予,蓝色的眼睛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浸泡在深水中的宝石,正在慢慢地失去光泽。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偏爱人类。”他说,“我也爱你们。宇宙不只是属于某一个种族的,我只希望在资源能够供养起我们所有人的前提之下,大家能够和平共处。而不是因为外貌和一些语言习俗上的差异,就爆发成千上万年的流血和战争。”


    哈格索斯静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蔓延着一闪一闪的波光,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又一层一层地消散。


    “我不理解这些。”


    时予沉默了一瞬。宇宙的宏大愿景,种族的和平共处,资源的合理分配,这些对于一个只懂得守护母亲、争夺母亲的虫族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如果这是您的愿望,我愿意去做。”


    “那就够了。”


    “但前提是——您永远不会离开我们。”


    哈格索斯的手从时予的衣襟上移开,转而抓住了他的手臂。十指收拢,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隆起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沉重而缓慢。


    “如果您真的对人类有了审美上的取向,也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让步,供您取乐。只有一个条件,您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们,不能离开虫巢。否则,一切的承诺都将不作数。”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两道错落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夜明珠的冷光从穹顶上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帷幔上,像两棵在风中摇曳的、根系却缠在一起的树。


    沉默愈发的漫长。


    长到哈格索斯眼睛里的微光快要熄灭,长到时予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某种古老而沉闷的鼓点。他终于动了。


    抬起手,摸了摸哈格索斯的脑袋,手掌顺着发丝一路下滑,经过后颈、肩膀,最后落在他的肩胛上,用力捏了捏。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居然是因为这样吗。”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哈格索斯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时予却没有再解释,只是往前倾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鼻尖几乎相触,睫毛在睫毛的阴影下交错。他没有对视,而是垂下眼睛,让那排又长又密的睫毛在雄虫的眼皮上轻轻扫过,一下,两下,带起痒痒的、让人心颤的触感。


    “我承诺。”他的声音很轻,沉甸甸地落进了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来,“我的心里永远有你们。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允许你们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一句话说出的时候,时予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落定了,是一种宿命般的、终于踩实了地面的踏实感。


    他从前总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只脚在人类那边,一只脚在虫族这边,哪里都不完全属于,哪里都不完全割舍。


    可此刻,他亲手将一个锚抛了出去,沉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海域。


    时予还是被锁住了,没有什么强权或是暴力,有的只是很多眼泪。


    “您会离开吗。”哈格索斯敏锐地抓住了那没有被提及的部分。


    时予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那颗蓝色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球。


    他想起了梦中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想起她哼唱的歌谣,想起自己迈出第一步时她捂着嘴流泪的样子,他必须去找到那颗星球,知道那个答案。


    从时予反复梦到这些记忆的时候起,就变成了他要背负的责任。


    可是此刻,面前这个满脸是血、几乎要碎掉的雄虫,还有巢穴里无数子民也是他无法推卸的。


    “不会。”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只有时予知道,那片羽毛下面压着一整座山。他必须想办法在离开的同时,让自己“不会离开”。


    他必须找到一个两全的、能够同时兑现两个承诺的方法。否则,今日许下的诺言,终将成为将来最锋利的匕首。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诅咒。


    哈格索斯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欣喜若狂。他只是沉默着,将额头抵在时予的额头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只终于确认了领地边界的野兽,疲惫地、安静地,收起了獠牙。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双沾满血污的嘴唇上印上一个冰凉的吻。很轻,很克制,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被风触碰了一下,就碎了。


    “妈妈吓到我了。”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几不可闻的庆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妈妈怀上下一个孩子,就可以继续养胎了。”


    时予没有回答这个要求,他肯定不能再怀孕了,因为他一定要去地球。他不能揣着一个孩子跨越星空。


    但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看头顶那片冷幽幽的光。


    “先带我去育儿室,”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自然地垂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两颗蛋没有立刻孵化,说不定是有什么问题。等它们孵化了之后,我再怀下一个。”


    哈格索斯还想再争辩什么,但时予摆了摆手:


    “给我宽衣吧。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


    育儿室设在宫殿的深处,要从寝宫穿过三道回廊,再经过一片被人工光源照亮的、长满了低矮苔藓的中庭。


    时予还从未涉足过这里。


    中庭的穹顶是可以打开的,露出虫巢外那片漆黑的、点缀着细碎星光的宇宙。


    那些星光很遥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哈格索斯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他的衣袍已经换过了,脸上的血迹也擦拭干净,只是眼眶下方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青痕,像墨迹洇开在白纸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用那种沉默的、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时予的背影。


    育儿室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干燥而温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捂得严严实实。


    时予进来,先被这股热气扑一脸,然后听见那些工虫细碎的、节肢在石板上叩击时发出的、清脆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敲击。


    孵化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加热而已,跟自然界孵蛋没有什么区别。


    一排排的卵被安放在特制的保温架上,上面覆盖着柔软的、不知名材料的毯子。


    许许多多专门用来养孩子的工虫来回穿梭,查看这些蛋的温度和湿度,并且将其中质量优秀的进行复制,用某种时予至今没有完全搞明白的技术,根据原始卵弄出更多的复制卵。


    可能这也是虫族为了减轻他的生育压力而专门进化出的独特技艺,只传雄虫。


    时予每次看到那些复制出来的、密密麻麻排列在架子上的卵,都会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但这是虫族繁衍的方式,他没有资格用自己的伦理观念去评判。


    终于见到了自己生下的那两枚卵。


    它们被摆在正中央,和周围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分开来,像是被划出了一块专属的、寸土寸金的地盘。


    身下垫着两个专门的软垫子,垫子的边缘绣着繁复的纹样,是工虫们用口器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时予认得那些纹路,和他衣袍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待遇极高。


    然而,时予却微微瞪大眼。


    他缓过一圈才发现,他累死累活生下来的这两个被称为“质量最高”的蛋,竟然比所有其他的虫卵都小。


    不止小了一圈,最大的差距甚至能有十圈。


    什么意思,不是说体积越大代表着能力越强吗?


    他该不会生了两个差生吧?


    时予绷着脸来到了自己的卵面前,带着一种看零分试卷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也不知是被他的视线盯得受不了了,两颗卵中,原本正兴高采烈地微微摇晃的那颗小卵,见状怯懦了起来,骨碌碌地在原地旋转,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小孩。


    大的那颗还没有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垫子上,像一块圆润的、带着温热的石头。


    哈格索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站在时予身侧,微微弯下腰,看着那两颗瑟瑟发抖的卵。


    他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妈妈的肚子只有这么大,只能生出这么大的卵。再大的话,会把妈妈撑坏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说“看,妈妈是为了我们才受苦的”。可时予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护着自己脆弱自尊的意味。


    他没有拆穿,只是盯着那颗小卵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是不是得等它们长得很大之后才会出生?”


    “是的。”哈格索斯的语气轻快了许多,“妈妈可以用乳汁喂养它们,让它们长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当然,我建议让它们多多在兄弟姐妹里面历练一下。融合更多更杂的基因,才能够增加它们未来的生存几率。”


    提到乳汁,时予又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他缓缓蹲下身,扶住那颗正在不停转圈的卵。


    卵壳的触感有些柔韧,底下透着坚硬,像是那种介于皮革和骨头之间的质地。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要比外面高一些,温热透过壳壁传到指尖,像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里面一团小小的黑影,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五官和四肢。可时予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在看着他,在用一种他无法看见、却能清晰感知的方式注视着他。


    时予的心脏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他轻轻喊了一声:“诺厄。”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颗卵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弹了一下,然后更加疯狂地在地上翻滚起来,撞到了旁边的大卵上,又弹回来,继续滚。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幼犬,兴奋得找不到北。


    哈格索斯侧过头:“诺厄?妈妈想给它赐名叫这个名字吗?”


    时予愣了一下。


    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就是未来的那个诺厄,是不是就是那枚从黑市里被带到帝国、又在S18星球上被他捡回来的虫卵。


    那个小小的一团银色的、会把自己缩成高尔夫球的、会没脸没皮地叫“妈妈”的诺厄。


    如果是的话,那这枚笨笨的、憨憨的、动不动就撒泼打滚的小卵,倒也真的配这个名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故意弹了那颗小卵一个脑瓜嘣。


    “看它争不争气吧。如果一直破不了壳的话,就不给它取名字了。”


    听了这话,那颗小卵更着急了,在地上哐哐翻滚,撞得育儿室的地板咚咚作响,活像一个被没收了糖的小孩正在撒泼打滚,动静大得旁边几只正在孵蛋的工虫都忍不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时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才将视线转向那颗异常沉默的大卵上。


    这颗卵的体形足足是小卵的两倍有余,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巨型卵,但和他的“兄弟”相比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按理说,它应该是更聪明的,更有灵性的,更能讨母亲欢心的。可是它毫无动静,无论刚才小卵怎么闹腾,它都纹丝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


    时予看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卵壳。没有反应。他又戳了一下。


    “你好。”


    卵壳微微颤了颤,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被吵醒了,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里面缓缓冒出一团巨大的黑影,几乎将整个卵的内部都撑满了,黑沉沉地贴在壳壁上,与那些活泼好动的小卵截然不同。


    时予皱了皱眉,又戳了一下。


    这一戳,卵壳猛地一震。


    里面的黑影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激烈地翻滚起来,带动整颗卵都在剧烈颤抖,震得垫子都移位了,咚咚咚咚的声音在育儿室里回荡,吓得周围的工虫纷纷退避三舍。


    时予能感觉到那团黑影里有不止一个心跳,两种节奏纠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拥抱。


    哈格索斯跟随着低下头来,端详了片刻,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可能是基因产生了混合。”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基因吞噬了原本那枚卵的成长,现在里面分裂出了两个。”


    “所以里面有两个虫子?”时予问。


    “是的。不过到最后只会剩下一个。”哈格索斯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双胞胎。”


    时予忽然被闪电击中了。


    他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盯着哈格索斯。


    双胞胎——那不就是洛斯和哈格森吗?在黑市的时候,洛斯告诉过他,他和哈格森是从同一枚卵里爬出来的。一个先出了壳,然后利用这份优势剐坏了另一个的脸。


    “怎么了,妈妈?”哈格索斯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像怕他摔倒。


    时予没有回答。他被自己的念头钉在了原地。


    面前的这枚卵是哈格索斯的孩子,不,是哈格索斯的转世。


    时予记得有虫说过,当寿命走到尽头,虫子们会回到他的肚子里,重新变成胚胎,重新诞生。


    哈格索斯还活着,他的卵就已经准备好了么?


    他说不出那种恍惚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寿命到了尽头……会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寿命?”


    哈格索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漫不经心的轻描淡写:“啊,我们没有这个概念。寿命的长短并不重要。”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时予的头顶。


    “妈妈不用担心会孤独。会有一代又一代的我们来重新陪着您。只要您不离开我们,我们就不会远离您。”


    时予的目光落回那两枚卵上。


    “说不定里面爬出来的,就是一个全新的、长相和性格都和我一模一样的虫子。”哈格索斯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上时予的发顶。


    “那个时候,您也一定要更偏爱我一些。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爱您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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