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芝加哥(8) ……
飞机降落芝加哥奥黑尔机场。
繁复的高楼街景在车窗外掠过, 路口聚着等候红绿灯的人群,夏微有一种过完暑假,不得不从乡下外婆家里重新回到学校的失落。
“我先送你回家。”陈越青道。
“等等, 我出门没带钥匙, 我得打个电话给舍友。”夏微叫停,随即拨通电话。
稍顷挂断:“她不在,晚上才回来,现在家里没人给我开门。”
“那你去我家?”
“你家能睡觉吗?我想躺两个小时。”一路奔波劳顿, 夏微困到睁不开眼睛,仰倒在车座上打瞌睡。
“有房间, 不过没铺床。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我的卧室休息,我不用睡。”
将行李箱拖进门, 她蹲下身从箱子里翻找浴巾, 准备上楼冲把澡,洗去旅途中的黏腻。
须臾陈越青的手机响起。
刚接通, 对方立刻噼里啪啦一连串英文砸来:“越青, 刚有个男人来实验室点名要找你, 没看到人, 现在又去你家了,阿列克西说那是你恐怖的爸爸, 这人因为上次的事情心里别扭不肯给你打电话, 让我快点通知你。”
蹲在地上的夏微悚然一惊。
连忙起身回头:“那我拎箱子走了, 不要被你爸爸看见。”
陈越青靠在沙发旁, 神色冷静, 阻止她收拾行李的动作:“我们是光明正大谈,你要害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夏微还是觉得应该避开。
“你爸爸肯定要挑你的刺, 怎么能让他看见你在谈恋爱。”她记得阿列克西嘴里的陈越青父亲,北京有名的大律师,对这个长子有着可怕的控制欲,事无巨细方方面面,绝对是一个不通情理的古板中年男人。
“算了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里陪你。”思索一顷,还是不忍心让他一个人面对父亲,夏微左右瞅了一眼,“那我先躲在楼梯口。”
从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能看见大半个客厅。
屋里没开灯,陈越青站在昏暗的阴影里,身后一卷窗帘没拉上,一束光悄悄漏了进来。
“不要在意你爸爸的话,请记住我与你同在。”身体藏在楼梯上圈,夏微探出脑袋,向他打气。
实验室离家不远,一刻钟后,门打开。
门口的陈建东鬓发微白,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颈间平整的领结,一双眼里透出久居上位的威严,稍一眯目,特属于年长者的压迫感旋即喷薄而出。
他并非独自造访,身边还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浑身上下精心打扮过,手里提着一大盒乐高玩具,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进了家门。
“爸爸帮我开一下,我拆不动。”男孩咬着一块糖,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请求陈建东。
陈建东随即弯下腰,耐心为小儿子揭开玩具的包装盒,细致地托出其中形态不一的零件。
起身拍拍男孩的肩膀:“越阳自己找个房间去玩,爸爸有话要对你哥哥说。”
“我也想听,爸爸。”陈越阳扭扭脖子,不肯走。
陈建东面目和善,笑容蔼然,大掌抚摸男孩头顶咖啡色的帽子:“乖,听爸爸的,结束了就带你去市中心玩,好不好?”
陈越青沉默地看着温馨的父子俩,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帘慢慢掀阖,只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直到男孩听话离开,捧着玩具喜滋滋跑到隔壁房间,他无声望着男孩跑远的背影,活泼似无忧无虑的马驹,终于淡淡开口:“弟弟不是在东城区上学吗?我记得现在应该没有放假。”
陈建东微笑消融,神色收敛,语调蓦地沉顿,刹那换了副面孔,与刚才的好爸爸判若两人。
“还轮不到你关心他的学习。”他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话语里的嘲讽,说,“我出差来美国,顺便把你弟弟也带过来,我对他没什么要求。学习好有个什么用,到头来还是想着怎么顶撞父亲,一个人往外面跑,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让旁人看了嗤笑,我一个年入千万的高伙大律师,到头来管不好自己的儿子。”
陈越青没回应。
片刻,他抬头看向疾言厉色的中年男人,眼底仍然没有任何情绪:“不知道爸这次来的目的是?”
“你必须给我回去。”陈建东喝道,“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必须要看到你在做什么。”
“我回去能给您的事业与脸面带来半点作用吗?”陈越青平静问道。
陈建东猝然一愣,随后勃然大怒:“我用了这么多心血栽培你,在你身上浪费了那么多,你难道不该回馈你的亲生父亲吗?我是用尽心思培养出一个叛逆的白眼狼吗?”
陈越青说:“爸您忘了,您从我小学开始就不怎么回家了,我很少见到您,我在美国读的也是全奖博士。”
“我是你爸爸,你就必须得服从我。”客厅内现在只有两个人,陈建东也懒得再维持平日里的温文,怒气直烧眉心,一张脸因此显得扭曲,“否则小心我让你毕不了业,别以为我没这个本事。”
他急于让这个外界羡慕的儿子听从他的命令,以此充当陈大律师家庭和睦的证明,同时又是他教子有方,公信力强大的绝佳体现,为了光鲜的赞誉与声名,他迫切地需要这个工具。
可是陈越青早就看清了。
他早已放弃了对父亲的期待,甚至不再失望,他只是静静地与陈建东对视,任凭父亲卸下外人之前的面具,回答道:“很抱歉,爸,博士答辩上个月就通过了。”
“你翅膀硬了。妄想脱离我了。”陈建东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挤出齿缝,“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爸说得对。”陈越青笑了一笑,“我什么也不是,您就当没有过我这个儿子。”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
“倘若爸失望透顶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我没有任何意见,爸从此也不用记得我,您反正有家庭有儿子,弟弟这么依赖您,多一个少一个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什么意思?”
“爸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陈建东气得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那两本大部头英文书籍顷刻跌落在地,啪一声纸页飞扬,哗啦停在某个静止的页面。
房间里的男孩闻声,瞬间惊恐地跑出来,脚步嗒嗒钻到他身边,扬起好奇的脑袋:“爸爸怎么了?哥哥让你生气了?”
陈建东咬着牙,双眼阴沉地逼视陈越青,口中放慢声音哄小儿子:“越阳乖,我们马上就走。”
“原来爸您清楚怎么当一个好父亲。”陈越青说,“我今天刚知道。”
“因为你弟弟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儿子,我自然喜欢他。”陈建东眼中浮动几分隐秘的快意,“不像你,连你爸爸都不想再见到你。”
他甩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摔门而去。
汽车在门外发出启动的轰鸣,随即拖过一道车轮,消失在浓密的树影尽头。
陈越青锁门,回头望向黑漆漆的楼梯口,狭长的木质台阶视野黯淡,他伸手打开灯。
“夏微?”
他唤了两声,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也不见了。
北美的冬天已然过去,然而他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冷夜。前所未有的寂寞袭上这颗习惯孤独的心,可它却恍然被一双手抽走,倏尔悬在半空,窗外刺耳的警笛声缠在树梢之间的风里,从这条街的这头交替拖长到那头。
他看到电视机边男孩遗落的糖纸,在灯下发出淡绿的荧光色,忽然想到男孩剥开糖时满怀兴奋的脸,原来陈建东会给儿子买糖。
陈越青俯身拾起被扔在地上的书籍,拂去沾落的清尘,他再次关灯,坐入沙发,书被搁在膝头。
他不记得坐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敲响心头,回神后,苍白的书页上蓦然落下一道影子。
“我回来啦。”夏微跑得气喘吁吁,小背心里全是汗,她想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冲把澡,径直蹲在地上,仰起脸看他。
“我发现你家有后门,就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她把锁打开,正好原路返回。
陈越青笑了:“你出去做什么,不是说要睡觉吗?”
“给你买了一样礼物。”夏微双手藏在背后,故作神秘让他猜。
“什么?”
她伸出了手。
是一盒乐高玩具。
夏微道:“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幼稚,但是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还有这个。”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糖,擦了擦额头透明的汗珠,“好像就是这个牌子,包装纸是绿色的,我在货架找了半天呢。这个正版乐高我没敢去超市买,本来想坐公交去Downtown专卖店买的,今天B线来得好慢,我实在等不了了,就打了个Uber,可恶下车才看到那个司机给了个差评,嫌我一直催他快点开,亏我给他三美元小费,拉低我乘客星级,还好我以后再也不用坐了。”
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夏微鼻腔一酸,眼眶忽热,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涌溢。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憋回去,但是太晚了,两滴滚烫的眼泪顷刻间掉了下来,砸落在他冰凉的手背。
水花缓慢洇湿,肌肤下的筋脉愈发清晰,陈越青恍惚地盯着,忽然抬手,抚上强忍眼泪的少女柔软的脸颊。
她颈间有一条项链,吊坠的形状是纯金的小天使,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她。陈越青不自觉地想,怪不得她就像一个天使。
“谢谢你。我很喜欢。乐高,糖,还有你,夏微。”他凝视她氤氲雾气的眼底,低声说。
窗外下起了雨,运气真好,刚回家才下雨。
“那能不能……请你不要再喜欢别人。”夏微觉得这个想法好自私,只适合藏在心里,可是嘴巴一张,她还是忍不住脱口。
她此时无比后悔,早知道佛罗里达的教堂听到了她的祈愿,她就应该再多求一求,能不能把他的心永远留在身边。
陈越青摇头:“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室内昏沉,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敲坠玻璃窗的声音,那束透入的光泯成灰色,男人的面庞轮廓在雨天若隐若现,高挺的眉骨与鼻梁镀了一缕银白的边缘,她闻到窗外楸树的草叶气息,沥沥雨声混着泥土的味道。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想到现在会这么喜欢你。我想告诉你,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我来到美国以来最幸福的回忆。”夏微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想把男人的影子刻在心底,故作轻松道,“即便是如此短暂,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去波士顿以后,说不定还能捡到我漏在MIT校园里的外套,清洁员可能还没扔呢,到时候希望你还能记得我,记得与我一起在芝加哥华丽一英里逛街,在密歇根湖岸边看他们划船,在佛罗里达海畔的白沙滩上跳舞。”
嗓音情不自禁地再次哽咽,她停滞一瞬,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我也该回去进行我的保研大业了,我想上交大,祝我成功吧。”
“交大挺好的,你一定能如愿以偿。”末了,陈越青又轻声问,“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七点多的。”夏微说,“时间不太好,不过便宜接近两千块钱呢。”
“那你五点就要出发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一星期前就收拾好了,两只大箱子,一个包,差点没装下。”
“那我五点去你家楼下接你,我送你去奥黑尔机场。”
第22章 Chapter 22 奥黑尔机场 “……
回到家, 夏微最后检查一遍房间,将遗漏的物品收拾进行李箱。
舍友听到这边的声响,披上睡衣从卧室里出来, 静静地端详她把箱子盖上, 不舍道:“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我五点就要出发了。”夏微把行李箱立直,推到墙角,“你呢?”
“我得五月份参加完毕业典礼再走。到时候我们上海见。”
所有留学生在面临毕业回国时,都会说一声“上海见”以告别, 尽管她们心里都知道,未必能再见了。
夏微落寞地在岛台边的椅子坐下, 她曾经在这里吃过许多顿自己做的饭,虽然不算好吃, 但是至少能自豪地说一句, 她会做饭了。
“可惜我不能看到你的毕业典礼了,记得拍照给我看看。”夏微说。
“当然。”舍友想起陈越青, 问她, “那你的学长呢?”
夏微一怔, 笑了一笑:“他留在这里, 我回国。”
“你舍得?”舍友惊讶,“你以后想来美国就很难了, 你会再也见不到他的。”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把嗓音放轻松, 趴在冰凉的桌面上, 用聊起别人的自然语调, “人家是要去MIT的, 有自己的规划与未来,怎么可能为我改变呢,我对他来说, 可能……只是一个以后偶然会想起来的过客,这场梦早就该醒了。”
她像是在对自己说,明明下定了决心不会再哭,眼泪还是呛得她发堵,连咳了好几声,天外星光寥寥,单薄得像水面一般干净。
与舍友挤了最后一晚,两个人在一张床上聊了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再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凌晨五点的芝加哥夜色未散,几盏零星灯火,薄雾晦暗。
夏微刚从电梯下来,陈越青已经伫立在楼下台阶前面。
楼中租客尚且沉睡着,地上积水未消,渗在石砖缝里几缕湿痕,被浇过的楸树叶青翠欲滴。
见她推开公寓楼大门,他打开汽车后备箱,提起行李放入,关上。
“上车吧。”
夏微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玻璃窗外的青黑天空,干墨晕染的云层里漏出一抹光晕,仿佛破笼而出的鸟,试图从破碎的裂缝里挣扎出翅膀。
北半球每个地方的凌晨都是这样的吗?她忽然有点后悔以往起得太晚,都没能好好观赏芝加哥五点的天空。
所有平日从不在意的美景都是到最后才格外珍惜,这是人类的通病。
可是谁又能在平常的日子里刻意地想起来呢?
“给你带了早饭。”陈越青说,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递给她一个三明治。
“我现在吃不下。”夏微嗓音干涩。
“也行。”陈越青想了想,汽车匀速向前,“国际航班的飞机上会提供早点,到时候发餐你别睡着了。”
“嗯。”
“回国以后你除了走保研程序,还有什么规划吗?”
“我准备找一个实习,我的工作经验太少了。”夏微忍住鼻酸,让声音尽可能听着平静,“我想投在长宁那一块,离学校近,好省一点住宿费,房租太贵了。”
“你更喜欢什么类型的实习呢?”
“新媒体之类的都可以,只要不去出版社,学姐说那里前景不好,我还是尽量少踩坑。”
“新媒体公司的话,浦东的机会可能更多。”夏微刚想说那里通勤太远了,陈越青随即说,“要是有租房的顾虑,我外公给我留了一套浦东新区的公寓,待会儿我把入门密码发给你,找个阿姨或者自己打扫一下,就可以直接进去住了。”
“……”
身畔安静得出奇,许久不闻她答话,他微微偏过头,对上少女沉默注视他的眼睛。
陈越青挑唇笑了:“怎么不说话了?”
夏微望着他的侧脸,纤长睫羽在鼻梁上投落下浅淡的阴影,眼睑很薄,瞳目深层泛着透明的琥珀色,那抹光稍微斜映了一缕,拖出细细的眼尾。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了。”她无法控制不去看仪表盘上不断跳跃的时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里瞥,只能又转过脑袋,瞄向窗外。
“梦里我是好的还是坏的?”
“梦到你成了世界闻名的大教授,教室里全是挤过来要听课的学生,人特别多,你的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里,我在底下疯狂大声喊我是夏微你也不理我,然后我就被吓醒了。”
少女的声音心有余悸,陈越青低笑了一声,道:“那我很可恶了,为了防止这样翻脸不认人的情况出现,我决定不做大教授了。”
“别别,我说着玩玩的。”夏微莫名着急,立刻坐直身子反驳,“你的前途最重要,你要是成了这种级别的教授,不认识我也没关系的。”
“其实都是反的,说不准是你享誉世界了,到时候应该是你不认我才对。”
“我不可能不认你的。”她不假思索,瞬间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闻言,陈越青装模作样道,“你记得说话算话,夏老师。”
“回去以后谁接你?”话音刚落,他又问。
“我哥。他正好在上海。”
陈越青点头:“那好,我本来想着你这么多行李没人帮忙拎,既然有杨凡在,到后记得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他的话刹那提醒了她,此刻车里咫尺之距,然而还有十八个小时,他们中间即将隔着万里之遥。
T5航站楼越来越近了。
依稀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下缓慢明晰,陈越青把车停入地下停车场,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
“走吧。”
上电梯到一楼,先取票值机,托运行李。
早上的旅客不多,值机柜台前不需要等候多久,但是夏微第一次觉得人太少了,她竟然想排队。
她想做点什么,可是时间就像缥缈的云雾,她只能跟在他后面往前走,什么也握不住。
工作人员将行李称完重量,还回护照与机票,美国航空公司的机票不够结实,摸起来就是一张脆弱的发票纸,夏微小心地捏在手里。
现在行李托运也结束了。
空旷的机场里旅客来去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旅行的期待,脚步碾过光滑到发亮的地砖,早上刚拖过地,鞋底摩挲时次噶次噶地响。
“我想先坐一坐,有点饿了。”大厅里有两排座位,陈越青在她身旁坐下,看她把那只塞到口袋里的三明治拿出来。
打开纸包,夏微小口抿着,把饼皮咬下来,嘴巴恋恋不舍地嚼动。
她的吃相很可爱,脸颊会圆润地鼓起,上下两排牙齿一张一合,仿佛白生生的贝壳,在他情不自禁噙笑的注目中,新鲜的菜叶须臾被吞咽了一大半。
“我去给你接一杯水。”陈越青拿出背包侧袋的水杯,美国的机场只提供冰水,完全不照顾外国人的胃,他把手心攥住塑料杯的外壁,似乎这样能让凉水略微暖和一些。
“我吃完了。”她把最后的残渣也吃干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纸包揉成一团,扔进座位边上的垃圾桶里。
把水一饮而尽,又将杯子放回背包。
两人缄默着越过人群往前走,夏微仰头看到海关的标识,一般送行人会在这里分别。
她想起刚来时,满心里都是对踏上这片未知大陆的憧憬,她幻想交到许多热情的朋友,参与缤纷多彩的活动,在截然不同的异国文化里享受这段旅程。
可是她唯独没有猜到,走的时候会是这么难过。
“就到这里。”夏微轻声说。
顿住脚,她把背包从他肩上接过来,陈越青低头看她,浅紫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那颗脖颈上的小痣停留在那里,少女贴近吻了一下,那缕地中海边的柑橘味挠得她心里发酸,又仰脸吻他的唇畔。
轻盈得仿佛蝶翼掠过湖面。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边眼镜,夏微遗憾地瞅着他,要不然她可以再靠近那双眼睛。
陈越青笑了声,似乎知道她的意图,俯身在她发顶。
“我来。”
他轻吻她的眼角,唇上沾了眶中湿润的雾气。
“我走了。”她把包的背带正了正,向他摇手,“你不用再送了。”
“一路顺风。”陈越青在她背后说。
夏微慢慢地往这条长廊的尽头向前走,海关的大字越发醒目,旅客们经过她的身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
心在发胀,鼻尖糊得厉害,她抬起头,想把泪水倒回去一点。
她能感觉到长廊后那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她却不敢回头,知道只需要轻轻一转身,强忍的眼泪就会悉数坠落。
还没彻底离开,以往的所有记忆顷刻间历历在目,她摇摇头控制自己驱散念头,忽然身后响起声音。
“夏微!”
她倏尔站住了。
陈越青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你的鞋带松了。”
夏微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这样。
他卷起袖口蹲下身,指尖整理乱糟糟的鞋带,细致地挽上结,随后站起,拍拍她的肩:“我送你去安检再走。”
工作人员让夏微把电子物品拿出来单独放在一只盒子里,她拉开背包,手表、手机、电脑,一一取出,最后是那台拍立得。
年轻的女安检员看到后蹙蹙眉:“请问您放相纸了吗?”
是有最后一张还没拿出来。想起后她诚实点头:“是有什么特殊的规定吗?”
女安检员严肃地告知她:“抱歉女士,因为您放了相纸进去,所以最好需要手检,按照规定,您必须现场拍摄一张,向我们展示您的相机没有问题。”
夏微观察周围,拿过拍立得,陈越青仍然在安检队伍外看着她。
示意后面的人先过,她向他跑过去,把这只小巧的相机递到他手里。
“我也不知道拍什么,那这最后一张,你就拍我吧。”夏微说。
退得稍远一点,身后是机场行色如风的旅客,她像在佛罗里达夜晚的游船上那样,对着那轮圆月似的镜头,把脑袋偏到一边,唇瓣努力上扬,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咔一声。
相纸在陈越青的手心里,夏微望了一眼,最后看向他:“我要走了,这张相片就留给你作纪念了。”
第23章 Chapter 23 上海 去佛罗里……
堆叠密积的云层之外, 遥远的绯红与渐变的蓝色入侵吻合,融为一条延伸天地的光带,越过它, 便从西半球的白昼, 悄悄进入另一个半球的夜晚。
经过两趟转机,飞机着陆在浦东。
熟悉的中文终于响彻大厅,夏微取了行李箱,拖到出口后四处观望, 在周围一圈焦急等待的接机人里,看到了表哥的笑脸, 他向她招招手:“这里!”
她走上去,杨凡接过两只行李箱, 一左一右拉在手里, 笑道:“恭喜我们夏微女士留洋归来。”
她却没心情与他接腔,嘴角扯了扯:“我饿了。”
她在飞机上都没好好吃饭, 也没心情看自带的电影, 手机没连网络, 一直在翻看相册。
杨凡瞅出她的低落, 便没再打趣:“那我带你回学校旁边吃饭。”
一路从机场坐2号线回去,窗外城市的夜幕还是去前的模样, 仿佛茫茫岛屿上星罗棋布的灯塔, 晚归的旅人在扭曲弯绕的指示里摸索方向。
地铁口出来, 喧闹的夜风吹过耳尖, 表哥带她找了家路边的餐厅吃饭, 征询意见后点了三个菜。
“美国之旅怎么样?”上菜的空隙,杨凡问她。
“……挺好的。”她无意展开叙述。
服务员把第一道干锅花菜端上来,油亮金红的色泽, 扑面而来的是家的味道。
夏微把脑袋埋在碗里,耳边表哥絮絮地与她讲这大半年以来的故事,骤然手机响了。
她的早在飞机上就没电了,地铁里更是黑屏关机。
杨凡注意到屏幕上的名字,愣了顷,随即按下接通键,陈越青的声音蓦然从太平洋的另一端传来。
“夏微到了吗?我打她电话怎么没接。”他的嗓音隔着一方小屏幕,漾着细微的颗粒感,比以往沉一些。
杨凡连说接到了接到了,视线中少女骤然搁下碗筷,转身跑了出去。
“哎,这人怎么不想听你说话?”他叫不住她,眼看着门外少女的背影越来越远,杨凡心里怪异,随口向对方控诉。
估摸表哥终于挂断电话,她又坐回来。
“怎么了?”杨凡惊异地瞥着她重新拿筷,抵着桌面敲了敲,让筷子末端对齐,“这么不想听?”
“不想。”夏微生硬地说,“现在听到我会哭的。”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把自己从那个梦里抽离。
就像酒徒戒酒,必须强迫自己暂时远离一切长得像瓶子的物体。
表哥咝了一声,为难地摸摸下巴,低头咽饭的少女没能看到男人眼底的同情。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他想拍抚她,两人隔着的桌子却过于宽大,只能叹息说,“越青有自己的安排,而且他做了决定就从来不会改变,他原来就跟我说过他以后会留在美国,你想想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更改自己既定的人生规划呢?更何况是他这种极致自律,又特别聪明的,我们都觉得他就是注定会在那里的。我早该在一开始就劝你,不过至少你有了一段日后足以回想的瞬间,他们不是都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几个瞬间,定格了就当它是永恒,我们也算值得了妹妹。”
“你别安慰我了。我想把饭吃完。”夏微嗓子里沾着浓重的鼻音,像闷在玻璃瓶里的回声。
她早就拿这套心理建设尝试给自己洗过脑,不过她知道收效甚微。
“那吃饭。”杨凡把嘴闭上。
察觉到气氛的冷硬,她抬起头,试图略微驱散这股顿在二人之间的凝滞,张了张口,想从喉咙里憋出些词句,半晌却没发出任何音节。
她深吸一口气,冰冻的感官缓和过来,终于说:“你别再与他提起我,就当我不存在。”
杨凡疑惑的眼神投过来。
“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夏微直视他的眼底,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她的脸,灰朦雾色遮住了原本明亮的瞳目,她却还是保持冷静,就像在做无数遍的小组展示,一个字一个字地与他这个旁观者剖析,“我本来就是抱着拥有瞬间就是拥有永远的想法,我挺开心的,外婆不是说人要知足吗,我是知足了,要是不出国,那我也遇不到他,虽然到最后还是异国让我们分开了,那我就当这段感情是上天平白无故赠送给我的,在佛罗里达的那一个星期将会是我生命里最难忘的几天,这么想的话,我还有什么难过的呢?”.
回到学校,夏微休息了两日,把暂停的校园卡激活,续上学籍,与阔别已久的同学们聚餐,终于在出国在外无比思念的美食中找到了慰藉。
在学姐的推荐下,她找到一份位于浦东的实习,是从前梦寐以求的互联网大厂,为了这次实习她做了充分准备,经历两轮面试后很快得到录用。
带教是一个时常笑意和煦的年轻女士,比她年长近十岁,戴一副细黑边眼镜,看起来能力很强,当即与她加了微信,欢迎夏微加入大家庭。
夏微暗想,以后也要成为带教这样的女子。
三十二岁的她,会是这样吗?
到达写字楼需要乘坐接近一个小时的地铁,早上的车厢拥挤闷热,她几乎坐不到位置,夜归的时候公司不包晚饭,只能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站完这一班漫无尽头的地铁后下车寻找食物。
即便是这样,夏微也没去陈越青那间闲置的公寓。
她要学会习惯不再回忆有关他的一切,忘却他的气息,曾经置顶的聊天框很快被其他人挤了下去,甚至把那台他使用过的拍立得搁置在了书柜的最上方,这样她便不会再想起他。
她甚至不想再度过下一个春天。
实习的生活规律而刻板,她原先想象中和谐融洽,精彩纷呈的大厂原来只是幻想,现实是赶不完的项目,加不完的班,带教给予的隐隐压力,与纵然厌倦也不得不强打十二分精神迎接的无意识竞争。
可是她必须学习像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应付这个社会,她应该独自在黏腻湿热的雨季里找到屋檐,而不是迫切寻求一个躲雨的同伴,让胆怯后的逃避居于上风。
哪怕她再讨厌竞争,也需要忍受无时无刻的被比较,原来忍耐与孤独才是奥德赛时期这场淅沥小雨里能够遮蔽她的伞,而她也逐渐明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背后需要流下这么多的眼泪。
不过她已经开始学着一边掉泪,一边做成很多事情,留学带给她最大的变化,便是丢到哪里都能重新开始,还能活得很好的坚韧与勇气。
幸好她还有一颗击不倒的心脏,还有二十二岁尚未熄灭的热情,那是她尚且存有的为数不多的少女心气,让她还能顶着红肿未消的眼睛,继续固定在七点半起床,然后在橘色的朝阳下踩点去上班。
七月。
上海的暑热仿佛炙烤,向带教请了五天的假,参加完交大的保研夏令营,知道她压力大,杨凡特意来陪她。
他本科所在的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在另一个校区,傍晚时分带她从北一门出发,途经思源湖与植物园,湖边许多白鸽在悠闲踱步,有学生蹲在那里,手掌向上,耐心地喂鸟。
杨凡眼里浮着隐约的羡慕,道:“我那时也才二十岁,下完课路过也会给这些白鸽喂食,有时没带吃的,就向一块下课的陈……”
瞥了眼身边专心眺望远方的夏微,似乎没理会他的口误,神色平淡,立刻改口:“嗯,同学借个面包,掰几块碎屑,我们就能在这里坐半天,放空整颗心,不去想那些困扰我们的事情,好像那时候就在昨日一样,时间过得太快了,你都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
怪不得他喜欢待在密歇根湖边。夏微不由得想。
道旁几株银杏映出落日的浅黄,前方的植物园正值夏日,繁花馥郁,草木浓密,其间掩映着一座静谧的咖啡馆,杨凡道:“我们那时候赶上期末复习,或者是平时做作业,不想在图书馆被舍友抓到,我们就会躲去这里,很安静,是绝佳的学习之地。”
“我们两个就坐在这个位置,看,座位还在呢。”
她没问杨凡口中频繁出现的“他”究竟是谁,因为心知肚明。
顺着表哥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窗畔的座位上此刻正坐着两个伏案写字的女孩,薄暮的光晕落入她们的侧脸,是独属于大学生的气息。
天色逐渐泛青,云层翻卷化墨,黑夜仿佛在眨眼间降临,球场边灯光渐次点亮,学生们不顾热风,噼里啪啦都在打球,一束束白光下的影子在一张张铁丝勾成的网里晃动。
“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们那时候怎么打球了。”在杨凡又要张开两片唇,发出嗓音的前一秒,夏微瞅他一眼,抢先阻止,“我又不是没见过。”
杨凡却示意她看向右边公告栏,一排都是今年优秀毕业学子的宣传照,指引她走向其中一张,嘴角翘起,神色有些得意:“我想让你看看,这是你哥。”
夏微左观右看,瞧了眼照片,又皱着眉端详他,最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修图师得加钱。”片刻后,她冷漠地下了结论。
“哪里,我就长这样好不好。”杨凡受伤地瘪瘪嘴。
“那也没旁边这个男生帅,人家还是本科生,比你嫩。”夏微评价道。
“他能有我帅?”他当即表示不服气,抱臂道,“就算这男生再帅,也不如当年陈……我那个同学,照片往这里一摆,那段时间每天都能看到有女生来围观的,可惜他那年gap了,毕业去向不好写,要不然稳拿市级优秀毕业生。”
“……”夏微的笑容蓦地怔住,转过脸,“……gap挺好的。”
“对他来说是挺好的,人家有试错成本,心态也稳,不像我,博士还没毕业就天天睡不着了。”
“我也睡不着。”
杨凡了然,哎了一声:“都这样,妹妹,谁不是这么过来的,焦虑着焦虑着就习惯了,别把这当成是什么不得了的病,学着接纳就行。”
二人在夜色里穿梭校园,拨开小径间斜伸的树梢,杨凡有些惆怅,感慨道:“一切都还像我大学时候那样,可惜人早就都变了,我那些同学都已经很久没见,想了想,唯一把握不住的好像只有时间。我现在回想过去,有些记忆都似乎泛黄了,有时都怕以后年纪上来了会全部遗忘。还好相册里留有当时的回忆,能把那些值得记录的瞬间暂停下来,还能时时回味,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夏微未回答,沉默地盯着他,朦胧的夜里唯独看清那双眼睛。
“你也会怀念过去吗?”她迟滞地问,音调卡在喉咙间。
杨凡不假思索:“我虽然是工科男,只是没那么细腻而已,又不是没有知觉。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挚感情,还是转眼即逝的美好落日,我也会像你一样珍惜,遇到了还会拍下来,我觉得这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我们一辈子能遇到多少个这样的瞬间呢,遇上了就算幸运,不及时把握的话,以后再想起来也为时已晚了。”
“可是我再也遇不到了。”夏微低声说。
“什么?”杨凡察觉异样,回头看她。
“我说,我再也遇不到了。”两粒泪珠在眼角打着转,夏微强忍着,哪怕嗓音已经变得颤抖,“我再也不会有那样深刻的感情了。”
她努力仰头吸着鼻子,听见胸腔里的心脏坠入深渊。
她又失败了,其实她根本忘不掉。
“不要再说人活着是为了那些瞬间了。感情不一样的,不能长久的话,心会永远潮湿。”那两滴滚烫的眼泪落了,她蓦地蹲下身,头埋在膝窝里,“我再也遇不到那样的人……那么真挚的情感,他们都说人这一辈子只会热烈地爱过一次,我就这么失去了……我可能再也不会喜欢人了,我不会再有喜欢人的力气了。”
晚风吹散了她的声音,听着断断续续,仿佛颗颗脆弱的瓷片碎落满地,怎么也无法完好无损地拾起。
尽管她压抑着哭声,还是有路过的学生诧异地投来注视,随即以谴责的眼神甩向杨凡,以为他是惹女朋友生气的可恶男友。
“我们走吧,我要回去了。”夏微感受到身后那些关切的目光,蹲久了腿麻,她揉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手背抹去泪水,眼下两道湿痕被风干涸,沾在脸上黏热如暴雨来临前的那一夜。
她想,她要给陈越青写一封信。
在芝加哥的时候,她的两位同学曾经给她寄过手写信,贴上邮票,漂洋过海一个月才能到达。
她既想写给他,却又不想让他收到。
可是一个月也太久了,微信消息又过于即时,或许发电子邮件会更合适。
人在压力巨大的时候最容易情绪上头,喝了点放松心情的啤酒,夏微当晚写了一封匿名邮件。
她觉得这样既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说不定会沉在他满是信息的邮箱里,茫茫似是大海,再也无法发觉。
更何况一篇没有首尾,没有署名的邮件,一定会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然后略过,拉入垃圾箱里。
酒精袭脑,她挟着委屈的眼泪写了许多,最后点下发送键,上床睡去。
第二天她就忘了昨晚那封邮件的内容,照常洗漱去上班。
还在地铁上,一连串消息提示音在耳机里涌入,她在人群的空隙里摇摇晃晃站稳,拿出手机,带教已经把她请假这一星期的工作内容全部补发给她,并未明说需要按时完成,只是在话语里暗示:别人上周都已经结束了。
意为你必须在一天内跟上进度。
夏微只能认命地放弃中午休息时间,埋头赶工。
偏偏带教格外挑剔,对质量要求很高,夏微费尽心思交上去的文档怎么也不满意,连着三次发回让她重改。
“其实我觉得你写得可能还不如AI,建议参照它们会更好。我不知道你的学校老师对你是什么看法,我是认为你的实务能力与岗位强度不够匹配。可能给你的时间是有些紧张,不过我当年面试要是呈现出你这样的工作水准,绝对是不合格的。”带教特意走来工位,微笑着告诉她。
好mean。
工位旁边的其他实习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键盘快速敲字。
夏微的脸骤然僵在那里。
“哦。”酸涩的滋味上下来回浮沉,不知道谁在开一瓶碳酸饮料,气泡嗞里嘎啦响,她尽力把苦涩压回去,掐住手心提醒自己坚强,倘若此刻正待在寝室里,恐怕她当时就会哭出来。
一整天都沉闷地待在工位上,耳边不断回响带教的评语,夏微想三十二岁时的自己一定不要像她那样,出口便伤害一个缺乏经验的实习生的心。
但是可能……她是不是太差劲了?她开始怀疑自己。
在低落情绪的干扰下,可想而知任务没有完成,她只能晚上留下来加班,等到繁星点空,工位旁空无一人,走出大楼时,夏微已经成为一具干枯的空壳了。
夜晚的轮船静默地在流淌的江水上停留,汽车的鸣笛声与晚风吹卷的波浪交融,她伫立江畔,怔怔地望着流丽闪烁的外滩,她还记得从家乡第一次来到这里求学,也是坐在南京东路附近的台阶上遥望对岸。
当时的她梦想着在这些鳞次的高楼里上班,却一定猜不到,现在实现了一半理想的自己会是这么狼狈,甚至快要把前二十年的泪水流尽了,原来做一个得体有能力的大人,比连夜学习考出一个好成绩难得多。
她急需一个精神依靠。
坐回台阶,夏微手指悬在那个图标上,犹豫了半晌,还是打开微信,滑到【陈越青】这个名字,像是打开一件尘封多年的木箱,上翻聊天记录,看见三月二十五日那条信息。
按照地址,她在青黑的夜里找到了那座公寓楼,上电梯,门口停下,输入密码。
开门按灯,室内一览无余。
面积不算大,两室一厅,然而装修精致,只是久无人居,桌面与电视柜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夏微从阳台找到抹布,提了一桶水,开始擦拭。
仿佛通过体力劳动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她从客厅擦到卧室,衣柜里有存放的床褥,她抖开铺平整,瞥见墙角窗边的书桌。
桌上摆放了一堆大学课本,几支还没用过的笔,几张看不懂的复杂草稿,她踱去桌旁,翻开扉页,正中用黑笔写着陈越青的名字。
字迹很工整,清秀的风格,他向来是这样的性情,即便是无人在意的大学书本,也会笔画一丝不苟地写上名字。
可惜过后他又很快遗忘,这些书上全是灰,显然这么多年来,主人并未想起清理。
书下还压着一张他的校园卡,夏微小心地撩起边缘,慢慢拿在手里,上面记着姓名,学号与院系信息,这张白底的证件照是很好看,怪不得杨凡那么形容。
二十二岁的夏微,盯着同样二十二岁陈越青的旧物,入了神。
意识回笼,孤独感恍然如浪潮卷入空荡荡的夜晚,从天而降将她罩住,浑身陷入时钟走动的风沙里。
空气似乎被缓缓抽干,静寂得能听到血管跳动的声音,无形中有一双手攫住了她的心,夏微想她该睡了,或许只有睡梦中,才能无暇去思考让她不开心的琐事。
她将书本与校园卡摆回原样,关灯上床。
侧卧在窗户的一边,夏微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高楼的余隙间,几颗晚星挂在树梢枝头,夜幕无声地吞吐着城市夜晚的寂寞,或许天空从来都没有变过,自古至今,从小到大,它永恒地固定在那里。
只有她作为宇宙中一粒渺小的个体,一直都随波逐流,处在变化的轨道之中。
可是她想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热爱,更能对未来抱有笃定不移的信念。
可惜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还是一个会在深夜胡思乱想,眼泪氲湿的弱小女孩。
夏微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大脑放空,茫茫然间,身下的床似乎沉了一瞬。
温热从身后覆了上来,半昏睡的她神智不清,却依稀感觉有轻微的呼吸声,潮水般柔缓地将她缠裹。
心跳静息。
她刹那难以置信。
会是他吗?
一定是幻觉。
强撑开眼皮,心悬停在半空,夏微不抱希望地转过去,顿然,身体被拥入一道臂弯,柑橘气息紧接着瞬间侵袭而来。
“是我。”他在耳边轻声说。
睫羽缓慢舔舐敏感的肌肤,酥酥痒痒,夏微清醒了。
这好像不是梦里。
“你是不是……来了就要走?”她埋在他的怀里,心跳在耳畔震动,低低问。
可能美国这个时候也在放暑假。
“不走了。”陈越青说。
“嗯?”夏微脱开脸,惊异地看他。
“我把芝加哥的房子汽车全转手了,我现在无家可归了。”陈越青勾了勾唇角,哂道,“你愿意收留我吗?”
“那你不去波士顿了吗?”她问。
他笑了一笑,语气淡然不惊:“我拒绝了,然后换了一份工作。”
“这次是在哪里?”
“Florida。”
夏微一刻失望:“那你还是要走,是吗?”
他在她黯淡的神色中笑着摇头。
手臂稍稍使力,陈越青倏然抱紧怀中少女,低头吻她柔软的发顶:“我的佛罗里达就是你,夏微同学,请让我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真的吗?”夏微一个翻身,将他控在身下,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并不掩饰在男人面前露出欣喜,指腹抚摸他的唇角,“你真的不会再走?”
陈越青任由她按着,咬了一口她的指尖,少女没有松开,他道:“要不然你以为我前三个月都在忙什么?我把回国事宜一切安排妥当,本来订的机票是五天后,一看到你的邮件说想我,我就连夜改签回来见你,二十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分秒不停,晚一秒都怕你后悔。”
夏夜的大雨在来临之前,通常惊风急促,乌云浸压,暗潮的湿意反复氤氲。
玻璃缸里的游鱼在水中浮着气泡,躁动地甩弄鱼尾。
体内血液迅速升温,空气中燥热上涨,心跳轰鸣,脑内晕眩上涌,夏微闭着眼睛,她想她现在终于不用再纠结《LA LA Land》的结局。
原来洛杉矶并不是极乐之地,少女的勇气也不会让爱意仅仅留下欢愉的短暂瞬间。
芝加哥到上海的距离是11334公里,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也会有人不顾一切,只为来到她的身边。
她还会在某个春日的晚上,趁着夜色,携上一腔头脑发热的浪漫,抛却世俗的所有烦恼,在空旷的月下公路上,与爱人驱车前往橘色的佛罗里达——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来源于在佛罗里达的时候偶遇游艇派对,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是一艘艘雪白的船,一群南方老钱在海边吹着风聚会,有乐队弹琴唱歌,还有金发墨镜的年轻女士牵着狗路过,那股足以让人沉浸的松弛感就像海风般扑面而来,在这样傍晚都是浓郁橘色的地方,最适合心怀浪漫的情侣或者好友们开车度假,仿佛身心都能得到释放。
虽然现实里的烦恼让人头疼,我发现无论哪个时期总会有不顺心的事情,不过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佛罗里达,不仅仅让人憧憬爱情,我们会在那里栖放灵魂,追逐失落的勇气,让我们还能保有可贵的自由,对未来还能有着充分的想象。
后面还有番外,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个故事。
第24章 三个月前 越过青山,终见蔚夏。
坦帕的夜晚安静得像是一张网, 覆住草木,倦鸟与风经过树梢,泛起轻微的波痕。
怀中的少女已经睡着了。
她背对着他, 长发无拘无束地撒落在他的手臂间, 脑后贴着他的下颌,恬淡的呼吸声悄然裹缚他的心。
白天在迪士尼玩了一整日,晚上又遇到汽车故障,睡前还与他看了会儿电视, 夏微早已累得人事不省。
陈越青轻轻脱开手臂下床,生怕扰到她的睡梦, 他伫立窗畔,在小桌上拿起水壶, 望了一眼, 房屋主人只在桌边准备了两只透明高脚杯,然而他现在并不想喝酒, 便将冷冽的冰水斟了半杯。
夏微一觉睡醒, 朦胧中往旁边摸了摸, 察觉没人, 睁开双眼,瞥见窗户边倒水的男人。
她不说话, 保持安静, 一双瞳眸悄悄地注视他。
陈越青倚靠着墙壁, 手腕轻晃玻璃杯, 那半杯水在他指间漾动, 折射窗外清亮的月色,伴随他慢条斯理的摇晃动作,在壁顶缓慢游移着波纹般的光晕。
男人的睡衣领子没拉上, 在月影下犹如无瑕的洁白玉石,袖中手臂线条若隐若现。举杯仰头,清水淌落齿关,脖颈喉结微颤,手背拭去唇边水渍。
夏微放轻呼吸,侧躺在记忆棉枕上,黑夜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可恶,连喝水都这么有腔调。
待陈越青放回玻璃杯,夏微浑身一凛,旋即闭上眼。
假装她什么也没看,她一直在睡觉。
陈越青慢慢地看她,瞳目紧锁少女的脸,被昏暗的夜色笼罩着,让她的眼睛与鼻子略微模糊。
他于是走上前去,弯腰俯身,两个人的呼吸仿佛红线在丝缕不清地纠缠,她好像还未进入熟睡,察觉到有人走近,眼皮颤了颤,嘴巴无意识地微张。
他的唇角不由得上弯。
桌角摆放着主人夫妇的相框,相片有些泛黄,背景是那座有名的伦敦钟楼,两人彼时大约二十多岁,穿着时髦的直版风衣,系着深绿色格子绒围巾,身体紧靠在一起,詹姆斯的手臂环着卡罗琳的另一侧肩膀,对着镜头的脸笑容粲然。
少女似乎听到他搁下相框的声音,睡梦中被吵到,眉梢蹙了蹙,嘴角撅起又收敛,脑袋偏过去一寸。
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她,一个早已暗生的想法蓦然从陈越青心底浮起。
——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仿佛气泡膨胀,逐渐落地、生根、放大。
密歇根的湖风把少女吹到身边,他的原则顷刻动摇,他的规划一文不值,所有光明通坦的未来,所有璀璨星辉的前路,倘若失去心脏的牵拉,都将在一瞬间燃烧成寸草不生的焦土。
而他的心,已经全然交给了她。
夏微不知道,她同样是他最狂野,最浪漫的梦境。
此刻在佛罗里达海风清爽的夜里,在少女的床边,他做出足以改变将来人生的决定。
——追随她回国。
决定在脑海内成形的那一刻,他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陈越青刹那如释重负,悬浮不定的灵魂寻到了归处,从此他将不再孤独,不再只有一个人与寂寞漂泊,神祇没有将他遗忘,同样赐给他一颗少女纯挚的心。
在机场与夏微暂别,陈越青飞去波士顿,在MIT拜访了原定的那位荣誉教授。
教授大约六十多岁,仍然活跃在科研界,胡须雪白,脸色红润,面对来客有着爽朗的笑容。
以为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博士是提前进组,教授刚想邀请陈越青参观实验室与校园环境,他却婉拒了。
在里维尔海滩附近,粉橘色的晚霞砌遍傍晚天空,那轮知名的时钟站台屹立在沙滩尽头,陈越青与教授坐在餐厅的窗边,忽然想到倘若少女也在身旁,又会是怎么样。
他点了两份当初夏微朋友圈里晒出的波士顿大龙虾,不知道味道与她尝过的是否有所不同。
吃饭的间隙,教授抬眼问他:“陈,你准备什么时候进组呢?”
陈越青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清脆撞鸣,神色漫上歉意。
教授清楚了。
他却仍然微笑:“能对我说说原因吗?”
“我这次来正是为了向您道歉。”陈越青说,“我想当面与您陈述放弃,以表明我的诚意。”
“你不用觉得内疚,从我offer发出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是放弃,还是接受,选择权就都在于你。不过我很好奇你选择放弃的原因,我想问问,是因为我的研究方向不符合你的专长吗?还是你对MIT的科研环境不够满意?”
“都不是,教授,我对您的研究领域非常感兴趣,MIT也是包括我在内,全世界理工科学子心目中的圣地。”
“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预备回国了。”
教授洞悉地扬唇:“For who?”
“我的另一半。”
“那个女孩不能留在这里吗?”
陈越青摇头,道:“她的未来不在这,所以我会走在她的前路里。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做一些付出是必要的。”
目光转向玻璃窗外的沙滩边,落日沉入海面,一对亚裔情侣正在转圈跳舞,女孩的黑发在男孩头顶飘扬,身后自拍杆上的手机记录着这一刻。
教授凝视着,唇角由衷漾起笑意:“很好,我们只有仅仅能活一次的生命,只能付出一次的爱,只有一颗足以拯救我们的灵魂,没有爱的动力,我们很难走完人生的漠漠长路。既然你的心在中国,我还有什么理由阻拦你呢?去吧,我支持你的决定,愿你一生幸福,一生不再有遗憾。”
他近乎感喟,陈越青看向他,感激道:“多谢您的理解。”
“倘若你们日后还愿意回来,我的实验室随时为你敞开。”老教授笑道,稍后补充一句,“只要我还没退休,不过你不用担心,至少得等我无法下床的时候。”
他起身向教授鞠躬致谢。
返回芝加哥,陈越青紧接着开始寻找上海的职位。
夏微还是不回应他发去的消息,倘若少女愿意动动手指点开他的朋友圈,会发现背景早已换上了她在机场的那张拍立得。
有不少大厂向他伸出橄榄枝,待遇足以令同龄人羡慕不已,他却一概没理会,选择了接受来自一所高校的聘请。
没有别的原因,只为可支配的时间更多,他想多加陪伴。
人才引进的程序复杂,需要许多次签名,填写数不完的表格,不过对待遇住房他都没什么要求,等最后一切落定,陈越青把房子与汽车全部转卖,订下五天后飞往浦东的机票。
那晚芝加哥实验室的同学设宴为他饯别,地点是一家常去的意大利餐馆,阿列克西也到场。
对他最终选择回国大家都很疑惑,不过事已至此,众人更多的还是不舍,酒到结尾,除了陈越青其他人大多都是醉醺醺的,有人惋惜地说:“陈这么优秀,真的不留下来吗?”
阿列克西瞟了陈越青一眼,叉子满裹金黄流汁的通心粉,口中接话:“美国再好,也不是他的故乡,人家心不在这里,挽留是无济于事的。”
陈越青拍拍他的肩膀,悄声道:“欢迎你来中国,到时候我亲自做饭招待你。”
“一言为定。”阿列克西盯着他,“抛开别的不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说实话,我还是挺珍惜咱们做同学的这段时光的,无论怎样,我很幸运能在这里遇到你。”
“当然,好兄弟。”陈越青笑着与他碰杯。
他还得感谢这个热情开朗的棕色长发美国男人。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陈越青拿起手机察看,既不是电话,也不是信息,是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对方邮箱匿名,像是哪位发错了,他随意瞥了眼开头一行,瞳目瞬间定在屏幕间,呼吸顿住,脸色倏然停滞。
“失陪一下。”陈越青随即起身离去。
“陈怎么了?”同学见他匆匆出门的背影,问阿列克西。
他摇摇头表示不清楚:“应该是接谁的电话去了。我们先吃。”
不知多久以后,陈越青终于回座。
不过他并未坐下,仍然站着,端起玻璃杯向大家环视了一圈,像是立刻要走。
“抱歉,我要先告辞了,各位来日再见。”他旋即将红酒一饮而尽。
“这么快?你飞机不是五天后吗?”阿列克西诧异,也跟着站起身。
陈越青掀起挂在椅背的外套披上,说:“我改签了,三个小时后起飞。”
阿列克西:“那刚才是……”
话音未落,他顿时明白过来,苦涩的笑容在嘴角扯开,在陈越青推门出去前,走过去拥抱他的双肩,手掌拍了拍后背,齿缝里挤出生涩的中文字音:“一路顺风,陈。”
停了停,他问道:“我记得你们中国是这么祝愿远去的朋友的吧?”
“你的中文很不错。”陈越青弯唇,“比我们那幼儿园的小朋友要好。”
“去你的。”阿列克西笑骂。
“不管怎么说,回去了也别忘了我们。”他站在餐馆前,望着陈越青关上车门,远去的那一瞬,最后向车窗内的男人摇手。
“祝你幸福。”.
Dearest越青:
我很想你。
上海热得走几步路就要出汗,努力不与你联系的日子,我一直在忙着实习,做大人好累,我天天都在忍不住掉眼泪。我会想你在上班的时候是怎么样呢?至少不会像我一样被挨骂,为了没来得及完成的任务难过,我还在学习听到他人评价不内耗的本领,就像你那样,虽然对我来说这也很难,不过我在学了。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评上优秀营员了,有很大的可能保研上我的梦校,今天我去你大学时候的校区,看到你曾经待过的思源湖,植物园,咖啡馆,打过球的操场,人很多,哪里都好像有你的影子。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在做什么呢?你还会想起我吗?我的那张拍立得,你放在哪里了?我有点后悔走的时候没给你多留点纪念,最好能包围在你的身边,让你无论是起床洗脸吃饭还是在开车,每一个时刻都会想到我。
我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我从大一开始卷绩点,考雅思,交申请,倘若走过的每一步路最终还是通向遇见你,那我最初还会选择在那张交换报名表上签名吗?
想了想,我会的。虽然你好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但是手机里的相册还保留我们当时的回忆,水印里记录着时间与地点,幸好我拍了下来,幸好我没有删掉,至少那能证明你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尽管我现在一个人在书桌前给你写信,身旁已经没有你了。
以后你的世界越来越大,还会记得我吗?
不骗你了,我还是很想你.
陈越青一路打车到奥黑尔机场,时间紧迫,天边澈亮的月色无声地追赶着行人,晚星洒落男人的衣角,密歇根湖的风穿过城市密集的高楼与树梢,一切就像带着夏微奔赴佛罗里达的那个夜晚。
他几乎是片刻不停地跑到机场航站楼,大厅内旅客人来人往,脚步穿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路需要出发,而他告别了这片曾以宽容姿态拥抱过他的异国大陆,也即将开启新的人生旅程。
前方茫白似雪,云层暗涌。
云端之后,是橘红色的日光。
越过青山,终见蔚夏——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原定的番外。
波士顿里维尔海滩那里中国情侣在跳舞是现实里看到的场景,当时非常浪漫,就与电影里的情节一样,让我觉得原来这么美好的感情就在身边。夏微给陈越青写信以“Dearest”开头是因为她爱看《赎罪》电影,男主给女主的那封信就是以这个称呼作为开头。
最后想问问或许有宝想看陈越青来到夏微身边的后续番外,想看的话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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