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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蛊后被宿敌缠上了》百合耽美小说_文成三百斤

    第91章


    接下来的一整日,青蘅都待在这间茶楼里。


    宗门安排的这间茶楼是仙门五宗七家在京城内的一处据点。茶楼一层经营着茶叶生意,到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用以掩盖楼上前来执行任务的仙门弟子的踪迹。


    而茶楼二层以上则安安静静。其中有的房间里设置了各式各样的阵法供人使用,有的房间储藏着足以按需拿取的符纸法诀,剩下的房间提供给执行任务的弟子们用来议事和休息。


    此时是白日,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们大都没有回来。楼道之间空空荡荡,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着交错照落下来。一名管账的弟子坐在柜台后拨动着珠算盘,算珠互相撞击,偶尔发出“嗒嗒”的轻响。


    二师姐师风玲离开之前说过,近日来越来越多妖物在夜里袭击茶楼。因此,青蘅按照师风玲的指示,踩着遍地的阳光,在茶楼里走了一圈,给每一处门窗设下阻挡妖物的结界。


    此后,青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案几前握了支墨笔,摊开几张桑皮纸作为稿纸,专注研究手上那张图纸的内容。


    师风玲让她负责研究的图纸是白颜追杀她师兄苏翎时从苏翎掉落的芥子袋里找到的。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有关京城内妖物的记载,包括大量意义不明的符号与字迹潦草的地名,使用了特殊的术法手段进行加密处理,只有破解之后才能读懂。


    她们认为这张意外找到的图纸可能藏着关于岐山派的人在京城内布局的线索。除了在宗门里学剑术一道之外,青蘅还选修过符修和阵修的课,擅长一点阵图,因此由她来负责解开这张图纸。


    很快到了傍晚时分。


    茶楼在坊市敲过鼓后关门,楼下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夕阳余晖洒落的廊道之间空无一人。


    室内只剩下沙沙落笔的响声。


    背后的门推开,风涌进来,戴竹编斗笠的洛子晚从门外进来时,坐在书案前的青蘅正在一张桑皮纸上写下几个字。


    “你被二师姐发现了。”听见走过来的少年的脚步声,她仍低着头写字,头也不回地说,“师姐喊你明日去议事。”


    “另外,稷山白颜来过。”青蘅握着笔继续道,“根据她的说法,她师兄苏翎正在京城内,恐怕岐山派的人有什么动作。”


    “你们聊了什么?”摘下斗笠的洛子晚随口问。


    “有关任务的事。”青蘅回答,想了想,“稷山白颜还跟我说她一直在追杀她师兄。”


    “我一问她,她就说,”青蘅抓着笔从书案边回过头,对洛子晚模仿白颜当时的语调,“‘我来杀我师兄’。”


    紧接着,她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扑倒身边的少年,把他压在地板上。


    趴在他胸口上,她手里的笔当做剑柄抬起他下巴,嘴里用着低沉的语气,压低声音邪恶地说:“我也想杀我师兄。”


    话刚说完,被他摁着额头,摁回去一点儿,她捂着脑袋瞪他。


    被她压在地板上的少年指腹轻抵着她额头,仿佛压制什么来自邪恶势力的小野兽一样,这对师兄妹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指,他好玩似的,干净的声线含着点细碎笑意,抬头问:“你要怎么杀?”


    “像这样。”她手里握着笔再次扑过去,往他心口处比划一个分尸的动作,又被他摁着额头往回推一点点。


    “可以玩,不可以杀。”松散的黑色发梢从脸侧扫下来,他偏了偏头,强调,“杀掉了就没有了。”


    “那你给我玩。”她握着那支墨笔坐在他身上凑近过去,试图在他脸上画出一个花猫,刚划出一道墨迹,被他轻轻压着往后仰,取走那只笔,她伸手又去抢。


    两个人这么闹了一会儿,觉得玩够了,才停下来。


    坐在地板上的青蘅握着手里的笔,对着洛子晚脸颊侧沾到的一笔墨盯了一会儿,眯着眼睛,满意地点一点头,然后挨近过去又帮他擦掉墨迹。


    “稷山白颜追杀她师兄都去了那些地方?”洛子晚微侧着头任凭她用手指去擦,一边问。


    “云州、雷州、沧州、还有如今的中州京城。”青蘅回忆了一会儿,“可以判断出都是遍布着岐山派势力的地方。”


    “追杀一个人能跑那么多地方也是很厉害。”对面的洛子晚想象了下。


    “那算什么。”青蘅说。


    “以后我要是想追杀你,”她歪了歪脑袋,指自己,“你逃到千里万里之外我都找得到。”


    “我又不会背叛师门,不需要你追杀。”对面的少年用着懒散的声调说,同时,他递了一张符纸过去,“你要的追踪符。”


    “有得到什么线索吗?”青蘅问。


    “暂时没有。”洛子晚回答,“那些捉妖道士进入皇宫范围后我就没有继续跟了。”


    这对师兄妹在谈论的是昨日他们去负雪楼之前、在青楼里偶然偷听到对话的那群打着东方太山名号的捉妖道士。


    由于跟着这些熟悉妖物之事的道士也许能够获得某些线索,青蘅在离开青楼之前往那群道士身上贴了追踪符,以记录他们的行踪。这一日她和洛子晚在茶楼分开之后,洛子晚按照追踪符的指引跟了那群道士一阵。


    “皇宫之内设置了极为强大的结界。”洛子晚低声道,“追踪符在进入皇宫那一刻失效了。”


    青蘅把用过的追踪符放在案几上,掐了个诀使得符纸显示这一日间那些捉妖道士去过的地方,再与自己今日拿到的图纸进行了对照。


    “这次宗门任务其一是追查京城内闹妖邪之事,其二是找出藏在中州的岐山派势力。”


    她支在书案上手撑着脸颊,握笔的那只手在纸上画了几条线,“看来这两项任务要解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往京城内引入妖物的就是岐山派的人么?”身边的洛子晚问。


    “而且稷山白颜那个师兄苏翎大概也和这些事有关系。”青蘅点一点头,“岐山派的人似乎在借着引入妖物策划着什么。”


    “不知道负雪楼和此事有什么关系。”她幽幽叹一口气,“我现在还不知道负雪楼出了什么问题。”


    青蘅继续专注地研究案几上的图纸与传来的情报,身边的洛子晚在地板上画下一个阵,分去大部分灵力给云州那边的灵傀执行任务。


    直到夜深时分,烛火毕剥,青蘅完成自己分到的任务之后,吹灭了灯,解开长发上的辫子,赤着足踩到被子上,准备睡觉。


    这时,那边的洛子晚也处理完云州的事。他回过头来时,床上的青蘅在她自己的床边底下挪出位置,抬起脸颊看他,示意仍然要他陪睡。


    于是走到床边的少年十分自然地替她盖好被子,他自己再分到一点被子,靠坐在床边等着她入睡。


    这一次忙碌了一整日的青蘅很快就睡着了。


    许久之后,深夜,漆黑一片,设下了结界的窗外,断断续续地,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原本靠在床边闭着眼的少年抬起头。


    黑色的、扭曲的、形状诡异的妖物不知何时找到这座茶楼,沿着设下结界的窗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如同蛛网般的鬼影缓慢地爬满了整片窗台。


    很快,妖物们开始尝试往结界上撞。


    白日时设下的结界极为稳定坚固,妖物们无法进入,然而一声接一声“砰砰”的撞击引得房间内书案上的纸页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床上躺在被子里的女孩依然睡得很熟。漏进来的几粒星光落在她闭拢着的纤长眼睫上,隐约在睡梦里听见一点响动,她在被子里翻过身,盖住一侧耳朵。


    靠在床边的少年伸手过去,手掌替她轻轻捂着她的耳朵。


    而窗台外爬上来的妖物仍然在“砰砰”地撞击结界。


    直到一只庞大而气息恐怖的妖物爬上来,“砰”一声撞上结界,发出巨大的动静,但没有成功,正打算撞第二次的时候,靠在床边的少年捂着床上女孩耳朵的手掌动了下。


    那只庞大无比的妖物刚要把脑袋往结界上狠狠撞,突然发现其中一扇关闭着的窗户被人拉开了。


    妖物的视线猛地撞上站在窗边的少年低垂着的眼睛。


    一人一妖对视。


    第一次被人盯着看,这只硕大的妖物第一反应是愣住。


    反应过来之后,准备冲着这个少年恶狠狠发起进攻之时,忽然间一股莫名而无比庞大剧烈的恐惧攫住了这只妖物。


    妖物睁大眼睛。


    面前低垂着眼睛的少年只是站在窗边,什么也没做,额发底下那双极干净好看的眼睛给妖物以无害的错觉,泛起的一点笑意仿佛浸了血。


    而从他身侧透出结界的剑气就像荆棘那样把妖物死死钉住,卡死在准备撞上结界的那个姿势上。


    “嘘。”站在窗边的少年稍稍歪一下头,手指放在嘴唇上,对妖物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醒她。”


    而后,他关上窗,走回床边,仍伸出手掌轻轻捂着床上睡熟的女孩的耳朵。


    背后无数形状诡异扭曲的妖物睁大着眼睛,被剑气控制着,僵硬地保持在即将撞上结界那一刻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待了一整夜,直到在阳光出现时落荒而逃。


    妖物横行的一夜就这样在寂静之中度过了-


    次日清晨,青蘅醒来时,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舒服的一觉,再转过头时,看见靠在床边的洛子晚低着头还在睡觉。


    “喂,师兄。”她凑近到他耳边喊,“懒虫。”


    闭着眼的少年迷迷糊糊应了个“嗯”,侧过身,继续睡,扎着的高马尾有些散了,发尾滑下来落在散乱的衣襟上,再次睡熟以后,呼吸变得匀净。


    托着脸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青蘅扯了扯从床上掉下去的被子,往他身上盖好,被子边缘一直拉到他低垂着的脸侧。


    她自己踩着木地板绕过去,继续整理书案上的图纸和材料。


    直到钟敲响了和二师姐师风玲约定的午时,青蘅把仍在睡觉的洛子晚喊起来,领着这个依旧困得有些迷糊的少年去对面走廊的房间。


    “二师姐好。”等到青蘅和师风玲打完招呼后,背后的洛子晚也打了招呼,他清澈的声线仍然带着困意。


    “睡得好么?”师风玲笑眯眯地问。她昨日离开后,一整夜没回茶楼里,手里系着绸缎的剑刃上光华流转,那是斩杀过妖邪的迹象。


    “小师兄没睡好。”青蘅指了指旁边的少年。


    “昨天晚上妖物很吵。”身边的洛子晚稍稍打着呵欠说,没睡好的头发有些乱。


    “我怎么没听见?”青蘅转过脸问他。


    “因为师妹你睡得很死。”他歪一下头强调。


    在这对师兄妹针对谁睡得更死发生口角之前,师风玲打断他们的对话,她摊开一张地图放在桌面摆着的棋盘上,一边说:“近日来负责茶楼事务的弟子说夜里前来袭击的妖物越来越多了。”


    “有人知道了这个位置,刻意把妖物往这里引么?”青蘅低声问。


    师风玲点头:“这边负责的弟子已经决定开始逐渐进行转移了。”


    “云州那边情况怎么样?”她问洛子晚。


    “已经发生数次小规模的交战。”洛子晚低声回答,“不过在止戈之约的束缚下,没有化神境的修士参与,暂时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听说内阁弟子也有战死的。”师风玲低低叹一口气。


    “你们应该都很清楚了。”她以指节轻轻在棋盘上摊开的那张地图上敲了敲,“岐山派的人不仅培养叛徒潜伏在仙门里,数十年来还在人间培植势力,不断蚕食和吞并各家,试图消除仙门各方在人间的影响。倘若止戈之约出问题,战火彻底燃起,首先开战的地方就是人间。”


    “这项在十二城各处埋入势力的计划,”她声音缓缓道,“岐山派的人称之为‘棋子计划’。”


    “而仙门议事会针对这项计划进行的反攻……”


    “我们称之为‘棋盘计划’。”


    青蘅点点头。这些内容她和洛子晚不久前在内阁会议上听过。不过因为那时候有一些走神,没有完全听全,她后来还努力补了课。


    “除了已经沦为岐山派势力范围的云州境即将开战,十二城其它州境仍然属于仙门可以控制的范围。”


    “仙门议事会派出的弟子们前往各州境,目的是一口气把其中隐藏的岐山派势力全部找出。”


    “此后……”


    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滚动一阵,“嗒”一声,滑落下去,满盘棋子被打乱重洗,棋局上一线折射出来的阳光刺目耀眼。


    “同时毁掉。”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


    手指抬起来,接住滚落的棋子,二师姐师风玲拨了拨桌上的地图,温温柔柔的语气接着往下说,“我们首先要确定岐山派在京城内的各处据点。”


    “我想再去一趟负雪楼看看。”青蘅手撑着脸在桌边,指了一下那张地图上画圈的地方,“我爷爷不在府里,应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人在捣乱。”


    “皇宫里应该也有人在筹划着什么。”


    几根黑而长的直发从颊边扫下来,师风玲微弯下脖子,点了点地图上的北极星之位,“昨日我在皇宫附近遇见了妖物,追过去时被结界挡住了,皇宫没有通行令无法入内。”


    “负责的弟子正在派人去请一道入宫旨意。运作下来大约还要三五日。”


    “我们会在这里多待几天。”她手指绕着缠在发间的红绳,顿了顿说,“刚好等你们大师兄赶来汇合。”


    “不过这几日也不会闲着。”


    系着一段绸缎的剑滑入她的手里,师风玲弯了弯漂亮的眼睛,明眸眯眯地望向坐在桌边的小师妹,“小蘅你和我一起去杀妖。”


    椅子上的青蘅立刻抱着剑站起来乖巧应了声。她很喜欢和二师姐一起杀妖,一路剑气乱飞、血光遍地、妖物哀嚎,是一件难得的比跟小师兄打架还要令人兴奋的事。


    “至于你么。”师风玲手指伸出去,点了点旁边的洛子晚,“你待在小蘅的房间里别出来。”


    “你出现在这里是违反了门规,别让其他弟子知道你在这里。”


    师风玲眯着眼睛笑一笑,温柔的语气听起来倒也不介意,“否则咱们师门几个要集体被罚去擦地板。”


    她手里系着绸缎的剑绕了一圈挽出个剑花,转身推开窗时,师风玲头也不回,哼歌似的,飘飘悠悠道:“小蘅你回房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抱着剑的青蘅点一下头,乖巧听话的声线答“收到”。


    “以及,记得把你小师兄关在房间里。”师风玲轻轻笑着补了句,“小心别把他放出来找你。”


    说完,这位轻哼着歌的二师姐从窗台边滑下去,走了。


    留下听从二师姐指示的青蘅与听到要分开后显得心情很不好的洛子晚待在茶楼内。


    青蘅拽住身边的洛子晚的袖子。


    她一路拉着他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并且往房间各处设下了针对他的结界锁,而后,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低下脑袋,专心致志地给面前的少年设下专属的封印。


    “白天不可以去找你么?”问话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如同无声透着引诱的蛇,柔顺的黑色额发从额头垂到眼睑,显得他的神情近乎无辜,底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则晃动着点暗色调的光。


    “白天不可以。”青蘅说完,停了一下,又说,“晚上我会回来睡觉。”


    她接着道:“跟你一起。”


    “所以……”


    呼吸交错在一起,仿佛被勾引住似的,又像是故意互相引诱,往上仰的腰被他轻轻托着,她踮着脚凑近一些,在额发滑落的少年的耳垂边,附耳低语:


    “这些天我们要一起睡。”


    第92章


    挨得很近的时候,气息缠绕在一起,双方都产生一点互相吸引的感觉。


    其中一个人贴近对方,另一个人就顺着去做,仿佛故意去咬对方设下的钩子,动作间透露出一丝有意无意的勾引意味,如同一对恋人之间的暧昧调情。


    其实两个人只是喜欢这么玩。


    这种不存在稳定性的关系里藏着一点使人兴奋的、危险又刺激的奇妙感觉。


    不过尽管嘴里说着大胆的话,他们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


    明明中情蛊的时候什么都做过了,自从解开情蛊之后,最亲密的接触只是一次小心翼翼、蜻蜓点水一样的接吻。


    “晚上一起睡觉的话……”分开的时候,面前的洛子晚微微偏着头,指一下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我可以睡在那里么?”


    “不可以。”青蘅晃一下脑袋,手指移下来,指着自己床边的位置,“你睡在这里。”


    “那样算是一起睡觉么?”


    “算。”


    青蘅点一点头。


    她在离开之前,检查了一遍设下的结界锁,关门的时候看见里面的少年站在黑暗里,仿佛被她悄悄藏在房间里、不可见人的一个秘密。


    这对师兄妹将在白天分开,又在深夜无人时睡在一起。


    她后知后觉地心想。


    他们有一点像在偷情-


    接下来待在茶楼里执行任务的几天,青蘅白日跟着二师姐去杀妖和调查,晚上回来跟小师兄睡觉。


    虽然计划着每天晚上见面,其实两个人都很忙,待在一起的时间很短。


    青蘅忙着与师风玲一同斩杀京城内作乱的妖物,按照图纸上的线索一一确认敌人的位置,另一边的洛子晚则在执行云州境内的杀人任务。


    有的时候回得很晚,青蘅打开结界进来的那一刻,室内一片漆黑昏暗,没有点灯,靠在墙边的是个少年的侧影,头微微倚着一侧案几,闭着眼仿佛在睡觉。


    烛火的光芒沿着打开的门淌进来,他身边的地板上刻印的传送阵法一闪一灭。


    青蘅知道洛子晚大部分元神和灵力都分去给云州那边以执行任务。看起来是睡熟的少年,实际上元神都分给了另一边的灵傀身上。


    这个状态下洛子晚的身体极为脆弱,类似之前在稷山学宫时的情况,任何人在这时进来都能杀死他。因此,某种意义上,青蘅设下的那些关着他的结界也是一种保护。


    不过与在稷山学宫时情况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浮生镜的限制,灵傀与本体互相可以交换位置。


    灵傀能够做的事有限,也容易碎掉,遇到不得不消耗大量灵力的情况时,洛子晚自己必须赶回到云州,否则灵傀受到损伤,他自己也会被反噬。


    每次执行云州的任务之前,他在地板上刻下一个小型的传送法阵,保证灵傀与本体可以随时互换。这样一来,倘若有必须要本体赶过去的情况,他来得及换过去。


    一开始他只是偶尔会把本体换过去,不久之后,那边的情况似乎越来越差,大部分时候洛子晚都待在云州境内,回到这边的时间越来越短。


    到后来,许多次,天黑的时候回来,青蘅打开结界推门进到房间里,看见的是倚在案几边一动不动的灵傀。


    每当换到这边时,灵傀只分了很小一缕元神,以维系传送阵两边的连接。


    传送阵一闪一灭的幽暗光芒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寂静而清晰。


    趴在案几边的青蘅倾身过去,手指轻轻戳了戳面前的少年的额头。


    微微侧着头倚在案几一侧,灵傀做的少年闭着眼仿佛睡得很沉,像极了一只断了线的、瓷器制成的、或者雪堆起来的人偶。


    尽管只是放在这边的灵傀,由于存在一缕元神的连接,在某个时刻也可以感知到她的触碰,她伸手轻轻戳他垂覆着的眼睑时,灵傀做的少年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


    倘若她去拉他的手,或者对他做些什么,这只灵傀也会乖乖听话。


    同时也因为只分到了一缕维系连接的元神,没有灵气,额发底下那双眼睛是安静空洞而无神的,就像是没有注入魂魄的小师兄,更加像个乖顺的牵线人偶,留在这里,可以任由她摆弄和玩耍。


    有时候,青蘅喜欢玩一玩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师兄,更多时候,还是想要那个会说话和嘲笑人的少年。


    “喂。”这时候,青蘅会对着灵傀喊话,“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没有人陪,一个人好无聊。”


    直到深夜时分,点起油灯,坐在书案后的青蘅摊开几张桑皮纸,研究图纸上的线索,某一刻,传送阵法上的光芒闪动几下,倏地亮起。


    与此同时,自云州而来的风涌进来,吹起她书案上的纸页。


    每次从云州境那一边回来时,提着剑的洛子晚披着件外衣,身上都是伤,携着满身的血腥气,从传送阵法里走出来,整个人极度疲倦,欠身,把放在这里的灵傀换回去,他沾着血的衣摆在地板上滴答坠落着血珠。


    这时候,青蘅回过头看他一眼,也不表示什么,只是说:


    “去沐浴。”


    沐浴之后的少年身上的血气散掉,变得洁净,洗过的发尾还是湿的,凌乱的乌发松松地用一根发带扎起来,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待在她的身边,微低着头看她在纸上写字。


    偶尔太困了,他身体歪一下,倾倒过来,靠在她的身侧睡着了,手腕滑落下去,上面都是伤口,以及之前留下的情蛊烙印。


    握着笔的青蘅手指稍稍顿一下,没动,也没看他,仍然低着头,继续写字,任凭身边昏睡过去的少年靠在她的肩窝里。


    头顶上方的油灯把暖橘色的火光照在挨在一起的师兄妹身上。


    直到把案几上的卷宗都处理完了,青蘅才拉一拉洛子晚,她把他喊醒,让他过去到床边,分给他被子,熄了灯后,陪她一起睡觉。


    就这样互相陪伴着好多天。


    连接着两头的传送法阵就像一个小小的锚点。尽管换来换去很麻烦且极为危险,但是每次执行完任务以后可以回到这里,他就是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


    对她来说同样如此。


    有时候两个人都回得早一些,会坐在一起说话。


    他们聊的仍然都是任务相关的内容。


    “我又去了一趟负雪楼。”


    青蘅告诉洛子晚,“因为爷爷此时不在府里,负雪楼有人试图趁机篡夺家主之位,并且已经掌握了京城内负雪楼的大部分势力。”


    “有办法联系到你爷爷么?”洛子晚问。


    “暂时联系不上。”青蘅摇了摇头,用着有点儿担忧的语气,停顿了片刻,接着说,“不过我在负雪楼发现了一条线索。”


    “是爷爷留给我的一张纸条。”她说,“我认得出是爷爷的字迹。爷爷只写了两个字,‘停云’。”


    “是让你去找学宫祭酒大人停云仙君么?”洛子晚想了一会儿,问。


    “我在联系祭酒大人。可是祭酒大人是化神境修士,不能干涉人间之事。”青蘅叹一口气,“就算找到他也没有用。”


    “等宗门这边的任务完成,我要亲自去解决负雪楼的事。”她咬字轻下来,手指拨了一下腰间的剑柄,“以负雪楼少家主的名义。”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身边的洛子晚说。


    “另外,大师兄还是没有赶到这里,也联系不上。”换了个话题,青蘅低低的声音说,“师姐心里应该很担心,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


    她回忆了下,歪了歪脑袋,“师姐的表现是杀妖的时候更凶残了。”


    手支着案几的少年跟着歪头想了一会儿,答:“可以想象。”


    “再过几日,这里的弟子会全部从茶楼转移。”青蘅继续告诉他,“也许我们会暂时换到京城外某个地方。”


    “不过在那之前,进宫的圣旨应该就下来了。我和二师姐会进皇宫内追查。”


    “之前贴上追踪符的那些捉妖道士进入皇宫就不见了。”她说,“京城内妖气最重的地方在北极星之位,里面显然有人在动手脚。”


    碎碎地讲完这些,青蘅抬起脸,望向洛子晚,问:“你那边的情况呢?”


    “没什么情况。”他声音随意地答,“云州境内一直在打仗。”


    话音未落,他忽地被往后推了一下,按倒在床上,扯到身上的伤口,低低地咳了一声,偏开头时,黑色发带扎着的凌乱碎发略微散开,衣领底下一道极深的伤痕露出来。


    坐在被子上压着他的青蘅垂着脑袋,握着一叠治伤的符纸往他身上贴。


    “不是我要做这件事。”她犟犟的声音像是闷在被子里,“我才不可能给你治伤。是今天早上二师姐察觉到血的气味,非要把这些符纸塞给我,让我拿回来给你用。”


    “二师姐还说,要是小师兄出事了,我一定会难过。”她撇过脸,一边往他身上贴符纸,“那不可能。你就算出事了我也绝对不会难过的。”


    “不会难过就好。”他低声回答,仿佛确认什么似的,声音极轻,没让她听见。


    而后,被按倒在床上的少年轻笑一声,向她指出:“师妹你贴符纸的方式不对。”


    他强调:“你这样下手我会直接死掉。”


    青蘅握着符纸的手指顿一下,接着检查一遍,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方式有任何问题,很快意识到这个性格恶劣的少年是故意这么说来恶作剧。


    “那你死掉给我看看。”她凑近到他耳边用很邪恶的语气反驳着,一边手里抓着张符纸往他身上的伤口处按,复仇计划是听见他闷哼一声。


    手指往下按的时候被人接住,她被指节叩了叩额头,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睑。下一刻,她突然被整个蒙住被子,手里的符纸哗啦地洒落,连人带被子地被轻轻放到床上。


    弯身把那些洒落的符纸收到一边,床边的少年不太在意地说了句没必要给他用这些,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浪费,而后低着头替她盖在身上的被子掖进去,手指拨了下她额前的几缕乱发,另一只手熄灭了油灯。


    “别担心师兄师姐他们。”黑暗之中,他轻声说,“也别担心你爷爷。所有人都不会有事的。”


    整整齐齐盖着被子的青蘅听见洛子晚在她耳边低声道:“晚安师妹。”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但是这一次青蘅没有睡觉。


    她闭着眼睛,装出自己已经睡熟的模样,等了一会儿,数着床边的少年的呼吸。


    待在茶楼里的这几日间,二师姐师风玲和不少来往的弟子都说子时后茶楼外不太平,深夜里前来袭击的妖物越来越多,然而青蘅每个晚上都睡得很安稳,没有听见任何一丁点异动。


    倒是每天清晨醒来,她都看见睡在床边的少年困得有些迷糊,状态很差,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在耳边大声喊他的名字都喊不醒。


    青蘅想知道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了许久之后,黑暗之中,闭着眼睛翻过身装睡的青蘅感觉到床边的洛子晚微微侧过身,他的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一侧耳朵。


    外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妖物爬行的声音。


    靠在床边的少年用手掌替她捂了一会儿耳朵,直到窗台外妖物撞击结界的“砰砰”声越来越响,他垂着的黑色碎发往下扫落,近乎带一点杀气,起身,走过去,拉开窗。


    她听见他极轻而好听的,仿佛浸着血的干净声音,对妖物们说:“你们好吵啊。”


    下一刻,或许是被自他身侧无数道穿透而出的剑气威胁到了,正准备撞上结界的妖物们猛地停下,听懂了人话似的,僵硬地安静下来。


    往回走的少年手指连接着的一线灵力操纵着结界外用以威胁妖物的无数道剑气,困倦极了,眼皮微垂着,坐在床边,递出的手掌轻轻去捂被子里的女孩的耳朵,仍然像以往那样,准备待在她身边一整夜。


    然而这时,被子里的女孩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床边的少年眼睫缓慢地眨了下,牵连着灵力丝线的手指扯动了下。


    窗外的无数道剑气倏地纷纷乱乱,一时之间失控的妖物再次爬上来。


    “喂,师兄,”青蘅却没有管那些妖物,她坐在床上挨近过去,微抬着脸,也像是小怪物,带一点邪恶,一点点好奇和询问的口吻,问:


    “你每天都这样陪我睡么?”


    她说话间气息落在他垂着的发梢上。因为是深夜里,很不清醒,两个人思绪都很乱,他手指扯动着的灵力丝线快要散掉,窗外的妖魔鬼怪乱舞,心里的同样也是。


    “你不是想要我这样陪你睡么?”手指再次扯动一下,窗外的妖物被控制住一刹,垂着眼睫的洛子晚轻声反问。


    “我突然又不想你这样陪我睡了。”青蘅回答,她纤长的眼睫往下垂,忽而说,“我不想要你只是这样陪我睡。”


    “我想要更多一点。”她轻声说,“我想要从你那里拿走更多。”


    扯动着的灵力丝线再次乱了。她忽而靠近过去,压抵着他在床边,低下头,把手里抓握过来的治伤的符纸贴过去,扯了几根止血带给他包扎伤口。


    一开始只是治伤和包扎的动作,但是因为在床边底下挨得很近,因为夜很深,呼吸很乱,含混而凌乱地,反反复复碰到一起,他们几乎贴在一起,过分亲密,像在做别的什么。


    拆解开的衣带掉落下来,青蘅手指抓扯着沾有灵力的布带缠在他腰腹间的伤口上,耳边听见洛子晚极轻微混乱的、不稳定的喘息,带着一种过分的洁净感,凌乱的黑色碎发滑落到衣领底下漏出伤口的颈侧,压抵在床边地板上的腕骨间残留的情蛊烙印变得清晰而鲜红。


    此时此刻的两个人都有点疯。


    解开情蛊之后,每一次撩拨和勾引都像是一种试探,嘴里说着大胆的话,可是不敢、也没有再做过更加亲密的事。


    克制了很久的情绪在深夜里忽然变得有些无法控制。


    她凑近过去,很慢地,贴近他的嘴唇,然后在靠近的那个瞬间被轻轻掰起下巴,对面的少年以指腹在她的唇瓣上极轻地抹了一下。


    夜里妖魔横生,爬满窗台的鬼影摇曳晃动。


    “喂,师妹……”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


    耳边是低垂着眼睫的少年轻声呢喃呓语似的问话,“是师兄妹,是睡在一起的宿敌,我是你豢养的情人么。”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额发底下的黑色眸底淌着酒液一样的光芒,他轻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一样地低语:


    “我们已经接过吻了。”


    “师妹,”耳边的少年声音极轻,像一缕风。


    “你想要我。”


    从压着她的唇瓣的位置划下去,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锁骨,往下无声移动。


    “和我在一起。”


    “……和我做。”


    第93章


    话音落下的那个刹那,青蘅忽而靠近过去亲吻洛子晚的嘴唇。


    他手指扯动着的灵力丝线在那一刹那溃散掉。


    窗外,无数扭曲的、黑色的、形状诡异的妖物一寸寸爬上来,覆盖在窗台上的鬼影重重叠叠,交缠、勾连,群魔乱舞。


    床边地板上的师兄妹亲吻得混乱而纠缠不清。


    沿着微张开的唇缝探进去,极深,过了一会儿,被反过来吻住,她被扣住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间,呼吸在深吻间变得深重模糊,眸光渐渐地涣散。


    解开情蛊之后第一次做这样亲密的事,起初还有一些不熟练。她后脑勺被扣着,微抬着脸和他接吻,腰抵着床板,一只手揉抓着他胸口的衣襟。


    散乱的发辫上青色绸带掉落在地板上,从窗台外洒落进来的月光淌了一地。


    重重叠叠的妖物鬼影曳动,阴影覆盖下来,只有他们所在的那个地方半明半暗,像是无间地狱里光芒跌坠下来的一小块,介于明与暗、人与魔之间的方寸之地。


    亲着亲着,意识迷迷糊糊间,青蘅感觉到对面的洛子晚扣着她手指的那只手松开,往下移,勾了下她下面潮湿的地方,在她呼吸急促乱掉的那个瞬间,他偏过头又沿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吻进去。


    “师兄,”被亲得嗓音含糊,分开一息,换气,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喘息,喊他。


    “这些天你一直像那样陪着我睡觉么?”她满含着喘息的声音问,半睁着眸光迷离的眼睛,任由对面的少年无声地往下吻在她的颊侧、锁骨和颈间。


    “像那样……”


    深夜里的妖物一寸寸占领窗台边缘。


    “一整夜不睡觉地守在我身边……”


    “离开负雪楼时,爆破符爆炸那一刻,你替我挡了一下。”一边被亲吻着,她被吻得模糊的嗓音一边说着话。


    “在云州执行任务伤得很重的时候,每天也一定会赶回来陪我……”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呢?”她呓语似的喃喃的声音问。


    手指勾着她下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洛子晚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停了一会儿,他忽而轻声开口:


    “你玩那只灵傀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


    “尽管只留了一缕元神在那上面,但是在云州的时候依然能够感知到你对我做的事……”


    “你偷亲过我的眼睛。”他轻声说着,“还有嘴唇。”


    “你还摸过我。”


    “你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微微带着喘息的干净声音呢喃,“在云州的我快要被折磨疯了。”


    每次隔着一整个传送阵的距离,她半歪着脑袋去亲吻眼睫底下眼神空洞无神的灵傀,另一边在云州的少年撑着浸着血的剑,背抵着树干或者洞穴壁上,压抑克制着自己,微垂着头闭着眼无声地喘息。


    “为什么呢,师妹。”


    “为什么对灵傀做这样的事。”


    他低喃着问:“为什么不对我做这些呢,师妹。”


    “你更喜欢那只灵傀么。”他接着声音极轻地问,咬字极好听,“它比我更好玩么?”


    “你这样让我很想把那只灵傀杀掉。”垂下眼的少年仿佛自顾自的语调轻轻讲着。


    “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轻声自语,“我会疯掉。”


    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字,她湿润的眼睫眨动一下,被扣住手腕拉过去的青蘅忽然被他吻住。


    稍低着头的少年碎雪似的清冽气息带有一种强制性的意味,由于身上受着许多伤而混着一点细微的血腥气,他的掌心捧着她微向上仰起的脸颊,指腹无声压抵在她的唇瓣上令她张开口。


    “师妹,你只是喜欢玩我么。”


    往深处亲吻她的某一刻,分开一刹,呼吸很轻和乱,依然极为克制,他含着喘息呢喃般说话的清澈嗓音轻得仿佛鬼魅夜间的呓语。


    “你明明根本不喜欢我……”


    “哪怕连我死掉了你也不会感觉到丝毫难过……”


    碰到她的动作几乎带有一种克制到极致的痛感。


    “可是,师妹……”


    洛子晚微微喘息着问:“为什么要对我做那样的事呢。”


    这一次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吻住的人是他。


    单薄的膝盖顶在他的腰腹上,按抵着对面的少年在床板上,她稍稍抬着脸颊去亲吻他,再沿着唇角往下吻到喉结和锁骨。


    忽然再次被轻轻掰着下巴吻住,整个人被垫着软倒在地板上,被他的手指弄得战栗起来,身体哪一处都被吻得湿漉漉,像是雨水打湿了的花瓣。


    由对彼此的欲望而连结起来的关系,无法带来任何确定性与安全感。


    但是却如此令人着迷,执迷不悟,流连不返,像是瘾君子。


    绝对不可以承认的是某一瞬间的心动和在意,可是她很想亲他,很想很想。


    而在这个妖物横生、摇摇欲坠的深夜里,她忽然凑近过来亲吻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变得什么都不在意了,哪怕被她折磨至疯魔都没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想要玩他也足够了。


    只想要把他拥有的一切全部给她,从身体到灵魂,任凭她亲手毁掉,心甘情愿。


    ……这样喜欢-


    过了许久之后,漏进来的月光透过爬满妖物的窗纱,细细闪闪,流淌了遍地,地板上都是一格一格盈满的光影。


    衣袍散乱,解开的衣带掉落在床边,停下来的时候,抵在床板边的青蘅手指扯了下低着头靠过来的洛子晚的衣角。


    停下来之后,她半闭着的眼睛里湿润的眸光还是散着的,脸颊潮红,额头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扯着他的衣角,让他负责往窗外看。


    停下来的原因,是他们同时听见了结界外的动静。


    窗台上无数爬上来的妖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造成的动静越来越大,其中几只体型庞大的妖物反复撞击结界,犹如撞击木门,发出一声接一声“砰砰”的闷响。


    紧接着,在某个刹那间,结界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咔嚓”声。


    坐在地板上的洛子晚在那个瞬间捂住青蘅的后脑勺把她挡在里面。


    一道裂缝出现在结界上。


    紧接着是无数道裂缝。转瞬之间,原本稳定不动的结界犹如一片片玻璃四分五裂,噼里啪啦飞溅开去的结界碎片之中,铺天盖地的妖物涌了进来。


    与此同时,无数道剑气从挡着怀里女孩的少年身侧升起,结成一道形状如同墙面的剑阵,密密麻麻如蜂群撞击上来的妖物发出剧烈的“砰砰”声响。


    被绞杀进剑阵里的妖物的鲜血泼溅在黑夜里犹如画卷上大片溅开的红梅。


    就在洛子晚结成剑阵的同一时刻,被他按进怀里的青蘅手指握了一下,剑柄滑落入她的掌心,缠绕的灵力气流无声跃动在剑刃上。


    “给我半盏茶时间。”她说。


    身侧的洛子晚手指抓握住一缕操纵着剑气的灵力丝线。


    两个人在同一刻开始行动。


    聚拢密集如铁桶的妖物蜂拥着冲撞而来,站在房间里的洛子晚用一道剑阵挡住。提着剑的青蘅踩着他开出的一条路飞快地曲折前进,穿过四面八方扑来的妖物,手里同时捏着一张符纸以极快的速度掐诀。


    无数撞上来的妖物在剑阵里搅碎成片,带着血液擦过脸颊,操纵着剑阵的少年一只手握着灵力丝线,另一只手提了一下剑,划出的剑刃带起平切开去的气流。


    趁着他剑气切出的那个瞬间,握着剑的青蘅在铺天盖地的妖物群里两次折身,踩在窗台上,把手里准备好的符纸拍在破裂的结界上。


    只在几息之内,携着灵力的符纸上亮起光芒,从其中流转的灵力丝线将结界上的裂痕全部修补。


    结界合上。


    从外面撞上来的妖物被尽数拦截在结界外,里面的妖物在同一时刻被剑阵斩杀,纷纷乱乱的尸骸和着鲜血坠落在地板上。


    踩在窗台上的青蘅回过身,散着的青色发辫在风里翻飞。


    “不到半盏茶时间。”站在房间里操纵着剑阵的少年声音懒散地评价,“师妹你设结界的速度又快了。”


    房间里遍地都是妖物的残骸。青蘅从窗台上跳下来,踩在尸骸里走过去,穿过他的剑阵时剑气在她面前自动打开。


    她站在洛子晚的面前抬起脑袋,让他给自己把散掉的发辫扎好,一边伸出手去碰了碰溅在他脸颊一侧的妖物的血,用指腹擦掉。


    窗外被拦住的妖物还在“砰砰”地撞击结界。


    “刚才为了替我挡住妖物,你漏了几只妖物到你那里。”青蘅晃了晃脑袋,抱怨道,“好差劲啊,师兄。”


    面前替她扎头发的少年清冽的声线用着熟悉的嘲讽语调反驳:“那是因为师妹你为了加快设结界的速度没有使用剑气防御。”


    “倘若是在宗门实习课上,”他干净好听的嗓音指出,“要扣一个学分。”


    “你要被扣三个。”青蘅不满道。


    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师兄妹差点为了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吵起来,下一刻,“砰”一声巨响,天花板塌下来,哗啦啦的碎屑掉了一地。


    正在吵架的师兄妹同时眨了下眼。


    跟着天花板一起落地的是二师姐师风玲。


    手里握着一段系在剑上的绸缎,甩开时,一瞬掠起的剑气穿出结界将外面“砰砰”撞击窗台的妖物钉住,师风玲轻轻巧巧地踩在倒塌的天花板上回过头。


    “茶楼被妖物围攻了。”师风玲用着轻轻幽幽的语气说,“结界出现了大量缺口。负责茶楼事务的弟子决定立刻开始转移。”


    “你们两个负责殿后。”


    一边对青蘅和洛子晚说话时,她握在手里的绸缎绕一下,飞回来的剑滑入掌心,“在剩下的弟子全部转移离开之前,尽量别让这里的妖物追过去,最好能够坚持到日出时分。”


    留下这道命令后,她提着剑转身离开。


    “要怎么让这里的妖物追不过去?”站在原地的青蘅望着那些爬满结界的妖物,问。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身边的洛子晚头也不抬地答,手指无声划出一道剑气。


    “那就是把它们关进来。”青蘅握着剑柄的手腕转了转,换上轻快的语气接着他的话回答。


    不久前由她修补好的结界上无数道细密的裂痕“嗡嗡”地亮起光芒,扑向结界的妖物们如同密集成阵的乌云蜂拥而来。


    与此同时,站在房间里的少年身侧再次升起剑气结成的阵。


    “动手。”手指勾着灵力丝线的少年轻声说。


    结界上的裂痕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全部炸开。


    妖物的数量太多,一时之间杀不完,要使得妖物无法追上转移离开的弟子,他们想到的办法是把茶楼外所有的妖物吸引进来关在结界之内。


    原本拦截着妖物们入内的结界变成了阻止它们出去的囚牢。


    从裂开的缺口处撞进结界的妖物们就像纷涌而来的黑压压的风暴,冲击着茶楼从内部一层接一层地塌陷,飞沙走石,狂风涌动。


    确认扑涌进来的妖物全部聚集在茶楼底部之后,握着一叠符纸的青蘅以最快的速度掐诀重新关上结界,站在她身边操纵着剑阵的洛子晚以无数道绞杀的剑气抵挡着朝他们冲来的妖物。


    一个足以笼罩整座茶楼的无比庞大的结界覆盖下来。


    这对师兄妹把数不清的妖物和他们自己一起关在了结界里。


    以自身作为诱饵吸引着妖物们撞进来之后,留下在结界里的师兄妹就变成了无数妖物的猎物。


    接下来是近乎持续一整夜的战斗。


    到最后遍地都是妖物的残骸,挡在外面的剑阵与墙面之间仅剩一个狭小的空间,剑阵外是黑压压无边无际涌来的妖物。


    剑阵里的两个人微微喘着气,背抵着墙面,靠在一起,身上带着伤,脸颊上溅着血。


    一线极亮的月光从茶楼上方的缝隙里照下来。


    “让我想起之前在月老庙秘境里的时候……”


    手抓握着剑柄,用灵力撑着结界的青蘅累得歪倒在洛子晚身上,听见他再次操纵着剑阵挡住妖物时低着头咳了一声,她把手指挪过去按压了一下他单薄的腕骨,往他紊乱的灵脉里传递进去一股灵力。


    “不会死在这里了吧。”她埋怨的声音喃喃地说。


    “应该不至于。”他说。


    从茶楼上方的狭窄缝隙里照下来的一线月光细细弯弯。


    身边的少年呼吸很轻,之前在云州的时候受过很多伤,此时大部分的元神和灵力仍然分给了那边执行任务的灵傀,剩下的灵力全部用来支撑着抵挡妖物的剑阵,他体力几乎有些透支,沾着血的眼睫低垂着,眸光有一点涣散和模糊。


    “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呢。”青蘅嘟嘟囔囔的声音说,“也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说着说着,她把脑袋歪过去靠在他的胸口上,用余光注视着照在地上那一线细细弯弯的月光,隔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剑阵外纷纷乱乱的妖魔鬼怪还在撞上来。


    而后,她轻声问:“你喜欢我么。”


    背抵在墙边,垂着眼的少年安静了一会儿。


    额发底下垂着的眼眸底映着那一片极浅的月光,微屈着的手指勾连的灵力丝线操纵着剑阵,指节极轻而缓慢地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轻声应了个“嗯”。


    第94章


    挡在外面的剑阵与背后的墙面之间留下的空隙很小,形成一处狭窄幽暗的缝隙,靠在一起的两个人都能听清楚彼此交错的呼吸。


    以及回答她那个问题时洛子晚落在黑暗里的、那个很轻的“嗯”字。


    而在他回答完的下一刻,趴在他胸口的青蘅伸手揪着他衣领,压抵着在他在墙面上,鼻尖贴着他的鼻尖,仿佛对待一只难以捉摸的猎物,一时之间辨认不出他的话语的真假。


    她凑近到他的唇角,带着气流的声音轻轻回道:“我不信。”


    “上一次和你说这样的话的时候你也不信。”任由她凑近在自己的脸颊前,对面的洛子晚微微低下头,几乎和她鼻尖相抵,呼出的气息和她的无声地缠绕在一处。


    忽而反过来更加靠近她,他说话间很轻的声音洒落下来,“要怎么样才可以让你相信呢。”


    “喜欢我的人要甘心替我死。”青蘅微微歪着脸颊,轻声回答。


    “我已经替你死过一次了。”说话时洛子晚轻碰到她的唇瓣,“在梦境里。”


    “还不足够。”青蘅又说。


    其实她很喜欢。


    喜欢他做那些事。


    喜欢他甘心为她去死。喜欢他因为她受伤。喜欢他每一次替她挡住攻击。喜欢他受着伤仍然整夜整夜地守在她身边,用了一整夜灵力之后第二天困得睡不醒,却会在她偷偷亲他的时候感知到,哪怕在昏睡的时候依然会回应她。


    被庞大的结界隔绝在里面的茶楼内妖魔乱舞遍地残骸,剑阵与倒塌的墙面之间只有一个小到仅能容得下两个人的空间。


    深夜,一线月光漏下来,他们在其中说话,就好像与世隔绝。


    因为挨得太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到鼻尖,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如此清晰,砰砰砰,交织在一起。


    “师妹,”说话间,对面的洛子晚微低着头,以手掌捧起青蘅的脸颊,他落下来的呼吸洒在她的唇瓣上,对她而言近乎蛊惑人的过于甘冽的酒液。


    他轻声道:“说你喜欢我。”


    “我讨厌你。”青蘅回答。


    嘴里说着讨厌,身体却想要接吻。


    他在她说出第一个字时吻下来。


    头顶上方的剑阵还在不断地搅动,妖魔们“砰砰”地撞击着发出声响,然而倒塌的墙面下那一方狭小的缝隙里恍若寂静隔世,他们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一线细细弯弯的月光之中,这对师兄妹在血泊里接吻。


    “师兄,”某一刹那,分开的时候声音混一点喘息,青蘅含糊的嗓音对洛子晚说着,“我在利用你。”


    话刚说完她又被吻得眼睫轻轻颤动。


    她利用的是他对她的喜欢、爱、还有一切。


    想要他为了她付出一切,倾尽所有,把一生一世从生到死所有的喜欢全部给她,而她连一个字的偿还都不给予他,只一昧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


    可是他心甘情愿地被利用。


    就像水里的鱼与垂钓者,猎物与捕猎者,明明应该互相敌对、无法在一起的双方,打着利用和占有的名义,试着相爱-


    日出时分,天光破云而出。


    余下的所有弟子转移到京城外,师风玲赶回茶楼的时候,笼罩在茶楼上的结界依然存在,打开结界进入里面,看见的是剑阵下方的师兄妹挨在一起睡着的模样。


    深夜前来袭击的妖邪们在日光的炙烤下灰飞烟灭,只留下一地残骸和灼烧的灰烬。常人看不见这些,等到结界打开之后,只能看见一夜之间不知为何猝然坍塌的茶楼,此后不到半日之内,将有坊市间的说书先生大拍着醒木对众人生动地讲起茶楼一带的灵异奇诡故事云云。


    这是仙门与中州世族之间的约定。仙门不会干涉人间之事。那些或关于仙人、或关于妖魔的传说只存在于市井小巷之中,作为街头巷尾的杂谈或奇闻异事,其真相不会广为人所知。


    此时此刻的中州京城内秋日晨光正盛。一线阳光从坍塌的茶楼顶上照下来,照在挨在一起睡着的师兄妹身上。


    靠在墙边的少年微低垂着脑袋,操纵着剑阵的手指已经松开滑落在地板上。身侧的女孩靠在他的胸口,手里掐着的诀还维持着茶楼的结界,脸颊轻轻贴在可以听见他心跳的位置。


    “起床啦。”半弯下身的师风玲挨个敲了敲睡着的青蘅和洛子晚的脑袋壳。


    青蘅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见师风玲轻轻眯着的眼睛。这位二师姐似乎发现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眼睛里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的师弟妹挨在一起睡觉的画面,弯弯簇起来的眼睫里像盛满好多小星星。


    “转移任务完成。”师风玲伸手摸了摸青蘅的发顶,“辛苦你们了。”


    听见任务完成的话,醒过来的青蘅点一点头,没说话,先把脸颊轻轻贴在面前低垂着头的洛子晚心口处,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又把鼻尖凑近过去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像对待一件属于自己的灵傀娃娃,检查一阵,似乎确认过一遍他还活着,才放心下来。


    手托着脸的师风玲笑眯眯看她的动作,既不戳破也不说什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喊你小师兄起来。”师风玲说,“很快会有弟子过来处理后续事宜,。”


    “不用喊醒他。”青蘅清脆乖巧的声音回答完,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张傀儡符,很自然地往洛子晚身上贴,依然沉睡着的少年被她拉着手牵起来乖乖跟她走。


    结界打开,茶楼外已经有负责的弟子等着准备进去处理妖物的残骸。跟着师风玲离开之前,青蘅把手里的诀全部解开,覆盖整座茶楼的结界这才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仙门弟子们张开的另一道用以掩人耳目的灵力罩。


    茶楼周围一圈凑热闹的人群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起的时候,拉着洛子晚的青蘅已经和师风玲一起把身影隐去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师姐,”踩着青石板走路,一边用一个隐匿诀抹去行踪,青蘅转过脸问师风玲,“我们现在先去京城外等那道入宫旨意吗?”


    “不久前收到了你们大师兄传来的消息。”


    师风玲手里绕着一根从剑柄处扯下的红绳,拢着把黑而直的长发系起来,“不必等入宫旨意了,直接去一趟大理寺狱。”


    “去大理寺狱干什么?”青蘅眨了眨眼睛。


    “劫囚。”师风玲轻轻哼着歌似的答-


    “滴答”的落水声从上方传来。


    大理寺狱位于皇城内的西北角。最深处砖石砌成的地牢里没有窗,常年不见日光,也听不见一丝声音,只有排水管从上方的墙壁经过,偶尔聚拢的水珠沿着墙面滴落下来。


    坐在地牢里的年轻人借着这一点滴水声计时。


    一次滴答声是半个时辰,两次滴答声是一个时辰,他数过一百六十八次滴答声,足足八十四个时辰。


    徐折丹已经待在大理寺狱最深处的地牢里整整七日七夜。


    这间囚室三面是砖墙,一面立着铜铁浇铸的栏杆和带刺的铁网,四面八方贴满针对修仙者的禁咒符纸,哪怕一丝灵力也无法使用,他只要动动手指就会被荆棘丛般的电流贯穿。


    坐在地牢里的年轻人松松穿一件青布袍,写着囚禁咒的铁索缠在他的手腕和足踝处,常佩在腰间那把挂着桃木符的桃木剑不在身边,显然被人拿走了。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很狼狈,但神情似乎极平静,往下垂的额发上凝结着污血,底下那双桃花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低而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刺啦的铁链摩擦声响起,囚室的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身儒衫的青年,手捧一面铜镜,模样看着温和儒雅,衣角经过满是污血的地板,不沾灰尘。


    ——稷山学宫司业清灵仙君的大弟子苏翎。


    苏翎站在坐在地牢里的徐折丹面前,稍稍弯身,手指叩了一下捧着的铜镜。


    刺耳的咯嚓声响起。那些捆在徐折丹身上的铁索缓慢地绞紧,血流出来,骨头碎裂时发出声音,而这个被折磨的年轻人毫无反应,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依旧平静,凝结着污血的额发下那双桃花眼抬起来看苏翎。


    “还是不肯说出你们内阁那个计划的具体内容么?”


    手捧着铜镜的苏翎温和地望过来,这件原本作为驱邪洁净之用的法器早已在他手里变成浸满污血的杀人器具,“再过一夜,你全身的骨头都会碎一遍。”


    “你似乎对折磨人这件事相当有兴趣。”坐在囚室地板上的徐折丹低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会落在我的手上。”苏翎垂眼注视着手里铜镜的镜面,不紧不慢的声音说,“师尊从前经常和我称赞,问剑阁掌门的首徒是个修仙的天才,倘若不跟着道乙仙君学剑,拜入她门下做弟子多好,学宫必定能再出一个化神境修士。”


    “你到底哪里比我好呢?”他再弯下身,靠近一些,那些绞紧的铁索把对方的骨骼碾压出清晰的碎裂声。


    苏翎原本儒雅温和的声音里近乎透出一丝怨毒,“师尊为什么从来不曾夸过我呢?”


    “这是你背叛司业大人的原因吗?”徐折丹头也不抬地反问,“这些年京城里操纵妖邪的人也是你吧?”


    “私下教你这些邪术的人是谁?”接着他抬起头,“那一日闯入学宫的化神境鬼修是你放进来的,那个叫季泽的人才是你真正的师父吧?”


    “上次被封印在浮生镜里使那个人元神受了损……”徐折丹继续问道,“此刻他人藏身在何处?”


    问完的下一刻,铁索上的囚禁咒再次带着电流穿透他的身体。


    “闭嘴。”苏翎阴沉沉的声音说,“我才是那个问话的人。”


    “不过这些年京城里操纵妖邪的人确实是我。”


    他以手指再次叩了一下铜镜镜面,接着道,“在仙门那些老头子不知情的情况下……皇宫内部早就已经被岐山派彻底控制了。”


    “北极星之位上的陛下你们也敢动吗?”徐折丹疏疏懒懒的声音说,“以妖邪犯帝王之脉,那是有违天道之事,会遭天谴。”


    “虚无缥缈的天谴有什么可怕的……”正回答着,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震得囚室里四壁扑簌簌落灰,苏翎愣了一下,突然转过头去看徐折丹。


    “和你聊这么多是因为我在等人。”徐折丹懒洋洋的声音道,“你是在等什么?”


    说完,他扯一下缠在手腕处的铁索,声音漫不经心的,像在和谁说话似的,道:


    “师妹,动手。”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囚室上方的整片天花板塌了。


    “师姐你每次出场都要弄塌天花板吗?”手里握着剑的青蘅跟着踩在塌了一地天花板上,歪了歪脑袋去看师风玲。


    “也不是每次。”师风玲温温柔柔地答,“只是这样下来比较快。”


    系在剑柄上的一段绸缎收回来滑入掌心,她侧了一下脸颊,看向囚室地板上满身污血的年轻人,“喂,徐折丹,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稍微装了一下。”徐折丹懒洋洋地说。


    灵力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与布满铁索的囚禁咒飞快对抗。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符咒以极快的速度脱落。


    从不知何处飞回来的桃木剑落入徐折丹的手心,系在上面的三十六枚桃符依次运转,一个仅次于化神境剑威的庞大无形的剑阵横扫开去。


    整座大理寺狱在剑阵的笼罩下轰然倾塌。


    多年来潜藏在地牢深处的无数妖邪骤然被盛大的日光照住,发出锐利狰狞的尖叫,四散逃窜时被剑阵死死钉在原地,最终化为烟灰-


    “现在咱们师门四个都是京城内的通缉犯了。”师风玲轻轻幽幽唱歌似的声音说。


    从大理寺狱离开后,问剑阁掌门道乙仙君的两大两小一共四个徒弟坐在一片无名的小树林里。


    师风玲无聊地轻轻哼着歌擦剑。徐折丹换了件没有血迹的袍子,挽起袖子把自己碎掉的骨头一一掰正。


    青蘅正在心里默记刚才师姐师兄用过的剑阵诀窍,决定找机会自己练习一遍。靠在她身边的洛子晚低垂着头仍在睡觉,阳光照在少年垂覆着的眼睫上,他的额头上被人贴了一张傀儡符纸。


    “弄塌了一整座大理寺狱,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收到这边的通报后会作何感想。”师风玲擦着剑又说。


    “应该会觉得弟子们都很争气。”徐折丹低笑一声,“听说师父和司业大人游历十二城时也做过朝堂通缉犯。”


    “可惜让那个苏翎逃跑了。”青蘅用带点儿不甘心的语气说。


    “没关系。”师风玲轻快地接话,“稷山白颜会追杀她师兄到天涯海角。”


    “话说回来,大师兄你这么长时间在中州执行的秘密任务就是这个啊。”青蘅转向徐折丹,语调有一些感慨似的说。


    “潜伏在各种地方做线人。”徐折丹耸一下肩,转动肩骨,把自己碎裂的筋骨修复好,“最后终于把他们窝藏妖邪的地方找出来了。”


    “中州是你的故乡,来这里却没跟你说一直很抱歉。”他带着歉意又笑一笑,“要不是任务机密不能透露,大师兄肯定会买些你故乡的特产托人送回宗门给你。”


    “等这次任务执行完毕,师姐师兄带你去买好吃好玩的。”师风玲眼睛弯弯地冲青蘅说,“只买给你,你小师兄没有。”


    青蘅立刻快乐地点一下头,很满足这种差别对待。


    “不过小师兄一直没醒。”她有些忧心忡忡地又转过头去看身边低垂着头睡熟的少年,“他还好吗?”


    桃木剑上挂着的桃木符“哗啦”一响,徐折丹倾身过去看洛子晚,手指圈了些灵力点在他的额头上,注入进去,眼睑安静覆盖着的少年仍然没什么反应。


    “大部分元神都不在这边。”徐折丹收回灵力,“看起来云州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你小师兄为了找你做出分开元神这种事,我本来打算骂一骂他。”


    师风玲把一缕直而长的发丝拨到耳后,目光投过来,说,“不过云州那边情况那么不好,他把本体留在这里反而更安全些,要是在那边出了事至少不会死。”


    四个人在小树林里又坐了一阵。师风铃继续擦剑,徐折丹继续扳正骨头。青蘅托着脸望向洛子晚,他微侧着头靠在她身边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接下来我们是等入宫旨意进皇宫吗?”过了一会儿,坐在林地上,舒展了一下手臂,青蘅又问。


    “皇宫内部已经被岐山派的人控制住,他们不会给我们进宫旨意了。”师风玲轻轻咬着发绳扎头发,“我们自己想办法进去。”


    “近日来坊间一直传宫中闹狐妖。”徐折丹思忖片刻后道,“我们或可扮成捉妖道士和狐狸精进宫,设法在皇宫内面见圣上给人演一出戏。”


    “谁来扮狐狸精呢?”师风玲撑着脸颊。


    “我认为小师兄很适合扮演狐狸精。”青蘅歪过脑袋看洛子晚。


    这时,微微低垂着脑袋的少年眼睫轻动了一下,似乎快要醒了。坐在他身边的青蘅凑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听见他极轻而浅的呼吸,仿佛微凉的雪籽落在她肌肤上。


    “师兄,”她喊他,“你过来一下。”


    第95章


    不过最后小师兄并没有扮演狐狸精。


    他一直没醒。


    被人试着喊了几声以后,似乎快要醒来的少年在无意识间微微偏过头,很低地咳了一声,衣领底下的位置出现一道极深的伤口。


    这个反应把师门另外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是灵傀那边受了损反噬到本体这里。”师风玲立刻提着剑站起来,抓了个传送玉牌就想找人,“他现在在云州哪里执行任务?”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青蘅低声回答,“他只身一人执行任务。”


    她紧张兮兮转头去看徐折丹,“大师兄,如果灵傀在云州那边损坏了,这边会发生什么?”


    “你小师兄元神受过一次损,”徐折丹弯下身去检查微侧着头的洛子晚,“再碎一次的话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扶他一下。”手指拨了一下挂在桃木剑上的一枚桃符,徐折丹接着又说。


    青蘅立即听话地扶住洛子晚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把没有意识的少年扶着坐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往后倾斜着,倒靠在她的怀里。


    桃木剑柄上的桃木符飞快地旋转起来,其中一枚光芒大盛,弯身下来的徐折丹掐了那枚桃木符下来,手指捏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诀,压在微垂着头的洛子晚的额心,把桃木符里的灵力注入进去。


    过了一阵,眼睑闭着的少年低咳了一声,衣领底下的伤口暂时止住了扩大蔓延的迹象。


    “应该有点用。”徐折丹说,他松开手,收回桃木符,“从前跟一个化神境医修学过几日手艺,其中包括这么一招稳定元神的术法。”


    “大师兄你真的什么都会。”青蘅带着一点崇拜的声音感慨道。她一边对待一只易损坏的灵傀似的,检查了一遍面前闭着眼睑的少年身上的伤口。


    “我收回刚才说的不该骂你小师兄的话。”


    另一边,师风玲飘飘幽幽的声音说,“下回等你小师兄醒了,你记得喊他把自己打包去云州好好待着,别总是执行任务期间为了找你做这种要命的事。”


    青蘅乖乖点头。


    同一师门的三个人表现得轻轻松松,实际上心里很担忧另一个人的情况。赶路的速度飞快的同时,师兄师姐都很照顾跟在旁边的青蘅和被她拉着的洛子晚。


    由于没有适合扮演狐狸精的人选,最后谁也没有负责扮演狐狸精。


    他们四个乔装打扮成来自东方太山的云游道士,混进了一个被选召入宫表演的杂耍团里,次日准备跟着杂耍班子进入皇宫。


    除了会一点道术的大师兄徐折丹,另外三个剑修出身的人半点道士术法都不会,换上道士袍和拂尘乱七八糟手舞足蹈了一顿,很丢道士的面子。


    不过这年头顶着东方太山名义的假道士太多,以至于他们也没有被人看出蹊跷,笑眯眯的师风玲还十分好心地表示既然他们使得东方太山声名被害,等任务结束后再一道去拜访东方太山跟人道个歉。


    进到杂耍团分给道士的一个单人小帐篷里,把低着头闭着眼睛的洛子晚拉到床上睡觉的时候,青蘅回忆了一下在稷山学宫见到的那群来自东方太山的儒修道修一本正经的脾气,觉得那群小牛鼻子的师父们倘若得知他们几个剑修假扮道士损害太山名声的事,大约会气到白花花的胡子一抖一抖,说不定这群老头还会气势汹汹杀到蓬莱宗找内阁讨个说法。


    想象了一下这个场面觉得好玩,但是埋在枕头里的小师兄仍然没有醒来的动静,青蘅没有找到人分享自己的想法,只好轻轻扯了扯被子往上拉,给床上睡得安安静静的洛子晚盖上。


    因为无论把这个元神暂时不在的少年留在哪里都无法保证安全,她最后还是决定一直把他带在自己身边。


    青蘅混进这个杂耍班子时扮演的是一位擅长傀儡把戏的道士,没有知觉的洛子晚被她打扮成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牵线人偶,任由她随意操纵与摆弄,只要她轻轻一牵就会跟着走。


    此时此刻是深夜时分,帐内点着的烛台上一片火光晃动,投落下来,在埋在枕头里的洛子晚微侧着的睡颜上投出深浅错落的静谧剪影。


    他睡得很乱,黑色的碎发散落,因为元神正在云州那边执行任务,身上受着伤,呼吸有一点急促,气息也很不稳定,像在做噩梦,凌乱折叠的衣领滑落下去,露出锁骨和底下一小片线条清晰流畅的胸口,缠着沾着血迹的止血布带。


    分明处在毫无知觉的状态里,依然有一点像在无意识地勾引人。


    尽管呼吸极为含混不清,他垂覆着的眼睫却很安静,坐在床边的青蘅双手撑着脸颊,望了一会儿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洛子晚,忽而稍稍倾身下去。


    或许是在无意识之中也可以感觉到她的靠近,微侧着脸埋在枕头里的洛子晚微微含混的呼吸更加不稳定,呼出的气息弄得枕头有一点濡湿。


    倾下身的青蘅在几乎快要碰到他的嘴唇的前一刻停住。


    ……很想亲。


    甚至想要对他做更过分的事。


    可是记得他说过哪怕只有一缕元神也可以感知到她对他做的事,又很不想让他发现她趁他睡着的时候想要偷偷亲他。


    只好忍一下。


    于是她倾下身的动作变成伸出手,发辫扫过床上少年的脸颊边,手指轻轻扯了下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把他凌乱滑落下去的衣领遮住。


    这之后,往洛子晚睡觉的床上放了好几个结界锁,还设下一根从他身上连到她自己手腕上的灵力丝线,一旦他出现什么情况她都会第一时间得到通知,青蘅这才从这间单人小帐篷里出去。


    她走到对面,敲了敲隔壁小帐篷的门帘。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杂耍班子搭建在林间的营地,隔壁是师姐师兄住的帐篷。


    青蘅想找徐折丹问一件事。


    帐篷的门帘刚敲一下,里面的徐折丹似乎就知道青蘅打算问什么。他把门帘拉开走出来,竖起食指在面前晃一下,示意青蘅别让师风玲听到。


    “你想问的是你小师兄的事吧?”徐折丹叹了口气说,“你们二师姐一副护短的性子,等下说的话别让她知道了,她会冲师父发脾气。”


    青蘅点点头,跟着徐折丹走到外面,在帐篷营地旁的一条小河边上坐了一会儿。


    深夜时分的河流粼粼,水面上一闪一闪落着光。徐折丹随手拨了一下桃木剑上的桃符,系着红绳的桃符哗啦啦地转动,照映着河面上的光。


    “其实对于你小师兄的事,我知道得也不是很多。”徐折丹低低的声音在流水声里显得更沉,“不过我既然是师父的第一个徒弟,见过的事情也多一些。”


    坐在河岸边一块石头上,青蘅手撑着脸点一下头。


    其实师门四个徒弟,青蘅最常听说的是有关大师兄徐折丹的传闻。


    作为蓬莱宗第一剑修问剑阁掌门的首徒,这个年少时就拜入师门的修仙天才常被人说应当做个符修或者法修,偏偏遇到个身为剑修的师父。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原本不打算收徒弟的问剑阁掌门道乙仙君是在怎样的情况下遇到这个首徒的,不过宗门里许多人都说过,徐折丹一开始被道乙领进蓬莱的时候,三十三阁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都看中当时还是十几岁少年的徐折丹的天赋,争着抢着要收他为亲传弟子。


    十几岁的徐折丹在蓬莱三十三阁每个掌门那里都待过一阵,每进到一位掌门门下都被劝说学那一派的术法必能修至化神,然而一个月后,提着一把木剑的少年自己叩开了问剑阁的门,抬着头看道乙仙君,也不说话,只自顾自走了进去。


    从此以后蓬莱问剑阁掌门的首徒就变成了徐折丹。


    那个时候的道乙仙君年轻,没有收过徒弟,也不会教人,把这个十几岁的首徒扔到人间十二城,让他自己历练。


    因此徐折丹的剑术没有师父教,全是他自己学的。那时候十几岁的问剑阁掌门首徒,带着的桃木剑上还没有挂满三十六枚桃符,也没有学过太多杂七杂八的术法,年少时独自一个人在十二城闯荡,遇见了很多事很多人,也是在那个时候把剑术与符修法修的术法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他以不伤人的桃木剑上的桃符杀鬼的技艺。


    再过了一段时间,他给自己带回了个师妹。那就是十几岁的师风玲。


    十几岁的坏脾气的女孩子,性格好似一只流浪的野猫,眼神很凶,根本不会喊师兄,叫人都直呼其名,对待师父的态度一点儿也不好。既然已经成了自己这个首徒的师妹,道乙仙君很是没有办法,只好收了这个二徒弟,每日严格要求自己的首徒把师妹带得性格好一些。


    很久以后当年那个女孩才渐渐变成温柔爱笑的二师姐,连揍人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盈盈的。


    原本以为收了两个徒弟已经超出极限的道乙仙君,有一日回宗门的时候领了个低垂着头浑身是血的小孩。


    那是来自青莲洛氏家的小孩、问剑阁掌门的年幼的第三个徒弟。


    那一天二师姐师风玲外出执行任务,不在宗门,第一个见到师父带回来的幼年时期的小师兄洛子晚的人是大师兄徐折丹。


    那是个浸泡在血里的小孩,穿着是修仙世族的华贵衣袍,从发梢到衣角都滴答着血珠,仿佛从血缸里被人捞出来,粘连着血的眼睫眨也不眨。被师父带进问剑阁以后,这个年幼稚嫩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不会说话,额发底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如同一个没有注入灵魂的牵线人偶,或者是一只很小的鬼物。


    一拜入师门就破例进入内阁的青莲洛氏家的小孩,当时就已经经常被外派下山执行杀人任务,一开始是由师父带着,后来每次都是一个人。


    每次执行任务回来以后,拎着剑的少年一个人走进太一阁的秘境里,待在里面不出来,安静无声地喝着酒直到彻底睡过去,有时候伤得太重差点死了也不在乎。


    直到又一年,师父从中州领回了第四个徒弟、年纪最小的师妹青蘅。


    两年之后,十四岁的青蘅与十五岁的洛子晚在一场蓬莱的雪里相遇。


    明明一开始互相讨厌的师兄妹,到后来却不知为何互相喜欢得无法自拔。尽管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已经很想要得到对方的更多,乃至于一切。


    “小师兄是什么时候开始执行那种杀人任务的?”坐在河边石头上的青蘅凝视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连二师姐都不知道这些事。”


    “他应该在进入蓬莱之前就在执行那种任务了。”徐折丹低声回答,“那一日师父领着你小师兄回来,告诉我那是青莲洛氏家的小孩。”


    “师父说,见到这个青莲家的小孩是在某一个黄昏,他偶然路过青州附近某处被仙门判了天罚的宅邸,看见了那个时候执行屠戮后的青莲家小孩。”


    “年纪只有那么一点大的小孩,屠了整整一座府邸的人。”


    徐折丹低低地接着道:“师父后来对我说,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站在血泊和尸堆里,提着剑回过头看他一眼,眼神很安静空洞,就像早已经死了。”


    “于是那天师父叹一口气,动了恻隐之心,”徐折丹也叹一口气,“师父当时和青莲洛氏本家的家主谈判,把这个青莲家的小孩收为徒弟,带回了蓬莱问剑阁。”


    “你小师兄是青莲洛氏家身份特殊的小孩,不会拥有自己的名字,‘子晚’是你小师兄的字,是师父带他回来那天取的。”


    手指拨着挂在剑柄上的桃符,徐折丹低沉的声音道,“这个名字具体的意义我不太确定,不过其中藏着一份含义特殊的祝福,师父大约是盼望着对你小师兄而言某种东西可以晚一点到来。”


    “什么东西?”青蘅手撑着脸转过头问。


    “我不太清楚。”徐折丹摇了摇头,“不过你小师兄是师父当年从青莲家借过来的……”


    他低声道:“有一天要还回去。”


    “我才不许小师兄被还回去。”坐在河边石头上的青蘅低下脑袋,闷声道。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轻轻地自言自语道:“他是我的。”-


    从河边回去的时候,青蘅察觉到手腕上牵连着的灵力丝线动了一下。


    因为不确定灵力丝线那一边的洛子晚是醒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她和大师兄徐折丹道了个别就往自己的单人小帐篷方向走。


    拉开门帘进到里面的时候,她发现烛台上的火芯熄灭了,帐篷内一片漆黑昏暗,床上陷在被子里的少年不见了。


    地板上是散落的沾着血迹的止血布带,细碎闪烁的月光照在上面。


    黑暗之中,她眼睫轻眨一下,忽地被人按抵在门帘边,碎雪似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席卷过来,些许不稳定的呼吸极轻地洒落在她的唇瓣上。


    “晚上好,师妹。”黑暗里微低着头的少年附在她的脸颊边,仿佛鬼魅,声音很轻又带着一丝恶劣,用着听起来很轻快的语调问话,“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和谁说话?”


    同时因为是刚睡醒,他清澈的嗓音里含着一丝喑哑,模糊而好听,像在低低地发烧,气息也很紊乱,抵着她在门帘边的动作很轻,似乎快要倾倒在她身上,又像是故意给人以这样的感觉。


    牵连到青蘅的手腕上的灵力丝线轻轻晃动,绕在洛子晚的手指上被无声扯动着。他身上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会让她感知到,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受着伤的状态下去扯动那根细细的线,刚才醒来的时候发现她不在,他就是用这个办法令她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赶回来。


    然后在去找她的那一刻,门帘打开,他托着她的腰按抵在门帘边,开口说话的同时,她忽而踮起脚,微微抬着脸颊,亲吻到他的嘴唇。


    被亲吻时他似乎怔了一下,眼睫缓慢地眨动。


    “我刚才是去找大师兄问一件事……”说话间贴着他的嘴唇,半分不分开的样子,故意带一点轻蹭着的感觉,青蘅凑近在洛子晚的嘴角,用着气音悄声道,“喂,师兄,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她眯着盈满月光的眼睛,邪恶小狐狸似的,笑起来,“你怎么连大师兄的醋都吃啊?”


    话音未落,她被人轻捧起脸颊反过来亲得意识不清。


    “不可以么。”微低着头亲吻她的洛子晚声音更加轻,因为气息和灵脉都紊乱,呼吸里含着发着低烧的模糊混乱,有一种暧昧到极致的感觉。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怨恨。”黑暗里的少年轻声说着话,唇瓣沿着她的锁骨和颈侧移下去,使得她不自禁地微微仰起来,“师妹,我是你的,只是你一个人的……”


    他低喃似的问:“为什么你不可以只是我的呢?”


    熄灭了灯的帐内,散落在地上的止血带和纱布凌乱,近乎带着痛觉和怨恨情绪的干净声音在黑暗里仿佛梦呓,产生一种无间地狱里群魔和恶鬼交。媾前的勾人。


    床幔扯落下来。被人抱着陷在被子里的青蘅被亲得眸光都潮湿,揉抓着被子,体会到他沿着她的衣襟吻下去令人战栗的感觉,绵密的啄吻间散开的裙摆花瓣似的打开,底下湿漉漉的一片。


    然后她攥着他敞开着的衣领,扑了一下,推着他滚落在地板上堆着的衣袂间,使得他背抵在床板上,被他屈起的长腿圈进里面,膝盖顶在他分开的两腿之间,克制不住地又亲了一会儿。


    分开的时候,青蘅被洛子晚抱着放回到床上。


    靠在床边的洛子晚稍欠身替她盖被子,埋在被子里的青蘅刚才被亲得湿润的眼睫半合着,沿着那根牵连在一起的灵力丝线,感觉到他极为紊乱的灵脉和身上不断加重的伤,他发梢都是潮的,已经不像是低烧,更像是发着高烧,身体的状况很差。


    青蘅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掌心轻轻碰了碰洛子晚的额头。


    尽管紊乱的灵脉导致呼出来的气息是热的,像在发烧,他的额头却很凉,身上很冷,没什么温度,好似摸到一捧雪。


    这种灵脉紊乱引起的冷热交替的状态类似凡人生病发起高热的感觉,极为折磨人,但是他没什么表现,仿佛感觉不到难受似的,只是微垂着头任凭她摸,在她掌心覆盖上来的时候,安静地闭了会儿眼,似乎很依赖这样的触碰,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仿佛怕惊动她,心跳却很快。


    青蘅收回手,也没说什么,侧过脸,没看他,嘴里问:“云州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找到了岐山派最重要的据点,在云州城内某处宅邸,上次去春芜城的时候我们经过了那里。”洛子晚想了一下答,“不过还好那次没被发现,不然当时仅凭我们两个可能走不出云州城。”


    “这几日仙门的人会在云州境内发起总攻。”他声调随意地接着说,“应该快要结束了。”


    “你一个人负责解决一整座宅邸的敌人么?”青蘅问。


    靠在床边坐在地板上,替她整理被子的洛子晚低着头,“嗯”了声,漫不经心答:“剩下的人数不多,三日之内可以解决掉。”


    “我和师姐师兄明日进皇宫。”青蘅告诉他,“本来打算我们几个扮演捉妖道士,由你来扮演狐狸精进宫演一出戏。”


    “结果你一直没醒。”她晃一下脑袋,“计划泡汤。”


    “为什么要我来扮演狐狸精?”这个计划让对面的少年气笑了,他抬起眼睛看她,额发底下那双干净眼睛映着一片浅而亮的月光。


    “因为……”她好似说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一样凑近到他耳边,“小师兄是狐狸精变的。”


    说完她被摁着脑袋按回了被子里。


    “师妹你才是狐狸精变的。”重新替她盖好被子的洛子晚声音懒懒散散的,“快点睡觉。”


    埋在被子里的青蘅用手扯着被子边缘盖到脸颊,露出一双漂亮眼睛在被子底下看他一会儿,看着靠在床边准备睡觉的少年像是发着高烧而带着潮的发梢,他手撑在地板上,呼吸极为克制,放松下来的时候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地往后倒,以背抵了一下床板。


    青蘅糊在被子里的声音忽而闷闷道:“你上床。”


    坐在床边的少年似乎没听清,他低垂着的眼睫缓慢眨一下。


    “我说,”青蘅用更大一些的声音说,“我要你上床陪我睡。”


    “你不是不许我上床么?”洛子晚问。


    “反正刚才你睡着的时候都在床上了。”青蘅闷闷的声音说着,不管不顾地把他拉到自己床上,分给他被子盖上。


    因为此刻的身体状况很差,被强行拉到床上的少年咳了一声,带着潮的碎发扫下来,他的嘴角偏偏无声勾起,额发遮住的眼睛里闪着一点诡计得逞的光芒。


    “既然可以上床的话,可以算作正宫么?”他轻笑一声,没什么力气动弹,只能稍侧过头,语调透着少年气的恶作剧意味,假话真心混在一起,冬日的积雪一样、过分洁净好听的声音诱惑人似的轻轻念着,“小姐,我不想只做你的小倌了,可以给我一个名分么?”


    话音未落,一个枕头甩过来砸到他脸上。


    “睡觉。”她冷声道。


    帐内这才静下来。


    躺在床上的青蘅窝在被子里望着帐篷顶,数着身边埋在枕头里的洛子晚的呼吸,一时间没有睡着觉,又想要找人说话。


    “明日就要进皇宫了。”她说,“我很小的时候被爷爷带着进过皇宫,还给贵妃娘娘牵过裙子。”


    “你给贵妃娘娘牵裙子做什么?”埋在枕头里的少年问,因为有些困了,他回答的声音听着迷迷糊糊,没什么逻辑,像做梦,梦到什么说什么,“你喜欢她的裙子么。”


    “在元日的皇宫大典上给贵妃娘娘牵裙子可是属于一个世家小孩的荣誉。”青蘅轻轻哼一声,“你不懂就不要乱问。”


    “我想知道师妹你小时候的事。”过了一会儿,身边的洛子晚说,他似乎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师妹,应该很可爱。”


    “小时候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玩,很无聊。”青蘅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回答,“京城很大,负雪楼也很大,可是没有人陪我玩。”


    “我阿爹阿娘他们都死在当年先帝去世后的夺嫡之战里。”她忽而轻声道。


    听见这句话,埋在枕头里的少年动了一下。


    “他们下葬的那年我太小了,不记事,唯一记得的就是爷爷带着我去祠堂里焚香,教我认木牌上那些已逝的亲人的名字……”


    她轻轻的声音说:“那是我最早学会认的字。”


    “爷爷希望我做一个乖小孩,我就从小装成一个乖小孩。”她闷着声音又继续讲。


    “可是其实我心地很坏的,”她闷声道,“从小就干了很多坏事,顶着别人的名头。当年京城里一半以上被挂上通缉令的无赖刺头都替我背了黑锅。”


    最后这句话让身边的少年轻笑出声。


    然后在青蘅瞪过来之前,他伸手轻碰了一下她的眼睑,令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烛火熄灭的黑暗之中,她闭着眼,感觉到洛子晚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无声划下去。


    他仿佛在黑暗里细致描摹她的模样,划下去的手指动作很轻,停落在她的唇瓣下方,如同日落时分一只点水的蜻蜓,或者扑火的飞蛾扇动翅膀,很短暂地停留一瞬,然后离开。


    贴得很近的时候她察觉到他极轻而洁净的、几近带着雪意的呼吸,他轻声开口:


    “没关系。”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的我都很喜欢。”而后,他轻笑了声,说,“像这样坏的也很喜欢。”


    “你爷爷一定也是。”附在她耳边的洛子晚轻声道,“什么样的曾孙女他都很喜欢。”


    这些话起到一定的哄人的效果,盖进被子里的青蘅准备睡觉了。


    再过了一阵,她在黑暗之中翻过身。


    借着一线微弱的月光,她忽而看见额头抵进枕头里的少年发梢全都潮了,像高烧得很厉害,气息更加紊乱,衣襟底下的伤口又扩大了些,昏暗的光芒里,浸透着血的纱布和止血带露出来。


    “二师姐让我喊你去云州。”青蘅忽然低声开口道。


    “二师姐的原话是,等你醒了,让我喊你把自己打包去云州好好待着。”


    她侧过脸颊,看着他,“再这么使用灵傀执行任务,对元神的消耗太大了,你会死掉的。”


    微侧着头埋进枕头里的洛子晚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个“嗯”字。


    “等明天早上睡醒了你就画传送阵法。”


    青蘅贴近他一点儿,又指出,“你得把本体换过去。只靠灵傀执行那种程度的任务根本不够用,灵傀很快会碎掉。”


    因为灵脉紊乱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洛子晚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阵,他才轻声说:“我不可以在这里陪你睡觉么。”


    好不容易可以上床了。


    “不可以。”青蘅对他认真道,“等你结束任务以后才可以来找我。”


    “但是,”她迟疑了一下又说,“你可以把分到一点元神的灵傀换过来陪我睡觉。”


    她补充道:“可以上床。”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反而让床上的少年气得咳嗽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忽而被人扣进指缝间轻轻压在被子上。稍稍低着头的洛子晚以指腹缓慢地抹过她的唇瓣,由于烧得很厉害而气息都是乱的,咳嗽的声音很哑,他微垂着的眼底光芒极黯淡。


    “师妹,你就那么喜欢那只灵傀么。”他声音极轻地问,每个字都咬得轻而好听,几乎有点疯了,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仿佛轻声自言自语,“你果然更喜欢玩那只灵傀么。”


    自顾自思考的少年垂下眼,几乎透着一丝怨恨,轻喃自语地说着:“想杀掉它。”


    被压着在被子上的青蘅轻轻眨了一下眼,很慢地反应过来洛子晚在想什么。


    她不太确定是因为此刻他像在发着高烧而有些思绪混乱,还是真的一心一意相信她是在赶他走。


    其实她心里知道答案应该是后者。


    这对没有安全感的师兄妹在互相喜欢的时候都像胆小鬼。她绝对不可能在确认他完全地喜欢自己之前给出任何回应,而他根本无法相信她有任何一丝一毫喜欢上他的可能。


    把全部的心都捧给她、可以心甘情愿替她死去的少年,却不知道她在亲吻他的时候是因为喜欢。


    每一次亲吻都那样用心的人,宁愿相信她只是喜欢玩他。


    甚至连她是不是喜欢玩他都不敢确定。


    天底下有千千万万数不胜数的小倌,万一她只是暂时喜欢玩他这一个,以后不喜欢了就会丢掉。


    也许她已经更加喜欢玩那只灵傀呢。


    被轻轻压在被子上的青蘅稍稍歪了一下脑袋,望向面前的洛子晚微垂着的眼睛,那双干净好看琉璃似的眼睛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我确实很喜欢玩那只灵傀。”她小声回答,“喜欢亲眼睛、鼻尖、还有嘴唇,以及更多的地方。”


    “但那是因为……”


    突然之间,她说话变得直白。就像敲开一个鸡蛋壳,里面装着的好多好多情绪满得倒出来。正如每次接吻的时候他们根本停不下来,因为太喜欢。


    她轻声说:“我想要你。”


    第96章


    这句话让面前的少年忽而安静下来。


    他的眼睫轻轻动了下,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像在发着高烧而思绪有些迟钝模糊,压在被子上扣进她指缝间的手指松了一下。


    她的话让他几乎以为是灵脉紊乱的时候产生的幻觉。


    分明他是那个天天缠着念着让她说想要的人,等到她真的说了的时候他又不相信了。


    “我喜欢玩那只灵傀是因为我喜欢玩你啊。”青蘅更大声地说,“我喜欢亲灵傀是因为喜欢亲你……”


    “明明都是你啊。”她埋怨的声音里几乎带上恼火,“你在吃醋什么啊。”


    洛子晚那双洁净好看的黑珠似的眼底有一缕清光晃动了一下。


    青蘅还想再说什么,忽而被人轻轻掰起下巴贴近。


    带着潮意扫落下来的黑色碎发无声地擦过她的颊边,他因为发着高烧而视线都是不清晰的,那双漂亮眼睛早就烧得模糊快要看不见东西,但眸光依然落在她的身上。


    在黑暗里稍稍低下头的少年触碰到她微张开的唇瓣,仿佛想要从其中确定什么,或者仍然相信这些话语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可我想待在你身边。”说话间他的动作几近一个欲落下的吻,又像是一片微凉的雪融化在她的唇瓣上,仿佛一种不动声色的勾引或者诱惑,然而偏偏透着一丝少年气的固执恶劣意味。


    “我不相信你。”他极轻的声音说着,呼吸的气流因为高烧而含混发烫,嘴里念着不相信的话,贴近她的唇瓣时却像在蛊惑人心,“你在赶我走。”


    “任务结束就可以待在一起。”青蘅凑近过去在他唇角边,“这是约定。”


    她说:“拉钩。”


    被轻压在被子上的女孩忽而稍稍撑一下坐起来,反过来抵着对面的少年按在床边,她用着一点儿挑衅的语气,稍微歪一下脑袋,说:“毁约的人是小狗。”


    隐约闪烁的月光淌在床上揉乱的织物间,一切轮廓都镀上明灭不定的光圈。黑暗之中面对面的两个人几乎像在对峙,鼻尖抵着鼻尖,呼吸洒落在对方的唇缝间。


    扣进她指间的洛子晚低着眸注视她一会儿,忽地松开手,他眸底的光芒在黑暗里辨认不清。


    他清冽干净的少年音懒懒地说:“好啊。”


    但是没有拉钩。


    大约是本来就快到极限,身体已经极为困倦了,听见了她的承诺,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微低下头的少年一下子睡着了。


    忽地被跌下来的少年靠在怀里,感觉到他闭着眼睑呼吸时几乎烧得滚烫的气息,以及他低垂着头失去知觉时冷得像一捧雪的温度,坐在床上的青蘅静了一会儿没动。


    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她仿佛很不高兴似的,抿一下唇。


    然后她推开他一些,看着他微微歪着倒在床边,自己闷了一阵,再扶着他在床上躺好,扯过被子先给自己盖上,勉强分给他一小部分,同时戳着他冰凉的额头,恶声恶气道:


    “你以前说过解开情蛊那天后悔的人是小狗。”


    她大声说:“你已经是小狗了。”


    其实后悔了的两个人都可以算作小狗。


    不过青蘅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小狗。


    借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月光,不肯承认自己是小狗的青蘅在被子里翻过身,望向身边微侧着脸在睡觉的洛子晚。


    他睡得很乱的碎发洒落在枕头上,没扎好的高马尾柔软地垂下来,烧得发烫的呼吸微弱而紊乱,垂覆着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扫出一片很浅的影子,衣领底下没好好处理过的伤口包扎得极为潦草。


    乌黑的发和鲜红的血迹杂乱混在一起,反而衬得他的睡颜很干净恬静。


    又也许是待在喜欢的人身边,他才可以睡得很好。


    青蘅心想,洛子晚有一点像小狗。


    很邪恶的那种。


    这么在心里悄悄类比着,她又想起刚才没拉完的那个钩。


    从被子里钻出来的青蘅坐近过去,拆开床上发着高烧的少年的衣襟,替他把没处理好的伤口一一处理过,按照从大师兄那里学来的方法,试着稳定住他紊乱的灵脉和元神。


    做完这一切,她把自己盖进被子里,从被子底下伸出手,轻轻勾住了身边的少年深陷在被子里的小指,感觉到他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


    月光照下来,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秘密地拉了一个钩-


    次日,日出时分,青蘅醒来的时候,一线秋日清晨的阳光从帐篷顶上洒下来,如同一根细细的金线,落在她的眼睑上。


    她整整齐齐盖着被子,被子边缘被掖得很平整,一直拉上去盖到她下巴底下,蹭到一点柔软的边。她从被子里探出头,今日要穿的衣服被折叠起来,显然洗过了,搁在另一边的枕头上,也是整整齐齐。


    一侧的桌案上还放了她喜欢吃的糕点,不知道是现做的还是买来的,摆在竹木食盒里,散发着香气。


    旁边的少年折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传送阵法。


    盯了一会儿那一叠糕点,青蘅没忍住,坐在床上探过去,取了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咬下一小块,一边吃着,一边侧过脑袋,看着手里握着根枯枝在地板上画阵法的洛子晚。


    “师妹昨天晚上你又解开过我的衣服。”他头也不回,声调随意地指出。


    阳光下的少年看起来心情很好,大约是因为睡得很好。他没有换衣服,还穿着昨日的衣袍,那是一件用来扮作牵线人偶的宽大袍衫,白色麻布的大袖折起来,露出单薄而明晰的腕骨,还能看见上面残留的情蛊痕迹。


    咬住红豆糕的青蘅走过去,拉起他的一只手腕,指腹沾了点灵力按压下去,然后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


    站在地板上的少年稍低下头给她摸。


    他的体温还是很低,但是身体没有昨晚那么冰凉,紊乱的灵脉已经恢复了正常,像刚退烧的状态,在她靠近过来的时候,他呼吸又变得有点乱,心跳也加快了些。


    昨天晚上伤得那么重的情况下还发高烧,青蘅总疑心他烧成那样会不会烧坏了脑子,她抬起眼睛,盯住他一会儿,迟疑着,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么?”


    “你希望我记得还是不记得?”他偏一下头反问。


    青蘅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一不小心说出口的话,脸黑了一下。


    “听说人高烧之后可能会失忆。”她说,凑近一些,露出尖尖虎牙,换上威胁的口吻,耳语,“喂,师兄,你必定失去了昨晚的记忆,对于我昨晚说过的话半点也不记得……”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被洛子晚扣住后脑勺吻住。


    阳光下的那个吻突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她漂亮明净的眼睛微微睁大。


    “昨天晚上你说你想要我。”微低着头亲吻她的少年在她的唇畔轻喃着说,用的是鬼魅以色诱人的语气,“你还要拉钩和我在一起。”


    “我说的是‘待在一起’。”青蘅说。她很喜欢这样被他亲,轻咬着他的唇瓣微张开,又令他探进去一点,唇齿间还有红豆糕的香甜气味。


    “你承认了。”洛子晚轻声呓语似的说。


    他含着点雪意的呼吸和她混乱不清的呼吸彼此交错着,以一个令她喜欢的姿势托起她的脸颊,使他们吻得更加深入。


    “我没有。”她被亲吻着呢喃,“你失忆了。”


    “那我走了。”对面的少年懒懒散散的声音道。他松开她,握着枯枝那只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传送阵法的光芒亮起来。


    扔了那根枯枝在地上,踩在阵法边时,他回了一下头,仿佛不太在意的语气,说:“反正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记得我们约定了任务结束就在一起……”


    安静地垂下眼,他极轻的声音自语:“就算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师妹你也一点都不会在乎。”


    “等我死了你可以再去找几十几百个小倌玩……”


    垂着的额发底下那双黑色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光,洛子晚轻轻咬字的声音过分好听,“这是你的计划么,师妹。”


    这些气人的话让青蘅对小师兄讨人厌的乖戾性格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没错。”她恼火道,“等你死了我就去点几十几百个小倌玩,并且半点也不会记得你——”


    还没说完,她再次被他堵住口。


    这一次因为生着气,她对准他的唇瓣咬了下去,尝到一点血的味道。而对面的洛子晚毫不在意地任凭她这样咬,他以沾着血的指腹在她的唇瓣上抹过,亲吻她的过程中把自己的血喂进她的口中。


    近乎血骨交融的一个吻,带有一种轻微强制却又极为克制的意味。


    她的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从这个吻里尝到某种深埋其中的情绪。


    “这样可以记得么。”微低着头的少年轻声问,“等我死了,你记得我三百日就好。”


    “一个四季轮回的时间,”他声音极轻地说,“我只要这么多就够了。”


    说完,洛子晚松开手,缠绕着灵力的手指随意划一下,那枚仍在地上的枯枝插在传送阵心。他转过身往开始运转的阵法里走,从云州吹来的风在阵法之中涌动,吹起少年的墨发和猎猎的白袖袍。


    “等一下。”青蘅忽然喊他。


    她熟悉这个少年执行任务时近乎自毁性质的行事风格。每次一边说着很轻松随便的话,一边把自己弄得全身是伤,实际上每次都伤重得差点死掉。


    万一哪一次他真的死掉了呢。她还没有玩够他呢。


    青蘅走过去,站在洛子晚面前,踮起脚尖,伸手认认真真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在他们识海之间连接的同心契还在,又在手里结成了一根灵力丝线,和昨天刚给他用过的一样,无论他身上出现什么情况她都会感知到。


    她把灵力丝线缠绕到他的腕骨上,那是情蛊的烙印所在的位置。接着,她想了一下,又往上提一提,连接到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地方。


    再连接到她自己的指间。


    “这样才可以。”她说。


    “你不许死。”她接着说,“你还要回来给我玩。”


    “你不可以亲那只灵傀。”他说,“我会生气。”


    传送阵法很快打开又关闭。走进里面的少年身影消失在其中,换过来的是一只破破烂烂的灵傀。


    青蘅托着脸望向小师兄留下来的灵傀。


    只分到一缕元神的灵傀做的少年安安静静闭拢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模样显得很乖。


    大约是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超出极限,这只灵傀到处损坏得很厉害,显然被人修补过,但是修补得很不用心,缝缝补补的痕迹明显,锁骨处往下都是类似瓷器碎裂的纹路,与这几日间洛子晚身上受的伤一一对应。


    贴在灵傀做的少年的额头上还写有一张使用指南。


    其中第一条是不可以亲。


    其它的内容包括坏了也不用管,最多可以拉手,再亲密的事不许做,以及补充的一条,需要用到的时候可以喊师兄,他听到就会回来。


    青蘅试着对灵傀直呼其名地喊了一声“洛子晚”。


    果然没反应。这家伙就算听见了也装作听不见。她几乎可以想象云州那边的少年偏一下头向她指出“要喊师兄”的语气。


    换上道士袍,伪装成捉妖道士以后,青蘅拉住扮成牵线人偶的灵傀做的少年,混在杂耍班子里,跟上二师姐师风玲和大师兄徐折丹,往皇宫里走-


    正如他们之前所得知的那样,皇宫里是妖气最重的地方。


    按照计划进入皇宫之后,师门的三个人分开行动,对整座皇宫进行逐一排查。而扮作小道士的青蘅牵着灵傀做的小师兄,负责清除整座御花园里的妖邪之物。


    之前在茶楼里与那些用邪术勾引来的妖邪作战过一次,她很熟悉杀死这些妖邪的方法。它们白日里躲在阴暗无日照的所在,被扮作道士的青蘅赶出来追着杀,等到了晚上再被结界锁在里面,被她按着杀。


    清理了一整日的妖邪之后,一轮圆而亮的月下,青蘅拎着剑和符纸,踩着妖邪的尸骸,往剑刃上吹一口气,吹去血,使妖邪的血迹随风扬去,她开始觉得自己当真可以做个捉妖道士,与东方太山那些牛气哄哄的小道士们相比也不遑多让。


    不过被她牵着的灵傀做的少年一直安安静静低垂着头,没有见到她这般威风凛凛的厉害模样。


    十分可惜。


    拉着灵傀做的小师兄,往与师姐师兄汇合的地点走时,青蘅的脚步忽而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凉亭内亮着一盏灯。


    此刻是深夜时分,御花园里不应该有人点灯,否则违反宫约,当被杖罚。然而那盏铜制宫灯亮得明亮而大方,仿佛完全不怕被人发现。


    又或者说,那盏灯原本就只有青蘅一个人能看见。


    月圆之夜,无风的池面上盛满近乎静止的月光,其上搭着一座天然木板架成的平桥,连接到池面中央的凉亭上。四面是秋日已谢落的荷花,枯枝落在水面上,无人打理。


    凉亭内坐着一道极浅淡的人影。


    那是一位身穿青色襕衫的道君,宽袍大袖,面对着一张棋盘,执着枚棋子,独自一个人下棋,与自己对弈。被用掉的棋子坠入木质的棋盒,发出“嗒”的轻响,仿佛流沙坠落。


    拉着灵傀做的少年,青蘅收起剑和符纸,沿着那座木板搭成的平桥,穿过四面凋零的荷花,走到凉亭前,对着凉亭里的人行了个对长辈的揖礼。


    她唤道:“停云仙君。”


    这位坐在棋盘前独自下棋、看起来像一位儒雅文士的道君就是掌管稷山学宫的祭酒大人、自号“停云”的化神境儒修。


    青蘅曾在学宫的仙门议事会上见过这位仙君一次,又在负雪楼自家的祠堂里见过他的画像。


    “你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这位性情温和含蓄的学宫祭酒笑了笑,示意青蘅在凉亭里坐下,“你爷爷是我的多年旧交,时常和我提起你这个曾孙女。”


    “那是你的心上人么?”祭酒大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她牵着的灵傀做的少年。


    被牵着进到凉亭里坐下的灵傀做的少年微垂着头靠在柱子上,仍像在沉睡。青蘅把灵傀安置好,转过来按照仙君的示意坐在棋盘对面,然后摇头,闷声道:“他才不是心上人。他只是小师兄。”


    “我本来想带小师兄回负雪楼见爷爷的。”


    也许因为知道了停云仙君是曾祖父的旧交,从这位旧友身上感觉到一种天然作为长辈的随和气质,她抱怨的时候用上一丝小孩子对长辈告状的语调,不高兴的声音说,“结果爷爷不在府里,我都没有见到他,还被歹人袭击了。”


    她告状道:“都怪那些设在我房间外的爆破符,小师兄还因为护着我受了伤。”


    “而且我房间里的东西都被弄坏了。”她更加闷闷不乐道。


    这位性格温和的学宫祭酒笑了声,极为耐心地听她告完状,捻着棋子的手在棋盘上悬停了一会儿,似是想了想,道:“其实你爷爷见过你小师兄。”


    “什么时候?”青蘅眨了眨眼问。


    “上次稷山学宫的仙门会议上,”祭酒大人说道,“你爷爷是那个和我下棋的人,他通过传影阵一直在看你,也看到了你小师兄。”


    “那爷爷都不和我打招呼。”青蘅不高兴道。


    她停了一下,抬起脸,又说,“祭酒大人,我这几日一直在试着找你,爷爷给我留了写有你的仙家名字的字条。”


    “我知道你在找我。”温和的祭酒大人微微颔首,“不过我已是化神境修士,不得干涉人间之事,只能借由当年破境之前留在中州的机缘,才能在此地与你见面说话。”


    “祭酒大人破境前还曾在皇宫里留过一道机缘么?”青蘅有些好奇。


    “我未破境前曾是中州负雪楼的人。”这位性情随和的仙君笑了笑,倒映着月光的池面粼粼,他眼底的光仿佛透着些怀念,“你曾祖父与我年少相识,也曾一道上过朝,还进过皇宫,与友人饮酒作赋,共论古今大事。”


    “后来先帝夺嫡之乱,许多共友在那场战乱中故去。”祭酒大人低低叹一口气。


    “你师父应该和你们说过,化神境修士在破境时会面临一次选择。”他手指捻着那枚棋子,搁下,“破境之后,仙凡殊途,自此一心向道,再无旁念,我也是如此。”


    “只是活了太久,偶尔想念故人,还是借着当年的机缘,在人间走一遭。”祭酒大人笑笑,“趁着月色正好,喝一盏茶,下一盘棋,只是当年下棋的人渐渐都不在了。”


    “爷爷他人在哪里?”青蘅歪着头问,“他不和祭酒大人你下棋么?”


    “你爷爷不在这里。”祭酒大人说,从木盒里又取了一枚棋子。


    “你爷爷在中州布了一个很大的局,与仙门多年来设下的计划相对应,只欠一个引子,满盘棋子即可皆动起来。”


    他示意青蘅伸出手,把那枚棋子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你爷爷托我把那个引子交给你,让我告诉你去负雪楼里取。”


    青蘅接过那枚棋子,带着些许好奇,轻掂了掂。对面的祭酒大人看了看她,笑道:“你这样拿着枚棋子坐在棋盘对面,倒很有几分当年我在负雪楼的故人的影子。”


    “祭酒大人你以后还来这里么?”青蘅问他,“下回我喊爷爷过来陪你下棋。”


    凉亭内的仙君拂袖,棋盘上的棋子尽扫落入木盒里,坠落时发出流沙般的细响。


    凉亭外一方月光静如止水,一方池水也静止如镜面,有一刹那仿佛此间光阴凝固,又好似倒流回到百年之前,天光云影静的日子。


    “我以后不会来了。”他笑了笑,“人间百年,我的故人们都已经不在了。”


    语毕,风忽然吹动,镜面般的池水上泛起涟漪,哗啦啦的棋子跃动,祭酒大人的影子在下一瞬间消失不见。


    风停止的那一刻,青蘅一个人坐在凉亭内,手心摊开一枚棋子,身旁是微垂着头沉睡的灵傀做的少年。


    没有棋盘,没有残荷,也没有月光。


    御花园里,枯枝残荷早已被清扫完毕的池面上一尘不染,池中央的凉亭内也没有搁着一盏宫灯,这一日是晦日,看不见月亮。


    刚才青蘅看见的祭酒大人并不是真身,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幻影。


    她知道自己早在进入御花园诛杀妖邪之时,就已经无声无息间进入了这片幻影之中。


    正如停云仙君所说,他早已不能干涉人间之事,留一道残影在这里,只是为祭奠故人。


    这一日见到百年之后的故人之子,这道机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手里捏着那枚棋子,撑着脸往凉亭外看的青蘅,忽然在想,当年的祭酒大人和曾祖父,以及许多故人在御花园里饮酒下棋的时刻,大约就是那样一个月亮极圆而亮、无风而夜色渐凉的秋日夜晚。


    她准备起身离开时,倏尔一阵凉风从池面上吹拂扑面而来。


    青蘅在那一瞬间倏地握住剑。身旁原本安静闭着眼睑的少年忽然醒了,从背后捂着她的额头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四面八方所有的光源在一刹之间熄灭。滚落在黑暗之中,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洛子晚唇抵在青蘅的耳侧,他微微喘息的带着点潮意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


    她在黑暗中轻轻地眨动一下眼睫。


    第97章


    从背后捂着她在怀里的少年呼吸很浅,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带一点轻微的惺忪感,元神从云州那边赶回来,似乎有些匆忙而气息含着稍许乱。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这里。”洛子晚在她耳边轻声道。


    “你怎么回来了?”靠在他怀里的青蘅抬起脸问。


    “不是因为担心你。更不是因为想你。”他说起谎来眼皮也不眨,“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这里。”


    “你说你担心我又不会丢人。”青蘅眨了眨眼,向他指出。


    “你会嘲笑我。”他干净清晰的声线指出。


    青蘅反驳不了这句话,低低哼一声,再要说话时被洛子晚再次捂着脑袋按回怀里。他们滚倒在凉亭之中,气息凌乱地混成一团,听见外面震动着水面的轰隆巨响。


    一只体型庞大的妖物正在经过此地。


    应该是之前停云仙君留在这里的残影有一定镇邪作用,邪气太重的妖物不敢进入御花园,剩下的妖物则被青蘅诛杀得干干净净。此刻那片残影散了,更多的妖物肆无忌惮地涌进来。


    凉亭内静悄悄打开一个无形的结界,把藏在里面的师兄妹笼罩起来。上方是经过的巨大妖物,覆盖下来的黑影从他们的脸颊上扫过,剧烈的动静令整块整块的地砖连同凉亭外的池面一齐震动。


    震动的地面使得藏在里面的师兄妹挨得更近。


    覆盖下来的阴影里,青蘅把额头抵在洛子晚的怀里,感觉到他的胸口被带得微微震颤。她可以听见他的呼吸,但因为是灵傀做的身体,没有温度,也没有心跳,仿佛有些不真实。


    她轻轻拉了拉自己的指间。她指间牵连着的灵力丝线一直连结到很远的那一边,可以听到洛子晚的心跳的位置。


    于是在紧挨在一起的黑暗之中,尽管真正的两个人隔了很远的距离,依然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脏跳动。


    数不清的妖物的影子从头顶上方掠过。


    借着那根牵连在一起的灵力丝线,青蘅甚至可以感觉到另一边在云州的洛子晚什么时候动了,什么时候停下来,倚靠在某处,微垂着头,感受着这个隔了很远的拥抱。


    那里面藏着一点名为想念的心情。


    明明他们才只分开了一天而已。


    怎么会这么想念对方呢。


    分开来的时候这对师兄妹都好一会儿没说话。青蘅收起灵力结界,从洛子晚肩头冒出颗脑袋,眺望着成群结队如蜂群掠过皇宫的妖物。


    她喃喃:“这里可是人间帝王所在,龙气聚集之地怎么会有这么多妖邪?”


    “只有一种可能。”洛子晚抬了一下眼睛,“龙气已经不在了。”


    “我们现在去找师姐师兄汇合。”青蘅道,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块指示汇合地点的任务令牌。


    一边带着这个灵傀做的少年飞快赶路,她一边把不久前见到停云仙君的事告诉洛子晚。


    “我几日前在家里祠堂见过祭酒大人的画像。”她对他说,“我知道祭酒大人应该和负雪楼有某种关联,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位仙君居然是爷爷的旧友。”


    “师父在很多年前一次师门聚会上提过一些停云仙君的过往,你还记得么?”洛子晚想了一会儿回答,“据说祭酒大人是化神境修士里少见的在人间生活过很久的修士。”


    “听闻他曾经入过朝,当过官,有过妻儿,几乎拥有过凡人完整的前半辈子,后来求仙问道,很快就悟道飞升了。”


    “也是一位经历极特别的仙君了。”青蘅感慨道。


    “像祭酒大人那样的人,在凡人眼里大概算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吧?”她想了想,自顾自感叹,“像那样神仙般的人,也会有深夜不得纾解的心事啊,以至于要独坐在亭内,和自己下棋。”


    “是在祭奠什么人吧?”洛子晚轻声答道,“人生百年,活得太久,当年认识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了。”


    “所以长命百岁也是一种烦恼么。”青蘅捧着脸若有所思。


    说完,她被人以指节叩了叩脑门。


    “师妹你现在不用考虑长生的烦恼。”面前的少年干净的声音轻嗤,“你先好好努力修炼。”


    “我想要你长命百岁。”他忽而低眸,凝视她的眼睛,轻声说,“一直像现在这样,最好永远都不会死。”


    “那我岂不是变成了老不死的可怕老婆婆?”青蘅瞪大眼睛,“而且破境以后的修士容颜常驻,还是容颜不变的那种老婆婆。”


    “师妹你就算变成老不死的老婆婆,”洛子晚声音停顿一下,歪头,“我也会很喜欢你。”


    青蘅感到自己的脸莫名其妙烫了一下。


    很快她反应过来这家伙突然这么说话是报复她不久前要嘲笑他不肯说担心她,偏要她也跟着丢人一下。


    她一抬头果然看见面前的少年歪着头看她脸红的样子。


    “你闭嘴啊。”她掐了个恶诀去和人打架。


    这对师兄妹一前一后抵达了与师姐师兄汇合的地点。


    师门另外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了。


    二师姐师风玲轻轻扯着剑柄上的缎带收回剑,擦拭剑刃上的妖血。大师兄徐折丹手指一一拔过挂在桃木剑上的三十六枚桃符,上面灵力光芒跃动流转。


    几个人迅速交换了情报。


    “我和你大师兄搜查过整座皇宫。妖物的数量比想象中要多,一路上杀了不少,根本杀不完。”


    黑而长的直发垂下来,发尾晃荡,师风玲轻轻盈盈擦干净剑上的血,“邪气最重的地方在太极殿,被人设了阵,暂时进不去。”


    “那里本应该是天子的居所。”青蘅道。


    “那里恐怕已经不再是天子的居所了。”徐折丹低声道。


    “晨曦之时将有一场宫宴。”师风玲接过话,“我们跟在杂耍班子里进殿,届时可以面见当今天子。”


    “或者说,”旁边垂着眸倚在树下的洛子晚轻声重复,“‘天子’。”


    师门另外三个人都明白这句加了强调语气的重复意味着什么。


    “另外,”青蘅说,“我和小师兄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停云仙君。”


    她摊开手,里面放着一枚棋子,“祭酒大人说我爷爷托他把一样东西交给我,让我去负雪楼取。”


    “是灵力钥匙。”师风玲弯下身,看过那枚棋子后说。


    “总而言之,现在先去准备进太极殿。”徐折丹随手拨了一下剑柄。


    挂在上面的桃符哗哗作响,他声音散散漫漫的,“看来今日皇宫内要上演一场大戏。”-


    三个时辰后的晨曦时分,薄薄一层晨雾里,云板与夔鼓声之中,杂耍班子进太极殿内叩见天子,为秋日宫宴献上一出杂戏。


    杂戏表演的过程中,青蘅伪装成擅长傀儡戏的小道士,操纵着扮成牵线人偶的灵傀做的小师兄。同样打扮成道士的徐折丹提了一张木鼓装作驱邪奏乐的乐师,混在杂耍班子的最前方。


    而二师姐师风玲扮作长袖善舞的乐人,提一把水剑,踩着鼓点的节拍在殿上起舞,如水波旋转的绸缎仿若水袖甩动。


    直到最后一个鼓音响起的那一刻,她踩在人群之中忽而跃起,伴着裂帛声起,旋身落地时,盈盈一笑。


    而后——师风玲一脚踢倒了大殿上的龙椅。


    “咣当”的声音响起,龙椅上的天子“咚”一声后仰倒地。


    殿内乱成一片,禁军拥上前来,而面无表情的师风玲伸手一把扯下天子身上的龙袍,解开了设在那上面的一道障眼法。


    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是一名小太监。


    ——皇帝不在。


    假扮天子乃是五马分尸之罪,小太监屁滚尿流趴在地上“咚咚”磕头,声称自己是为歹人所逼迫。此时,殿内诸人才得知当今天子已经被人调包替换,真正的天子不知身在何处。


    “竟敢劫持真龙天子。”扣着桃木剑的徐折丹低笑一声,“岐山派那些人好大的胆子。”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晨曦的光芒倏地黯淡,无数聚集而来的妖邪围攻到殿外,黑压压的如同压城侵袭而来的暴风雨。


    而徐折丹扣着的桃木剑上的三十六枚桃符光芒大盛。


    那个刹那间急速运转的漫天符纸如同骤雨,伴着数以千万计的剑气四射而出,狂风般卷过整座大殿,一时间数不胜数的妖邪皆尽压制。


    与此同时,一个庞大无边的结界落下来,笼罩住整座大殿以及殿外的妖邪,提着剑的师风玲与扣住桃符的徐折丹背对背,他们身上两股交缠的灵力在狂涌的风中荡漾开去。


    “小蘅。”师风玲喊。


    “在!”青蘅立刻应道。她刚才在妖邪攻上来的那一刻抖开伪装成布袋的包裹,利落地取出自己的剑,几个起落间斩下大片妖邪的脑袋,踩着尸骸回过身来,血色里青色的发辫飞扬,回头应声时却显得乖巧可爱,好似尸堆血泊里伪装天真的小恶鬼。


    “分头行动,你带着你小师兄即刻出发去负雪楼。”师风玲飘飘幽幽的声音传过来,“去取负雪楼家主留给你的东西。”


    “二师姐你和大师兄呢?”青蘅牵住身边灵傀做的小师兄的手。


    “我们两个先把这些碍眼的丑东西杀掉。”师风玲用下巴点了点围住他们的大片妖物,轻轻快快的语气,无视被骂丑东西的妖邪们躁动大发雷霆的模样。


    “此后去找真正的天子所在。”扣着桃符镇压妖邪的徐折丹接道,“在那里汇合。”


    “收到!”青蘅乖乖点一点脑袋,一只手牵住小师兄,另一只手握住剑,平平一划。


    “动手。”师风玲在同一时刻轻快地说。


    与师风玲极为默契地互相配合,徐折丹罡风般横扫开去的剑气伴着无数道符纸,两人相叠加的灵力威压一时间压得满殿的妖邪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拉着灵傀做的少年,踩在妖邪上方的青蘅沿着划出的剑气行动,几个折身之后离开太极殿的范围。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妖邪之外的远方-


    飞快地掠出皇宫,前往负雪楼宅邸,依照停云仙君那枚棋子的指引,停在家族祠堂门前的那一刻,青蘅和洛子晚突然被无数人包围了。


    一瞬之间,四面八方早已埋伏好的爆破符在同时爆炸。


    早有预料的青蘅抬手张开准备好的灵力罩,身边的少年捂住她的脑袋替她挡住扑面的热风,松开手时猎猎的风吹起他们交缠的衣发,周围一圈是提着各式兵刃包围住他们的刀手。


    “是陷阱。”洛子晚轻声说。


    “他们在等我来。”青蘅点一下头,“因为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只有我能拿到,他们在等那枚钥匙。”


    “背后是岐山派的人在唆使你府里的人造反么?”洛子晚想了下,“看起来有些人在你离开之后觊觎家主之位很久了。”


    “其中一些还是我的亲人。”青蘅低低的声音回答,“早在他们调换了爷爷送给我的生辰礼时我就应该察觉到的。”


    “你的亲人里还有不少元婴境以上的强者。”洛子晚扫了一眼包围他们的那些人,他清澈的嗓音懒懒地评价,“不愧是中州第一大家族,实力不凡。”


    “你这样夸我家也不会让我高兴。”青蘅撇了下嘴,瞪他一眼,又说,“你帮我一下,挡住他们一阵,我要进去取东西。”


    “叫师兄。”面前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


    忽而,贴近的青蘅踮起脚,几近碰到他的唇角。涌动着的扑面而来的热气里,她微微歪着脸颊,轻眨几下眼睛,狡猾得像一只瞄准猎物的蓄势待发的小猫。


    与此同时,她得意地察觉到牵在她指间的灵力丝线轻轻动了动,那是丝线那一边的少年心跳漏跳了半拍。


    “师兄,”她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帮我一下。”


    爆破符纸的烟雾渐消散开去,包围在外面一圈的刀手们同时看见了转身走进祠堂的女孩,以及在祠堂前许久没什么动静的少年。


    伪装成牵线人偶而穿上的白色麻布衣袍显得他乖顺得像个邻家少年,垂下来的柔软额发遮住眼睛,那双碎发底下的漂亮眼睛里眸光如同细碎的钻石,被风吹起额发时露出很浅一点碎光,无害而没什么攻击性。


    “不过是一只破破烂烂的灵傀罢了。”其中有人恶狠狠发话道,“一起上,先宰了他,再冲进去!”


    “又被她利用了啊。”微垂着睫的少年声音极轻地自言自语,旁若无人地对自己说话,像在指责自己,一边抬起手。


    下一刻,剑气划过,血光如泼墨飞溅。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僵硬笔直地扑倒在地砖上,动作有如对着青氏祠堂磕了一个响头,手里握着的剑“咣当”一声掉在面前的少年的脚尖。


    祠堂前的少年踢了一下那把剑,剑柄跳起来滑入他的手中,他拎起剑,剑刃向前抬起。


    “我师妹很生你们的气。”抬起剑的少年干净的声线懒洋洋地说,音节极清晰好听,“明明我师妹才是负雪楼的下任家主,你们算什么东西。”


    “既然你们不把她当做家人,我也不准备把你们当人看待。”


    浑身的血腥气与戾气衬得少年像一只恶鬼,他偏了偏头,微笑道:“我赶时间,一起杀掉好了。”-


    另一边,青蘅推开了祠堂里的最后一扇门。


    上一次前来与这一次没什么区别。祠堂内焚烧的香火袅袅沉沉,壁龛里是写有一代又一代负雪楼青氏族人名字的木牌,其间堆积的光影沉沉浮浮。


    经过那些写满名字的木牌,往深处走是一扇又一扇木门,每一次洞开都有扑面的灰尘,仿佛已经百年间无人打扫。年幼时她曾经好奇门后是什么,但从未来过这一处地方。


    直到行至最后一扇门,摊开在青蘅掌心的棋子闪灭了一下,滑坠下去,敲开了那扇尘封多时的门。


    而后,她忽然怔住。


    第98章


    那一刻,倏尔风起。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卷起青蘅的衣带,吹起她的袖袍与青色发辫。她掌心那枚滑坠下去的棋子“嗒”一声坠地,化作流散在黑暗之中的点点荧光。


    面前的暗室内,盛放着一个狭长的木匣,木匣里搁着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剑光如雪,锋芒凛冽。


    剑名为负雪。


    那是中州负雪楼青氏的传世之剑,历代家主的佩剑,也是作为负雪楼家主令的存在,得此剑者可以号令负雪楼上下。青蘅平时所用的那把剑也叫负雪,正是仿造自这柄真正的负雪剑。


    而这柄剑出现在祠堂的这间暗室里,意味着上一任家主已经不在了。


    凡人寿命将至,大都是老病死,而身怀灵力之人寿终去世,大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兵解,另一种是羽化。


    羽化之后的人什么也不会留下,魂魄在死后前往传说中的归墟。唯有残留的灵留在剑上,与数百年来历代家主留下的灵一起,以这柄剑庇护着后人。


    此刻的青蘅才忽然明白那一日祭酒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祭酒大人说,人间百年,故人们都已经不在了。


    祭酒大人说,你爷爷不在这里。


    祭酒大人还说,其实你爷爷通过传影阵一直在看你。


    稷山那次仙门会议后不久,青蘅的曾祖父就去世了。


    活过两个甲子的垂垂老矣的人,寿终正寝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觊觎家主之位的人隐瞒了家主当时的状态与后来的死讯,并且早在递送给青蘅生辰礼的时候做了手脚,调换了原本应该交给她的一封口信。


    这一年原本要交到她手里的生辰礼兜兜转转,没有送达,终于在此地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送来的是一把雪光冽冽的剑。


    以及一句多年来未开口说过的话。


    青蘅很小的时候,好奇自己的名字,曾经问曾祖父:


    “爷爷,‘蘅’是什么意思?”


    爷爷回答:“‘蘅’是一种草的名字。”


    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心想,怎么会是一种小草的名字,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曾祖父一定不大喜欢自己。


    从小就不听话的、乖张任性的青蘅,是一个很坏的小女孩,颐指气使,在京城里干了很多坏事,满城鸡飞狗跳,她躲回宅邸里装成乖孩子,一心觉得曾祖父不会喜欢自己这样的小孩。


    年纪小又争强好胜的青蘅想要做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厉害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她在十一岁那年求曾祖父送自己去求仙问道,从此以后好多年没有回过家。


    蓬莱是仙山,中州是人间。


    天上数载,人间百年,有如隔世,一别之后,竟再没有相会之期。


    离家多年的青蘅,又去了好多地方,见过好多人,其中有为了守护而甘心死去的修士,也有庇护过一座城的鬼,还有并肩作战的同伴。她见过秘境里百年前仙门之战上的硝烟,也曾在梦境里代替一只鬼选择为一城的人而死。


    忽而有一日她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蘅是一种草的名字。很小的草,小小的香草,被人锦衣玉食地养大,终有一日要去见天地之大。


    然后在见过天地之大后,仍然心怀怜草木之心。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终于在长大以后,回到负雪楼里,面对暗室内的那柄剑的时候,她听见早在很久之前、曾祖父想要对她说、但是没来得及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你永远是爷爷的骄傲。”


    而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知道……


    她没有曾祖父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轻扶她头顶、叹息着喊她一声“蘅儿”了。


    一时间大片涌来的回忆好似带着她回到年幼时荒诞不经的岁月,夏夜里吱吱呀呀的虫鸣,冬日间覆盖庭院的白雪,祠堂里袅袅沉沉的香火,老人指着壁龛里的木牌教她识字,或者她坐在房间里玩一个琉璃小球,不高兴自己的名字怎么会是一种小草。


    又好似回到离开负雪楼的那一日,人间立春,燕子跃上屋梁,冰棱融化成水,十一岁的青蘅在堂前长拜与曾祖父告别,此后没有回过头。


    有的时候人和人一次离别,就是离别一生。


    走进暗室之中,站在木匣前的青蘅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曾祖父留给她的剑。


    下一刻,涌动不止的风卷起她的发辫与衣袂,剑刃上无数破碎的灵力碎片溅起,数百年来历代家主留下的灵环绕在她的周身。


    扑面而来的灵力碎片里,一时出现漫山遍野的战火与尸骸,提着剑的仙人在其间走过,一时是觥筹交错的宴堂里,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又一时是秋夜月圆时的御花园,一群人在下棋纵论古今,无风的池面上年轻人们的大笑声传出去很远。


    青蘅在负雪楼青氏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穿行而过。


    那是数百年来负雪楼青氏历代家主的记忆碎片,里面充斥着他们的抱负他们的志向他们达成了或者未达成的心愿,每一位继承负雪楼的下一任家主都要经历过这一切,而后在握住剑的那个瞬间接受一次拷问。


    有声音在虚空之中叩问:“缘何来此?”


    暗室之中,握着剑的青蘅双手交合于额前,长拜于地,叩了一个已经多年来不曾行过的对祖辈的大礼。


    她答道:“敢为苍生叩长生。”


    祠堂的门打开。


    站在血泊里提着剑的洛子晚在那一刻回过头,从祠堂里走出来的青蘅抱着剑。薄薄一层晨雾之中,他们在曦光里对视。


    “我知道昨夜祭酒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青蘅低低的声音说,“我爷爷数月之前已经离世了。”


    这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师门聚会上,刚拜入师门的她好奇问过师父有关停云仙君的话。


    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问:师父,停云仙君的法号“停云”是什么意思?


    倚在坐春台上的师父喝着酒,停顿了一下,轻声回答:停云,思亲友也。


    那一夜这位性格儒雅温和的停云仙君,独自在亭内和自己下棋,是为祭奠一个逝去的旧友。


    这个人世间最后一个认识他的人也不在了。


    所以借着一道百年前留在人间的机缘,最后再下一局棋,见一面故人之子,了却过在人间的一桩心事,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尽管在借由说别人的事避开谈及自己的心情,低声说话时青蘅身体仍在微微颤抖,面前的洛子晚垂着眼,安静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捂着,令她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脸颊埋进去。


    仅仅过了片刻,闷在他怀里的青蘅很快自己消化好了情绪。


    “那些人你杀了吗?”她问,嗓音低低的有些哑,但听起来不像是哭过了。


    “没有。”洛子晚回答,他侧了一下头示意,“捆了扔在那边,等你作为家主发落。”


    青蘅点一下头,也没看,把手伸过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进祠堂里,安静跟在她身侧的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陪着她在壁龛下方,看着她在一块空白木牌上一笔一划刻下曾祖父的名字,与列在其间的亲人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焚香后再出来时,握着负雪剑的青蘅气质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不久前发生的巨大动静让负雪楼里剩下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祠堂前,薄薄一层晨曦的光芒里,他们抬起头,看见站在阶上的少女提起剑。


    凛冽的风吹起她的青色发辫,剑刃上的光芒冽冽如雪,那是负雪剑已经认主的标识。


    “家主大人。”所有人齐齐拜倒。


    “把那些叛徒带到堂上。”站在阶上的少女明净的眼瞳映着一抹剑光,神色平静而冷漠,“传令下去,我要整顿负雪楼。”-


    彻夜处理过叛徒,清理完负雪楼内的事务后,坐在家主座上的青蘅遣散了堂上所有人,背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低垂着眼睛。


    推门进来的洛子晚在进门之前扔了沾着血的剑,走到她面前的桌案边,欠身帮她把成堆的卷宗整理到一旁,从她松松耷拉下去的手里取走用完了的一管墨笔,搁在砚台边的笔架上。


    “那些叛徒都死了么?”青蘅问他。


    坐下在桌案边,洛子晚“嗯”了声,回答:“有的试图反抗,都杀了。”


    “爷爷在离世之前做了很多准备。”青蘅低声说着,“岐山派的人在京城内部缓慢渗透了很多年,敌人的势力在中州与仙门分庭抗礼,调换走天子以控制皇宫应该是这一年内的事。”


    “而爷爷留给我了很详尽的布局和对应的线人。”她捏住桌案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足以将敌人一网打尽。”


    说话间,搁在桌案上的任务令牌闪烁了一下。


    “师兄师姐找到了天子的所在。”坐在桌案边的洛子晚扫了一眼,把那枚令牌递给她,“位置在京城外。”


    “我应该可以和他们里应外合。”青蘅点一下头,手握住作为家主令的负雪剑,“该去面见真正的天子了。”


    “我那边也要执行任务了。”对面的少年手指缠绕着的灵力散开,“离开一下。”


    而后,他忽然倾身,靠近,额头轻轻同她贴了一下。注入识海的一丝灵识令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起来,青蘅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忽而意识到刚才那个动作是在感知她的情绪,而他分走了她的一半难过。


    彼此连结着的识海翻涌着,其间的情绪也在无声地传递。


    似乎在那个瞬间感受到她心里因为亲人离世而产生又克制着的那份伤心,倾身同她抵额的少年静了一会儿。


    分开时他却没什么表示,依然显得很轻松,就像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那样,他眼皮垂着,片刻后,抬起眼睛,偏一下头望过来,如同以前每次执行任务之前互相挑衅一样,干净疏懒的语调问:


    “打赌谁更快执行完任务么?”


    “那我一定比你快。”青蘅轻哼声,也换上挑衅的语气。


    对面的洛子晚轻笑声:“那就比比看。”


    青蘅知道这个性格乖张恶劣的少年是在安慰人,只不过安慰的方式是挑衅她,却莫名其妙地有些管用,她突然不像刚才那样沉浸在难过情绪里了。


    她带着任务令牌和负雪剑起身,看着坐在桌案边的少年手支在案几上,微垂着头闭上眼,留在灵傀这边的元神和灵力渐渐离去。


    那个过程就像抽离灵魂。灵傀做的少年又变回那个仿佛没有注入生机的小师兄,他低垂着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如同睡熟了,模样依旧和云州那一边的少年一模一样,但仅仅是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不再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


    青蘅轻轻碰了下指间那根灵力丝线,离得很远感觉到那一边的洛子晚的心跳。


    很轻的,砰砰声,执行任务的时候会稍微加速一些,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又会变慢,只在她贴近的时候才会漏跳一拍。


    那是属于她的心跳声。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一点安心。


    离开这间厅堂的时候,青蘅给门上设下结界锁。她转过身,早已等候在门外听令的负雪楼众人齐齐拜于地,其中于今日提拔上来的管事低声道:


    “家主大人。”


    “不准任何人靠近。”青蘅回头指了一下设有结界的房间,下令道,“派人守在门外。里面有很重要的人。”


    “剩下的人随我一道出城迎接天子回朝。”


    话语间,她抬起脸。


    天幕之中薄薄一层晨曦的光芒消失不见,蔽日的乌云覆盖了整片京城的天空,犹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青蘅低声自语:“敌人也开始反扑了。”


    而后,她提起手中剑,手腕轻轻翻转,剑刃上一线刺目的光芒如水洗-


    这一日中州京城内的凡人都见到了妖邪遮天蔽日的一幕。


    乌泱泱的妖邪自皇宫各处涌出,铺天盖地,呼啦啦地掠过街道与坊市,就像一阵狂风卷过。


    没有灵力的凡人看不见妖邪,只能看见乌云之上滚滚的闪电,那是仙门弟子与操纵着妖邪的敌人在作战。


    这场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三日三夜。次日破晓时分,遍地的妖邪残骸,仙门弟子踩在尸堆上清算敌人的势力,到处是燃尽的符纸与刀剑折射的光线。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一场宫变。


    假扮天子的人被揪出的那一刻,多年来渗透进中州各大世家与朝廷官员的岐山派势力动了手,发布了一道矫诏,试图从皇室子孙中重新推选一个新的傀儡上位。


    而以中州负雪楼为首的世族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反击。


    就在敌方势力动手的同一时刻,禁军统领带着人冲入违逆者的府邸,一口气扣押了数百人以及一支意图谋反的军队。


    另一边,京城外,天子的踪迹在某处寺庙被发现。


    经过三日三夜的作战,违逆者伏诛,迎接天子的车驾在破晓时分的日光里出现。


    一路诛杀妖邪而来,于血光之中折身落地,扎青色发辫的少女提一柄雪光冽冽的剑,将为首妖物的头颅一剑斩下,日照的光芒落在她溅了血的颊边。


    溃散的妖物发出尖利的嘶鸣,妖邪的血迹化作烟灰消散在日光之中。


    她抬眸,轻声,一字一句:“帝威煌煌,犯之则斩!”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刻,已是数日之后的黄昏。


    京城内外残余的妖邪一一扫除完毕,皇宫里的天子恢复正位,下旨对潜藏在朝廷与世族中的岐山派势力进行彻底清算,整座中州境内即将完成一次各大势力的重新洗牌。


    天边一线残阳的光照下,皇宫之中,刚诛杀完毕潜伏在各处的妖物,折返落地的青蘅抓着符纸提着剑踩在石砖上,甩开发辫,擦去剑刃上的血,一边在牵连着同心契的识海里喊人。


    她问:“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呢?”


    “还没有。”云州那一边的洛子晚说。


    大约是因为正在执行任务,可能受了伤,他说话的时候轻轻喘着气,呼吸有些急促,心脏正在以很高的频率跳动。


    整个执行任务的数日间,这对师兄妹一直这样对话。尽管离了很远很远,各自做着不同的事,但是识海里的对话始终没有断。


    “我比你更快执行完任务。”青蘅一边擦拭剑刃,一边侧了侧脑袋,对洛子晚说,“师兄你得承认我比你厉害。”


    “师妹你比我厉害。”识海里的少年声线用着似乎不太在意的语调,即便是在承认她比自己厉害,依然有些像是不客气的挑衅。


    “这些日子里我可是斩杀了数以千计的妖邪……”青蘅很不满意洛子晚的敷衍,歪着头向他强调,“比之前你在太一阁记录过的斩杀的妖物总数还要多……”


    说着说着,她怔了一下,有些茫然。


    夕阳里的风吹起她耳后的发丝,她手指轻轻扯着连结到那一边的灵力丝线,心里忽然莫名像是空了一块,塌陷下去。


    就在刚才某一瞬间,牵连在她指间的灵力丝线另一端,那一边的少年心跳声听不见了。


    灵力丝线忽然断了。


    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变得寂静一片,如同空茫断线后的一片空白。


    “师兄?”她在识海里轻声喊。


    没有回应。


    第99章


    片刻之前,灵力丝线另一端,云州境内,某处宅邸深处。


    “滴答”、“滴答”,连续不断的滴水声响起,那是血珠沿着剑刃滑坠下去的声音。


    溅在青砖石面上的血珠如溅开的墨点,沾在宅邸深处的少年的衣角上。他低垂着眼,提着剑,血珠从黑色的额发上滴落,身上到处是极深的伤口,来自各种不同的兵刃。


    四面八方围拢着他的是数百名敌人。


    或者说,很难分清是数百名敌人在围攻他,还是他一个人在围攻数百人。


    这处宅邸是云州城内岐山派最大的据点。


    在云州境内多次执行斩杀任务之后,作为内阁弟子的洛子晚接到仙门一道格杀密令,负责清除这处据点里的全部敌人。


    然而情报出现了一些问题。这处据点里的敌人数量远比想象中多,按理说已经超出了既定计划的极限,不应该仅仅由他一个人执行任务。


    洛子晚确认情报错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得到增援了。


    这原本是一次斩首行动,云州城内没有接应的弟子,原计划是在三日之内完成刺杀后离城。


    而直至此时此刻,这项任务持续了七个日夜。


    这处据点里的敌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孤身一人的少年可以同时杀死那么多人,一开始极为轻敌,到后来战斗时间越拖越长,敌方被清理得只剩下这数百人了。


    围拢上来之后,双方对峙,敌人渐渐察觉到这个踩在血泊里的少年也到了强弩之末。


    他低垂着的眼睫粘连着血,底下的眸光很黯淡,看似平静,其实早已伤重到极限,五感都衰败,已经快要看不见东西了。


    剩下的数百人决定在同一时刻对他群起而攻之。


    尽管是对这个看起来濒死的少年发起围攻,围拢在四面八方的人却都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他们才是那个即将被围攻绞杀的对象。


    被包围在宅邸中央的少年安静地垂着眼,手中饮饱血的剑刃抬起,环绕在他周身的剑气流转,结成一个极危险而庞大的绞杀剑阵。


    恰在此时,他牵连着同心契的灵识曳动一下。


    “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呢?”识海里那一边的青蘅的声音问。


    连接到他心口处的灵力丝线被她以手指轻轻扯动。她察觉到他很轻而紊乱的呼吸,借着那根连结在一起的细细的线,正在认真聆听他的心跳。


    “还没有。”回答时,四面八方的敌人同时发起了孤注一掷的猛烈攻击,站在剑阵下方的少年手指划出剑气释放剑阵。


    “我比你更快执行完任务。”识海里那一边的青蘅说,“师兄你得承认我比你厉害。”


    “师妹你比我厉害。”这边的洛子晚说。释放出剑阵的那个瞬间,他身体有些透支地晃了一下,灵力即将耗尽的同时,反手把剑刃穿透从背后偷袭的敌人心脏。


    “这些日子里我可是斩杀了数以千计的妖邪……”


    识海里那一边的青蘅向他强调的声音嘟嘟囔囔的。


    “比之前你在太一阁记录过的斩杀的妖物总数还要多……”


    如狂风骤雨绞杀而过的剑阵停止以后,遍地堆积如山的尸骸血流成河。站在宅邸深处,血泊里的少年咳了一声,没让识海里那一边的人听见。


    手指松开剑柄,掌心按住肩部和腰腹的贯穿伤,止住大面积的失血,确认过这项斩杀任务全部完成,低垂着眼的少年再次提了剑,往宅邸另一侧打开的大门方向走。


    一边走的时候,他一边轻压住接连在心口处的灵力丝线,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想要在识海里对丝线那一边的人说一句什么话。


    但是没来得及开口。


    倏尔,风从门外涌来,吹向宅邸里充斥血腥气的浓雾,以及他额发底下那双已经彻底看不见东西的眼睛。


    原本空无一人的宅邸外,迎面进来的是几个仙门的人,其中一个的身形在转瞬之间移动到正后方。


    提着剑的少年被血糊住的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


    一柄剑从背后刺来,贯穿了他的心脏-


    那个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的识海仿佛强行断了线,青蘅倏地攥紧手指间断开的灵力丝线。


    她意识到灵力丝线是在那一刻被人扯断的。


    试着又在牵连着同心契的识海里喊了几次“师兄”,识海里那一边依然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空荡荡的,令人无法克制地感到不安。


    夕阳下的青蘅死死攥住手指间的灵力丝线,一股不断凝聚的灵力沿着那根细细的丝线传递过去,使得被扯断的丝线轻轻颤动起来,断开的接口处朝着另一个方向进行连接。


    她正在强行以自身的灵力续上断开的灵力丝线。


    以极快的速度传递过去的灵力找到了丝线另一端,微弱艰难地连接上那一边的少年的心口处,尝试着捕捉到他的心跳声送回到这一边。


    可是没有心跳声。


    连接上的灵力丝线那一端和识海里一样寂静得近乎空洞。


    那种感觉就像是失去什么无可替代的珍视之物,仿佛心里有一块口破开了,风漏进来。


    青蘅转过身,用力攥着手里的灵力丝线,不停地跑,离开皇宫,往负雪楼的方向。


    她把小师兄的灵傀藏在那里了。


    灵力丝线那一端听不见他心跳的声音,牵连着同心契的识海里也没有回应,此时此刻,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是灵傀。


    洛子晚留在她身边的灵傀分有一丝元神,尽管只有那样一丝微不可察的元神,她依然可以找到办法见到他。


    夕阳的光芒里,飞快掠过的影子如同一只急速的雨燕,扑面的风吹起她的青色发辫和白色衣袂,青蘅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她这一生都不曾急着去见过什么人什么事。


    可是这一次。


    就好像如果再慢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匆匆回到负雪楼以后,青蘅问了一句守在门口的管事,确认没有任何人打扰过这间厅堂,而后她解除了设在门上的结界,往里面的灵傀所在的房间走,伸出手去拉门。


    忽然,门打开。


    她有些怔然,被人抱住,下意识地仰起脸。夕阳的余晖里,发丝扬起,她明净如镜面的眼瞳睁大一点,倒映着光芒与眼前之人的影子。


    推门出来,站在门口的少年极安静地垂睫,微低着头,手掌捂着她的脑袋,几乎把她整个身体埋进自己怀里。


    看似很用力的拥抱,动作却很轻,那么衰弱,他的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气息微弱到随时会消失,像一抹快要被风吹灭的黯淡烛火。


    灵傀做的身体不停地碎掉,裂痕从锁骨处蔓延到心口的位置再往下,持续不断地碎开成一片一块,摔碎,那个拥抱正在从一个完整的拥抱变成半个,再慢慢地变成快要没有。


    只有本体正在死去,灵傀才会跟着一起碎掉。


    她埋在他的怀里,感觉到那一丝近乎熄灭的元神正在不停地流逝,剥离出去,随着云州那一边的少年失去生命迹象,渐渐地消散。


    这个时候她意识到,被扯断的灵力丝线是他自己扯断的。


    在确认自己被贯穿心脏的那个瞬间,濒死的少年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扯断那根细细的线,他不想让她听见他的心脏停跳那一刹那的声音。


    那种过分寂静的空白。


    被他抱在怀里的青蘅记起从她念念叨叨说话到灵力丝线断开之间,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识海里那一边的洛子晚很轻微的呼吸气流。


    他那时刚执行完任务,一边往外走,轻压着那根细细的丝线,微微歪了一下头准备回答她的话。


    他本来想说一句什么。


    想说什么呢。


    想说这边的任务也结束了,他们很快可以见面,也许待在一起。几日前的红豆糕她似乎很爱吃,可以再做一点,但是要喊师兄。


    或者回答她嘟嘟囔囔强调自己很厉害的话,用干净随意的声调答一句是很厉害。又或者偏一下头用着挑衅的语气,喊师妹,然后说坏话。他们一边吵着架,一边想要得到彼此。


    不久之前他们才在纷纷乱乱的阳光下接了一个近乎血骨交融的吻。深夜时分她呢喃着说想要,次日的阳光里他轻轻碰着她的唇说你承认了。


    再后来他们打赌谁更快执行完任务,输的那个人总在欠赢的那个人一个约定。离开之前他忽然轻轻和她贴了一下额头,分走了她的一半难过,微偏着头望过来的少年在阳光下显得干净疏懒。


    整个执行任务的数日间,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对话都没有断。


    云州城内结束任务的那一刻,识海里那一边的洛子晚呼吸声很浅而乱,手指轻压着心口处的那根灵力丝线,感觉到她在聆听自己的心跳,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是一个近似开口说话的动作,他本来想喊一声师妹,然后说……


    下一句是什么呢。


    可是没来及开口的那个瞬间,忽然被一剑贯穿心脏,濒死的时刻,他近乎无意识的反应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断了连接在他心口的灵力丝线。


    这样就不会让她接触到他死亡的那个瞬间。


    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只剩下一片仿佛断了线的、空茫的、大面积的空白。


    此时此刻根本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来不及做,被洛子晚抱在怀里的青蘅只想要他留下来,她拼命地往他的身体里注入灵力,试图维系那一丝微茫如残烛的元神。


    “对不起。”


    洛子晚垂着眼,掌心覆盖上她的眼睑,手指滑落下去,碰了一下她的唇角。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


    其实本来不应该来的,可是还想再看一眼。


    还是有点舍不得她,想再陪她一会儿。


    但是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明明一开始很贪心,连他的死亡都想要她记得,无所谓爱恨,怎样都没关系,只要刻骨铭心就好。


    想要他死了以后她也永远忘不掉他。想要她记得和他接吻和做/爱的感觉。


    想要她以后哪怕点一千个一万个小倌,都还记得他一个。


    可是。


    又怕她难过。


    哪怕只是因为他死掉难过一点点也不愿意。


    所以还是忘掉他好了。


    微垂着眼的洛子晚轻声说:“别来找我。”


    明明做了很多次离别的准备,最后离别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拥抱,他说不可以亲那只灵傀,他会生气,然后真的没有亲。


    只是他一点点碎掉的指尖在她的唇角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动作那么轻,几不可察,就像扑火之前的萤虫。


    那个只剩下一半的拥抱一片片地碎掉,到最后连碎片也不剩下,粉碎成大片的纸页似的灰烬,再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力光芒消散了。


    留在站在一地夕阳光芒里安静低垂着头的青蘅-


    另一边,云州城内,宅邸门口。


    鲜血流了一地,浸透了那件白色弟子袍,被剑刃贯穿心脏的少年已经失去呼吸和心跳,垂着的眼底眸光尽数散去,渐渐灰败,没有焦点,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变得空洞死寂而了无生机。


    宅邸门口的人动作轻轻快快,从台阶边跳下来,注视着面前没有意识、无知无觉的少年。


    从背后贯穿他心脏的那柄剑架住他的身体,使得他微微低垂着头,粘连着血珠的眼睫垂覆着,没有完全闭上,仿佛处在快要睡着的状态,眸底已经没有光芒了,就像是没有被注入魂魄的木偶娃娃。


    如同对待一只不听话的、被荆棘贯穿的小兽,宅邸门口的人端详一阵,伸手握住那柄贯穿他心脏的剑刃,往深处一推。


    心脏处的血早已流尽了,身体里没有血可以流出来了,毫无生命迹象的少年脑袋微微歪向一侧,露出耳后一个鲜明的记号。


    “小司,出来玩很久了。”


    站在失去知觉的少年面前,宅邸门口的人微笑道:“该回家了。”


    贯穿心脏的剑从微垂着脑袋的少年身体里抽出来。宅邸门口的人在铺着血的青石地砖上画了一个传送阵法,示意周围的随从把仿佛陷入沉睡的少年带走。


    传送阵法上的一线光芒一闪一灭,寂静的光芒映在遍地的血泊里。


    那一线光芒熄灭的同时,眼瞳空洞的少年慢慢闭上眼睛。


    第100章


    云水泽之东,青州,青莲洛氏府邸。


    作为负天下盛名的仙门世家,青莲洛家却是五宗七家之中最为低调的存在。青莲洛氏一族数百年来隐世不出,以至于除了他们自己的族人,鲜少有人知晓青莲洛氏府邸的所在地。


    唯一为人所知的是常年隐世的青莲家府邸里盛开着大片的青色莲花,传说只要见到青色的莲花绽放,就抵达了青莲家的府邸所在。


    时节已至人间秋末,池上的莲花一半枯折,白鸟掠过水面,划出涟漪。枯荷的池上用天然的木板搭起一座步桥,尽头是一间青砖白瓦的小筑,里面的人进进出出。


    浓重的药味从门里传出来。


    床上静躺着的是沉疴缠身的青莲家主,身上盖着一件鹤氅,来往进出的仆从为家主送药,而床边侍奉的是一名身着青色深衣的修士,那是身为青莲家赘婿的分家主。


    “哗啦”一声,门帘掀起,携着池上水汽进来的是一位少女。她长长的乌发编成一道蝎子辫,甩开辫子,那张昳丽的脸上漠无表情。


    “江离大人。”为首一名仆从恭敬行礼。


    少女淡淡“嗯”了声,往小筑深处走,停在床上静躺着的人几步远的地方,行了个晚辈对长辈的拜礼。


    “父亲大人。”她低声道,“我把弟弟带回来了。”


    她等了一会儿,床上静躺着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家主大人已经知道了。”床边侍奉的分家主平静地开口,“把你弟弟送到他该待的地方。”


    停顿片刻,他抬起头,“你没有私自做多余的事吧?”


    “姑父大人。”少女忽而歪头微笑,念出这个称呼的声音甜蜜清脆,“在我父亲还是家主的时候,许多家务事还轮不到姑父大人置喙。”


    双方之间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然而下一刻,她又收回笑容,目光落在分家主手里握着的家主令上。


    她低声回答道:“我会把弟弟带过去。”


    说完,她再次对床上静躺着的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从家主所在的小筑出来,另一侧是一间上锁的厢房。守在门口的随从对少女恭敬一拜,同样唤道:“江离大人。”


    “没有不熟悉的人进去过吧?”少女问,“尤其是我姑父带来的人。”


    “没有。”随从立即应道,“属下一直守在这里,没有江离大人的命令,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少女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光线昏暗的房间内,安静阖着眼睑的少年陷在床榻里,垂覆着的眼睫扫出的影子落在脸颊上,他没有呼吸,毫无生命体征,却仿佛只是睡熟了。


    黑暗之中,寂静的光芒一闪一灭,就像是心跳起落。


    那一线光芒来自一个极为强大的阵法。


    无知无觉的少年身下的地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一根细小的丝线从阵法上连接到他被剑刃贯穿过的心脏,把他的生命维系在死去的那个刹那间。


    走过去的人毫无同情心,目光冷漠而没什么情绪,如同对待一件器物,确认过一遍维系他最后一丝生命的阵法运转正常,而后去检查此刻的少年的状态。


    查着查着,某一瞬间,她目光动了一下,移到微垂着脑袋的少年滑下去的大袖底下。


    那里他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指间缠着一根青色的绸带。绸带的一截系在单薄的腕骨上,末梢从袖子底下垂落在指间,被早已没有呼吸的少年轻轻攥住。


    尽管在死去那一刻被贯穿了心脏,他攥着那根绸带的手指也没有放开。


    是属于某个女孩的青色发带-


    云水泽之眼,中州,京城内。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热闹的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低着头的青蘅在街边推车的小贩那里买了一小包红豆糕。


    这是她第二次和二师姐师风玲来京城执行任务。抵达之后,她一个人去了趟负雪楼,经过御街时用一枚仙铢换了点碎银,去买红豆糕。


    洛子晚最后一次喂给她的糕点是红豆糕,那之后她变得很喜欢吃红豆糕。偶尔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他们曾经在阳光下接过一个红豆糕气味的吻。


    距离那个吻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


    她在同一个秋天里经历了两次失去,最重要的亲人与心里喜欢的人,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


    被抱在洛子晚怀里,感觉到他渐渐消失,听见他说的话那一刻,青蘅意识到那是他早已知道会发生的离别。


    他最后说:别来找我。


    然后留下她低垂着头站在一地夕阳光芒里。


    在他消失以后,她很轻的、嘟嘟囔囔的、赌气似的声音接话:“担心什么。我才不会去找你。”


    手指抬起来,却在脸颊上摸到冰凉的一片。


    明明说过不会难过的。


    可是为什么会掉眼泪呢。


    那一天,青蘅赶去云州,那边的作战已经快要结束了,她在云州城内的宅邸里看见遍地的血迹和剑气残留的痕迹。


    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少年在什么时候背抵在墙边,轻轻喘着气,在识海里和她说话,在什么时候操纵着剑阵,在什么时候受了伤,咳嗽着不让她听见,用一种干净好听的声线回答她的问题。


    青蘅赶到这里的时候,负责清理战场的仙门弟子告诉她,洛子晚已经不在云州了,他被青莲家的人带走了。


    没有人知道青莲家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洛子晚现在怎样了。


    连接到那一边的灵力丝线早就再次被扯断,彼此牵连着的同心契也断开了,原本密不可分地连结在一起的师兄妹,突然之间什么联系也不存在了。


    站在宅邸门口,伸出手去碰那些残留在地上的血迹的青蘅,不该想象那个时候洛子晚受了多重的伤。


    当天晚上,二师姐师风玲冲大师兄徐折丹大发了一通脾气,指责他明明知道却隐瞒了那么多关于洛子晚的旧事,然后带着青蘅去找师父道乙仙君对峙。


    听到自己第三徒被青莲洛氏的人带走的消息,倚在门边的道乙仙君良久没说话,最后叹息一声说,这一天还是来了。


    十数年前,路过青州某处宅邸的师父道乙,因为动了恻隐之心,在遍地的尸骸里领走这个眼神空洞死寂的小孩,同青莲洛氏当时的家主谈判一场,把这个年幼的孩子收为徒弟带到问剑阁养大。


    谈判的那天双方约定过,这个青莲家的孩子是借来的,有一日还回去的时候,道乙不能阻止。


    青蘅问师父,小师兄被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


    接下来足足花了十数日的时间,二师姐师风玲和大师兄徐折丹带着青蘅想尽办法找过洛子晚所在的位置,符修法修阵修什么找人的办法都试过了,连民间稀奇古怪的找人方子都统统用了一遍。


    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离开的时候,因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之前,那一边渐渐失去知觉的少年在最后一刻强行把牵连着的灵力丝线与同心契都断开了,为了不让她浪费时间和力气来找他。


    所以她连可以用来找他的一丝联系都不剩下。


    而常年隐世的青莲洛氏是仙门地位极高的一脉,连师父都没有办法做什么,更没有旁人知道青莲洛氏府邸的所在。


    被带走的少年仿佛就此消失不见了。


    青蘅似乎应该接受洛子晚的离开,因为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早在他们相遇之前……离别就已经被决定好了。


    那之后,青蘅跟着师风玲又去执行了几次任务,有的时候路过沧州,有的时候要去稷山,每次从什么地方经过的时候,青蘅总是会想起洛子晚。


    因为这些地方他们一起去过的。


    有时候她恍惚地想,已经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回忆有这么多。


    在沧州城的花朝节庙会上抛出作为彩头的红绣球,在云水泽上轰轰烈烈驾驶着灵舟去稷山,那些回忆久远得像隔了一生一世,又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某个熙攘的春日夜晚。


    后来他们躲在学堂里接过吻,趁着无人发现的时候悄悄牵手,假装他们之间的关系无人知晓,其实早已被所有人暗中祝福。


    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青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抬头时,看见对面的房间安安静静关着门,那里面本来应该有一个微歪着头很坏地朝她望过来的少年。


    有一晚她亲了喝醉了酒的少年,第二天他酒后困得在床上醒不过来,她去喊他,结果跟他一起睡着了。


    很小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吵架打架,长大了又在那里接吻和做/爱。


    他们去过云州,去过中州,曾经在梦境里借着别人的身份相爱过十年,曾经在深夜里气息混乱地亲吻彼此,呢喃着学着喜欢对方,试着在一起。


    然后戛然而止。


    秋日的午后,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自两侧穿行而过,热闹的人群里那么多张面孔,可是却没有她想见的那一个人了。


    低着头咬下一口红豆糕的青蘅安静地垂下睫毛。


    就这样独自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正打算用灵识联系一同执行任务的师风玲,她微怔,意外地碰到识海中的同心契里、被洛子晚封存进去的某样东西。


    那是很早以前,在稷山学宫的仙门会议上,青蘅和来自雷州的东方琅交换了作为友谊的信物,背后的洛子晚把她拉过去,也要和她交换信物。


    她脑袋撞进他的怀里,抬起头,向他指出没有人会和讨厌的人交换信物,他偏一下头,指出她辫子撞歪了,于是她只好不高兴地让他给自己扎辫子。


    那个时候,他取走了她发辫间的一根青色绸带,而后作为交换,碰了下她的额头,封存了一样东西在她那一边的同心契里。


    青蘅以为洛子晚封存了一缕灵力在那里。


    但是……


    洛子晚封存的不是一缕灵力,而是一份藏着那一刻的某种情绪的东西。


    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他其实还留了一份藏着心情的信物在她这里。


    那份心情名叫喜欢。


    微低下头的少年碰到她抬起来的额头时,他把那一刻对她的喜欢留在她这里了。


    后来离开的时候,他轻声说:“等我死以后,你记得我三百日就好。”


    她记得他一个四季轮回的时间,足够他假装成一辈子。


    而他那一刻对她的喜欢,他想要留下来跟随她一生。


    站在街上抱着红豆糕的青蘅忽然不动了。


    闭着眼的时候,还可以感觉到那一刻,微低着头的少年手指碰到她的额头,把那一刻的喜欢封存在她的识海里的心情。


    她低下头,静了好久很久。


    等到二师姐师风玲找过来,还没开口,忽然被抱着红豆糕的青蘅撞上。她把脸颊埋在红豆糕袋子底下,闷声说:“我不执行任务了。”


    “我要去找小师兄。”


    午后阳光里的风把她的青色发辫吹得晃起来,街上抱着红豆糕的少女孤零零的影子很长很长。


    她轻声说:“我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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