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翠微山变了天，天空炸雷滚滚，村子里的人哪怕是站在屋子里，也觉得害怕，仿佛下一刻那雷就会掀翻屋顶。
同样在屋子里，梅香仿佛完全听不到外面的雷声，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
她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首先闻到的是对方身上那种草木晒过的气息，对方摸了摸她的头，袖子搭下来，仙师的衣服是流水一般的触感。
她一下子像是回到了七岁那一年的夜里，她还是个小孩子，被仙人抱着，她整个人是轻盈的，仙人一下子杀死了那些魔修。
她听到仙人的声音，一如当年的温和，那是对待自己人时才会有的语气。
她没问你真的是吗，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徒儿，你的灵根呢？”
“我没有。”灵根是她第二个痛苦根源，“我八岁测过灵根，他们说我没有。测了三次，都没有。”
她八岁的时候，师尊还没有来，她觉得可能是师尊回去以后，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但没关系。
反正她有雷灵根，师尊说了，她有雷灵根，灵根测试出来以后，她也能去修仙界，她们这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单灵根，她是单灵根，肯定会被重视，到时候，她也可以去找师尊。
她那个时候还一直在想，到时候测出来了单灵根，其他仙师肯定也会想要收她为徒，她得跟人说，自己已经有师尊了。
当时玉佩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她想，那个时候可以跟其他仙师说她被冤枉的事情，拿回玉佩再去修仙界找师尊。
她那个时候以为只等一年就好了。
可她去测试了，她没有灵根，她不信，师尊说了她是雷灵根，怎么会没有？她闹着要再测一遍，最后给她测了三次，都是没有。
“你有。”凝霜认真地确定了这个问题。
凝霜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甚至都没有回宗门，只在传送阵旁边处理了一只暴风鸟，时间一下子过去了三十年。
她脑海里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只暴风鸟，也许形成的特殊场域有什么问题，可这之前，暴风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也有可能对于修士来说几十年不值一提，便没有记载下来。
可她徒儿有灵根，雷灵根，和她同源，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问题。
凝霜看着这个妇人，对于她来说，一天前，对方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而此刻，已经变成了快要被压垮了的妇人。
于她只是一天，而对于她的徒儿是三十年。
她的手放在对方的头上，试图去感应对方的灵根。
下一秒，她心下一震。
层层叠叠的法阵。
她的徒儿身上至少叠了四层法阵，她仔细查看这些法阵，精妙绝伦，没有化神期的修为，不可能有这样的法阵。
怎么会？凝霜对法阵了解甚少，好在旁边的二师妹对法阵有了解。
“二师妹，你来看看。”
二师妹立马过来，她伸出手，同样愣住了。
“她身上怎么会有这么精密的法阵？”
凝霜道:“能解开吗？”
二师妹道:“我试试。”
她说着，便用灵力去触碰法阵，然而，下一秒她表情凝重了起来:“不能解开，这些法阵的目的是让她活下来。”
二师妹一边说一边示意凝霜去看。
凝霜皱了皱眉头，她看到法阵之下，原本应该在梅香脊骨位置的雷灵根消失了。
二师妹解释道:“太狠了。”
如果没有这个法阵，梅香会在失去灵根时，当场死亡，可同时，取走她灵根使用她灵根的人会受到天罚。
所以，他们不敢杀了她，在她身体里打下了一层一层的法阵替代她原本的灵根，以避天罚。
外面的雷声更密集了。
凝霜则是温和地询问:“你八岁测灵根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梅香开始想了起来，那个时候太难过了，她现在回忆起来，依旧能够感觉到那个时期的痛苦。
“没有发生什么，测的时候，测灵宝珠没有亮起来，然后我要重测，还是没有亮……”梅香不明白，为什么师尊说她有灵根。
凝霜并没有瞒着她，说道:“你的灵根被挖走了，你身上被下了四重法阵。”
梅香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原来……原来她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甚至都不知道。
外面有雷劈在了山间石头上。
二师妹在旁边不敢说话了，她能够感觉到大师姐此时心情极其不好，尽管大师姐语气很温和。
可外面，这雷仿佛在地上寻觅仇人一般，这是二师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大师姐失控到这个地步。
她现在能够理解大师姐的心情，昨天高高兴兴在人界捡到了一个同源的雷灵根小姑娘，想着带回宗门，好好培养。
今天小姑娘就变成了被挖走灵根的妇人了。
她看了看大师姐，又看了看大师姐的徒弟，大师姐这个徒儿已经是凡尘的普通妇人了，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大师姐接下来要怎么办。
凝霜没有考虑过年纪这个问题，她三百岁了，对方不过三十七岁，对她来说，也依旧是年纪小，于是，她说道:“我们会找回来，会把你的灵根找回来。”
旁边，会儿努力把自己缩小，最后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她觉得自己完了，她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想为什么仙师会在三十年后才回来接自己的徒弟，她只知道自己这下子完了。
难怪……她心里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难怪其他人不觉得梅香让自己的女儿冒充仙师的弟子是大事……
因为梅香自己就是仙师的弟子，这就是人家师徒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无论成不成功，人家都不会怪罪自己的徒弟。
她缩在角落里，心里祈求着对方不要想起她来。
梅香根本没有想起她来，一方面是她自己骗自己师尊，的确是她理亏，另一方面是梅香的仇人实在是太多了，会儿这么一个十几岁正义感过了头的小姑娘根本排不上号。
于是，会儿一点一点地缩出了房间，然后拔腿就往家里跑。
她的头顶雷声阵阵，会儿总觉得那雷都要打下来，打到她头上了。
好在，她家离这里不算远，她很快就跑到了家里。
她进屋，门一关，转过头，屋子里全都是人。
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在这里了。
会儿整个人都在发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亲娘:“娘啊，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那仙师要找的徒弟就是梅香啊？”
会儿她娘脑子都是木的，因为太过于恐惧，哪里想过说不说的事情，但此时此刻，旁边的张大姐问道:“你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会儿走了过来，磕磕巴巴地把自己去告发的事情说了。
在场所有人面如土色。
“这下子完了，要是仙师没有发现梅香女儿不是她徒弟，直接把人带走了，那还好，现在知道了，到时候肯定要追究我们的罪过……”
会儿心里也着急:“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为什么要说她偷了玉佩，还说人家妄想修仙魔怔了，还用这个事情来教育我们小孩子……”
“我们那个时候哪里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村子里的小孩子都有一个修仙梦，因为有了这个修仙梦，每天正事不干，天天去练什么剑步，自然就不会干活，大人们自然就会用这个活生生的反例去教育这些孩子。
会儿想到自己小时候一练剑步，就被说以后也像梅香，现在她忍不住说道:“现在好了吧，梅香真的能修仙，我刚才听到她跟她师尊已经说了，说所有人都欺负她……”
人群中所有人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有人忍不住小声说道:“虽然我们也欺负过她，但她小时候……也没有少欺负我们吧？”
“没错！”旁边的人听到这话，立马兴奋了起来，赶紧说道:“我小时候不懂事，有一次她坐在山里的石头上，我跑过去问了一句她师尊是不是要来接她了，她就往我背篓里放菜花蛇……”
会儿感觉肯定不是问一句这么简单，但放蛇，也是真的吓人。
“我喊她一句骗子，她就骗我去踩陷阱，我被套起来挂在树上的时候，她就在下面看着，最后还是我哭着求她，她才把我放下来。”他说着说着锤了一下自己的腿:“当时要是不小心摔断了腿就好了，现在她师尊也就不好再因为这些事情来惩罚我了！”
“我也踩过，我那一次还被扔了几十只毛毛虫，也不知道她去哪找了那么多毛毛虫。”
“她后面捡了一个流浪儿，更是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
会儿忍不住说句公道话:“也是你们先去欺负人家吧。”
李大婶也回忆起来了那个时候的事情，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那个时候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反正她也没有少欺负我们。”
会儿听着听着，觉得难以想象现在的梅香小时候居然是这样，忍不住说道:“可我感觉不是这样，你们每次说她，她都不吭声。”
“这两口子有了孩子，就不这样了。”
那个时候还感叹，有了孩子以后，人也老实了。
现在想起来，梅香还不如一直折腾大家，至少现在还能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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